断鼠

陈梦雅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太阳在天空位置上的变化肉眼看不出来,但肉眼能罗网到逐渐强烈的日光。当抛物线滑过最高点,便到了下午。这时,日光再持久,也终难再提升能量,只是那么一阵子,日落的余晖便撒满了每家每户的窗台,傍晚到了。于是,家长们开始做饭,孩子们饿得拼命喝水;等到一家人吃完晚饭,女性将碗,盘,筷子收拾干净,星星这时已像灯泡似的挂满了树梢,所以现在是夜晚。

  鹦鹉说着人话,它的爪子像微型鸡爪一般牢牢扣在横棍上,粗壮强大的筋把浅黄色的皮组织表面拱起一道又一道圈儿;狗坐在地上,脖子伸向脑袋,它一动也不动,和那种狗长得很像(有的商店门口会摆一头坐在地上的假狗,牙齿上还挂着“欢迎光临”的牌子);金鱼A不停追逐着金鱼B的尾巴,金鱼C的头被水面划为两半,分界线上时不时泛动一个个透明的小气泡;乌龟趴在翠绿色塑料泡沫上跳新疆舞,它的脖子就像被肉化的龟壳,浆绿的色泽和横竖交错的纹道都看不出区别来,只不过整段脖子在活动时,经常出现肉挤着肉的情况,这才知道这是脖子,那是壳。这会儿金鱼A忽然停了下来,眼鼓下端呈现向上翻动的样子,原来是被水面上的龟脖子分散了注意力,乘着这空档儿,金鱼B立刻拼命摇摆肚皮后的尾巴,一溜便隐没在水底一个用七彩棒搭建的小房间里;养在水桶里的几百只螺丝正在为被拿去做了菜的同胞举行集体悼念,有几只试图吸在桶壁上,反反复复向上浮游了好几次,当伸出黑乎乎的肉体,在水中静悄悄的展开,却像漏了气的塑料吸盘,一贴上没多久便掉了下去,砸在同伴的外壳上,声波在水下遁出个几厘米的样子,便也消失了,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热望自己的哪一位朋友;苍蝇盘旋在垃圾篓上空,里面满盛着拌有浆汁的螺丝壳,在暗色的映衬下,苍蝇们的眼睛绿得更加厉害,简直发出光来,这种光并不令人觉得碧绿,碧应该去掉,只是绿,或许还有点荧光粉的效果,就像是港产鬼片喜欢用的那种颜色;两只大腹便便的菁菁虫啄在正在晒干的西瓜皮上,它是认得它的,因为它在伸出两只前腿趴在西瓜皮上的同时,一对后腿蹬在另一只的屁股上,菁菁虫的屁股很尖,绝大多数昆虫的屁股都是狭长的,这样尖的屁股很少见,简直令人诧异,在夜幕当中,像是某位身着黑衣的喜剧演员的正在玩着和针有关的把戏;蟑螂在起飞,它拉开翅膀,然后急急的飞动了,这姿势很不好看,缺乏飞在一般人心中留下的美好感,蟑螂在飞起时腿还在地上像刨地一样抓了几下,然后猛的一登,仿佛运动员在赛跑前的助跑一样。小蟑螂崽子顺着大理石的边角线走路,所以它的身子不得不侧着,崽子的颜色比成人蟑螂浅许多,灰白中显出几抹黑来,身体圆圆的,两只翅膀之间撒得很开。在贴近墙壁时,蟑螂崽子的头不停左右晃动,仿佛拿不定主意应该怎么继续往下走。蟑螂是一种越老越丑的动物;蚂蚁的数量比早一年前都少多了,非常肮脏的地方才有,又或者掉了饭在地上就会惹蚂蚁,蚂蚁的样子没什么特别,它不过是走啊走,三三两两的围住食物,似乎在吃,可一粒饭掉下去是什么样,隔半小时去看还是什么样,而蚂蚁们还是围在那儿,用触角顶着,用肢体扶着,也不见得在身体的哪节上看出成长来;大部分蚊子在什么时候看都是纤瘦的,即便是它喝饱了血时,但当它不小心撞在蜘蛛网上时,身体便立即被细密的白丝缠绕起来,身体像在变色之后又果断的膨胀了许多倍。蜘蛛是带着餐具出生的动物,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时仿佛战场的兵器,它在进食前张开嘴唇更像一位欢乐而威武的人,拥有令人胆怯而神秘的身份,也许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在这儿的意思是在社会普遍水平下,拿较低薪水的人。

  最后是一位踩在白云上的老鼠。有关白云的解释是,一块织有白云图案的蓝色毛毯。兴许是因为它已经睡了一整天,老鼠的眼皮子总是自动的把眼睛盖上,它四肢不稳,脚步虚浮,俗语里称这种情况为睡绵了头。从体格上看这老鼠刚刚迈入青年没多久,有人告诉我这是只母老鼠,甚至还有个名字:翘翘。翘翘与一般和她年龄相当的母老鼠相比,毛明显要长些,可是不如她们的浓密,翘翘身上的毛长而稀疏,灰色之中透着丁点儿褐色,让人想起黄眼睛的外国人。可翘翘的皮却顶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不受自然光的影响而看见一长抹明显的光斑。这样一来,在明亮肤色的对衬下,翘翘的毛显得更加稀疏而长。也许她并不止青年,或许已经是中年甚至更老,只是由于体格销售而骨骼却突出,于是显得像个精悍的年轻人。露出真相就是在这一刻,每当翘翘感到需要进食时,怎么看她都怎么像个糟老太婆。感觉的得来并不是由于任何一件肢体在形式上的表现不同,而恰恰相反,按照理性分析,翘翘在饥饿时所展露出每一种与平时动作顺序与幅度排列的不同,正好代表了某种类似童年的稚气。可,实际情况却告诉我们的眼睛,翘翘很可能已经是个老老鼠。

  忽然一只红艳的苹果砸在白云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并且将白云撞击得弹出一两丝儿云沫来,在低空中悠扬几个来回后落在翘翘的尾巴上,也许视觉此时会发生一些细微的误差,那云沫儿最终准确的降落在了哪儿并不一定。但讲述一幅画面就是这个样子,只能怪我总无法做到专心和安定。苹果的红艳即便在周围寂静的黑色中也难掩其光辉,仿佛带着音符,仿佛脱离了“物”,而换成另外一种奇异的存在形态。苹果不大也不小,因为颜色较深,也许实际大小比眼见到的要大些,不过苹果的个头并不重要;苹果很圆,月光投在表皮上的光斑滑溜溜,旋转得幅度之强让视线跟着其转弯,不过苹果的形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颜色“` “`还有香味。翘翘被它们吸引,当然首先是因为她饿了,否则也许她不会这么容易被吸引。她像个真正的老太婆一样颠着碎步哆嗦到苹果旁边,用鼻尖冲着食物拼命嗅了嗅,这种行为的产生就是因为太饿了以至于等不急张口去吃,而先用气味犒慰一下自己。这之后便开始吃。画面第一次发出具有实际意义的声音,吱吱吱,扑哧扑哧,啾啾啾,喔喔喔喔,翘翘吃苹果当中发出各种各种奇怪的声音,所谓奇怪即常理之下不该是老鼠发出的,但它们确实一块儿来了,盘旋在画面的上空,外围,逐渐由吃所发出的声音,在效果上转变为独立于吃而产生,专为吃配乐。

  不一会儿,翘翘腮帮子旁的毛湿了,是被苹果汁打湿的,几簇几簇的粘在一起。换个角度看仿佛从头顶往下留了很多汗。伴随着苹果的投影,毛毯上也出现一小粒苹果肉和渗入毛毯的苹果水。又一些时候过去了,毛毯上苹果的影子已像一张向内拉满的弯弓,另外一边是翘翘的影子站在那儿,姿势有点像一个“卡”字。但这个字忽略了她的嘴巴,那简直是一个迷你音箱,拉近之后再拉近看在两瓣嘴唇活动的幅度看即便是看不出与其他老鼠进食时的区别,也稍微能瞧出那么一点儿不一样的端倪来,似乎出现的不仅仅是字母“O”,还有正方型以及其他几何形状。不过这或许只是人类的心理作用罢了。

  有一个人想把这只老鼠送到动物园去,他的妻子却不同意,她的提议是送去马戏团。“我看还是直接送到马戏团好了,送到动物园,非但收不到钱,而且可能那里的人等我们一走就转手卖给马戏团了。”“你想要那个钱吗?起码我不想要,我只是想让更多人听到这只老鼠的各种声音。他们到了节假日是会去逛动物园的,还有许多外地的游客,他们会募名前来,听我们的老鼠。”“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即便我是送去动物园,他们接受了也会卖给马戏团,国家是不管这栏子事的,最多有地方的电视台派几个记者来拍拍照片,然后走人。动物园现在的效益不好,个个灰头土脸,当他们看到这只老鼠,听见它的声音,会立即在脸上露出金子一样明媚的笑容,噢,等等……。”“既然是这样,你怎么就能肯定他们不会自己留下它用来挣门票钱,而是一口气卖给什么马戏团呢?难道长远的利益打算不比贪一时之财来得划算吗?”“总之,我有百分九十的把握,他们会将它再卖到马戏团里去。呆在一个地方,总终归会没人看的,人们会厌倦它,噢,只不过是一只在苹果时会发出奇怪噪音的耗子,而在马戏团,他们可以带着它去各式各样的地方,甚至,没准能出国。如果我是动物园的,我就会那么干,把老鼠卖给一家有声望的马戏团,并且乘机索要大批钞票。”“我宁可相信那百分之十。这是市里的骄傲,如果市长知道了,他也不会允许动物园把这只老鼠卖出去。”“你又错了。市长如果知道这件事,顶多只会带着老婆孩子,买几张票进马戏团看一场表演,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请你不要使用我又错了这种句式好不好,我真搞不懂,我可不认为现在有什么事实蹦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先生,你做错了,你不该如何如何。”“噢,亲爱的,你看为了这只小耗子,你已经神志不清了。”“别叫我亲爱的!我不是你的亲爱的!”“亲爱的,为什么不把它卖到马戏团里去,你也说了,你想让更多人听这只耗子,我敢保证,去参加马戏团比进动物园更能让这只小老鼠见大场面,到时恐怕它都要吓坏了。”“噢,你说得对,可我们为什么不把这只老鼠干脆留在家里算了呢。这样我们可以永远免费听它叫。”“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看你根本就是为了这个,进动物园,你还可以买票进去看,而送去马戏团,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它了,是不是?如果那时你要见它,你就得满世界跑,和无数游客在拥挤的队伍里推推搡搡,你当然不甘心,因为,噢,这是你的老鼠,它是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好,我承认,你说对了,这只老鼠是我活到三十九岁见过最神奇的东西,我不想失去它,这有什么可值得非议的。”“噢,对,最神奇的,你这个臭卖矿泉水的,你在二十年前欺骗我,说你家是大户,然后让我嫁给我。可是,二十年过去了,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在超市里卖矿泉水的。唯一值得骄傲的是那还是家规模比较大的超市,还有这只耗子,它用各种声音对你歌功颂德,庆祝你这无聊而卑贱的一生。”“难道当时你不是因为爱我而嫁给我的吗?我当时并不是存心欺骗你,那只是我们建立在对彼此了解的默契上,我开的一个玩笑而已。现在只不过为了这件事,我不肯拿耗子去换钱,你居然这样侮辱我的人格。”“只不过为了这件事,你瞧你,把事情说得多么轻巧啊,不知是谁为了这只耗子在这儿大呼小叫,惟恐自己的妻子不够伤心。”

  妻子说完这句,竟折弯了脖子,右手托住下巴,嘤嘤哭泣起来。他的丈夫在经过一场持续时间并不短暂的争吵后,对于是非的认知已丧失了判别能力。何况,这个时候其实并不需要过多理性上的东西,妻子哭了,做丈夫只能去哄。哄着哄着,妻子也不哭了,把丈夫丢在原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丈夫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伸手把房门拉得更开,对着空空如也的楼梯大声喊道:“你上哪儿去?晚上不回来睡觉吗?”

  夜晚才是非人类的世界,各式昆虫和动物此时比沉睡的人类更加具备“活物”的感觉。孩子们用双脚反复将床单掀起,被子不时被腾空架起;女人们紧闭双眼,口里却念念有词:“这件绿色的还可以,然后就快有个灯,有个灯好看多了。”;男人的两只胳膊将毛毯死死的箍在怀里,仿佛惟恐它溜走一搬,鼻孔向外发出换气的声音,这时的男人是不能碰的,一旦碰了,他们也会加入到说梦话的队伍中间,只是态度比女人们凶上无数倍,“坏蛋!你是个坏蛋!”。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对白天生活的告别,这连留恋也称不上。人类在夜晚睡觉的动作越多,反应越大,只能越加显现出人类生活的空洞和无谓。死寂并没有被破坏,只不过在死寂之外增添了一些嘈杂的东西。

  而这个时间对动物,就完全不一样了。狗趴在地上,身体伸得比白天任何一个时间都要长,也都要平整,让皮肉透过被拉伸稀疏的毛露出粉红的颜色来。而它的耳朵会因为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而竖起,体味也是在这个时刻浓烈的从各个毛孔由内向外散发。看着它明显因为换气而蠕动的肚子,手指远在十数米之外也仿佛能触及到温热的脾脏;乌龟的眼睛在白天完全没有神采,像是两颗假玻璃,而此时却射发出只有真石才具备的光彩,每一下轻微的转动,都能带来颜色和亮泽上的变化,使其充满了灵气。月光静静的附着在龟壳上,皎洁的颜色淡化了龟壳上的纹路,却彰显出龟壳本身的墨绿色,墨绿依旧是墨绿,却比白天更光洁,同时月光也赋予这坚硬的东西以活物的柔和感;金鱼浮在水里,身体的一侧贴着玻璃钢壁,三条鱼儿,各睡在缸子的一边,组成几何里的三角形。有时一阵风吹来,沉睡的身体会跟着水纹上下摆动,白天水是生存环境,夜晚水是承载体,水托住金鱼。而在这种表象底下,金鱼在沉睡时到底是施展了什么生理机能才能在水中既不上浮也不下落呢?当夜幕渗进水里时,水就被搅黑了,金鱼的身体上不再有一览无遗的颜色,可,在偶尔翻动的一瞬间,当水被挑起,常常有一簇金光冲破黑色的包围射了出来,就像是一把金黄色的箭头在黑夜里穿梭,随即又凭空被黑色溶解。塑料桶里的螺丝就更不待说,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在黑夜里睡眠,当厕所窗外有哪一户人家亮起一盏黄色的灯时,埋在一团的螺丝们走会在集体形状上变化那么一小下,仿佛他们在窗户外面安装了一双眼睛一样。所有生活在水里的动物都具备一件共通的特性,即在夜晚它们总是把作为生物的意义毫不吝啬的给予水,水不再只是供给它们生存必需品的养体,水是它们的一部分,水是鱼,是螺丝,是螃蟹,是海藻。一旦脱离了水而在夜晚单独看它们,便变得没有滋味,便是脱离了人类观赏的心理习惯。水在夜晚让它们更活了。干涸的西瓜皮上已不再有菁菁虫啄在上面,只留下虫子的粪便,一小粒一小粒的结壳,耙在上面。任凭谁见着了,都会皱起个眉头,嘟囔着说:“这儿有菁菁虫。”人们无法像把水和鱼连在一起一样将粪便和西瓜皮混为一物,这粪便始终诉说着菁菁虫的痕迹,它此时在与不在已经影响不了其活动的事实;苍蝇和蟑螂粘在屋顶上,这在某个角度上使人联想到蝙蝠。夜晚总要以人类无法办到的方式歇息在房屋的一角。它们在屋顶上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但它们是机警的昆虫,一旦有什么动静令其感到威胁,便会立即振翅飞翔,仿佛它们并没有睡着一样。这之后待危险远去,苍蝇和蟑螂们会另寻屋顶的一角,恢复原来的姿势,顽固,丝毫也不动弹。昆虫大脑内某块坚硬的秉性在夜晚表现得犹为淋漓尽致。蚁后夜晚是不睡觉的,它负责在宫殿内交配,随从们在旁走来走去,另有一些蚂蚁东倒西歪的睡在宫殿的角落里。此情此景充满了比艺术更戏剧化的生活感。蚁巢内各种功能性的建筑在此时也最能发挥其功用,例如床,例如楼梯。秋天的夜晚少有蚊子出没,勤劳的蜘蛛变在夜晚加紧织网,蜘蛛是不会满足的动物。谁能想到,在万籁俱静的夜晚,会有无数只蜘蛛正绵绵不断的从口里吐出白丝,它们吞吐的嘴唇,收缩的腹部一刻也不间断的为第二天做准备。

  老鼠最终还是被决定卖给马戏团。那天下午六点,他们拐过一家大型百货公司,走过一口卷闸门半垂着的停车场,卷闸门刷着红色油漆。他俩不约而同朝着漆黑的门内瞥了一眼后走上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筑的不是墙,丈夫身旁是一列汽车:轿车,面包车,小型卡车。车列再向外是一座很低矮的人行桥道,安着高高的琉璃扶手,直通往一座白色建筑的顶层。妻子的身旁是一些条件不怎么样的小饭馆和理发店。只有妻子旁边才有人,一眼望去像尽是一些穿宽大,花哨丝绸的胖妇女,仔细看还有几个男的,统一穿着白色棉布体恤,带领子那种,黄色的西装裤,白色的圆头皮鞋,板寸头,面狭消瘦,个子都不是很高,七二七三左右。妻子觉得很厌恶这些人像,不觉加快了步伐,丈夫跟在后面,脸上缺乏表情。

  巷子并不深,从走进去那一刻便能见底:一条同样窄小的马路撒在那儿。他们很快来到目的地的门口,妻子走了进去,丈夫跟在身后。他们走进的是一家名为六朝松的小食馆。店面并不气派,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赶上了中式与西式结合快餐的潮流。店的三面都安装着大幅落地玻璃。玻璃台上整齐的放着一把把老式扇子,扇面用黄色油钵纸做成,上面画着红花,木头把手。店里的长方体柱子上挂了几副剪纸画,或者水墨画,镶在木头镜框里。柱子下面,在地上放着白色塑料杂志架,尽是一些白领或者大众艺术类杂志,诸如江南画报,摄影世界,以及视觉21之类的。厨房不是不可见的,就设置在店的最后一边,一道两米高的吧台拦在外面。吧台的右面墙上贴着菜谱和价目表。店里的服务员都是年轻姑娘,统一穿着中式小礼裙,腰尖系着红色围裙,围裙上印着六朝松的名字。客人点过餐后,她们便在吧台外对着里面的师傅喊一声。店里的座位和桌子都是红木坐的,最起码看起来像是红木,长方形的拼凑成两三条,围绕墙是另外一些单独的大桌子。所以这儿不像大饭店,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很有可能并不是认识的。

  六朝松生意很好,遇缝吃饭的钟点,时常会没有座位。他们那天比较幸运,店还比较空,他们进去后在碰见的第二张桌子上坐下了。他们没有面对面坐下,而是并排坐着。只过了一两秒钟,一个穿黑连衣裙,头发盘在后面的女孩坐在了妻子对面,她一坐下便开始摆弄手机。服务员走了上来,把一张包有三双筷子的餐巾纸放在桌子上。女孩立刻喊了起来“不是一起的,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这也是这儿的规矩,一位顾客只给一双筷子和一张餐巾纸。假如是结伴而来,人数却又不是太多,也是这样。服务员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连忙陪着歉意说:“噢,我再给你们拿张纸来。”不一会儿纸拿来了,女孩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着服务员急切的说:“一碗鸭血粉。”服务员点点头,接着问道:“要香菜吗?”女孩点点头。服务员然后看着妻子,然后又看着丈夫,之后又看着妻子。妻子说:“和她一样。”服务员笑了,然后快步走到吧台,对着里面喊道:“三碗鸭血粉,都要香菜。”

  六朝松最出名的就是鸭血粉。出名的意思就是这个城市如果有个A对B说:“晚饭去吃六朝松吧!”那么这句话透露的首要含义是,他们今晚将会吃鸭血粉。不过这样一家小食店不可能只卖鸭血粉,还有卤蛋,红豆粥等,以及像水果沙拉,罗宋汤这样听过去带外国感觉的快餐。但人们最卖帐的还是鸭血粉。里面的汤真好喝,经常会有人在挑干净最后一根粉丝,咽下最后一块鸭血时,还要双手举起玩,将汤连灌十几口,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两个人都很爱吃这儿的鸭血粉,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迷恋了。以前这座城市的各个排挡都做猪血粉,可现在直到有了这家店。他们才知道鸭血的味道比猪血竟然美味这么多。同是常见的动物,它们血液的滋味怎么会相差这么大呢。从颜色上看是差不多的,入口后从柔滑的程度上,舌头也分辨不出什么来。但鸭子的血却能使人类的味觉得到极大满足。只要一想到那一片片酱红色的血,便立即感到胃里似乎装上一只大吸盘,饥饿感化做一条长蛇一只通向喉咙,不得不咽几口唾沫才能稍微缓解一些。

  也许有一个女性,苦于住处离六朝松太远,曾经尝试自己在家做鸭血粉吧。在菜场上挑选肥嫩的鸭子,买回家,杀头放血,用一只脸盆装着。鸭子叫了几声后便断气了,女性急切的将尸体扔在厕所的地上,几丝残留的血染红地面的瓷砖,顺着水流滑进厕坑。然后把冷水注入鸭血中,看着被冻成块。

  半分钟不到,一碗冒着热气的鸭血粉便放在还在玩弄手机的女孩面前。妻子看着她,女孩的长相和穿着都很普通,不过脖子白皙,透出好看来,再加上那儿还带了一条黑水晶(也许是吧)项链。妻子再多看几眼后,服务员便将他们的鸭血粉也放在了桌子上。

  ”你想好了吗?老鼠怎么处理?”“听你的,卖给马戏团。”“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了?”“你不能改,当然只有我改了。”“还是很不情愿是不是?如果你真那么舍不得那只耗子,就留在家里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放在家里,我是说,说的是拿去给动物园收着吧。”“你怎么这么不诚实,我还没看出来,原来你也挺不诚实的。”“还有谁不诚实?”“没有,没有谁。你是不是真的决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想开了,这点小事根本不用想开,无所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那就卖给马戏团吧。”“诶,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昨天还大声凶我,说要留在家里。”“昨天晚上你到哪儿过夜去了?”“这你不用管吧。我说就留在家里,要么给动物园也成,不然你还得说我有多么贪财呢。”“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那样的人。”“我也不觉得你是坏人,虽然你有些脾性会令女人无法忍受。”“没谁让你忍受。”“你又想吵架是不是?”“不是,不是说谈老鼠的事吗?我的决定是卖给马戏团,我听你的。”“我求你,别这么善变好不好,我已经说了,可以放在家里。我并不是单纯为你着想,迁就你。我也喜欢那只老鼠。我一直是喜欢小动物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它,就送它走吧。”“我只希望你开心,如果这只老鼠比我更能带给你快乐,我愿意把她留在家里,好吗?”“一只小动物怎么能和女人比,卖掉,我也希望有点钱,可以去做生意,不用再干在大超市卖矿泉水的。”“你在生我气是不是,你知道我不会因为没钱而讨厌你,只是你有些脾气不大好。”“那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再问我了。”“你要你说。”“我说卖给马戏团。”“好吧。”

  他们喝干净碗里的鸭血汤后,店里想起喧闹的声音。丈夫回头看去,两个年轻小伙一人手里抓着只鸭子正往厨房去。在这样一个快入夜的时候,坐在这样一个密封严实的小店里。巷子里的风竟吹得呼呼叫,让人听见。

  结过帐后,他们走出六朝松。妻子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放进丈夫的上衣口袋里,说道:“单位里有个同事的女儿过生日,我得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门。”。“那我们一起走到马路那儿去吧,你要搭车吧。”

  当他们迎着风走到站台时,夜晚彻底来了。丈夫站了一会儿,一辆五路公交车开过又走了。妻子已经坐在第一个位置上离去。在第四站她得下车,她的情夫正在那儿等她。那是一个爱穿黄衬衫,长得像熊的男人。

  发光的衣服,各种会特殊才艺的动物,这些构成了一般人心目中对马戏团的印象。而对于那些曾经亲临现场,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过一场真正的马戏团表演的人来说,他们的脑海中还会留下五彩缤纷的灯光,高耸入云的铁架子,长发女郎,沸腾的人声,刺目的照相机闪光灯,各种颜色的木球,各种形状的小道具,袍子……但,毫无疑问,令人类印象最为深刻的,具备足够能量永驻人类心田的是动物,动物那些令人嗔目结舌的表演,动物的气味。就算现场多么沸腾,人与人之间摩擦后再增加怎样多的汗水,动物的气味不可能被埋没,它像被煮在一口热锅里的菜,时间越久,散发的气味越加浓厚。

  而评定一家马戏团是否大牌,是否是得民心的,当然通过检验它的收益情况,门票是否卖得好是关键因素。这儿便隐藏着一项关于马戏团内部的质量问题。人们要去看这场表演,而不是另外一场,必然是因为这场更有看头,马戏团所能赋予观众看头的集中力量便在动物身上,即动物是招揽人类的决定性武器。这其中暗地里比赛着动物的种类,你有猴子?我有五条腿的猴子;动物的技能,你的熊猫会吸烟?我的熊猫会把烟含在口腔里吸;甚至动物的数目,这样能在相近面积的表演场地上显得更加有派头。当然市民有时也会在吃饭后围在一起讨论些别的话题,诸如里四马戏团新来了个驯虎的姑娘长得不错;也次马戏团里那根供鸭子攀登的云梯早该换把新的了,上面绣得简直不成样子……

  那个时候,全国最负盛名的马戏团是BDL马戏团,投资方是西方人,所以取了一个字母名字,但实际上是现任团长卜嘟噜中文名的字母缩写。因为BDL马戏团有海外关系,所以团里还养着不少本领强大的外国动物,比如一头能随着非洲曲调载歌载舞的非洲象,一般大象的皮肤都是水泥色的,但这头取名为辘辘的非洲象则不同,它两只耳朵后面,背部,臀部,以及两条后腿上都长着一层奇怪的红颜色的皮,皱得很厉害,仿佛随时能捅破撕下来。但真用手去拨弄时却发现这红皮和其他不同颜色的皮组织连接得异常紧密,并不容易被扯掉;比如一匹长着七彩鬃毛和尾巴的美州马劈劈,如果只是这样,人们兴许会怀疑各种颜色是人工染上去的。令人窒息的是夜晚当表演馆内的灯全部观上时,劈劈的鬃毛和尾巴会发七彩光,那光明亮却又清澈,坐在前排的观众可以将一根根犹如透明的毛发看得清清楚楚,像是装有发光燃料的玻璃线一样丝丝分明。劈劈是匹公马,异常爱美的性格常常逗得马戏团里的人类高兴起来,比方当它路过镜子时便要停住,脖子上下摇动,蹄子向后退两步,目的是全方位观察自己。干完这些后才肯跟着人走;比如一头天天扎领结的英国猪欧欧,它的本领是跳踢踏舞。它拥有数百个领结,尽是格子图案,但颜色搭配却没有一对是重复的,有白色和蓝色的,粉红和嫩黄的,黑白紫的……;比如一头爱吃草莓的老虎恰恰,它爱的不是草莓肉,也不是草莓汁,而是一粒粒尖脆的草莓籽,恰恰在咀嚼它们时会发出人类磕瓜子似的声音。恰恰是只刚刚迈入老年的公老虎,从未交配过,它的目光有着异常的神情,不是神采,是神情,像是在对你说什么,可实际上,最后你会发现你什么也没获得,只是被一对眼珠纯粹的吸引。

  他把大衣脱下,转身拎着领口将其挂在窗户侧面的钩子上。她的妻子站在那儿,背靠在绿色铁柱上向他挥挥手,火车便开动了。他也举起手,左右晃了晃。这时他看见一个推销地图的小贩走进妻子,妻子低下头,一束原本拦在右耳后的头发垂了下来,不觉他的手指弯了下来,随后是他的身体也弯了下来,像一盆凋谢的植物一样瘫在座位上。无数根绿色铁柱在眼前出现,只是妻子消失了。

  也许有人正在打量他,和他怀中被装进笼子里的老鼠。可他什么也不知道,昨晚没睡着的他疲倦得只想闭上眼睛,但车窗外的红砖墙和绿植物却令他始终没合眼,他并没有在看什么,他的疲倦也并没有消逝,只不过这些平常的景物自动增添在他的外面,他用目光将二者联系起来。困住老鼠的是一个白色圆筒状塑料笼,这是他和妻子昨天傍晚一同在市场上买的,形状是他提议的,“我觉得圆筒状的好些。”妻子自然也不会无聊到连这也争辩。翘翘窝在笼子里,因为笼底是碗型的,她不得不把四肢都往毛里缩一些。陌生的环境令翘翘一下子就感觉到无数”疑问“,“厌恶”“好奇”“胆怯”“快乐”(这出自一个大眼睛,颧骨突出的孩子),但因为和他的熟悉,使它具有足够勇气去漠视这些陌生,她黑色的尾巴甚至不时在空中竖起,放下,但她并不敢伸出笼外,毕竟翘翘只是只老鼠。有时,她会佯装无意的伸出双手向笼子上方爬,爬至顶端后又撒手让身体重新掉回笼底,使得他握住笼子的手也在空气里轻微的震了两下。翘翘做这些故意吸引人们目光的事件又令人觉得她是只少年鼠,因为自己被看做一个问题或引起其他人兴趣,通常会令少年自我感觉良好。翘翘的年龄始终是个疑问,也许只有卜嘟噜能解开这个谜底。

  已是深秋,车厢里开放了暖气,这列车比较空,经常有几双套着蓝丝袜的男人的脚搭在座位上。安置于车顶的喇叭正在播放轻柔的古筝曲,这舒适的环境无法按捺住一条条猎奇中的神经,反倒使他们的观察更为仔细和富于耐心。可翘翘在许多次招揽目光的活动后不觉有了睡意,它的双眼逐渐无法看清面前的铁餐盘,西装口袋,红塑料,女人的头发,黄帽子,行李架……直到几声老鼠叫传进她的耳朵里,翘翘立刻坐了起来,身体直立着,前肢搭在胸前。声音逐渐由远及近,一个推小车的列车员走了过来,他也摆脱了恍惚的情绪,看见在车上有一只玩具老鼠正在原地倒转,它的眼睛内安装着小型灯泡,使它发出两点黄光。而吱吱吱吱的老鼠叫声正是这玩具老鼠的另一功能。他下意识的朝怀里的翘翘望去,她也正看着他。列车员将玩具老鼠放在他面前餐桌上的铁盘内,老鼠围着一点碧绿的芹菜转个不休,眼睛冒黄光,吱吱吱吱叫个不停。“这是市机械玩具研究所新开发出来的玩具鼠,有兴趣的家长可以买一只给自己的孩子了。”列车员面带微笑,目光环顾着四周的旅客。她也许已经发现了笼子里的翘翘,但她并没有说什么,也许假装没看见,也许只要一点牵涉到推销工作的事情都会令她没有把握。顿时车厢内异常安静,仿佛成了一张白纸,只有玩具老鼠的叫声像一把把剪刀在纸上划破一道又一道痕迹,但却无损于纸的洁白。列车员把笑脸收好,之后又重新绽开,并且同时将玩具老鼠放回推车内,然后缓缓,用一种镇定非常的步伐推开下一节车厢的大门。他看见列车员一直面带笑容,仿佛有什么事情惹她发笑,可他却不禁有些同情起她来。

  卜嘟噜将左手按在左眉毛上后,将呼吸速度调慢,过了一会儿他又将手放了下来。他遇见了奇怪的事,从昨天下午开始,卜嘟噜的左眼皮子便开始跳个不停,发展到今天跳动的范围居然上升到了眉毛。他掏出手机,给一位并不太熟悉的同性发了条短信:左眼跳灾还是福?。一分钟不到,对方便回答了他:财呀,右眼跳灾。

  财?说实话,卜嘟噜并不喜欢这个结果,起先他便记得是财与灾,但在发信息时他把财换成了福。福多好啊,他想,福就代表了运气好,运气好就是想要什么有什么,不想要什么去什么。财却只有钱,况且财的应验很快,而运气的应验却能给人长时间的希望。卜嘟噜正在想着这些即微且玄的事情沫子,手机又振动起来,“阅读短信息”—OK键—-,那位同性问卜嘟噜:你在团里哪?卜嘟噜的右手拇指迅速按着手机键:是啊,无聊着呢。发送成功后,卜嘟噜把背倒在沙发上,将手机揣进裤子口袋。这次揣在具体动作上很有些扔的意思,仿佛他已经不再等待同性的信息。大腿上的肉很快又被振动起来,卜嘟噜拿出手机,“阅读短信息”–OK键—,“我每天以看偶像剧度日。”卜嘟噜立即按了回复键,大拇指随便搁在了一位键上,他还没想到回什么。转瞬之间他又觉得不应该再回什么,首先他与他并不熟悉,其次他是同性。但他还是按了起来,这回卜嘟噜说:“最糟糕的是我肥了。”。信息发出后,卜嘟噜将手机握在手里,他讨厌身体上哪块肉忽然被震动的感觉。几分钟过去了,对方并没有回信息过来。卜嘟噜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处理手机,好在还是来了。“阅读短信息”—OK键—,“游戏啊,我每天都游戏。嘿嘿。”卜嘟噜在上网或者手机短信这类不见面聊天时,很少用诸如“呵呵”“哈哈”“嘻嘻”“嘿嘿”之类的拟声词,因为他认为选择这些词中的一个是非常困难的,这些形容笑声的词当被打出来之后,在表达喜悦的意思之外立刻自动包裹了一层外皮,而这外皮令人难以琢磨。假如使用不当,很容易令对方对你的情绪产生不恰当的理解。

  卜嘟噜长时间的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游戏?什么游戏?打什么游戏一定能减肥吗?忽然他想到同性的女朋友来,自然而然随后联想到那栏子事。卜嘟噜觉得无聊,便把手机退回到屏保页,之后将模式由振动更改为响铃。这时团里一位干事碎步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大碗,语速很快的说道:“蛇和人都来了。”卜嘟噜高兴起来,“他们在哪里?”干事用手向前指了指,“就在接待厅。”卜嘟噜一把用自己的手掌抓住干事的手腕,“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去。”

  姑娘长得还不错,握手的时候卜嘟噜心想。松开手后卜嘟噜又朝姑娘的脸瞄了几眼。粉白的皮肤,眼睛圆圆的,比较大;鼻子颇为奇怪,鼻梁有些挺,鼻头稍微往上翘,也是圆乎乎的;嘴巴棱角分明,色泽较浅。总之不是很漂亮,却有令人一下子注意到她的吸引力。

  原以为和表演有关的头发会很长,起码过腰,但没想到蓬蓬松松的一把只稍微过了肩膀一点儿。姑娘个子比较高,大概一米六七,六八的样子。上身穿着紧身黑毛衣,下身穿着管子很肥的绒毛运动裤。“蛇呢?”卜嘟噜望着姑娘问道,没有笑容,当然也并不严肃。姑娘没有回话,用脚踢了踢放在地上的一口大坛子。那是一口宝石红的坛子,圆滚滚的个头并不算小,“有多少条?”卜嘟噜接着问,“一百二十五。”噢,这是第一次听见这位年轻女访客的声音,也许待会等看过表演后,她将会长时间的留在团里,那么以后吃饭,收拾后台,都可能要和她对话,她将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可以开始表演了吗?”干事询问卜嘟噜,他还端着那只青瓷碗。卜嘟噜要点头,手中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卜嘟噜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接起电话:“喂,你好,噢,你现在在哪儿?好,我会去接你,现在就去,不,不,我亲自去。如果老鼠管用,能排出好节目,我还得感谢你呢,好,好,我一会就到,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走开,恩,一会见。”

  卜嘟噜把手机放进裤兜,先看了一眼姑娘,然后再环顾了一下四方,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今天真是贵人不断啊。去帮我把车开到大门口来,待会团里还要来一只据说具有神奇本领的老鼠。”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牙齿显得特别白,也许是由于他从不抽烟的缘故。说完后卜嘟噜举步离去,站在门槛中央时,他回头盯着那宝石红的坛子说:“蛇暂时不要表演,等我把老鼠带回来了再一起表演。”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一堵墙的后面。还留在接待厅的人们只听见团长兴冲冲的脚步声。

  挨得近,也不一定就一样。他嘀咕到,用手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在他们那儿火车站总是一派没有风的样子,只是有很多人分成几流走来走去。虽然隔壁马路跑动的声音总是停不下来,但火车站的画面依然像一档彩色默片,无数人踩在胶片上。而在这座临近的城市,火车站居然没多少人,兜售地图和小型玩具的小贩,站在餐馆门槛上不住吆喝的姑娘,这些捞钱人的数目远远抵不上他们城市,而来往的应该背着大包的人也只偶尔从眼面前一晃而过。最要命的就是风,他刚下火车时便立刻与一股强劲的西北风相遇,那一刻他忽然知道自己在外地了,嘴巴汩汩吞下几口风后,胃和心都被涨得满满的,泄不下劲来。可风,却一直未离开过他,他抱着老鼠笼走下通往出口的楼梯,风缠绕住他的双足,仿佛要使他向上;他抱着老鼠笼走在地下通道内,往下看时翘翘的毛被层层掀起,看不见她的眼睛;他抱着老鼠笼把票递给穿蓝制服的女性,女性把票卡过后递还给他时票忽然在他们两人手之间悬浮在空气里,他赶紧伸长胳膊将其捏在手中。

  他起先站在出口处的门边,打量着每一个不断流出的人,男性和女性的目光都在笼内老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匆匆涣散开来,只有儿童较为持久,几乎是驻留。不久这些人都将在豪华的表演厅内再次看到它,听见它神奇的发出他们意想不到的声音,那时他们包准会想起今天的火车站来,兴许,唔,还会回忆起我。这样一想,他又不愿意再站在离出口这么近的地方了。因为他觉得现在不必给他们看太多,那么在表演厅内激发的群体兴奋会更大。于是他迈开双腿向前走去,走过两家银行,几个饭馆,最后停在一排铁筑围栏的前面。他犹豫了会儿,然后跨到围栏的另一边,然后面对马路坐了下来。这样面前很少有行人,大多数都是飞奔而去的汽车。他掏出手机给卜嘟噜打电话,告知自己的位置,对方答应立刻过来接他。卜嘟噜的声音充满了线条感,并且都是横横竖竖的直线条,与在报章杂志上看见的相片很不相符的感觉。卜嘟噜出现在纸张上时显得像堆泥巴,并不难看,只是脸型和五官的形状都很模糊,边界感也不强,但并不丑,也不像坏人,事业上的成功能从上扬的嘴角窥探出来。

  笼里的老鼠没什么动静,也许是饿了吧。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看老鼠的肚子,越发觉得其软绵绵,用手指轻轻一按便可以凹起来。忽然有个提水桶的青年潺潺微微的从他身边走过,一小注水泼洒出来,一半掉在地上,一半掉在老鼠的尾巴上。老鼠立刻跳了起来,黑的眼睛和黑的尾巴这时都发出光来。他有点不知该做什么,诚然这并不至于发生什么,但老鼠此刻的不安也牵动了他的心,他把鼠笼轻轻搁在自己的两条大腿上,似乎期望通过自己布料以下的身体给老鼠带去安慰。老鼠跳了几下后,头朝下扎在笼底,嘴巴透过笼杆的缝隙贴在他的裤子上。大腿上的肉感觉老鼠的嘴巴在动,他心里有点发痒,又有点害怕。他这是头一回对这只老鼠感到害怕,在这就快要分别的时候。老鼠的嘴即像在咬布,又像只是来回磨蹭。它的尾巴像狗尾一样卷起并且高高扬着,他正犹豫是否将笼子换个位置,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喊声夹在风里一同灌进他的双耳,他抬头一看,正是卜嘟噜:脸比纸张上胖,身子比纸张上瘦。

  他最恨拉窗帘的声音:卡啦–呲啦—不管用笔怎么写,都很难听,令人害怕。恐惧感直接由脑神经发出,迅速覆盖你的两只胳膊,使你做起什么事来都像隔着一层心理障碍。所以当卜嘟噜拉开房间里的一扇窗帘时,他立刻厌恶的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并没有理由责怪卜嘟噜拉窗帘前不提醒一声,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生起气来,并且这红色的绒布窗帘令人立即联想起马戏,伯爵之类的场景,但又只是空有场景之味,头脑一时半会尚勾勒不出场景之事,只有拉窗帘的声音刮在两片耳朵边上,神经颤栗将心虚的情绪传递给胳膊,使得他端着鼠笼的手臂的存在感和身体其他部分明显不同,用颜色来说明就是其他地方都是实色,而两条手臂是虚的,是半透明的颜色。好在这种感觉持续时间很短,待他过去之后便是心烦,一种毫无目的性的心烦,毫无目的性换个说法就是毫无被解救性。

  卜嘟噜当然没看到这么多,事实上,从他到达火车站接人时,他注入全部心思的目光便始终有意识的尽力落在老鼠身上。他基本没什么掩饰性的行为令丈夫在汽车上躁动起来,丈夫告诉自己,我并不是对老鼠的长相没有自信,本来嘛,翘翘是只长得不错的老鼠,最起码与其他老鼠相比,并不丑,它的长处在它那把好嗓子,而不在外型。它的外貌和其他老鼠没什么两样,基本上并不至于令人过于生厌,一个人第一眼看它是看不出它与其他那些只会搞破坏的耗子有什么区别,嗬,问题就在这里。按理说一个身负绝迹的老鼠在外型上也应该与其他普通老鼠不同,只是我们不干专家的看不出来,卜嘟噜他应该看得出来吧。就像一个会特异功能的人,他肯定在面貌,身材上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只不过不容易被轻易发现,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和一般人长得一样,只不过是长得像一般人。翘翘和这是同一个道理,它只不过是长得像一般老鼠,但绝不会是一样的,它在面部的某个器官上一定散发着非凡的气质。想到这儿,丈夫低垂的眼帘向右上方使劲打开,保持头部位置不变,他窥见卜嘟噜还在望着笼中的老鼠,他的目光不像两柱,而像一张网套在整个老鼠身上。丈夫不禁懊丧起来,心里埋怨自己年轻时怎么不去多看一些动物方面的书,那样没准现在就能看出翘翘外型上的特殊来。

  “这只老鼠有名字了吗?”他抬起头,看见卜嘟噜在笑,露出当中几颗洁白的牙齿。“翘翘”他回答道,“是我太太取的。”。“翘翘。”卜嘟噜在嘴里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后问道:“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是你太太的名字。”。对于卜嘟噜准确的猜测结果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而对于会产生这次猜测更是没想到的事,在思绪稍有些混乱的情况下,他盲目的点了点头。卜嘟噜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恩,你太太的名字不错。她一定是个娇女人。”卜嘟噜忽然做这种男人之间象征亲密的动作令他再吃下一惊,而对于他说的话本身也不知道该如何做答,想说谢谢吧又自觉有点蠢,他从来不熟悉用娇来形容女人,不明白涵盖了些什么意思。他总是一派混谔的模样令卜嘟噜发生了兴趣,但他不是女人,卜嘟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法子来衍生兴趣,但卜嘟噜十分想说话,他顿了顿,又问道:“知道这耗子公母了吗?”他的称谓忽然由老鼠更改为耗子,并且语气里也有了几分轻佻的滋味,做丈夫的他变得有些不稳定起来,他张口急急的回答说:“说是母的,只等你看一下,然后等它表演,如果马戏团愿意买,我收了钱就走人。”这话里不悦的成分远远高于不安,卜嘟噜当下也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个人并不好玩儿,实在无趣得很,便重新展露出客气的笑容,并不是很戏剧化但多少也有些戏剧意味的伸出左胳膊,“请往这边走,团里的干部都在接待厅里等着。”卜嘟噜的忽然正经令他更加烦躁和反感,他甚至想自顾自向前走就是,但终究还是忍住了,等卜嘟噜开始移动脚步后跟在其身后。

  卜嘟噜走进接待厅后立刻发现除了那耍蛇的姑娘,人数比离开之前少了近一倍,当着那木头疙瘩的面他不想发火,便用手势唤来一名干部。抱着鼠笼的他看见干部的一对小眼睛一直在老鼠身上滴溜溜转,但并不是什么歹意的目光,是成人的那类好奇。卜嘟噜嘱咐那干部去把其他干部都叫来,然后微笑着朝他看去。做丈夫的这个时候忽然觉得头有些晕眩,脑子里发出奇怪的情绪,但却没有任何奇怪的想法,好半天,才有了一个疑问:卜嘟噜是先微笑然后再转过脸望着自己;还是先转过脸然后再微笑的?他木呐的看着卜嘟噜,忽然有了一种与恐惧很想象的感觉,这感觉透过他的双眼吐露出来,倒吓着了卜嘟噜。卜嘟噜起先并没有任何异常感,只到了后来,眼前这个抱老鼠的男人在他眼里居然成了尸体一样的东西,不像活物,却拥有与死亡搭边的一些神秘和令人心惊的力量。他的目光像一支系着毁灭感的慢箭一点一点向卜嘟噜靠近。此时两个人都被恐怖所笼罩,笼里的老鼠倒成了此时最有生机的东西。

  老鼠的动是动,老鼠的静也成了动。这是一种难以被量化的多主角空间变化形式。老鼠不连贯的动作被记录时仿佛是连绵不绝的,就像不停变幻的光影。老鼠哈腰,老鼠伸尾巴,老鼠放尾巴,老鼠眨巴眼睛,老鼠用嘴理毛,老鼠背部的毛被风吹起,老鼠转动脑袋,老鼠向后把脑袋缩起,老鼠的腹部向里缩,老鼠的腹部向外放,老鼠的爪子挪动位置……

  “可以让我的蛇开始表演了吗?”姑娘在他二人之外问道。卜嘟噜扭过头去看着那大坛子,率先拉破了网,慢半拍的丈夫才回过神来轻声说着:“有蛇吗?”卜嘟噜的精神再一次以倍数振作,向姑娘走进一步半,然后点点头:“可以,可以,开始吧。”说完脸上绽开笑容。丈夫发觉卜嘟噜笑起来的样子颇为好看。“这表演有名字吗?”卜嘟噜保持着笑容问道。“叫,蛇扎辫子。”噢?当下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好奇起来。只见姑娘把脖子向后仰去,让大部分头发散落在空气里,另有一些稍短的拥贴在脖子上。然后她反手将脚边坛子的盖摘下放在桌子上。不过十几秒钟坛口已伸出数十条小蛇来,它们在坛口将自己的头扭动了十几个回合后,纷纷爬向姑娘的小腿,待这一拨集体离去后新的一群又出现在坛口。到了小腿上的蛇们以非常快的速度向上前进,爬过姑娘的大腿,腰肢,背部,这时人们的眼睛才看清楚蛇想要干什么,它们将姑娘散落的头发聚在一起,扎成一个马尾辫。第二组的蛇很快也参加进来,它们的身体拧在一起,越来越细,辫子也越扎越紧。姑娘这时将头抬起来,带着表演者的笑容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观众。丈夫将鼠笼放在地上,拍起手掌来,在他记忆里这是最奇异的动物表演,他简直有些按捺不住,手掌越拍越响,越拍越快,等他两只手掌已感到微微疼痛时,卜嘟噜也鼓起掌,然后是所有人。姑娘转了个圈,以便让所有人更清楚的看见,蛇的脑袋被隐没,扎起辫子的仿佛就是几条发光发亮的粗绳子,开始在扎时绳子的每一节还会动,可现在完全固定下来。

  姑娘的目光瞥过每个人的面庞,心里便明白自己的表演已征服所有人。这时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抱来的老鼠,她朝地上望去,只见老鼠仿佛也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姑娘更高兴了,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像里子似的圆物扔进坛中,一道沉闷的响声过去之后,姑娘的辫子开始松散,蛇们开始活动身体,几股油亮的细绳缓缓转动,摩擦,然后是十几个蛇头昂起在姑娘的头发上,仿佛正待喂食的小鸟。当辫子依然蓬松的垂下后,第一批蛇的脑袋出先在姑娘的肩膀上,而那些将蛇头竖起的原来是在给同类的活动腾出空间;第一批蛇的数量和第一批向上爬的差不多,几十条的样子,但向下与向上在视觉上却截然不同,向上时蛇身因为奋力前进而扭动的幅度,皮子的皱纹都很符合蛇本身在人们心中的印象。而向下时的轻松,并且不必看到辛苦的蛇头,假如你肯转换思维,完全可以视之为一群不知种类的条状小动物,用“可爱”也许有些牵强,但它们或而踉跄,或而驻足的形态却拥有麻痹你目光的作用,你只知道看着,也想不到太多了。第二批蛇才出发,它们移动的速度明显比第一批快,简直带着冲锋的劲儿,兴许是因为头昂起时血液上充,脑袋发昏只知道向下落吧。黑绿色的一条条飞快的向下走,个别几条是直接落下了,丈夫注意到单单有一条它起初是所有蛇里下滑得最谨慎最慢的,可在来到姑娘腰部时,它的身体忽然首尾绕成个圈,并且迅速开始滚动,一直到姑娘的大腿的地方忽然飞了起来,蛇轮在空气里划过一道短弧线便落进坛口内。丈夫探长脖子还想看那小蛇如何舒展身体,无奈坛中蛇的数目太多,只看见一面活动的黑绿色的墙,还到哪儿去寻那独一条去。

  姑娘开始鞠躬向全场答谢时,几位干事的眼中还流露出疑惑和惊恐的神色,他们不能够使自己相信姑娘身上已经一条蛇也没有。但姑娘脸上自然而骄傲的笑容使卜嘟噜和丈夫相信,他们再次鼓起了手掌,团长带头鼓掌,其余人毕竟不敢马虎,也拍起手来。只不过这掌声中所互斥的两颁过于明显,就像两朵互相挤兑的云,无论如何却也无法汇成一团。待两团云都消散后,卜嘟噜因为面子的关系不免有些生气,他用严肃的目光环视着大厅内的干事,尔后过了大概三四分钟,“现在我们看这只名为“翘翘”的老鼠表演。”他说这话时必须活泼一点,卜嘟噜也确实有些活泼起来,毕竟他是爱动物的。“这个表演有名字吗?”“像音箱一样的老鼠”,丈夫迅速回答,实际上当卜嘟噜询问姑娘演出名时,他便开始盘算。在他报出节目名后,在场的包括卜嘟噜在内所有人均面面相觑,一半也确是被这名字吸引,一半因为这名字不知是哪出的问题,总让人听着觉得不顺,字和字仿佛是打着架儿闯进耳洞似的。

  丈夫也并没理会这么多,与外部做应对本不就是他所擅长的。他将地上的鼠笼拾起放在木桌上,抬眼时看见那坛口处伸出个蛇脑袋来,当下都小吓了一跳,微笑着与那姑娘说道:“麻烦您把那坛子盖上吧。”姑娘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肩膀左右一抖,迅速将坛盖盖上,然后使自己的目光避开他落在翘翘身上。丈夫也没管所有人,伸出右手向大衣口袋探去,不多时拿出一只苹果,手指间还夹了根装电池用的那种迷你麦克。卜嘟噜的目光这时便得很轻柔,他心里欢喜,他喜欢这个男人就这样将必须的东西带来。丈夫又伸出左手插进另一边的口袋,这次拿出柄水果刀来。他将手里的三样东西放在木桌上,依次是麦克,刀,苹果。苹果离鼠笼最远。之后他又拿起麦克,推上开关,对着嘴巴喂了几声,听音量和音质麦克的质量明显不错。麦克的脖子可以自由扭动,丈夫将其来回绕了好几圈,拧到很低然后才伸进笼子缝,正好与老鼠嘴平行。翘翘立刻扑了上去,两只前爪打在上面发出扑扑的响声。丈夫这时以开始切苹果,他切了三片,然后取中间的穿过笼逢递给翘翘,翘翘立刻拖了进来,苹果最后固定的位置正好就在麦克的一边。不一会儿,场内便响起吱吱哑哑的声音,犹如破旧的胡琴在尘封多年后忽然被弹奏,但在这样的场合内,即便是几亿年前的东西破茧而出,恐怕在诱人惊奇之外也很难发挥别的复古作用。人们只是惊奇着,身体除了两只耳朵外一律静止,仿佛一排兵,只有叫耳朵的那个人开着小差。之后变幻出的各种声音再无法用比喻去篆刻,除了头一把胡琴,再无法形容这些声音为“像……”,何况声音形状的变更又是如此之快,快得足以剥夺耳朵的记忆功能,唯有接收。

  所以当那片苹果被吃得一干二净后,人们的掌声来得既迟且轻。迟是因为他们得有一定的时间将闲置了半天的神经指挥机能重新投入使用,轻是因为人通常对于长时间被动的不甘心。

  丈夫想不到那么多,他心里念的是,也许这只耗子得带回家去了。他又想到她(他的妻子)正在做什么。记忆里已经发生过的事变成一张张画片出现在他脑海中,只不过这些画片多少还是因为记忆的模糊凭添了几抹虚构的成分。妻子梳头:妻子穿着一袭大红色的丝绸袍子,对着椭圆型的木边镜正在梳头。她的头发油黑发亮,长长的直垂在腰间,还有一股子就像古人一样堆在头顶。妻子右手拿梳子,从头颅右侧斜插进头发,胳膊弯着,腰肢也因为手臂的拉伸而微微有些弯曲。镜面上看不到妻子,只看见黄色的光,强弱不一,房间里也是这样的黄色,四面墙都是密封的。天花板上也没有灯,镜子有了灯的作用,所以到处都是黄色的。除了妻子身上的红和头发的黑。总不见妻子将梳子梳下来,看那长长的河流般的头发应该已经很顺滑了,也许自己的情绪已来晚了一步吧;妻子吃饭:妻子独自坐在餐桌边吃饭。家里的餐桌是椭圆型的,妻子正坐在“圆”的那个地方,她的身后是一扇像窗户似的门,说它像窗户是因为越过妻子的头顶可以看见镂空的木纹花朵,白光从外向里伸,说它是门却因为这个房子视线覆盖之处再找不着别的看来可用做门的东西。妻子只有一盘菜吃,是盘青菜,分量与一个女人的食量相宜,菜叶上闪动着点点油光,确实像星星甚至是星星的眼睛。妻子的饭碗和盘子都是白搪瓷制品,柔软的嘴唇按在碗沿上,舌头悄悄的取走一团饭。房间亮;妻子睡觉:妻子平躺在橘红色的沙发上,身上搭着一张色彩缤纷的小毛巾毯,毯子不是揉成一团胡乱盖着的,而是将其面积铺开到最大无比顺整的平铺开来,可即便这样妻子的一双脚还是露了出来。沙发不够长,那脚不但没有东西盖着保暖而且架在比沙发面高出六七厘米的扶手上。妻子有一双大脚,糙得像混进许多坚豆石子的黄面儿。脚便是将使黄面塑型牢固而成。妻子双眼闭着,脑袋枕在另一头的扶手上微微向外侧了一些。嘴唇上的口红还没擦,衬得嘴角上的皮肤黄,而面颊部却很白。

  他想这些,速度都是很快的,大脑里的眼睛将这些画面匆匆掠过两眼便完事。他这样迅速的心理习惯是早就有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正赶着他。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个慌乱的人,相反他总是在一些常人会不安的情况下格外平静。这会儿他的双手已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将麦克和刀子放回口袋,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掏出口红塑料袋,把剩余的苹果放进袋中。然后快速把塑料袋打上三四个结,之后做了一个大功告成似的呼气,最后把塑料袋也送入口袋。于是站住不动了。

  丈夫保持相对静止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一个人说话,这使他疑心自己站的姿势是否表现出令人耻笑的怯生生来。这实在是没有必要的,他还在对自己说着话。卜嘟噜和他的那些干事们都是他不放在眼里的人,所以按道理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自成一体,安静的等待对表演的裁决。只有那个姑娘稍微令其有惊奇之感,是回家后向他人叙述这段短途旅行的主要内容,可偏偏她是无权决定是否将老鼠留下的人。可,不,也许有一场竞争吗?或许马戏团只想留下一项表演。思维的茎长到这里,丈夫总算有些兴奋起来,像在身体里有液体的地方流进一脉新鲜的物质。他想知道姑娘现在的站姿和表情,她是否与自己有相同的感觉。但他并没有使眼珠转向她,他认为不去看她更刺激些。

  最后的胜利给了他。当卜嘟噜用平和的语调说:“这两项表演都很出人意料,在小场面动物表演中是十分出色的。我们难以取舍,但最终只能留下一个。我个人选择了可爱的老鼠翘翘。既然说出了抉择当然也说明一下原因,那就是对表演的包装和舞台设计上,老鼠音箱比蛇扎辫子更容易些,见效更快。”他说得是那样从容不迫,胜利的奖杯像一位稳重的老人举起胳膊拥抱住丈夫。但丈夫的心这时是纷乱的,比任何一场战争还要纷乱。这时房间外面忽然响起气球爆炸的声音,音量并不大但足以令他在不安的情绪下再吃一惊。丈夫此刻恨不得将所有形式统统拒于心门之外,只接受一个结果便可以。那就是留下鼠笼和关在里面的老鼠,立即灰溜溜的回家去。这里值得补充说明一下的便是,丈夫的纷乱里是包含着喜悦的,因为他毕竟获得了胜利两个字。外面又有几个气球接二连三的被踩破。

  这时他意识到可以看姑娘了,眼神里系着胜利者的卑谦。姑娘厌恶的撇过头去,丈夫发现一切终于结束了。他看见姑娘原来是挑染了几缕头发的,灰褐色有别于满大街的黄色,但这已经无关重要了。他即刻获得了一个新的开始,丈夫迫不及待的向卜嘟噜表明离去的愿望,他仿佛觉得只有立刻坐上回程的火车坐垫才能更加清晰的验证新生活。在卜嘟噜沉默的那一瞬间,丈夫才忽然想起被自己遗忘的重要事项—-要钱。所以当卜嘟噜告知已安排午宴时,他几乎是不加思索的答应了,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不假思索呵,只不过作为一名普通人,在猛然发现的状态下对第二桩新鲜事物很难有周到的考虑。

  马戏团设宴的地方之宽阔完全符合它的身份,但即便是所有菜全部上桌后,整个场面的热闹也完全是由人头的个数撑出来的。鱼头火锅是金黄色的,油麦菜非但增添绿甚至提供层层油光,还有多种黄色,做好的菜总是黄色居多,一盘盘聚在桌子上,仿佛它们才是宴会的主人。可惜在这四面刷白的墙壁之内,依然给人没有丝毫亮色点缀的感觉。在座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漂亮的,半晌过后,他的筷子落在一片蔬菜上,他想夹住其梗然后将菜送入口中,让油极快而在细节上又缓慢的渗进舌头。可丈夫迟迟不改变手势和力道,甚至在思维里他已经把菜摩擦过嗓子,直至更下面。在座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漂亮的,他再次思忖道,他无法辩明这个现象究竟是普通还是异常。但令其略感诧异的是自己居然关心起女性这个问题来了,是因为菜不好吃吗?那倒也不是的,虽然花色平庸,但口味还是能烧菜好的妈妈们比上一比,都是家常风味。渐渐丈夫明白了事实真相,他的目光轻柔的,像扔丝线一样掠过每个女人的脸庞,心中想着耍蛇的姑娘。嘿嘿,他不禁笑了起来,几颗又黄又白的牙齿暴露在外面。他笑不是因为已经看见她,而是为自己莫名的想念感到羞愧,于是尴尬的笑。其实并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心思,他笑是对自己掩饰自己,丈夫的性格在此种方式的显现下有些可笑。他仿佛真的可以把自己瞒住似的,维持着笑容,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漫游,此处绝不能用穿梭,视线的速度和拐弯的柔和都不允许用穿梭这个词,这自然又是他对自己撒谎的另一个表现。他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自然,仿佛牛奶和蜜糖直接从心房流了出来。卜嘟噜掂量不出他究竟为哪件事这么高兴。小老鼠有了归宿?可以得到一笔钱?菜好吃?被场面感染?卜嘟噜在脑海里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于丈夫,可结果仍旧是:我有什么事可值得如此高兴的呢?哎呀,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姑娘终于出现在房间里,犹如一支流动的影象飘进人群,右手端着一叠西瓜。丈夫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当然他爱自己的妻子,不可能这么快就爱上别人。他的心跳源于丢失的东西突然出现。

  忽然觉得有点热,她想吹吹电风扇。早知道吃饭的地方开了暖气,她就应该从带来的绿箱子里换上那件绿袖子。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肯定有点红,就像扑了层胭脂。这样自以为着,心里又高兴起来。从小到大,镜子一直告诉她,自己红脸要比平常好看许多,但她从不去主动买胭脂花粉,我是个苯手苯脚的女人,她对自己说。她的皮肤是白的,可没有什么血色。这样的肤色适合穿亮色的衣服,她是在女性的爱美意识彻底苏醒后才对此意识到的。之前她就爱穿颜色晦暗的衣服,呢子外套,深紫色棉布长裤……,款式也尽挑那老气的。可是青春无敌,镜子里的她并没有因为服装的暮气而显老,在别人看来她只不过是个苍白的小姑娘,而在她自己看来,她已将自己没有血色的皮肤和深沉的衣服组合构建成某类审美观,她偏执的商场里挑选妇女的大衣,对同龄女孩青睐的彩妆产品不屑一顾。蕾丝,流苏,珍珠,吊须,花边,镂网……等等这些曾在少女服饰里红极一时的材料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不过,她倒有件皮草,是件金黄色的小貂。

  15岁的春节,姑娘用全部的压岁钱买了一件价格不菲的貂皮大衣。旁边的妇女也看中了黄黑相间的小貂,但因为资金不足只能将就买了件猫皮的。姑娘现在还记得妇女提着购物袋离去时盯着她那奇怪的眼神。

  自从她穿上那件小貂后,身高便开始急速增长。

  “我会找你倾诉,”姑娘看着他,“是想让你知道不只你孤单一个人。”她这种热情的话语像平静的河流缓慢缠绕住脑肠,过后几分钟激动人心的力量才鄹然发生起来。可仍然是那条河流,即便浪流破裂在高空成为碎石;即便水的方向变得难以捉摸,依然是这条风景怡人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