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

陈梦雅

第一章

  就算因为肚子痛,在地面爬行时,四肢变得像浸过水的拖把布条一般柔弱无力,我的心脏依然不能停止向外喷射粉红色的汁。不过不是像莲蓬头那样“纷纷的”,而是成一注。有时它会在眼角,眼帘,眼脸,眼珠上涌现,然后向下流。

  ……因为疼痛我的两只鼻孔紧紧的攒在一起,成为布满褶子的两道门,无法收取那些汁,只能任由它冰冷的滑过。幸好舌尖时常锁在嘴唇之间,可以品尝瞬间温暖后的汁。那些汁的味道就和手背皮肤没有两样,可我无法保证当它在体内四下溅起时,在腹盆搅动时,在血管壁滴滴答答时,在脑肠内流动时,这些“时”中味道是否和我现在所舔到的一样;甚至当它还在我的上唇时,鼻梁上时,眉尖时,这些“时”是我都不能保证的。

  这应该是最纯正的粉红了吧,我亦不能保证,似乎真正的粉红比这还应该再粉一些,更像是由一些粉红色的粉组合在一起,而汁的粉红凝结在一起,像流动的管道。

  消魂啊……

  这才是真正的喜欢,在莫名其妙的日子写莫名其妙的信道莫名其妙的贺。在看电影的时候我习惯琢磨这些片段,或者是走在路上被突如其来的几滴雨水印子唤醒。

  “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在脱掉裤子蹲下的一瞬间被腾起的老鼠蹭到了阴部,我觉得很恐怖。”一个人这样说,没有人附和她:“恩,我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根本没有人说哪怕一点什么话来回应她。可我看得出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至少不会觉得这样事新鲜。我们都住在一起,一个区域内,每天清晨当那些鸟儿发出“唧唧捋吱吱”的难听叫声时,几乎所有人便会从床上坐起来停顿片刻,然后刷牙洗脸,接着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浓妆艳抹一番,之后我家的宽阔阳台会变成聚会的场所。我有时怀疑他们并不是因为要见着对方才去花很大时间化妆,也许他们只是不想比别人早到,特别是其中的一些先生们。

  这些事情反复出现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参与者的身份也鲜有变化(当然有极少数个别例外,这些特殊的情况我会在下面详细的述说),他们是街友,因为我们住在一条街上;或者说他们是区友,因为我们住在一个区里。

  我仍然记得第一位参加聚会的外来人员是的的,的的是一个既不冒失也不严肃的女人,我还记得她的眉骨的线条和她到来的时间(在小A前面,小B之后)。她身材肥胖,戴着一幅正方形酱色边框的大眼镜,蓬松的长发胡乱的盘在脑后,穿一件花色连衣裙,很像我老了以后的样子。不知道描述这些有没有什么意义,但我想说一点关于的的的事儿。据说的的家的厨房里放了一把老虎钳,具体位置应该是在喜联的下面,洗漱台上,据说她家的厨房和浴室是共用的。据说那儿的老鼠每逢周一,周二周三来,尾巴都有一米长。据说的的用老虎钳来夹住老鼠的尾巴。她总是欢乐的说:“它非常好使!”。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转述的这句话。

  我真正开始对的的有所了解是在她和徐徐的爱情之后。

  这个传说是这样的:

  的的和徐徐是两个丑八怪,他们以做贼为生。他们在一块的时候都很年轻,年轻得幼稚,幼稚得令人讨厌,所有人看见他们都想揍他们。他们的脸面上没有一处是长得整齐的:眼睛与眼睛之间隔得太近;鼻梁极细,却连接着一个硕大的圆鼻头;嘴唇鲜红,男的像刺猬,女的像鹦鹉;皮肤很白;他俩的发型都是偏分式样,没有一个人见得他们对头发的爱护模样:一双手不停的把鬓发一丝不苟的捋到耳朵后面;他们的耳廓内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屎屑子,也只有他们好意思把那些脏东西暴露在人们视线里。

  我的一个亲戚曾经亲眼见过他们是如何做贼的。那天傍晚,大约七时左右,我的亲戚阿回和她朋友阿去吃完晚饭回家。他们的房子嵌在一个大阳台的里面,必须走下三节台阶才能看见黄色的房门。这时,阿去走在前面已经开始在裤兜里摸钥匙,他们养了一条小母羊阿路,阿回跟在阿去身后有点着急,她担心阿路会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在地上拾到什么有毒的东西吃。所以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大门的方向。不一会儿她看见紧挨着门的台阶上有一根白胳膊,“那是什么啊?!”。她冲阿去大声说道。可是阿去是很笨的,还在那儿低着头摸钥匙,眼看就要走到那白胳膊的跟前。“你看啊!”。阿回这次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句。这时他们齐齐看清楚了是两个抱做一团的青年男女正站在他们门前亲热。阿去立刻转身想要离开再下楼去,“你干什么?!快拿钥匙来开门。”我的那个亲戚生气了,既生那对情侣的气也生阿去的气。她瞪着那对人,心里诧异他们居然在房子主人回来之后还不肯放松,依然在那里亲亲我我个没完没了,好象这样就能令他们(阿去或者阿回)离去一样。这个想法直接导致了后来阿回的判断。

  在阿回叫了之后,阿去放慢了离开的脚步,但并没有立即转身去开门。而的的和徐徐也依然在那里亲个不停,阿回把阿去的衣服用力一扯:“快去开门嘛!”。阿去这下才依照阿回的吩咐去开门,他侧着身子深怕撞到那对不要脸的情侣的样子使阿回更加气愤,她大踏步挤进本来就又窄又短的台阶过道里,把目光重重的放在的的的眼眶里。的的似乎很陶醉,陶醉在男人的拥抱和亲吻里;似乎是这样,尽管她也似有似无的描了阿回几眼。

  他们终于撤退了几步,但居然还不离开!的的和徐徐这对贱人那会儿又不离不弃的站在紧挨住台阶的阳台边上。阿回关门前的瞬间看见的的的手臂以一种毫无技术的感觉来回摸索着徐徐的背。

  要命的是这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和第四次,也不代表是第五次。

  究竟是第几次呢?让我和阿回一起想想。她的记忆力我从来不抱指望,可我想来想去却离开了她来到小巷子和红色铁门的中间,忽然一条白色的长狗从右侧的垃圾堆里窜了出来,它溜尖的鼻子险些蹭到我的裤子上。天开始降雨,打湿了我的脚,黑色的水和土斑点状的覆盖在我的脚趾和脚背上,我被狗吓着了,以至于轻视了雨水,知道一截脚蹼被脏水和拖鞋打磨出伤痕。

  我只得往回走,不能跑步,虽然周围的人几乎都在跑步,但我不能,因为一旦跑步,我的长裤就会湿透,并且被泥水浸涨,干了之后会很麻烦。我以为阿回会在前方等我,在我家楼下的餐馆门口,不一会儿我确实看见一个外型和她很像的人站在那个地方,却不是她,她不穿那样的鞋,一双黑色的皮凉鞋,她只穿蓝色或者黄色的。于是我也没在那里停留,雨变得很厉害,与先前相比根本不像一场雨,眼下这暴雨仿佛是先前那场雨的兄长或者父亲。

  我在超市借伞,结果借到了一把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彩色字母的伞,应该是童伞。我把裤腿挽了起来,脚全黑了,白色长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伞下,我不忍心驱赶它,可又忍受不了它嘴巴两侧的毛把我的小腿擦得痒极了。也不是那么痒,我想用个合适的副词,但它又不擦我了,它一不擦,我便不能确认先前被擦的滋味是如何。我不指望能在这条街碰见的的和徐徐,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相貌,我知道的都是据说的,因为不知道就无所谓碰见,因为无法辨认。

  又一个误会发生了,当那痒的滋味再次在小腿上发生时我向下望去,白狗已经不在伞下,所有那些都是苍蝇干的。它们在我腿上停留,我才会痒。我向后看,发现那条白狗正在超市的大伞下面侧着身子睡觉。苍蝇又蹭了我一下,我有点心烦意乱,不知怎样才能惩罚这些长着翅膀的坏东西。

  我被困住了。困在思念的天地里。

  我就是的的,我是多么,多么想徐徐?多么渴望自己不是的的?可我的的确确是的的。

  第一节 楼梯;第二节 游戏

  徐徐的楼梯共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比较简陋,就是几个水泥台子,总共不足十步,甚至旁边连个扶手也没有,做爱的时候就在这里被抓住长发;第二部分稍微豪华一些,是大理石的,有金色扶手,握上去滑溜溜的,并且有一定的长度,上上下下旋转了好几个回合,第一个回合我们在厕所会合,第二个回合里堆满了鞋子,都是常见的款式,男女式皮鞋,穿得最多的是一双黄色男式塑料拖鞋,搭配一条白色的女装萝卜裤,双手插进口袋,胳膊扭曲的幅度在阳光下极为舒适,上身穿徐徐的鲜蓝色套头衬衫;第三回合是爷爷奶奶的楼上,楼上住着爷爷奶奶和一条名字叫咪咪的狗,曾经在别的场合里我向别人谈起过这条狗,说它怎么会有个猫的名字。现在我也有自己的狗了,虽然她不是白色,好的,就此打住。

  过去的是夏天,现在回到街上,回到区里,避开周遭人的目光回到我的家,几天前刚刚温习过齿龈脓肿,现在牙齿又黄了,牙缝里道道都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还有手臂内侧布满了在徐徐家茶几上沾染的灰尘,一搓揉杂着汗水便会转化成极细的黑线,于是我收拾了自己,穿上两段式泳衣,脚拇指用力按在彩色的泡沫地板上,若不用上力,它们会翘起来。我的手指甲,脚指甲都是刚剪的,但现在又有了一,两个厘米长。狗在我的雕塑脚下不断打着喷嚏,这仿佛是在告诉我现在去河里游泳是不吉利的。但我还是把手腕上的链子取下放在桌子上,接着用三根最瘦的手指伸到颈上来回搓动项链,最后我决定保留它。

  学会游泳是两个多星期前的事,很简单阿,只要把头放进水里就可以了。就像我现在做的这样,不一会儿只能看见后脑勺的头发漂浮在河面上,两个正处于婴儿期的小水葫芦游了过来,看上去就像我佩带的发饰,青青绿绿的颜色上面散布着几丝红锈。河对岸连成一片的土坡上颜色更加丰富,一个弓背,戴着顶蓝帽子的老头正在那儿挖坑埋东西。土坡后面是乡下人的住宅,都是小矮子,几个黑糊糊的窗户上粘着熊猫图案的玻璃纸。我的狗正在房间里吐着舌头情绪激动的跑来跑去。

  不一会儿女人从水里浮出头来,她的头顶上蹲了一只深绿色的癞蛤蟆。当然这个女人就是我,在我身后的老头直起了身子,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听见我的狗又打了一个喷嚏,没有盖的矿泉水瓶子被烟头烧起了一个洞。

  推开门回家后,狗扑了上来咬了我的脚,我把她踢到一边,狗立刻翻转了身子睡在足边,她的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了,另一只则发出耀眼的橘黄色的光芒。

  我用口水把冒烟的矿泉水瓶子浇灭,心里叹息它再不能投入使用。

  第二节游戏

  要扫雷,还要杀人。

  一切都不像你以为的作贼那么简单。我们扫了一年半的地雷,又花了七个月的时间杀人。这就是游戏。“我就一直希望住在一个有点奇形怪状的房间里。”并肩站在我们赚到的家里,徐徐曾经不无得意的说道。

第二章

  “当男孩把未完成的情诗提前给女孩看时,那个女孩哭了!”

  当这句话里的男孩站在我的面前亲口告诉我这一件往事时,我正在对付脚踝上被蚊子咬来的包。我们已经认识了两年,却从未见过面,我们不通信,打过若干个电话。这次我离开生活了很久的小区,暂时忘却了徐徐来到他的小区,我找到他时他正陪妈妈在小区里旅游,在划船。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安慰,以及不确定他是否也喜欢我。但他温柔的替我擦去了眼角流下的粉红色的汁,另外一半被我舔进肚子里,他用的是一条粉黄色的格子图案手帕纸。

  现在他不叫男孩,而叫一个少年。他说他要赶在酷暑来临之前变成一个青年。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叫他妈妈得意,然而他妈妈很警惕我,仿佛看穿我是一个总叫人失望的女人,或者是此刻我把下巴紧贴地砖,脖子尽可能伸长的睡姿令她感到倦意,仿佛我是一种低级动物。“我困啦!”我夸张的打过一个哈欠后对他露出星星一样的笑容,但他却正对着一条裤子发呆,一边听着风力广播。

  在他家呆了四年后觉得已经习惯了一切,但只有一样使我仍然处于忍受期,就是他家用生发剂做作料炒菜,这自然而然的联系到了他家的厨房:一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他的外婆在微波炉上方钉了一条黑色的铁棍,然后挂了一口橘红色的口袋,她有时把待洗的内衣,内裤放在里面。那些档部泛黄的内裤时常令我大腿抽筋。由口袋向左大约一又三分之一米处养了一只大白兔,他外婆给它背上了他小学时用过的红书包,“够啦!你还在那里喃喃自语做什么?!还不把生日蛋糕放好。”外婆冲我叫,她的脾气之所以这样坏据他妈妈说是因为医院脑科把她给开除了。但她们俩,我谁也不信。可当我去询问他时,他又总是语焉不详。脑科么,是探听人记忆的地方吧,当然那些病人也是心甘情愿的被挖脑子。不关我事。

  此刻,我趴在阳台上看阴天,在手掌中间摊开的是一本故事书,里面的故事都是这四年里他写的。我在每个故事的末页都签上了的的。之后我将书合上,当几秒后再次翻开时发现在我每个签名的页码上都出现了一只小蜘蛛。我又重新把书合上,接着又拇指按住侧体快速让书页在肉上刷过,这时我发现将那些小蜘蛛的图案串连起来正是一个完整的飞行动作。阿,蜘蛛会飞,原来蜘蛛会飞。

  我正轻叹着自己的新发现,他的堂兄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对楼同一高度的阳台上。我高高的举起一条手臂,可是它太细了以至于堂兄没有察觉,我看见他的双眼注视着楼下的花圃,那儿有些司空见惯的水仙和康乃馨。我把手臂放下,心里松了口气,可又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正是此刻,我的一位男人给我打电话,这个人住在3区,这样说是把我的区叫做1区,而他的区叫做2区。那位男人向我打听1区的金融状况,我随便回答了他几句然后问他有没有对楼堂兄的电话,他说以前有,但经过一次抢劫后许多号码都弄丢了。我懊丧了把抓着电话的高高扬起,假意要摔,可巧,堂兄却看见了我,我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比画给他看,很快他便拨了过来。“你是哪位?”他说。“的的。”“哇!”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哇哇叫。“我没尝试过站在面对面的楼上打电话。”我说:“我也没有,我没有认识一位帅男。”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吃吃的笑,但那时一位女人出现在堂兄身后把对面阳台玻璃拉上了,很可惜,我没看见他笑的样子。但他笑的声音很古怪,令我想到家狗围着小球猪翻筋斗的样子。

  “我说,我说你还不去接宝贝放学吗?今天是他的生日,你们不能迟到!”。外婆隔着阳台的门冲我喊道,此刻,她的一只胳膊抵在墙上,而在墙的另一边是我的一只脚跟。“拜拜,”我对着电话奶里奶气的撒欢道:“我要去接你堂弟放学了,他今天生日,你来吗?”。“不了,我去的话数目就多了一点”。

  我边按掉电话边去拉阳台门,倒被外婆占先了。“我就去。”飞快的说完后我把脚上的一只拖鞋取了出来,然后一腿高一腿低的跑进宝贝的卧室,下蹲,拉开宝贝的抽屉,翻过一层又一层,够了,扯出那块粉黄色格子图案手帕纸,擦了擦淌在胸膛上的粉红色汁水,塞进心脏处的口袋里。此时之前的三四秒外婆已经在睡椅上打呼噜,可此刻她立刻站得笔直,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转瞬间她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滴溜溜的四下转动。昨晚一定是没睡好,我定定的看着那张铁丝睡椅很久,这才从鞋柜里拿出宝贝妈妈的牛仔拖鞋穿上,走啦!出门去接宝贝放学!生日会过得开心吗?

  我也曾经渡过两个生日,第一个生日时我在自己的长裤上种七彩斑斓的花,并且同时,在黑毛线衣的正面铺满灰色的草根,那些草根后来愈长愈烈,逐渐把我的鼻孔都塞满,那是第一个生日之后的事了。那不是一个幸福的生日,没有男朋友,只有一位电影女明星在贸易商场对岸的天桥上对我走来,一个招呼也没有。第二个生日要吵得多,我挤在一堆不知底细的人群中,带着我逃到徐徐家的尽头,噢,等着他。

  那么现在,我一边挠第一次见宝贝时被蚊子咬的那个包,一边搭电梯,在眼前金属的折射里我徜徉在一个有点小肥的红发女子和长发眼镜男子里。他们站在我身后用若有若无的眼神网住我。到了三楼网破了,他们离开电梯前彼此称赞了一番然后轻声道别,接着分别走进三楼紧连着的两个房间里,两个房门都半遮半掩着。我压根无意多做留意,但还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按下关门的按键。

  我的表的造型很像手链,表盘固定在四根金属圆条中间,四根金属圆条两两相接。表面墨蓝色表盘是方型的,这是我最爱它的地方,它满足了我追求与众不同的愿望。呵,这说法有点好笑是不?可,宝贝也说喜欢它。买表的钱是王姓表哥送的

  我给宝贝准备的生日礼物也是表,是黑色的表。表带是厚塑料的,但两侧的表带不一样,一侧划分为两道,另一侧则只有一道;而,表盘是三角形的。里面的刻度和点数上镶有光彩夺目的钻石。我想当宝贝戴着它接过他妈妈递过来的刀子时八成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我把它装在一个封口的小透明塑料袋里。百货公司小姐交给我的表盒被我搞上烟灰后又沾上了不少水,不能用啊,我思怫。我就把装着表的塑料袋抓在手里,汗水使之有些滑溜溜的。

  与此同时,宝贝因为过生日被批准提早放学,他迎面走向学校操场正中心的旗杆,身后是高大的教学楼,在那里有一个金发小男孩抱着只五彩皮球站在四楼准备向下丢,他的小叔叔穿着卡其色短裤站在地面上微笑的仰望他。宝贝的正面越过旗杆就是学校的大门了,门两侧雪白的墙壁上写着无数个漆黑的英文字母,是校规。宝贝穿着体恤,牛仔裤,表情亲切的看着看门老大妈的后脑勺。老大妈姓曹,头发花白,所以上面一共别着五支发卡,宝贝很快就数完了。在走出校门前可做的事便少了一件,他不愿意去看飘扬的旗帜,太阳的光芒太刺眼,温度他是不怕的,他只喜欢热。这样一下来,他已经十分接近校门了,以前见过他的人可以发现宝贝比以前成熟多了,五官都长开了。有的小孩五官长开后会丑,宝贝不属于这类。曹大妈见着他有些吃惊,定定神又笑嘻嘻的对他说:“这几天的天气给人印象古怪。”“不啊,它挺好的。”宝贝反驳。宝贝每天都看天办事呢。

  不清楚会是外婆还是我来接自己,宝贝站在校门外愣愣的站着。这时他外婆正抱着自己的左大腿嘬得欢呢。没有人管得了她,更没人顾得上她。她总是在以为家人没看见的时候撒尿,有时撒在光滑的地砖上,有时撒在阳台上的草上。阳台的顶部糊着超人的卡通画,咸蛋黄的颜色。

  宝贝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想必应是我来接自己吧。想到这个点上时他的姿势是左脚前于右脚站着,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微红的手印,是前天夜里我弄上去的,为了阻止他的又一次屡教不改。实际上是我无心做活借故触摸他。

  小褛面带病容的向宝贝匆匆走来,她是一个一米五七的女孩,今天穿着碎花大V领连衣裙,脖子上带着红宝石项链;她批着齐肩的波浪长发;她的名字叫小褛。差点忘记,她的一只手腕应该还戴有蓝宝石手镯。昨天她在集市上买了一个民族图案的大挎包和一枚三瓣翅膀的蜻蜓戒指。在逐渐缩短她和宝贝之间距离的这段过程中小褛感觉不到身体正出汗,虽然教师的猫咪们因为贪图凉快纷纷离开垫有枕套的笼子而把身体整体拉长趴在游艺室的地砖上打瞌睡,它们的头颅集体朝着门的方向,有一只白的,有一只黄的,还有一只黑的。

  但小褛肯定在一直出汗,只不过她没有感觉罢了。脚蹋一双有五,六厘米高根的皮鞋,走起路来却毫不吃力,登登登登的跨出了校门。听见脚步声的宝贝回过头。“你外婆刚打电话来,让你等着来接。”“哦,那个奖评出来没有?”。“恩,你是第一。”小褛面露祝贺的神情,接着又怕宝贝不相信似的笑了一笑。他还是不相信,但自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女生道了个谢,然后朝每次等外婆的A巷走了。

  小褛其实心里很嫉妒,这种嫉妒因为对方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生日而陡然又增加了三到三点五倍。游艺室的猫从老远就闻到了小褛手中水果糖的气味纷纷苏醒了,跑到操场上对着小褛的背影秒无秒无的叫。那一袋糖是她准备在他家里吃蛋糕时分给大家的。小褛一动也不动的站着,直到宝贝的身体已经消失在A巷里她还是不愿动,仿佛手中正在融化的糖汁把全部身体都粘了起来。

  在很久以后小褛才听见背后的猫叫,这时的叫声实际上比开始已经弱了不少。她扭过头去,看见猫咪们这时也都背对着她,也在扭过头注视着它。看着那六只猫眼,小褛不禁心声怜爱之意,那胳膊挥了起来,然后将手里的糖用力掷出。可是很不巧,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了,三只猫当看见她的胳膊扬起时便一窝蜂的冲向小褛;而当它们扑到她脚下时,那袋糖果刚好稳稳当当的落在猫咪们刚刚伏过的地面上。

  小褛抱起一只黑的,嘴了一口,然后说:“去睡觉撒!一点都不听话。”猫的鼻子贴着她下巴一个劲的抖。

  宝贝在B巷逗留了大约十五分钟。这期间他换过两个位置,其一是私人食堂的门口,其二是家小文具店,在第二个位置处他仰头就能看见白天也亮着日光灯管的学校自习室。十五分钟过后他便没有耐心等外婆,于是他走了。文具店老板的儿子曾经留神注意过他。那个儿子叫小旭,十一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十五岁的个头,并且全身上下都是肥肉。小旭的皮肤很白,一双大眼水汪汪的,那些肉显老。

  我出现在一面镜子旁边,一扇门外。一个年轻女人正躺在大绷子床上酣睡,床上盖了床竹席,她的吊扇很脏,慢悠悠的打着转,形同虚设。我取出口袋里的手帕纸擦去几滴淌在嘴角的粉红色汁,然后掉头去隔壁的小卖部买汽水。小卖部门前摆着三张八仙桌,许多人在那儿搓麻将。我径直走了进去,小卖部里面没人,我推开冰柜,层层叠叠的啤酒瓶堆在里面,我细心观察哪儿塞着一,两瓶汽水。这时一个男声响起:“诶!年屋有人买东西!”他说的应该是“你屋”,但我听到的是“年”。小卖部的老板这时从中间一张桌子上站了起来看着我,我没怎么看他喊道:“我买汽水。”“汽水?”他走了过来,伸出又黑又瘦的胳膊放进冰柜,接着捏紧了拳头塞进啤酒瓶里,过了一会儿,在几声平平旁旁的声音过后他拿出瓶五毛钱的橘红色汽水交给我,“不是这种,”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是那种一块钱的,可乐,也是玻璃瓶的。”“哦!一块钱地!”。我点点头,同时下意识的把嘴唇抿在一起。直到他把我要的汽水拿出来才重新撅了起来。我飞快的喝,觉得这样才有可能三下五除二的汽水喝干净,但最终我又一次失败了。我无法一次性喝干净一整瓶汽水。我沮丧的看着还剩四分之一的汽水,随便又喝下一小口然后把瓶子和一块硬币放在柜台上。

  我到宝贝学校门口等了半小时始终不见他朝我走来,或者是对我打招呼。我还去了他的班上,一个人也没有,下楼的时候看见两个碎了的糖果散在地上,几缕弱风吹来,我闻见一阵水果味。

第三章

  她没有朋友,只有四个男朋友。他们被分别储存在她情感记忆里的四个方格里,左上角的是约卡,左下角是候修,右上角是佑刳,右下角是J.B。他们都在对我们笑。我问他们笑什么,他们说不为什么,就是想笑。于是我走啊走,走到一桌饭局里,玻璃橱窗的外边有一头鹿在天上飞。她把我拉到一边,“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到处乱跑吗?”。

  我们的一天从绑鞋带开始,鞋带有两种颜色,红和白。她教我如何打死结,我们把一根又一根的鞋带用死结连在一起,越连越长。连到后来,她手头的那根往往会和我手上的捆到一起,她说这种情况不要紧,只要继续打死结就可以了,于是我们手中的鞋带不仅仅是逐渐加长,而是成为一张面积不断扩大,内部结果也不断繁复的网。有时她的一个男友会过来,扶着一辆自行车候在门外,每当这刻我总能隐隐约约的看见鹅黄色的窗帘被微风吹拂。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个来了。有一天,她坐在我的后面神情专注的绑鞋带,而我照例瞥了一眼窗帘然后将手里的一截鞋带缕顺。忽然她说想到外面看看,我站了起来替她拉开门,并在门外放上她的鞋子,然后赤脚等她。忽然她笑了起来,咯吱咯吱的笑,接着小跑到门边穿上鞋。我看着她的男友佑刳,他也在欢快的笑,神情之中带着醉意,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的说着话。但他的脸并没有泛红,空气里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的酒气,这真让人奇怪。最后我又回头看她,我的女友,她仍旧是笑,笑得比起先还要厉害。那辆自行车在这两人的笑声中颤抖,逐渐向我左脚前方的地面倾斜。

  那一天的午后,在我们三人一同在酒楼二号包房内喝过酒后他们把我从住屋里赶了出来,我一只脚穿着蓝色牛仔布拖鞋,另一只穿着白底黑字的,手里还抱着一捆红色和白色的鞋带。那一天的前一天夜里下起了雨,雨声喧哗,寒气不停的影响我睡觉的感觉,躺在床上犹豫了一两个小时后我起身穿上了一条比较肥大的灯心绒裤子,并把短袖睡裙换成了长袖碎花的那件。她说:“明天气温一定会低。”如你所见,我在那一天穿了长袖衬衫和长牛仔裤。

  可是她错了,那一天的午后站在太阳底下,我才发觉是这样热,最先是脚底板呼哧呼哧的冒汗,接着那儿像是全身发热管道的按纽,胳膊,背,大腿都被汗水渗得湿漉漉的;脸上的妆一点一滴的融化,用睫毛夹弄弯的睫毛也逐渐低了下来,尾部擦在眼球上,弄得我很痒。刘海仿似一面小型蒸笼起劲的酿造热烟。

  我身后的门紧闭着,脚下有一些用过的餐巾纸和吃剩的火腿。

  他们一直让我等到傍晚,那扇门才被推开。

  那一天的晚上我们三人又去中午那间酒楼吃饭,我忘记把鞋带网放下,只好在夹菜,喝饮料的时候把它放在大腿上。都这时候了这间酒楼怎么还不开空调,我忿忿的抱怨。他们也没理会我,只是仿佛饿坏了一样猛吃。这时我开始观察她的穿着:一件纯白无袖低领连衣裙。

  那一天更晚的时候我忽然放下手中的鞋带对她说:“我出去买护垫和垃圾袋。”说完拉开衣橱的拉链把里面的三条裙子都穿了一遍,最后决定就穿这件牛仔的。接下来是挑选上衣,我有两个选择,一件红的胸口装饰有链子的短袖体恤,一件白色正面有字母图案的无袖体恤,我只想了一下子就抛弃了红色。

  可是这下我也错了。那一天的夜里气温很低,大风把我的口鼻,胳膊,小腿吹得难受无比,我一手拎着买好的东西,另一只手不停的到处在肉上来回搓揉。今天是周末阿。

  那一天之后的连续五个礼拜我都在医院的病床上睡过去了。第六个礼拜的第一天我在那儿拾回了记忆,数月前我在病房窗外的高速公路上失去了记忆。那一天我在从宝贝那里回家的途中遭遇了车祸,是她把我救了回来。

  “当时一定灯火通明吧?”。“不对,是很暗的,黑不隆冬那种。”“那么车子一定有许多,排出好长一列对不对?”“不对,就只有两辆,你是第一辆,最先被发现有伤员的。”“可是司机肯定在反射着一些细微灯光的车窗玻璃内发出成串西西梭梭的声音吧?”“也不是,当时很安静,几乎除了路边几只小蛐蛐有活动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而且我也只是猜测有昆虫,因为实在太安静了,令人的听觉引发出视觉上的幻象。”“我的车的头部是不是栽在岩石或路牌里,车身与笔直的道路成斜线?”“都不是的,两辆车并排卧在公路上,车身与道路的方向平行。”“我呢?我的头是埋进前面的座椅靠背还是倒在自己的座椅上面?身子把座椅的靠垫压得凹了进去?”“唔,不对不对,你倒在车厢的地面上,看过去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周围的人呢?别的乘客,他们之中一定有一位女人还在喘息着。”“这我不大清楚,我去到那里的时候车厢里只有你一个人。”“等你把我救出车,用胳膊抬着我时我还有没有一点动静,比方说嘴唇的蠕动?”“呵呵,我怎么会抱得起你呢?是J.B用三轮车把你和我送回家的。我让你靠着我,当时我感觉你的身体很僵硬,而我又疲倦了,基本上不曾注意到你有任何反应。”

  “僵硬?八成,应该是软绵绵的呀。我是什么时候醒的?过了多久,是不是你用那个透明玻璃杯给我喂了一到两口冰水后我便睁了双眼,那时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呀。”

  “不是,你昏迷了三年半。”

  前面的路上有小动物在爬,在不曾分析它的外观时我认为那是一只小老鼠,当我离它离得近了,我留意到它的足部,那些脚很明显,这样一来整体的形象就不太可能是老鼠了;我没心情去过分关心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我的目光一直追踪着;后来我看见一只小鸡。我们,我和她正在夜晚漆黑的气色里,正走在去往舞厅的路上。

  我从不曾去到过任何正式的舞厅。有那么十几家曾经在我梦里分别出现过,有的内存大些,有的很小;有的设施很完备却因为没有营业或者客人稀少不予人豪华的感觉,有的结构布局很简单却到处闪耀着镏金的光芒,就像是由一根根金碧辉煌的下水道管组接而成。

  现在距离我前方不到一百米处的两间打通的小矮房就是舞厅了。它的大门就像两张五彩斑斓的席梦司,分为两边,每边的顶部都安着一只较粗的日光灯馆。远远的我看见一个草绿色的女人走了过来,我不能确定她是从舞厅里推了门出来的还是从舞厅背面绕出来的,因为我留意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在径直朝我走来。我就没走了,同行的人没有理睬我的停止,我们擦到彼此的胳膊,然后我看见两个女人互相走近。

  草绿色的女人其实是穿了一身军服,她脚下踩着一双一看便觉得样式很老气的黑皮鞋,但鞋头是时髦的尖型。这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也不奇怪。这双鞋很可能是某个大牌时装鞋,因为很多高级时装当被穿旧后便会比一般的衣物更显老气和不时尚,如果你比较爱逛商场,喜欢穿衣打扮之类便能理解我的意思。呵… …我这样的解释,说法很不专业,但也足够证明我是一个对这类事物很有热情的业余者。我也不是不能够专业的解释,而是那样有些麻烦,也不见得比这样的解释更适合这篇小说。另外我也对谈论这些感到很羞涩,其一因为我的容貌和身材都不好,其二因为我平常都是随便穿穿,不算太讲究美与丑,更谈不上亲身贯彻时尚艺术之类。

  当我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穿军服的女人已经走到我的跟前,同行的她站在距离我五十来米远的地方扭头在看我,我赶紧迈开脚步继续走向舞厅。那一瞬间我感到的是:我起步的速度与军服女人走路的速度相比要慢得多。

  进到舞厅后不久立刻有一个男人向我邀舞,我不假思索的答应后和他手拖手迈下泳池。那是一场慢舞,舞厅的灯光打得很暗,所以分辨不清具体有些什么颜色,或者说仿佛各种颜色的灯光都融合在一起成为一种暧昧不清的现象在舞厅内部沉沉浮浮。

  后来跳得晚了,已经很难搭到任何车,据说有几个小伙子在舞厅门口放了三辆面包车,但要价很贵,我们没有那么多钱,甚至连个零头也没有。可我的腰那时非常痛,如果能够回去,一定澡也不洗直接睡觉。可是她很精神的模样,并且头上还戴了一顶不只哪来的卡通鸭舌帽,她说有个朋友就在这附近开旅社,他让我们免费去住。“怎么样?”我皱皱眉头:“就真的回不去了吗?”。“你是一定要回去是吧。”我肯定的点头。“那等面包车把那些有钱的人送走说不定就会出便宜的租金把我们也带走了,你忍一忍。”她让我忍一忍可她根本不了解我多难受,身体无论哪儿疼到一定程度时就像注入了某种属性就是“疼”的固体。

  我们俩坐在舞厅的休息室里,里面只有四,五条长板凳,我们的位置是最靠门的一条。我们在那呆了足足两小时,期间我被疼哭了一次,她遇见了三个老朋友。然后第三个老朋友把我们带去了他开的旅社。

  “喏……那旁边是个屠宰场,这两天昼夜不分的杀鸡。”我朝他嘴唇挤动的方向看,可夜色把什么都粉刷了,只留下一扇非常宽大的铁门。我想他忘记提醒我们不要怕吵。那天夜里鸡的叫声使我难以入睡。那些屠夫有时像故意戏弄我一样:此起彼伏的叫声突然停止,并且寂静仿佛要长留下来;但这突然的消逝并不比叫声的再次迸发来得更让人心惊肉跳。

第四章

  “叫你别过来你还要过来。”“难道那么多钱都给你,这次我出来旅行把全部的钱都花完了,最后的两块钱用在了两个饼子和一瓶可乐上,这次我又有钱了,这叫转机!”。这两个正在争执的人只要抬头便能看见窗外的大树和带有小庭院的红砖房。而有人路过的话就能看见两个阿拉伯打扮的女人正在一间带有阳台的房子里吵架。树叶很绿,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几条裙子,和一件和季节不符的大棉袄。其中一个女人就是我,另外一个是男人,只是他男伴女装了。

  “陆楠不见得晚上会来,我们萍水相逢我没有理由骗你,她真的有可能不回来,而且我已经可怜你把我妻子的衣服给你穿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这么苛刻!”“大叫大嚷是没有用的。你同意了把宝藏卖掉的钱分我一半,现在又赶我走。”说完我朝他又走近了一步,把自己的小腿挨住他的。可能因为被我长时间的纠缠他的肢体感觉已经麻木,所以他没有走开,只是拿出烟来抽。这是我这次外出第一次看见香烟,我说:“弄一根给我。”“你也抽烟吗?”“不抽,”我回答“不过我想要你的烟。”他把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我,接着给了我一根。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因为惊讶,只是一个习惯。我第一次和他搭腔时他也是这样。

  这个男人的名字是阿三。我转身把房里的日光灯打开,房间里顿时亮个许多,再看他时便觉得瘦了,也许是因为亮光令房间的面积在视觉上加以延伸的关系。“你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能给你变钱。”

  阿三在他的故乡阿拉伯有个绰号叫魔鬼,他的妻子则叫仙女。

  “你又要过来?”。这个问句里的问号部分其实是很轻的,阿三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相当于说出一个陈述句,这种口气的诀窍在于把“来”字的音压低,压轻。我不听他的话果真又朝他走去,仍旧是把自己的小腿矮住他的。“你要这样那你就保持这种姿势不要动。”我就果真不动了,我也没什么好动的,房里一件消遣设施也没有,又没钱去买买东西。“你头发上的白鞋带是怎么回事。”“我和一个女朋友绑剩下的,我就拿来扎头发。”我轻轻的说,因为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剩下了,至少在心理感觉上是这样。他肯定会不明白。

  “那你的眼睛里流的粉红色的是什么东西?”“汁阿。”话音刚落日光灯熄灭了,我转而去看吊扇,它正在逐渐减速,于是我知道房子里停电了。他说:“嗌?怎么停电了,我每年来这里过夜从来没停过。”我说:“这正好,我早已被吊扇吹得冷极了。”“啧,你以为现在还是什么月份,我喊热还来不及你居然觉得冷,真是不能理解。”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略带惊讶的夸张笑容,“你脸上本来就只剩一层皮,这样一笑把褶子都压起来了,还有你那半黄不黑的牙。”他来不及有反应我又接着说道:“纵使你不这样笑,样貌也不怎么样,你那眼睛总是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这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把时机抢了过来:“别说我的比喻老套,这可是实话。”“你听这是什么声音。”“什么声音,下雨声。”我晃了晃腿关节,裙内的小腿感觉到他坚硬的骨骼。

  下雨了,我一滴雨也看不见,也许是因为纱窗的关系。对面红房子的屋顶上湿漉漉的,但奇怪的在中间露出一块三角形的干燥地,也许是这棵大树的一只手正好悬在上面,从而将雨水阻截。数叶都很干,青绿的颜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泽,仿佛落满灰尘;从楼上阳台处伸出的管子时或吐出一滩水,有时就是水帘的形状,有时像有四只手的热情的怪兽。红房门前的一堆砖不动声色的积淀着雨水,它们缓慢的变更颜色,小心翼翼的降低高度,插在其中的电线杆上有些被煤爬过留下的黑东西。这会儿红房子的屋顶已看不见那片干燥的三角地,而缩减成女人胸部的形状。我觉得口渴,喉管仿佛被沙砾之类的东西压得凹陷进一小块,需要水使之变得柔和,平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耳畔传来一阵动物的叫声,顺着声音我向外走去,一个弯,两个弯,我找到了叫声的来源:一车猪。猪不停的撒尿,我往回走时眼角撇见车厢里的一个红白塑胶袋,那令我立即想起了棒棒糖。并没有听见任何卸货的声音,也许是雨这时下大了,风力跟着加强,我只感到寒冷。一头猪却被管理员放了出来,它站在我前方十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注视着我,我忘记有没有停下脚步,只记得那头猪不好好走路,连蹦带跳的向我跑来的模样。

  我不打算折磨它,但它却闻到了我口袋里已经开封了的火腿的香气。

  穿蓝制服,戴黄帽的男管理员替我解了围,在嗷嗷的叫声中,猪依然没有放弃露出它那两排正方体的牙齿。

  阿三正坐在窗前的书桌上玩弄桌布。他的一条腿折叠着把脚塞进另一腿的膝盖内侧。“你几岁了,腿怎么这么长。”他半天不回答我,直到我故意用脚把浸湿的鞋子踩得咯吱咯吱响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把脚放下准备扭身,但,突然凳子踉跄了一下,在地面划出噶叽声,阿三的上半身险些失去支撑向下坠。不过很快他又通过旋转腰部重新找到了平衡,稳稳当当的面对我坐着,说:“我不知道我几岁,你看我像几岁?”。

  我把右手抬至半空中,接着摇晃起来,在这无间歇的摇晃中我不断比画着从零到九的各个数字。阿三的目光跟着我的手势到处乱转,仿佛正抓着没有固定方向的风的耳朵。

  我喜欢看他警觉的样子,但不多时他就疲惫下来,目光不再紧跟我的手,而是犹如应付任务似的瞎转,并且运行速度越来越慢,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寻觅它们下一个动作……后来事情演变成我的手势跟着阿三目光的方向移动,长时间的肌肉活动使我发酸,手臂在空中划过的轨道不再柔软,在我终于彻底僵硬下来后,这个游戏也不复存在了。

  我想说,但我还没说出口,阿三已经饥肠辘辘了。我只得改口说:“那我们出去吃饭吧?这附近有什么?”边说我边摆姿势似的朝窗外看了一眼,红房子的铁门处突然多了一床蓝色的单人席梦思,不过我最先留意的不是它,而是屋檐上那块干燥的印记再次变换了形状,一个圆形?一面饼?或是一块馒头。雨似乎已经停了,因为这些西西呖呖的声音分布得一点儿也不均匀,它们听上去像是从高处落下的,但判断起来更像是一些在面上跳动的音符形象,虽然这判断没有任何依据支撑。“你不是带了火腿吗?先拿出来吃两根。”我弄不明白为何不干脆出去吃饭,但我还是立即把火腿全部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

  身上冷的时候会格外分明的感觉到衣物的材质。我本来还想说两句,但后来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温度越来越低了。“正在天黑。”阿三瞅了我一眼,然后把吃了一半的火腿放在一边,这时房子的主人牵着儿子走进堂屋。他们是与对中年夫妇,丈夫个子矮小,头圆圆的,体积不大;妻子看上去年轻很多,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质长连衣裙,女人有和男人不相衬的漂亮。他们的儿子一双手分别被牵在一边,校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口琴。我看看他们,又看看阿三,心里想着一旦阿三去和他们打招呼,自己也赶紧跟上去。没想到是他们夫妇先松开了儿子的手然后双双面朝我微笑,我抓紧时间笑,但似乎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走到房间的门槛边并且把笑容转移到了阿三脸上。这时小儿子开始吹口琴,是一首国外的老歌,我看见他在吹奏的时候面部表情立刻生动了许多,我怎么也想不起那首歌曲的名字。

  丈夫把鞋脱了走进房间对阿三说:“陆楠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今天有可能要在您这里过夜。”丈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个“哦“字。这时妻子微笑着上下打量我,表情很友好但流露出一丝局促。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忍心看见他人这样的表情,所以赶忙和她搭腔说:“我也是陆楠的朋友。”阿三听到我说话很快冷笑了一声,我没理会她继续对妻子说:“今晚要麻烦你们了。”小儿子听见了一边吹口琴一边看着我,我也冲他笑了笑,但和不能流露表情的人交往很麻烦,所以我很快收回了目光然后定定的站着。

  之后,丈夫走到床边蹲下,扭头问阿三:“把扫帚给我一下。”阿三开始四处寻找,我却发现在自己身后,是一把掉了手柄的扫帚,旁边的撮箕完好无缺,有一个粉红色的手柄。

  丈夫接过我递去了扫帚后用杠杆那头在床底拨动起来,不一会儿我看见两张老人的脸。丈夫一手揽着那大相框,另一手把扫帚放回原处,然后低头穿鞋。妻子微笑着说:“把他们放在你们床下,怕你们睡觉的时候会冷。”她讲话是很客气的,脖子伸出许多,下巴热心的四处摇摆。

第五章

  结果我只从阿三那儿拿到了四分之一的钱,我买了一张车票来到一个小城市,我又有钱了,不需要立即返家。进车站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男人送给我一瓶啤酒,我问他是本地人吗?他说是的,他说我肯定不是,我点了点头,然后立即想起自己身上的土耳其服装,赶紧又说自己并不是土耳其人。我问他:“夜晚我应该住在什么地方?”。他问我是不是来找朋友吗?我说:“不是。”但接着又不愿意他提供太多帮助,于是扯谎说:“也有一个认识的人,如果实在找不到地方住还是有办法解决的。”他就立刻拿出电话来叫我先打那位根本不存在的朋友的电话,我说:“好的,谢谢。”我只好乱拨了一串数字8354698,一个声线沙哑的中年男人接的电话,“喂……”,他把喂字说得很长,我说:“请问科恩在吗?”接着我听见一阵鼓声,然后等待对方回应说没有这个人或者直接挂掉电话,鼓声消失了,耳畔传来中年男人大声的叫喊:“科恩在不在屋里啊?!”同样他把啊字也拉得很长,接着又是一阵鼓声和各种走路的声音,“你等一下啊……”那个“啊”字还没说完我就立刻按掉了电话,然后对这位热心男士说:“他现在不在,不过他家里人说晚上就会回来。”他接过电话后看着我却不说话,弄得我有点发毛,又补充着说道:“晚上如果还没地方住我会再找他的,反正有电话嘛,不过我想这么个城市旅馆总还是有的。”“就是不太安全。”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他告诉他叫小伟,并且把他家里的电话告诉了我,让我遇到困难时就找他,他有几个朋友就是开旅社的。

  路上的人都看我,开摩托车的看得特别厉害,脖子一直转,深怕漏掉一秒钟的样子。好几次我想走近他们中的任一个,让他带我去买衣服的地方,但我吝啬,不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我首先做的事是买了张手机卡充上。我没告诉小伟自己的电话号码我想起来,并且一并回想起他的面貌。小伟和我讲话时我并没有怎么注意他,但现在却历历在目:他戴了一幅黑色的塑胶眼镜,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有些厚,下巴上有胡渣,头发属于偏分,发多的一边有被吹风机吹过的痕迹。眉毛笔直,浓淡得当,眼睛圆圆的,皮肤不黑,下巴不尖。

  今天是阴历四月十六号,当我从回忆里出来时看见街上的人数多了许多,两个背黑包的女人抬着一箱咖啡与我擦肩而过,咖啡箱由许多条粗木板钉制而成,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酱色的瓶子和红色的生产日期。很显然左手边的女人要漂亮一些,在她的吊带上印着几个字:浪琴旅社。我想她们是往旅社去的,在不和女人们搭腔的选择下我决定跟着她们。

  这个城市的街道和建筑都是灰蒙蒙的,我不是指光亮程度,而是说色泽很统一。其实那天晴放得很厉害,太阳一步步陪伴我的追随。我还不清楚这儿是否有一些更宽阔一些的街道,可就目前已经走完了二十分钟路来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城镇。道路两旁有很多烤肉串的摊子,我考虑是否在住下以后带前方这个不太漂亮的姑娘来吃,喔,应该是叫她带我来。“小舞。”我听见另一个姑娘叫她。“什么?”小舞的声音不细,也不像糯米,像芝麻。“没什么。”“小宝。”原来另一个漂亮的叫小宝。小宝没做声,小舞又唤了声:“宝爷。”

  真有意思,我忍不住想和她们说话了。潜意识中为了排遣注意力我开始边走路边调整自己的身姿,挺挺胸,把两条腿稍微夹紧些,走一点小小的八字步,头低一低,还有把两条手臂合在胸前,接着又放下。噢,到了,我看见浪琴旅社,接着看见小舞卸下手里的箱子。这时小宝扭头看见了我,可是她似乎不认为我是来住店的,我觉得她想笑,不过还没来得及小舞接着回头了,她是直接带着微笑回的头。我决定也笑,并且开口说话:“请问这是旅社吗?”。面对这句废话小舞点点头问我:“你是来住店吗?”。“是呀,”我的手臂又不知该往哪里放了,“还有空房间吗?”。“应该有的,你跟我进来,我帮你问问。”说完直接拉住我的一只正想挠头的手向旅社的大门走去,把小宝晾在那里。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跨进迎宾厅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宝正在打电话,我第一次留意她的声音,像小狗。她说:“科恩嘛……”噢,居然是那个名字。我不得不把目光放在了她的嘴巴上,小舞停下脚步:“忘了什么东西?”。我连忙摇头又摇头,不敢再回头的跟着她走到柜台前。

  看台的是个长得像土豆的先生,头发剃得很短,个子很高,头大但身子很瘦,和小伟一样戴着副黑框眼镜。“还有房间吗?这位小姐要住店。”小舞问他。土豆先生半天不说话一双眼睛躲在镜片后面不知在看哪,墙壁上的钟闪烁着和镜片一样大小的白光。另外一位先生提着金色鸟笼穿红体恤,格子短裤不紧不慢的从升降电梯里走了出来,土豆先生开始起反应,和鸟笼先生对视着傻乐。“他是他男朋友。”“哦。”我轻轻的说,我只能这样说,这是一条对我没有任何作用的信息。他们两笑了半天,鸟笼先生忽然把嘴撅起向我这边弩了弩。“只剩两个单人房了,一个叫同学房,一个叫家乡房,请问您需要哪个?”。“啊?噢,家,家乡房吧。”虽然有些措手不及,我还是努力朝土豆先生笑了笑。“好的,十块,不,十二块,一天的价格是十二块,您需要住几天?”我用目光很快的扫了一眼小舞,“就,暂时就弄一天。”我把手伸进装着旧衣服的袋子,从里面的裤子荷包里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呼!这里有三四百。”土豆先生说,“恩。”我有一种等不及翻零钱的感觉就给了他一百,“你找吧。”“他叫小明。”小舞又一次和我讲话。小明看看小舞,又看看我,最后目光停在桌上的钱上:“这里不是有十二块零钱嘛。”然后他取走了一些钱放进抽屉里,应该是十二块,我没看清楚。这时那个长相较优的姑娘也走进了旅社,依然在打电话“我想要分开。”我听见她说,过了一阵她便把电话挂了。“蕊姐姐,司机又来找你了今天。”这是小明的声音,我来不及望他,小舞又把我的目光夺了去:“她叫殷蕊。”

  在家乡房里睡了四五个钟头后,我发觉还是同学房的名字比较好听,于是我决定再住一天,去同学房,并且从小舞口中得知了一些发生在这座城市的事情。听完这些后我便离开了这里动身回家。男司机的个头很高,在一米八之上,其貌不扬,他在一家国企单位里开车,这家企业的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老头,老头有个侄子,名字叫做科恩。司机一天送领导去参加一个会议,会议的结束时间比预期中晚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待领导匆匆走出会议楼的旋转门时没有发现车子。这个会议总共足有五个小时,会议室的空调坏了,组织方架了几个小风扇围在场外,并且是不能吊头那种。领导在会上提了两到三个有关企业改革的建议,但其他企业的领导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只有一次在会场里响起过稀稀拉拉的掌声,但现在站在会议楼外的领导已经回忆不清那时的细节,所以他怀疑自己在这次经常有人员走动的大型会议中是否体现了一个参与者的身份。

  领导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见司机和另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从铁闸门那儿走来。女孩大概一米五七的样子,短发,她有说有笑的,手里还拿着袋话梅之类的东西不时张嘴放进一粒。这个女孩的名字是殷蕊。她有一个严厉的兄长在游泳池上班,正在和领导的侄子科恩谈恋爱,不过领导并不知道这些。几分钟后他从司机的口中得知了这个女孩的名字和如下基本情况,殷蕊从艺术学校毕业两年多了,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愿意从事的职业。

  他们两站在地面上仰望着台阶上的领导,殷蕊神情悠然,这种悠然源于一直以来的自信和优越的生存环境,追求他的小伙子不乏其数,而男友科恩非常英俊。站在一边的司机则在轻松的呼吸中流露出一丝紧张,那类似于一股一直平稳流淌的烟时或被一阵微风扰乱。他向领导解释说这个时候车子已经不准开进来,所以停在了铁闸门的外边。“喏,就在那里。”领导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看见一辆后座上系着红绸的自行车,一个儿童蹒跚着走近,但她的两只手摆得非常稳当,像一个老练的成年路人,当儿童在自行车上努力攀爬时,领导听见吃食物的声音。

  “还不走吗?”殷蕊摇摆着上半身低声问司机,一般这种情况说话的人刻意的压低音量也并不想达到被旁人听见的目的,只是一样习惯。领导听到了,然后率先迈下台阶向铁闸门走去。

  开车时司机回忆起与殷蕊相识的情景。几个小时前他和现在一起开着汽车在路上闲逛,途经艺术学校的时候看见一群女生站在门口。她们像是同学又像是偶尔碰见在那里搭讪,把后一种迹象表现得最明显的那一位就是殷蕊,她站的位置不在人群的中间,而是偏外,在她身后左右各站了一个肥胖的女人,一个头发烫着黑人卷,另一个打扮朴实。殷蕊染了黄发,穿着时髦,但不能算是最时髦的,实际上没有一个是最时髦的,她们除了上面那位肥胖的以外一律都精心于打扮。但,殷蕊无疑是最漂亮的。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和小而坚挺的鼻子,并且在司机眼里有一种和一般漂亮女孩相区别的气质。她不高贵,也不粗俗。司机对自己说要认识她,然后便踩下刹车,把头探出窗外大胆的拍了拍殷蕊的肩膀,然后女孩回了头。在这短暂的过程中司机在车子倒后镜里简略观察了一下自己的五官,结果是良好。他向她问好,告诉她自己的名字,然后询问对方的名字。殷蕊爽快的告诉了他并且上了他的车。

  那一天过去后的第十五天,远在另一个城市做演出的科恩接到了殷蕊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提出分手,科恩没有丝毫含糊的同意了。那天他穿着蓝色体恤,外面罩了一件格子衬衫。他曾经在两个月前穿着这件蓝色体恤走进艺术学校一个女老师的卧房,那天是科恩第二次来到这间房间,墙壁上有日光灯被拆除时留下的印记和一盏椎型壁灯;床单和枕套都是由粉红色的劣质丝绸做成;一张书桌,三把圆型椅子零散的放在屋子里;一幅由女老师亲手画的油画贴在床头,图案是一些几何图形和波浪线条。他们再次在这做爱。

  那是第二次了,科恩从那间房出来后就想和殷蕊分手。可是她坚决不答应,并且做出了试图自杀的举动,她趁科恩父母离家去吃烤鸭的时候带着匕首创进他家,然后在他面前把匕首向手腕按去。科恩夺走了匕首然后抱住了殷蕊。这时他开始没抽完的烟把玻璃糖纸烧着了,一股臭味开始在房间里似有若无的飘来荡去。

  科恩和殷蕊正式分手后,她通过网络告诉他自己喜欢坐高级轿车和出入大饭店的感觉。接着没过多久她又说想和科恩复合。科恩听了后把打游戏赚的两千二百块钱给殷蕊买了戒指,内衣等物品后断然和她失去了联系。两年过去后他的声音开始沙哑,不过殷蕊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

第六章

  回家的车在半路上引擎坏掉,司机让乘客下车等候维修人员,但维修人员直到入夜还没有来,我们只好在车上打瞌睡。很不幸我身边是对肥胖的母子,他们甚至还带了条不停进食又不停排泄的狗,我于是感到难受,并且因为思念起自己家那条办事完全没有规律的狗而把这份难受更加增添了一分。在沉闷的空气里我一个人站在车外的公路上躲避那对母子的狐臭,很快就发现身上开始到处发痒,蚊子在耳畔嗡嗡作响。我也想金鱼。

  地板湿了,我把拖把扔回厕所,小部分开始蒸发,我站在厕所转身看见衣服被水和辣椒沫弄得有点脏,然后我用手把红色的部分擦去,心里想水就会干的。家狗站在笼子靠门的位置怔怔的看我,她的腿比买来时长大了很多,我知道在我没注意她的时候,她就把肚皮和四肢上的毛想办法粘在一起,用奶糕和被嘴撕下的床底的木屑。这次出门前我用塑料拖鞋揍了她一顿,足足有半个小时,她疼得到处乱钻,嘴里还戛戛的叫,我丝毫不珍惜力气的追逐她逮到机会就她的脸和背。

  她还没忘记,所以我回家后也没怎么理我,并且眼神开始发生变化。之前她的眼神就像只野狗,还会忽然闪耀橘红色的光。现在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俨然成了家庭的一员,并且没有半点亲近,不过眼珠还是会变色,但无疑黑的时候更黑了。

  我迈下厕所的台阶,看见有几团地砖完全干了,有的还很湿。干的部分自动呈现出班驳的花纹,仿佛没被清洗过一样。湿的部分粘了一缕又一缕的头发,拖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踩在最湿的地方就变成了BIA-JI-BIA-JI。

  我站在两缕头发前,伴音是狗的叫声,它这时肯和我说话了,因为它想出来。沉静了一刻后我蹲了下来,用手捏起离我最近的那缕头发,紧接着向前挪了几步,那缕较远的现在成为离我最近的,又有一缕冷不丁出现在我视线里代替了它原由的地位;我又用捏着第一缕头发的手再去捏起第二缕和第三缕。

  不久后我的一只手里已经堆满了湿漉漉的头发,我把它们一股脑儿放进了垃圾袋里,头发的视觉形象立刻发生了变化,在地面和手中时它们显得很脏,可是现在看上去它们很清洁。

  我整理钱包,梳头,拿钥匙和鞋出门。一个小时后我回来了,然后立即把狗放了出来。这一个小时里我吃了饭,提了款,逛了一下小区内的报摊和玩具店,店里的招牌商品是只耳朵上扎蝴蝶结的黑色小猪,我买了它。

  我用带回家的鞋带绑在小猪的尾巴上,这样我一只手提着鞋带在空中乱晃,家狗就会跟着小猪激动万分的起跳,张牙舞爪的大叫。我是这样猜测的,可没想到它只是撒了两次尿,然后蹿进茶几上的花瓶叼了朵玉兰然后钻进了床底下。索然无谓时一位男人来探我,他是我旅行结束后第一个进入我家的他们,他是我站在宝贝家阳台上致电给我的那个人。这天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三个瘦子明天要来聚会。“聚会?”我问他,我已经忘记每天清晨在我家阳台聚会的惯例了。他提醒了我然后就想走。我不让他走,可他坚持要走,“什么瘦子?我认识吗?”我张开手臂拦在鞋柜前,他不在第一时间回答我而是在我腿间不断把手伸伸缩缩想要取鞋,弄得我只得蹦蹦跳跳的不停追问,“应该不认识吧。”他说话的音量那样轻,口气那样不确定或者叫无所谓激怒了我。“喂!”我带着命令的口气说:“你留下来吃晚饭吧。”说完后我离开了鞋柜,站在他的侧面。但他回答我说:“不吃了。”他说这话的语调和我一模一样。我早已怀疑他不太喜欢我,现在果然得到证实,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没去拿鞋。我说,现在我其实已无所谓了,但我还是说:“就这样决定了,我去上个厕所咱们去出去上饭馆吃晚饭。”“现在才四点。”我懒得理睬他把身子转了过去,这时才发现狗不见了,我环视屋子听见厕所那头传出声音立刻跑了进去,我的狗正站在盆子里拿着莲蓬头洗澡,把尿撒完我把客厅的吹风机插好放在厕所门口的垫子上就跟那个人出去了。

  接下来都是次日清晨的事了。闹钟没起作用,我被眼角不停流出的粉红色汁弄得半睡半醒。去上厕所前我还不想起来,上完厕所后我顺带拿了条毛巾擦那些汁,它们足足把那条绿毛巾涨成了粉红色,我捧着毛巾又进入厕所,然后把浴缸的排水孔堵住,最后把那些汁挤了进去,第一滴很快在缸底形成形状,并且颜色比在集体中时略深;可接下来的久久不能沉静,颜色也在逐渐减弱,不断变浅的粉红色犹如一位正不断年轻的少女。我挂好毛巾怏怏的走到卧室的镜子前,项链的坠子闪着光,我想起自己还拥有一枚戒指,当我返身想在床头柜里取出戒指时发现从心脏向外喷射汁液的速度加快的许多,我还未来得及体验又一股汁从内眼角流了出来,接着很快来了第二股,这很像哭泣,心脏里仿佛有了一台抽紧气体的马达突突的工作不停,很快那些汁液不再分成多少股,而是从眼球的每个点上倾泄而出。我急匆匆的去拿毛巾摁在眼睛上。我把双眼使劲闭着,但这样做令我更加清楚的感受到它们向外涌的力量,很快毛巾负荷不住不断汇聚的汁液,更加糟糕的是我隐约听见区友们开门穿鞋的声音,我想他们就要到阳台了。

  我跑进厕所把毛巾扔了进去,脱了鞋子赤脚站在浴缸里,把头用力低下,这样涌出的汁便直接被松紧缸里。怎么办怎么办,我不停问自己,过去了几分钟我发现心脏的韵律开始缓慢的走向正常,眼睛也不再那么湿了,我跳了出来把毛巾捞起再次拧干摁在眼睛上,不到一会儿一切恢复了。

  这样是不行的,当然不行,我剪了两个塑料碗,作成两道容器,并用胶水把它们分别沾在左右下眼脸上,很快的我发现这严重影响眨眼,于是趁着胶水没干我把它们下移了一个厘米,更加挨近颧骨的位置。做好这些聚会便即将开始了。

  那三个瘦子很醒目,当我走出走进阳台的瞬间第一时间里注意的就是他们,但我没有盯着他们看,因为身上多了些新装置多少有点不适应,而且阳光那么亮令我始终觉得胶水正在从边缘处一点一滴的融化。一点也不热甚至挺凉快,宽广的阳光像无边的清爽的空气覆盖住眼前,我甚至不忍心撩开它,有时我又觉得它更像一面铅体,我感到力不从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希望可以尝试回忆,我看阳台的每个角落,但我什么也没看进去,更形象的说法是我把眼珠毫无目的的来回翻了好几个筋斗。塑料容器摩擦皮肤的感觉倒是帮了我一小忙,它使我联想到儿时长青春痘的感觉,它更让我情不自禁的用手背轻柔的摩挲脸,就像登山。我的嘴唇很干,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的汁液停止了翻滚。啊,我得到一个提示,那些汁液并不是在被生产,它就搁在那儿,活动时就向外喷,然后经过精密的渠道网,其中的一些从眼部被送出体外。不过知道这些很不知道这些是一样的,它难道可以不被生产吗?喔,不知道或者知道,关于过程的判断令我的情绪忽起忽落,像牵线木偶的四肢,总是吊在那里,在刚刚那些时间动与不动只有他/她自己知道,或者是他/她的眼里只有观众么?

  现在我的眼里有大家,虽然他们都没有看我,哦,老凌和小里看了,老凌看了一眼,小里举着红酒目光一直在我身上,不过很明显他心不在焉,更确切的观察告诉我小里现在的脑子里一定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这儿潜伏着不少对情侣,心里明白,像镜子一样清清楚楚。那三个瘦子中间一位背对着我,长发,瘦小曲腿,可能就是一个女人,那侧身的那个瘦子不就可能是她男人么,他们的衣服也很相配,女瘦子穿红格子裤,男瘦子穿白衬衣,而且他们两位都是短发。我们每天在我家阳台播报,喝红酒,荡秋千,还有我的眼珠子翻筋斗。

  还是没有人来招呼,或者是出一个人来领导没有生气的聚会。我现在行动不太方便,塑料容器掉到了脸腮处,一笑一颦都很成问题,而且我的凉鞋很夹脚趾,如果再不找第三个瘦子说话我看自己随时会大叫,他是一个很高的男人,中分还被吹过的发型却一点也不土,穿夹克和棉布的裤子,身体靠在栏杆上,眼睛望着前面的栏杆。我问他怎么回事,加了你们三个人更多了。他告诉我他是三个瘦子中最早到的,他骑摩托,而那两个踩三轮。“是一个换一个踩还是两个人一起踩?”三轮当然只能一个人骑了,我责备自己。接着我们还聊了聊股市的赔率,第一季是百分之八十,这谁都知道。第二季是百分之七十,这是这位瘦子自己说的,我不太相信他是真心诚意说的这句话。“你说这个话是真心诚意的吗?”我听见人群另一头一个女孩子说话:“好,我记住了。”

  他是一个电话点歌节目的录音人员,负责电脑自动点歌的语音录制工作。“您好XXX小姐,这是XXX先生为您送出的一首歌,他想对您说……”他不接电话,只负责把这些语音文件录好,然后通过听筒让被祝福的人听到,他也帮助想词和传情的话,不过人家也都不太用。

  他的第二份职业是印刷长的工人,那家印刷厂的会元路141号,只印卡通信纸,给中学生用的。我说:“你的包里都装了些什么?”。他爽快的给我看:里面塞满了用信纸叠成的心,体积小的一颗可以整个儿放进脸上的塑料容器里,这时我才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已又有了那粉红色的汁液。

章.结束

  我的姓名是妙手或者是一惊一诈,我的父亲姓一,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和小动物们以及一条狗。天气状况不太好,我怀疑明天是否还会举行聚会,因为人们都看不见了,只有汁液还在流淌。邻居们统统躲在家里打羊毛衫和吃豆子,不停的喝水,放点歌,美好的每一日。狐狸和狸猫在河面上捕杀时间,乘两排龙一般的木筏。

  狗在浴缸前摔跤,那里还是很滑,不过比不上我站的位置:浴缸正中央——训练你的听力,训练你的身体和牙齿,鼻息肉。来吧,舔我,这些粉红色的汁液酸甜感人,足把我的小腿淹没,多喝点可以保持身体通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