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再讲讲那件事情吧

野狸红

  当时,他们都说我疼儿子疼疯了——警察都抓不住他,你一个乡下女人守在那儿能干什么呢?

  我不这么想,我一直蹲在那棵枣树下等他。狡兔还要回老窝呢!我知道那个杀死我儿子的狗东西早晚会回来。

  那个地方叫七里河。不远处有一片小麦地,每天都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那儿,车轮上的泥巴像雪花一样飞溅出去,汇成一条泥路弯弯曲曲地伸到一座楼前便消失了。楼的右边是正在拆毁的旧房屋,乱七八糟的石板黑鸦鸦地堆在一起。

  那已经是秋天了,风不停地吹,细小枯黄的枣叶纷纷落下,空气越来越潮湿,枝杆上聚集的雾水也不停地打到我身上。每天晚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头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我的耳朵可灵着呢,能听到那座楼里传来的勺子碗筷的碰撞声、孩子们的叫声、以及大人们骄傲的喝斥声。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后饭菜的香味儿就四处漫延,这让我想起命中注定要失去的儿子,泪水从我干枯的眼里不听话地跳了出来。

  我记得他时常到我家找伟玩,两个人也打架,但一直像两个影子一样粘在一起。伟长大了,什么事儿也不跟我说,只有吃饭睡觉才回来,你问什么他都烦。

  一天,我正在地里割草,有人喊住了我:“你还不知道你儿子在干些什么,他跟那个王八羔子学得无恶不作,村子里的人都恨死他们了。”

  我说:“怎么办啊!”

  “你得像个男人那样管管他。”那个人在垄埂上边走边说。

  我在地里站了很久,回家的时候,伟正往外走,我说:“少跟那个祸害在一起。”

  “少管点儿吧。”门被摔得晃了晃。

  人都是这样,长大了就和娘疏远了。

  镇子里关于他和我儿子的歪事儿越传越多,我觉得自己老了,眼看着儿子一点点地往死路里走,却无能为力。直到我积攒的那点钱都给抠净了,我才明白,儿子是回不过头来了。好几次半夜里醒来,我躺在炕上掉眼泪,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这么大不容易。警察有时半夜也来敲门,他们把伟从被子里揪起来,推推搡搡地带出门去,我在后面跟着,边走边哭,“你们要把他带到那儿去啊?”

  到了派出所,他们把我关在门外:“明天拿三百元来领人”

  我拍着门板说:“你们别把他打死啊!”走了很远,我还是听见了伟的叫声——“娘呀!”

  他们肯定是把他往死里揍。我跑回家从箱子里拿了钱,他们还是不让我进:“说好了让你明天来。”

  “行行好吧!”我说

  “你儿子早就该揍,你早揍了就省下我们用力气了。”

  我在门前的那棵槐树下蹲了一晚上,天一亮,我就拼命拍门,他们把我领到后院。看到伟一丝不挂地反绑在一棵树上,我一滴眼泪也没了,他们给了我伟的衣服,我给他穿上,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打着摆子。我背着我的儿子往回走,真是丢人啊!小时候还可以狠下心来拧他一把,他长大了,我能怎么办呢?

  后来,半夜里一听到砸门声我就吓得不能动了。

  好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伟躲躲藏藏,时常半夜才回来,他有时和伟一起来,伟就让我去给他们弄菜吃。我做了个大白菜,他们嫌不好吃。过了一会儿,伟出去了。他坐在我们家那张木凳上,抽烟,我看了他一眼,觉得那个人的脸真是像炭一样黑。

  “你们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也能挣口饭吃。”

  他抽着烟,也不看我,只是说:“什么事也没有,伟照样能给你拿回养老的钱来。”

  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闯进了我们家,他们从伟的床下掏出了一台电视机。我出出进进地跟着,他们在我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屋子里翻完了,他们就到猪圈里翻。临走的时候,派出所的老于说:“叫你儿子走得越远越好,要是严打时抓住他,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

  我儿子一直没有回来。

  大概过了半年多,那是一个冬天,下着大雪,镇子里异常安静。下半夜,我被一阵响声弄醒,听得出那不是敲门声,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趴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是我,伟。”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儿子低低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我爬起来,披着棉袄打开了门。风雪一下子扑到我脸上,我的儿子跳了进来,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外,“快点!”那个人进来后,伟把门掩上了。

  “给我们弄点吃得。”伟领着那个人往西屋里走,借着灯光,我这才看清那人穿了一件红风衣,很长,戴着帽子,看样子是个女人。

  伟一直不让我进屋。什么东西送到门口,伟就叫我放在那儿。屋里一直插着门。但是我能听见女人低低的笑声。

  三天后的一个夜里,他来了,我给他们做了点吃的,伟又让我拿床新被子送过去。我在门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三个人在屋里一直没有声音。回到里屋,我爬上炕,脱了棉袄,这时,那边传来了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坐在被子里一直不敢睡。后来,我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我只管在那儿坐着,很快,我听出他们撕打到了院子里。我穿上裤子,跑出去,看见伟和他正扭在地上。

  我扒着窗沿往那间屋里看了看,女人背对着窗子,从前面的镜子中,我看见了那张脸,嘴巴张着,正在抹口红。

  我打了个哆嗦,我觉得那是个狐狸精。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伟早晚要毁在她手里。

  每年秋天都一样,房外加深的夜色和狂乱的大风使那些有儿有女的母亲们觉得生活幸福温暖。儿子小的时侯,我也是这样,刮风下雪的冬夜,看看睡在被窝里小小的儿子,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一个失去丈夫的乡下女人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呢?

  我在七里河的那座楼前蹲了大半年,那天是农历九月二十二,下了小雨,空气里像藏了针,刺得我干渴的喉咙发疼,风刮到我身上像刀片旋花一样,我从袍袱里扯出件绛红色的破棉袄裹到头上,并紧双腿,但它们还是像打摆子一样不停地抖。寒冷使我的手和脚都麻木了,老兄弟,你尝试过在冰天雪地里过夜的滋味吗?就像蹲在温暖的火炉边过冬一样,慢慢地会被一种困意击中,感到温暖,甚至做起美梦。我就那样半睡半醒地缩在那件老牛皮一样的红棉袄里。可是,什么声音也别想瞒过我的耳朵,到了下半夜我的眼睛会像夜猫子一样发光呢。我知道那个家伙肯定是在晚上回家来,谁让他和恶魔交缠上了呢。

  大约在11点钟,一种与雾水打到地上不同的声音,一轻一重,使我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声音像是幸福的马达敲得我心跳加速。我在浓重的雾气里站起来,看见一高一矮两个黑色的身影往前移动。这景象使我心跳如雷,泪水籁籁地从眼眶中跳下打到地上,像是发现了自已丢失的金币一样,我拼命咬住我的嘴唇,老兄弟,我就那样儿一声不响地跟着两个影子走入了楼道。

  “别开灯。”声音证明他近在咫尺。我趴在他后面的楼梯上,心里如同有无数个虫子在蠕动,要不是一只不知谁家小孩子扔掉的瓶子在黑暗中硌了一下我的脚,我准会冲着发出声音的那个家伙扑上去,咬死他。和坐在我家板凳上时一样,他发出了令我害怕又厌恶的声音。就是这声音使我儿子着了魔,跟着他走上了不归路啊,老兄弟。

  趁着他们进屋后站在那里大口喘息的机会,我贴着墙壁闪进屋里。当时,你要是能看见,说不定也会夸我像只老壁虎一样灵敏呢。

  他们就那样在屋里摸着黑走动,看得出,那个女人满心惊慌。她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

  “酒呢?”他声音发抖。

  屋子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了烈性的酒香。

  “还有多少钱?”

  “就这些了,拿走,都拿走吧!以后别回来了。我受不了了。”那个女人轻声喊着。他们吃了点东西,筷子轻轻的碰撞声让蹲在窗户边的我头痛欲裂。我当时是走不动了,害怕一转身,他们会再次逃掉,我在那里等了他们半年了。可我必须要去通知警察,我一个老太太可斗不过两个生着坏心眼儿的年轻人。我就那样蹲在窗户跟下左右为难。

  “冻死了!咱们闭闭眼再走吧。”他们进了里屋,爬上了床。屋子里一时静得我不敢大声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长长的嚎叫声猛然传来,叫声越来越大,我吓得紧紧地贴着墙,恨不得钻入墙缝里。

  “嗳!嗳!”那个女人摇醒他。

  他不叫了。

  “怎么了?”

  “没事儿。”

  “吓死我了,你刚才叫得像鬼一样。”

  “我又看见她了。”他说。

  “谁呀?”

  “那个老太婆。”

  “别胡扯了,自己吓自己。”

  “我刚才一睁眼,看见她穿着那件绛红色的破棉袄站在门口。”

  “行了,行了,别说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被子在不停地起伏。

  “那根棍子你埋哪儿了?”他忽然这样问。

  “扔河里了。”

  “上面有那么多血!你……”他猛地坐了起来。

  天啊,他们用棍子打死了伟,我那可怜的儿子。一把刀子绞得我心口生疼,我想我必须去叫警察。可是身子却动不了,那个难受劲就甭提了。

  那个家伙不再说话。黑暗中又响起了酒瓶盖低闷的开裂声。屋里的烈酒味儿越来越浓。起风了,窗子上的铁挂钩开始来回地晃,叮叮当当地发出脆响。他躺在那儿反来覆去不停地叹气,我甚至听到酒水在他肠子里翻腾并且发出“扑扑”的爆裂声。

  大约半小时后,那个女人拧亮了手电筒。他的一只手横压在她的胸口上,她用手推开了它,光继续往左边移动,缀有白色花朵的红被子有一半垂到了地上。接下来,光扫到了一只圆形表,那上面,指针已指向3 。手电一下一下地往右扫,右边的床单上横倒着一只空酒瓶,湿湿的水在床单上打下了一个圆圆的印记,再往前移,淡淡的手电光下,他的脸浸泡在一摊酒水里,血正从鼻孔中不停地溢出。

  天啊,老兄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蹲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那个女人笑了,又变成了那天在我家我隔着窗户看见的那个狐狸精。

  老兄弟,大概真应了罪有应得那句古话,他喝完酒,然后死了。我还亲眼盯着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一些东西,摸索着下了楼,看着她在死一样静的暗夜里像只狐狸一样跳着,跑远了。

  在这之后,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背着伟走在一片庄稼地里,秋天下半夜的月光明亮得像一面镜子,把我和我儿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伟和小时侯走路走累了一样,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趴伏在我的背上。我觉得他呼出的热气像燃烧的大火不断地喷到我的脖子上,回过头,我看见儿子的面孔还是他成人后惯有的对我冷冰冰的样子,他病得真不清,双手挽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而我必须驮着他,冒着遭受枪击的危险爬过一道道高岭,只有这样才能到达救冶他的那所医院。

  在我爬行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丢失了我儿子,到头来,手里只提着一只化肥袋子,稀里糊涂地向着一棵枣树走去。

  我看见那棵树下蜷缩着一个人,白霜覆盖了头发和面颊,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直直地伸到凸起的树根上,一件揉皱了的绛红色棉袄如同干裂的带有血迹的老牛皮,上面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半块馒头正粘在上面,一步之外,一只黑色条绒的布鞋子湿湿地贴在霜地上,老兄弟,那可是我自己亲手在家乡的灯火下一针一线地缝出来的。

  我站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动不了了。

  你是过来人,老兄弟,你知道,一点儿不错——我听到了鸡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