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女

采茨人

  知是空华,即无轮转。
              ——《圆觉经》

  “老四,老四。”他还睡着,门声就响起来了。不是用指节,手掌,或者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来敲打这扇木门,是用伞尖。竹制的伞尖,伞骨密密的,撑开来像一只燕子新做的条屡清晰的窝。她每次来总是下雨,下雨总是带这把伞,到了门前把伞一收,站在檐下,就用那伞尖轻轻地叩门。她来了这么多次,他还没听过她一边叩门一边喊他的名字。想来是等得久了,她的声音在雨的浸润里分外微茫,微茫而不疾不徐地:“老四,老四。”他还是没把眼睁开,然而意识渐渐苏醒了。这苏醒的过程如此漫长,像在泅水时遇上了风浪,前行一点又退后很多,他在反复的对抗中终于精疲力竭,把眼周的肌肉用力地收缩起来,再猛地一瞪,一跃从水底蹦上岸。雨的声音立时真切起来,唤他名字的声音却不见了,只剩下伞尖敲击木门的轻轻的“笃笃”声,提醒着他,她真的来了。

  他去给她开门,木板拼凑的门,板与板之间并不完全严丝合缝,敞着一条豁子,他从这条豁子里看到她腿的局部作为障碍物使得平时从那里漏进来的,扁扁地打在墙壁下方的一片光线柔和了许多,加上阴雨,室内的晦暗使他一时糊涂起来,这是早上呢,还是晚上呢?他把手指插进发丝里贴着头皮迅速地拢了拢,又用双手抚平堆高的头发,打开门。她就站在他面前,应该是早就来了,但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笑盈盈的,她笑的样子很特别,颔骨稍稍地提着,眉心也不展阔,像带着三分怨气,像怕人,像要退回八千里路——她肯定不会真的退的,要退,早退了,何必在他门口等上一早晨,就专门等他醒过来。

  她站在门口,等他请她进门。他本想用一个脚步随着门轴转动而退后几步的动作将她让进屋内,可是他打开门,看到她的脸,忽然就忘了这整个动作的流程,仿佛世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动作。他只好站在槛内,双手交握在与小腹平行的位置,说:“你……”他的舌头在口中绕了几绕,最终吐出:“您来了。”他不太确定,用“你”这个字是不是会构成一种冒犯。她笑着,不出声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的语言上的回应,哪怕是一个“嗳”或者“嗯”字。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表示过,自己是个哑巴。可是如果她是个哑巴……他想起了雨中的唤声,疑惑起来,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后脑去挠了几下,又想着总让她在门口站着有所怠慢,就赶紧站到门边去,对她说:“您请进。”她进去之后,他关门,关到一半,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身子探出去,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其他异常,除了目力所及的远处,又多了几片废墟,这是早就存在的了,多出来的部分并不突兀。只是今天下雨,满地的砖石瓦砾都成了一片泥泞。她就是这样经过了一片泥泞而来。他关好门,回头看见她站着,一身的白绸衫裤照得室内都明朗了一些,她的伞已经收束起来,靠在墙根处。

  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喊她坐,她是绝不会坐下的。他只有一副桌椅,一张床,他把那张仅有的椅子从桌肚里抽出来,用袖口拂了几下,对她说:“您坐。”她施施然走向椅子坐下,双手叠放在膝头。他搓了几下手,气温也不低,他搓手的样子就跟怕冷似的,他说:“我给您倒杯水。”他背过身去,走向桌子,想从水壶里倒出点水来,那壶里干涸得让人失望,他抱歉地对她说:“壶里没水了……我烧一点。”她对他摆手示意,他说:“要的,要的。”她又摆手,他还是说:“要的,要的。”她不再阻拦。他手忙脚乱地接水,等待水灌满烧水壶的时候,他在又回想起那个微茫的声音,他努力分辨那声音到底是来自梦境,还是现实,他对比了以往做过的有声音的梦,那些声音都是空的,飘的,从人嘴里吐出的话,落不到地就散了;那声音则不同,像一粒种子种在耳朵里,在耳朵里发芽,实实在在地占据着空间,随时可以抽取样本。他想,要不,她就不真的是个哑巴,可是他分明记得就在他完全醒过来的瞬间,那声音不见了。

  水快灌满了,他背对着她不动,他觉得自己的背绷得很紧,水从壶里漫出来,他一伸手关了龙头,放在炉子上烧起来。他向她走去,因为思虑而减慢了步速,他想,如果直接向她求证关于她是否是哑巴的真实性,太过唐突;或者迂回地问一问则不妨事?他从背后绕到她面前,说:“水马上就好了。”又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说:“你再坐一会儿。”屋子很小,走几步就到床了,他顺势坐在床沿上,与她相对,装作醒悟的样子:“哎,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叫老四?”说完这句话,他不错眼珠地看着她,想从她的面色观察出一些蛛丝马迹。他看到她的脖颈略略一偏,眉毛不明显地挑了一挑,还是笑着的,只是松开了眉头,嘴角保持上翘的趋势的同时,唇线水平地抿直,像对他不解地反问:“老四?我并不知道呀。”他凝神与她对峙了几秒,幡然醒悟似的忽然露出愧色,舔了舔嘴唇说:“嗯……那个……我只是想说,嗯,是的,我叫老四。”顿了一顿,他仿佛为了缓解空气中的尴尬似的,又补一句:“我本名也不叫老四。”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只是唇线再次展现了弧度,很微小的,又是非常可感的。他双手的手掌握着床沿,手指在床沿横木的底部来回摩挲着:“叫老四是因为,我学过厨,师兄弟中间,我行四,后来他们就一直喊我老四……我在外面自报家门,也是叫老四。”他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不是定定的,是在他说每句话之后都有一个表情或者动作的交换,这会儿他开始相信她真的是个哑巴了,而且是打小就哑,从来不会说话——她的表情,眼神,姿态,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她的应对,这应对因为熟练,一下一下都打在拍子上,跟踩锣鼓点似的,又绝不显山露水。他内心有一点悔意——不该怀疑她的。他把这点悔意憋在肚子里,堵着喉咙,说不出什么来了。

  水壶盖子被沸腾时潽出来的水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响救了他的命,他几乎是从床沿上弹跳起来,对她说:“水开了。”然后在逼仄的室内小跑起来,他提壶的动作异常麻利,以至于一下子就把手烫着了,他倒吸一口气把壶放下,这才开始恢复了日常的速度,他感到自己的背又紧绷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感到她在自己身后,他的背就总是这么放不开来,他总感觉她会默默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又后悔起来了——刚才怎么就不能压着点儿呢,好歹也不能这么迫不及待啊,狼狈样。他想着,背就越发地紧起来,行动的速度反而比平时慢了,他慢慢挪移到桌子边上准备找一块可以包住壶把的布防止再次烫伤,找来找去都没有这么个东西,他焦急地翻找着,屡次想把上衣脱下来救场,又忍住了——他越是焦急,就越是觉得她正在看着自己。他不知所措地把视线从低于窗框半寸的位置移开,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路——现在是小路,从前是小巷子,现在,这巷子里的大部分建筑被夷为平地,这让他所居住的小屋的视野开阔起来,完全迥异与以往的样子,使得他很多时候都搞不清楚今夕何夕。失去了遮蔽物的茕茕一隅,使人仿佛独自置身浩渺的天地之间,夜半醒来,风声呼啸而过,兀自灼灼燃烧的红月亮,更让人在广大的时空中屡屡迷失方向。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准确地知道自己的处所——街道尽头,小巷子的最深处,虽然人迹罕至,可终归是有个定位。

  就那天,废墟出现的不久后,下雨了,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壁角的霉菌眼看着就肥厚起来,这天的雨不同以往,是半边雨,他这小屋刚好处在晴雨交界的边缘,门口下着,窗口的阳光却蓬勃得很,他把窗打开想晾一晾这潮屋子,一眼就看到远远的雨里,一个人,女人,撑着把伞,走过来了。他真给吓了一跳——别说是人,就连满城乱转的野猫野狗都想不起来打这儿遛个弯。眼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穿着一身白绸子衣裤,趟水的时候像要跌倒似的,又轻轻巧巧地站正了,一会儿又脚下一滑,又站正了。他在阳光亮烈的这一头看见雨幕中的她摇摇晃晃地走来,然后他听到门板在笃笃笃地响,就跟接受催眠了似的踩着绵软的步子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把头往旁边一偏,好像有什么东西晃着了眼,待他回转过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他都不确信那是自己的声音——说:“你、你找谁?”他强迫自己去看她的眼睛,这样他反而镇定了,又问了一遍:“您找谁?”她用另外一只没有提着伞的手臂曲折起来,手指引领他看向她的咽喉,又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原来她是个哑巴,他点点头表示领会了她的意思。他又问:“那么您是……?”她的眼神从他的脸上挪开,投向屋内兜了一圈,又回到他脸上,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心里又抽紧起来,止不住地眨眼睛,眨得眼睑几乎都在抽搐了,她的嘴角翘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次看向屋内。这下他明白了,忙不迭地说:“请,请。”他招呼她坐下,拿这不请自来的女子当个座上客一样招待,殷勤备至,她则气定神闲地坐着,安适的样子比在自己家的卧室还松弛,唯一不同的是她自始至终十分守礼,或者说她的体态绝不对人构成侵扰,总是微微地退着一点,含着一点,笑起来的眉头也是蹙蹙的,毫无进取之意,低低地打消着警觉。他给她倒杯水,她欠了欠身表示感谢,但是没有喝。打开的窗户被风吹得虚掩起来,他走过去推开,发现雨已经停了,阳光也已经隐去,天色十分清寂。他听到门一响,再转身她已经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醒不过神来,无法对自己解释刚才只是一场梦境。他给她倒的水还放在桌上冒着热气。他也无法对自己解释对方只是一个幻觉,她带来的伞刚才立在墙根洇出一片水迹,正在往苔藓的方向流淌。他一阵悚然,浑身汗毛一竖,可是回忆起她的眼神,姿态,又觉得竖起来的汗毛被抚平了。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坐下来,想她可能只是一个需要避雨的路人,她那半边的雨那么大,在这空旷的废墟之上,又只有这一个小屋,她到这里来躲躲雨,也是很寻常的。黄昏已至,乌云在天上浮动着,被风吹着笨重地挪移,不知不觉地就露出了灰蓝的天的底色,当天夜里的星星又大又多,他怅怅地想,明天是晴天。他在晴天的早晨躺在床上,听着风声里夹带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墙体坍塌的动静。

  水壶里的水在他走神的一段时间里凉了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这一点,赶紧把杯子递到壶口去接水,刚才因为他的瞬间空白而沉默下来的房间,突然充满了铁器和瓷器互相撞击的叮叮咣咣的声音,他捧着一杯适口的茶水满怀着喜悦和歉意重新回到她的身边,把水放到她跟前邀请她饮用,兴奋地看着自己刚才受了伤现在又为她服务的手,这兴奋好一会儿都消散不去,使得他肚子里涌起了层出不穷的话题:“哎,对了。我叫老四,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兴奋咽不下去,从嗓子眼里往上冒,冒到嘴边就成了两只手,往两边一左一右扯着嘴角,放都放不下来。他就这么咧着嘴,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她也看着他,带着点嘲笑的样子,扬起一边眉毛,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来了:“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他都没意识到这是他第二次对她用“你”而不是“您”了。他说完了这句话,感到嘴角的两只手缩回了喉咙。平缓下来之后,尴尬接踵而至,他挠挠头,没话找话似的:“其实,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偷偷瞄她一眼看到她并没有什么表情的波动,又接一句:“好像,你有点像,像我妈。”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笑得端起了肩膀,他看到她笑了也轻松了:“我不是说你长得像啊,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但就是有什么地方特别像……哦,我想起来了,她好像也有一件白衣服。嗯,对,我妈以前也有一件白衣服。她的白衣服跟你这个也不一样,她的衣服是布的,上面有蓝花,很淡很淡的蓝花,淡得就跟没有一样。小时候,每年春天,天还没热得怎么样呢,她就把这身衣服,很单薄的啊,穿起来,带我去游河。去游河,照例要先在岸上一毛钱买几朵白兰花,一朵别在扣子上,剩下的带回家去挂在蚊帐钩子上。”他说着说着入神起来,不再关照她的神色:“有一年啊,那时候我还小,五岁,还是六岁,还是四岁,我还记得是三月十五,河面上那么多的船,大家挤得走不动,全都歇下来,我等得烦了,把我妈妈衣服扣子上的白兰花取下来,撕了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嚼,同船的人看到都笑了,问我:‘好吃吗?什么味啊?’我告诉他们:‘苦的!’他们都笑起来,对我妈说:‘你这个小孩从小就知道尝味道,长大了送去学个厨子嘛!’我妈她啊,她带着我坐在船艄头,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就像你现在这样坐着”,他看着她一只手放在椅子背上,“她的手很大,老是做事,做粗了。但是她的手真好看啊……尤其是……尤其是她把我给她的花接过去,挂到扣子上去,手腕连着手掌在半空里画了一个圆。你见过那种大叶子的茶叶泡开的样子吗,就像那样”,他抬起手臂,带动手腕在空中做出一个弧度,“好看,真好看啊。”他陶醉地演示着,双眼微闭,等他再睁开眼,随着眼睛张开的过程呼出了一口气,浑身通泰的样子,就像刚才不是说话,比手势,而是在热水里泡了个澡。

  她依然是对他笑着,他仔细辨别她笑的成分——他已经学会了从她的笑容里获得信息,并且相信她那看上去只有细微差别的笑容实际上是千变万化,每一种变化都有其相应含义。他把她的每一种笑都放在嘴里含英咀华,越来越精确体会着她情绪,这使他获得了与她信息对接的畅通无阻,甚至是说话也不能替代。此刻他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从她的眼神里仿佛看到她正对自己微微颔首,他又接着说:“我妈,在家的时候是家里最小的女孩,他们都叫她‘细姑娘’。”他把“细姑娘”三个字抑扬顿挫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腔,水袖一样甩出去,他随即不好意思起来,像初次登台的演员一样害着臊。这个时候,她把身体正了一正,他以为她是站起来要走,而她只是伸了个懒腰——当他与这个动作不期而遇,感到与她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这个发现令他忐忑,这忐忑带来的却是一种心安理得,使他得以继续在自己的身世中沉下去。

  “我妈她,死得早。她过世之后,我就去学厨,我们师兄姐妹十几人……哎,你知道吗,我有一个绝活,看家菜,人人都想学,你猜是什么?”他把头放低一点,视线抬高,神秘而骄傲地看着她,少顷又用手掌去拍自己的脑门:“啊,我忘了,我又忘了,你不会说话,我怎么总是忘……”他嘟囔了几句又回到原来的话题:“我啊,我有一个看家本事——拆烩鲢鱼头,当初啊……”他的眼睛闪闪地亮起来,隔着时间的迷雾,过往的一切反而更加活色生香。小伙计把鱼头剁下来劈成两半盛在簸箩里送来,现杀的鱼目清澈如同刚刚浇铸完成的大颗的玻璃珠子,头部的纵切面像精密仪器的内部一般错综复杂而有条不紊,刚一下滚水,那唇吻似乎还在微微地翕动。“刚学徒的时候,师父对我说,做鱼,首先要懂鱼。鲟鱼、鲫鱼、鲤鱼这种,味道鲜,适合煲汤;鳊鱼、白鱼、鲥鱼、鲢鱼,肉质肥,应该厚烹……知道什么是厚烹吗,所谓厚烹,就是大烧大煮,红烧,就烧得浓油赤酱,白口,也不能葱姜煮煮就算了,得用其他荤的素的去调它……”他深情款款的目光中充满了对职业生涯里奔涌而至的鱼群的挚爱:“鲢鱼啊,不是什么时候都好吃的,要小雪过后的雪鲢鱼,肉细,膏厚,才是上乘呐……鱼也有鱼的性格,像鲢鱼这种的,木讷老实……”听他讲到这里,她眉眼笑得弯起来,他接触到她的眼睛,停止了说话,他想如果她会说话,她笑的声音一定很好听。他又记起那不知是否真的存在过的“老四,老四”,重新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他把整个身体都收束起来,上臂贴着身体,像要钻进一条极窄极深的山洞,胸腔里提着一口气,再推进一点,再一点,再一点点,他觉得他所要的真相是可以获得的,只要把那些飘渺的琐屑夯实了。他在意念中捕捉着飞动的吉光片羽,渐渐体力不支,一下子把提着的气释放出来,疲劳地拱着背。他用一种滞重的,还未完全从另一世界走出来的神情看着她,半晌无话,好像刚才是魂飞魄散了,现在正在一点点地整合自己。等他又恢复成了一个实体,开口问道:“你喜欢吃什么菜?”她咬了咬嘴唇,继而微微地努努嘴又缩回,他喃喃道:“啊,我又忘了……”忽然,他像被打通了筋络似的猛地坐直了,刚才殚精竭虑找寻的一切都自动汇集而来,贯穿了一个简单清晰的事实摆在他眼前。他因为得到了这事实而优越感倍增,精气神都不同了,面有红光,同时又保持着成竹在胸的矜持,他狡黠地偏过头来看着她,说:“其实,你根本不吃什么菜,因为,你根本不是人,对吧?”她向椅背上躺去,面无表情,可是目光里含着哀怜,像是母亲在看自己有病的孩子。他的自信给他更添了一层居高临下的宽厚:“你是鬼,也不要紧的。我早该知道你是鬼……你看,你从来都不喝我给你倒的水,鬼肯定是不喝水的……尤其是热的。还有,你每次来的时候,路过那地方,那么脏,可是你的衣服从来都这么干净……要是人,怎么做得到呢?”他认真地数算着自己明察秋毫的证据,“我以前也想过,要么你不是人。可是你不像鬼,不像我听说过的鬼。可是,谁又规定了鬼必须是个什么样子呢?这世上有多少种各式各样的人,就应当有多少种各式各样的鬼……”他说着说着就站起来,像早上他刚来时那样,怕冷似的搓着手,边搓手边在屋里踱起步来,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你来的时候,从来都不用手拍门,你都是用伞,因为我这门是桃木的,你怕碰,对吧?我知道,鬼怕这个,老话都这么说。所以你从来都不用手敲门,像这样敲。”他踱步的路线经过了那扇门,停下来,语速也随之慢下来,边说边用手心拍打门板,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与语速同步,看起来有些犹豫。门在力度很低的掌击下虚弱地响了几声,他拉开了门,在无人呼应中自问自答似的。

  门轴转动起来,向内打开,随着一个低眉顺眼的视角往里看去。这是一间柴房,靠墙堆着码得齐整整的木柴,一直堆到墙的半腰。那视线略往上够了一够,木柴高度的尽头以上,没有被占据的空白墙面,在雨天的光线里呈现着青灰泛黄的色泽。窗户是关着的,雨滴不时溅上浸泡过桐油的牛皮纸,成为小粒椭圆的阴影,再划出一些不规则运行的线条。一个少年在屋子正中劈柴,穿着松松垮垮的粗麻布褂子,背部和前胸出汗的地方紧紧贴着身体。刚才不小心上移的视线又迅速落下去,落到地上,看着穿一双黑布鞋的脚尖。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一边继续弯着腰大刀阔斧一边问:“五妹,你怎么不跟你师父揉面去?”他抡斧子的动作圆熟漂亮得夸张起来,雪亮的铁刃流利地划过头顶,仿佛劈的不是柴是空气。被称呼为“五妹”的细瘦少女用轻得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师父叫我拿点儿干柴烧火去。”少年停下动作,立起身体,因为刚才的动作过于激烈而大口喘气,鬓角湿湿的提着斧子:“啊?什么?”对方并没有重申事由,头一低,避开了他的视线,小步地踅进屋子,绕过满地散乱的木头,在码好的柴堆里拣选湿度不太大的抱在怀里,又急匆匆地折回门口。还没跨出去,就撞上一个人,那人娇喝了一声,理着额角的头发看着那个慌里慌张的单薄的背远去,站在门口说:“撞了人了屁都不放一个,成天跟个小哑巴似的!”她理头发的手顺势摸了摸耳朵上的翡翠坠子,少年低头只管砍柴,余光里瞥见她那碧绿的坠子照得半边脸都是亮的。他认得她是酒楼老板续弦不久的年轻妻子,除了在楼梯上打过几次照面,还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做梦也没想过她会到这儿来。她一边走进屋内一边柔声道:“老四啊,不跟师兄弟们练练手艺去?”他更没想到她还知道他叫老四,局促地砍着一根木头,好几下才劈开:“他们嫌我碍事,打发我出来了。”她走近他,窄窄的肩膀轻轻触碰他的胳膊:“谁嫌你碍事啊?自己偷懒吧?”他脸一热,把斧子丢开,蹲下去一根根捡拾柴火再码到墙头去,说:“真没有!他们现在别说炉头了,连案板都不让我上。”他听到她在自己身后愉快地笑起来:“急得!跟你开玩笑呢,呆货。我知道兄弟们挤兑你,特意来给你指条明路——我问你,你真想学手艺不?”他重重点头:“嗯!”她说:“那好。我有个表兄,过段时间来店里帮手。说是帮手,是他自谦,他有个绝活,人人都想学,拆烩鲢鱼头。他来,也就只做这一样。到时候让他给你开开小灶,也算是个亲传的徒弟。怎么样?”这从天而降的福音使他回过头去谛听,当与她不小心对视,发现她的笑容如此美丽而奇妙:嘴唇上翘的时候,眉头却微微地紧缩,一张面孔半含春风,半带嗔怨。他感到自己的手心汗滋滋的,就连嗓子眼里也是潮潮的说不出话来,又重重点头:“嗯!”“吃是真功,学会了自然有你的出息。不过呢,他这人脾气大,架子大,出了名的难伺候,你多留神——知道怎么伺候人吧?”她悠悠地吐出话尾,留给他一个独自体会的时间。看着他站在原地,做出了不得不提点一番的姿态,走到墙角去,往柴墩子上一坐:“来,给我把肩捏捏。服侍人都不会,怎么学徒哇?怪不得你师父不教你。”

  他壮着胆子用手攀上她的肩,笨拙地使着力。在她面对着的墙角,有一把收起来竖放着的伞,她一伸手捞过来,对着屋子正中的空地打开:“哪儿来的伞啊?做工不错么。”她抬头看他:“小哑巴的?”他赶紧摇摇头:“不知道啊,一直就放在这儿的。”她满意地把玩着手里的伞,伞柄给抛得光光的,白白的,竹子的纤维清晰得似乎让人闻到它长在丛林中的香气。她的手掌握住伞柄,轻轻地来回抚摸:“我看她也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她在午后雨中困倦起来,倚在背后的柴堆上昏昏欲睡,伞还保持着打开的样子撑在脚边。门板上敞着一条豁子,黯淡的光线无声地流进来落在伞面上,被衬在里面的异常细密的伞骨切割成散碎形状的阴影,若有若无地在她腿上,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屋子开始摇撼起来,起初是一波一波的,远远的别处的房屋倒塌所造成的冲击力,连绵不绝地贴地而来,震颤着四壁和房梁,这冲击力越来越大,屋顶开始有沙粒掉落下来,伴随着摧枯拉朽之声,掉落的不再是沙粒,而是块状的砖石和断裂的圆木。而他们似乎毫无觉察,在这山崩地裂的屋里保持着原先的样子。他甚至被她传染了瞌睡,身体向前一冲一冲地打起盹来。突然,“啪”的一声,他猛得抖擞了精神,连着两下掌击。她从假寐中惊醒,问道:“什么声音?”他说:“蚊子。”

  雨停了,阳光炙烤着空气里的水分,在刚刚被拆除的废墟上方蒸腾起一股雾气,雾气中,影影绰绰可见乱石底下埋着一截横置的旧竹伞。乱石之间,则积起大小不一的水洼,每一个水洼里都投射着一个滤去了光亮的淡淡的日头,如同一只只的眼睛,向上观望着茫茫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