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

流马

  国王决定给王子举行盛大婚礼,迎娶远途跋涉而来的流泽公主。整个城邦张灯结彩,每个路口都挂上红色绸锻和竹皮灯笼;尤其在中央大道,建造了一座高大的天桥。天桥全部由红绸裹着,使人无法确知它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建筑而成。远远看去,它似乎有铁的沉重,又有灯笼一样的轻盈。

  这一天,著名说书艺人胡兰纯也被允许在天桥下从事艺术活动。这个两片嘴唇长期贴着封条的老艺术家,可以通过城邦的传声筒,直播自己的说书专场。他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他的嘴才领受了一张御赐封条。这个封条除非有国王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撕掉。他的三岁小儿,因为好奇父亲嘴上的封条,想把它撕扯下来,结果遭到国王的棒杀。

  自从贴上封条那一天起,胡兰纯已不再说一句话;幼子的夭亡也没能使他过于悲痛。他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能再发出哪怕是毫无意义的一个音节。虽然已无法用嘴来获取食物,但可以练习鼻子的呼吸。哪怕只嗅到一丁点饭菜的香味,他就算吃饱喝足了,然后以睡眠抵抗衰老。一次小小的风寒,他患了鼻炎,又尝试用眼睛吃饭,一样食物,只需看上一会儿,就算吃饱喝足,又可以睡觉了。

  胡兰纯一天不死,国王就有一天的焦虑;尽管他已经遵命闭嘴,但他怎么可能真心服从呢?如果真服从了,他早就应该饿死才对;他既然千方百计钻研各种吃饭的新办法,那就说明他不想死,他想和国王比谁活得更长久。但国王不能无缘无故杀一个人,他知道即便是封嘴,也已经激起长久的民愤了。

  人民因为缺少了胡兰纯的说书艺术,生活了无生趣。在长久劳作之后,因为没有故事可以听,他们纷纷患上厌食症,对生活失去胃口。夜晚降临,不能自己创造娱乐的人民极度无聊。每天都有人因为厌倦而自杀,每天都有女孩被夺去童贞,每天都有男人打架流血,夫妻的性生活也更加频繁。每天飘扬在大街上的是年轻人淫浪的欢呼、老者深度失眠的呻吟和襁褓中婴儿无法入睡的嚎叫。每天都有妇女怀孕,每天都有孩子降生。

  国王走在这样的城邦大道上,总是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他意识到要把事情做得绝对安全,还必须废除胡兰纯能够喝酒吃饭的眼睛,于是派人送给他一包石灰粉,结果艺术家的眼睛也瞎了。但胡兰纯仍然有办法,他同时锻炼自己的听觉和触觉。一样食物,只要想办法让它发出响声,或者能够用手摸上一摸,那也能吃饱喝足。国王最终没有了办法,而胡兰纯活得依然结实,即使他所有的亲人都被变着法地处死,他依然活得自在。能吃能睡,就有希望。

  现在,国王的儿子要结婚了,结亲的流泽王要亲眼目睹民间艺术家的风采。为了儿子的婚姻大事,他也只得下达命令,解除对胡兰纯嘴的封禁。开禁那天,万民出街,纷纷观看这空前绝后的盛况。国王的钦差用一种特殊药水稀释粘贴封条的强力胶,御制封条被完好无损地收回。但令人失望的是胡兰纯已经没有嘴,他的两片嘴唇已经严实合缝地生长到一块。尊贵的客人当然不想看到没有嘴的艺术家,城邦也不能允许没有嘴的艺术家存在 。他用那把历史上最有名的匕首,在胡兰纯鼻子下面,重新切割出一张嘴。新嘴鲜艳欲滴。然后,还要再造一条舌头。原来的舌头早在三岁小儿被棒杀那天,就被胡兰纯咬断吞到肚子里;即使有了新嘴,他也只是个哑巴而已。国王本来想割一条疯狗的舌头给胡兰纯安上,又怕疯狗的舌头传染给胡兰纯疯狗一样到处乱咬的性格,还想割一条猪的舌头安上,但又担心猪的愚蠢丢了城邦的颜面,最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人的舌头最安全。他好歹弄了一条老实人的舌头安到胡兰纯的嘴里。 

   

  在天桥下面,胡兰纯正调弄着怀里那根奇怪的乐器。那是一只约有一米长的圆筒,一端封口,另一端则敞开。胡兰纯说书时,会不时用手拍打封口的那一端,而声音则从敞开的另一端蹦出。那声音像鼓声,却比鼓声更清脆。还在少年时代,我就对这个圆筒充满好奇,那时常想,这个人为什么老是抱着那根胶皮管子敲打个不停呢?假使果真将玉米粒放进那筒子里,说不定还能够爆出一些爆米花来;而我确是吃着爆米花听书长大的。

  他的新嘴明显还没有发育好,或者永远也发育不好了;就像在西瓜上胡乱捅开的一个口子,并非流线型的边角加速着溃烂,一些蛆虫在那里进进出出。他试图开口说话,努力分开四周的烂肉;他发出唏溜唏溜奇怪的声音,要努力收回吐出来的舌头,但新接上的舌头却像一团发面一样垂落,长长地挂着,再也收不回去。我在那里站立了很久,无所事事,便走过去,像卷画轴一样帮他卷起舌头,塞进他的新嘴里。作为报答,他把那根胶皮管子做成的乐器送给了我。

  这件乐器大概是刚从土里扒出来的,外皮一圈圈纹路里挂满结成厚痂的泥土,轻轻拍打打不掉;使劲在地上摔,那些硬痂才有些裂痕,继续摔,它们才片片脱落。在没有封口的那一端,伴随着大量泥土倾倒出来的,是一些黄豆、花生或者玉米残缺的颗粒,然后,还有老鼠的尸体和几条扭曲的蚯蚓。另一端封口的牛皮已经漏洞百出,筒身上也有无以计数的破洞,那都是地下虫子经年劳作的成果。随手拍打破牛皮,嘶哑嘈杂的声音通过所有的漏洞向筒身四周爆响。这件曾被老鼠当作储藏室的奇妙乐器简直无以伦比 。

  说到我与国王家族的恩怨,只有胡兰纯最清楚。在他不断的增删润色之下,我的家族与国王家族之间,漫长乏味的争斗,早就变成他一肚子的传奇故事。历史上你杀我,我杀你的那些祖辈,在他嘴里个个是英雄,人人皆好汉。很小的时候,我就从胡兰纯那里知道祖先的各种神迹。封嘴这么多年,那些故事在肚子里应该打磨锤炼得更加精彩了吧。不管怎么说,在他嘴里,我的祖先应当比20年前更加勇猛伟大,而20年后也理应为我的事迹续上一笔。虽然我这一代,已经难以在城邦立足,跑到大河对岸的龙山里去,但至少,我时刻没有忘记复仇,尽管我并不知道这仇恨究竟是什么。 

  

  婚礼进行之前的大街如此安静,正如一切庄严仪式一样,这对我的复仇来说,也是一样的。我在这里如此长久的站立,不就是为了那最后的一击么?刚下过一阵急雨,平坦干燥的黄土路瞬间泥泞起来,我走过泥泞的大街,以脑袋的高度目测天桥,它确乎高大;然而当我半个身子穿过天桥时,屁股竟然被硬硬地卡在下面了——我竟然因为屁股太大,没能顺利从天桥下昂首走过。我被天桥——国王预制的陷阱钳制住,已经成了一半的俘虏。我一边感到恐惧窒息了呼吸,一边叹息着宿命;尤其痛恨着一生不曾意识到的大屁股。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屁股呢?真不知道对复仇者来说,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锣鼓喧天,人群潮水般涌上街头,争相目睹流泽公主的绝世容貌,争相为国王家族的喜事欢呼雀跃,仿佛是他们自家的女儿出嫁一样。而国王正为精心设计的陷阱暗自得意,在这个大喜日子,能够拔掉眼中的钉子骨头里的刺,他只有大呼痛快。不得不承认,我报仇的心思过于急切了,忘记思量天桥建造的不通情理,这样一个想法低级用意暴露的陷阱竟也没有识破。我的仇人和流泽王互相拉着手,在人群的簇拥下来到我面前。我被天桥压得只有爬在地上,我只有等待他们的走近,我只有眼巴巴地接受命运。我全身陷在泥水中,仿佛消失了一样,只有脑袋尚在泥水之上漂浮。我作为婚礼的一部分,被展览起来。

  婚礼在天桥下举行,流泽王观摩胡兰纯的艺术表演。胡兰纯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练就了一门新手艺——吐舌头。在我帮他把舌头塞进嘴里之后,他似乎从我卷舌头的动作中获取了灵感,现在竟然能够将舌头收卷自如了。他的表演匪夷所思,闻所未闻,舌头的动作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彩,可以上翘,可以打旋,可以像蛇一样蜷曲,还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唏溜唏溜,呼哧呼哧,呵啦呵啦,吧嗒吧嗒,啧啧啧啧,啊啊啊啊,唧唧喳喳,呱呱啾啾,哦唉哎呀……流泽王对胡兰纯的表演叹为观止,跑过去捋着他的舌头,久久不肯放手。国王也没见过胡兰纯这类表演,吃惊得嘴都合不上,舌头不自觉的伸出来,再也无法收回。

  国王下令,只要满足他两个要求,我就可以获得自由。一、代替胡兰纯为流泽王表演说书艺术;二、割掉胡兰纯多才多艺的舌头,呈贡给喜爱这条舌头的流泽王。其实在被天桥卡住我的大屁股时,我就抱定必死之心;我意识到应该忘记仇恨,不再反抗,将生命交付给神秘的决断者。我知道,我反抗,反抗不过神秘的决断者。最痛快的方式是被仇人手刃而死;退而求其次,即使仇人开出条件,我也应羞愧交加,咬舌自尽。我这样想着,但自由的诱惑却让人晕眩。我不得不承认,与其说我迷醉于复仇,毋宁说我迷醉于艺术。我真正热爱的无非是胡兰纯的说书艺术而已,而十几年来背井离乡的所谓复仇,无非是痴迷者的梦游。

  

  年轻说书艺人,在天桥下面,撅着硕大的屁股,怀抱那件乐器,恍然进入迷离的故事丛林……原来我早已身败名裂,所谓躲进山林,韬光养晦,伺机复仇仅仅是一个借口。我在这个城邦根本就没有什么家族渊源,没有父母,没有近亲,仿佛就是土里钻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老鼠洞里爬出来的。我就是老鼠的后代,即使变异为人,也没有改变行为猥琐,影影绰绰的劣性。每当我走过大街,他们总是敲锣打鼓,手持铁器,仿佛我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只有在听胡兰纯说书的时候,我才有一点点幸福和幻想,暂时忘掉自己,而成为书中英雄家族的后裔,金戈铁马,血肉横飞。直到人群散去,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潜伏在草窠里的老鼠,时刻梦想的,仅仅是潜入胡兰纯那件乐器中,在暗无天日中,老死天年。

  他们终于还是对我动手了。我被逼到冰雪消融的大河之上,暖风带来巨冰破碎的声音,冰封沉寂的大河瞬间奔腾喧嚣,万千浮冰顺流而下,碰撞挤压,鬼哭狼嚎。我站在一块疾驰的浮冰上面,躲避岸上密集的子弹。一排一排的人涌上大堤,一排一排的子弹射向浮冰,那些中弹的冰块也在流血,浓黑的腥红。融化的大河在浓黑的腥红中急速奔流,浮冰的尸体遍布我周围,它们已经没有了呻吟,即使发生碰撞,也只有寂静之声在耳边,游丝一样虚无。脚下的巨冰虽然没有中弹死去,但却一点点地变薄变轻,像被刀子一层层刮去了厚度,像蝉的翅膀风一吹就将破损。他们那种将巨冰都能打死的神枪,到我手中却成了一把弹弓。他们的每次射击都能产生巨大爆炸,而我射出的子弹,却像暗夜里的萤火虫一般飞到敌人的怀里,荧光消失,雪花融化,而他们安然无恙。我只是徒劳地用弹弓放飞无数萤火虫。在永无休止的漂流中,我烂醉如泥,赤身裸体,无数的冰碴像飞镖一样溅到我的皮肉中,一边喝酒,一边流血,一边放萤火虫。萤火虫飞去又飞来,荧光忽然巨大而强烈,照亮我遍体鳞伤的裸体,咔嚓咔嚓奇怪的声音仿佛来自水底。战争在这巨大的荧光中奇怪地结束。我悄悄上岸,斗胆走进城邦的小巷,楼上的姑娘向我喊着:亲爱的英雄,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国王已经下令,你只有不穿衣服,才准许上街行走。你根本不配衣服这个伟大的名词,你只不过一个稽稽无名的城邦兵士,受到民间艺人的教唆与迷惑,以为你自己就是那仇深似海的英雄,而竟然忘记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大屁股。记着,那正是你,一个鼠辈的象征。

  

  不知道怎么回事,乐器已经转移到国王的手中,然后传递到流泽王的怀里。他对这件乐器同样爱不释手,表现出一个垂涎者应有的丑态。国王将那把历史上最有名的匕首交给我,我也立刻清楚了自己的使命。我将胡兰纯那条多才多艺的舌头割了下来,敬献给乐于此物的流泽王。

  奇迹终于发生了,胡兰纯嘴里伸出一条新的舌头。流泽王立刻扔掉手中的那一条;而我只有再割一次。但流泽王永远喜欢长在胡兰纯嘴里的那条舌头,我也只有永远一条条地割下去。在流泽王的脚边,丢弃的舌头已经一左一右堆成两座小塔,但胡兰纯的舌头仍然一茬茬地伸出,继续显摆自己吐舌头的奇妙把戏;不仅如此,他全身许多重要的关节,都长出一张张新嘴,吐出一条条更加多才多艺的舌头。两只手心里已经各有一张嘴在玩弄舌头,裸露的两个膝关节也各有一张嘴在玩弄舌头;他胸前的上衣一鼓一鼓地,似乎有三只老鼠在怀里跳来跳去;剥掉他的上衣,看到他的两个乳头和一个肚脐也都变成了嘴巴,也在玩弄他不断吐出的舌头,多才多艺的舌头。

  割舌头的工作加重了数倍,但我仍然看不到结束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