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你所愿

冯与蓝

  我哭了。不是因为房子,也不是因为等待。我说了太多可说之事,而对不可说之事,却说得不够。

——让·科克托

  

  一个月前她来到这里。确切地说,一辆积满了灰尘的大客车把她运到这里。

  

  吱嘎作响的车门打开,她犹如被吐出来似的向前冲了几步。趁着惯性她立即奔跑起来并且,恰好路是平的,一条出奇平整的小路,从她开始奔跑的地方,笔直向前,能清楚地看到小路尽头。山。是的,就是山。她一边跑一边想,啊,山。她就冲着它而去。太过顺利的开头,她因此以为会摔上一跤。一路上她见了不少山,眼前的那座并不比它们更高,更美。然而她跑得气喘吁吁。完全一厢情愿似的满怀热忱。一座山想被人认识,应该具备热闹的气质然而它没有。她想这没关系,反正她来了。她喜欢哪儿哪儿就是好的。她一直跑到距离山脚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事先商定的暂停。必须。旅行的人总被食宿羁绊。她停下。身体被提醒了忽然感到累和喘。她双手撑住膝盖,很远时她已经看见,此时仰起脖子重新审视。一栋常见的山区小楼。数十栋具有相似造型及相同朝向的山区小楼中的一栋。然后,她租下了其中一个房间。

  她还算喜欢她的房间。喜欢,和与此相关的无关。一个房间要够空才好,她的想法。空房间,不是空白的空,而是,怎么说呢,一种气息,不近不远,为物与物之间恰如其分地拉开距离。家具和摆设都在,呆在该呆的地方,不侵占视线。不褫夺其它事物被观察的权利。包括陈旧的褐色地毯、18寸彩色电视机、靠窗写字台,以及铺着崭新蓝色床单的床。衣柜转角处的地毯上,两个烟头烫出的洞。白色墙壁,涂料开裂,从上至下,弯曲的细裂纹。如果没有窗子,整个房间就是个盒子。不,开了窗,它还是盒子。但更大,更空。

  房东,四十开外的胖女人。手里总像攥着什么似的紧握拳头。和她谈卫生间下水道。狄小姐,洗完头要把头发捞掉。纸不要扔到马桶里。嗯嗯。她答应。镜子里卧室的一角,圈椅的紫色螺旋状纹路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浅褐色杂纹。狄小姐,声音慢而粗砺。她只好转过头注视,出于礼貌,转头动作稍稍用力,像准备挨一刀子。怎么样,房东问。什么?呵。噢,她醒悟,还好。还好?是的。她并不知道什么还好,好在哪里,只是有必要这么一说。她跟在后面,被指引到处看。灯泡帮你换过了,原来那盏坏了。哦。床单的颜色怎么样?蓝色。对,蓝色。不错。你喜欢?啊,是。电视机放在这儿,遥控器在抽屉里。电视机?怎么?哦,其实我不需要……你不要电视机?是的。你不看电视?对。什么节目也不看?啊。搁那儿吧,万一你要看。哦,那好吧。她站在房东身后,深吸一口气,吐出。狄小姐,房东说,洗完头一定要把头发捞出来。

  有些人在一瞬间被厌恶了。特殊的时刻。她厌恶房东,仅限于看见她的时候。近距离,被迫看她嘴角窝着的唾沫,额头上的纵纹。忍着点,会好的只要,他们经过,走远,越远越好,关上门,一丝缝也不要留。偶尔,再忍受一个突然回头,瞧这。爬山时候当心点,房东回头说。哦,她答。狄小姐,房东放慢语速,千万当心。知道了。以前出过事。什么?出过事。哦。从山顶,一个人滚下去。然后呢?然后?房东怪讨厌地瞪着她,死了当然,那么高。哦。滚下去的。滚。滚只适用于球状物体。她想,山上有树,有石头,是掉,不是滚。手机响了,谢天谢地,她有借口离开。陌生号码,打错了。屏幕上显示四个短信。熟人。普通祝福。不知道为什么。节气?或任何名目。吉祥顺口溜,合辙压韵。删除是熟练的。或者,她看着金属小匣子。一扔?

  

  她果然考虑扔手机的事,未付诸实施因为那样将失去日期提示,尽管她同样考虑废弃时间。对于一栋房子来说时间可有可无。它不必消耗养料成长壮大。人闯入房子,安顿驻扎,起用钟表等机械计时器,房子被强制赋予寿命,逐渐斑驳,老化。然后人们离开它们,另觅新居。她一贯这么认为,并怀着类似喜剧心态,十数次穿过客厅,去厨房冰箱拿吃的。故意不开灯,故意的。光是时间的同伙,它们并肩疾驰。黑暗保护了房子,她喜欢的房子,这里,当时,安静得像块黑丝绒毯。从卧室跨入客厅,亮处到暗处,像倒退了一天。或者移动双腿,找到沙发,坐一会儿也行。坐着比站着更清楚地捕捉细小声音。半凝固的颗粒状空气,她坚持认为。它们密集地滑过胳膊,大腿,在暗室中匀速涌动。偶尔才被房东房间的声音搅乱。床,电话,房东和她的男人,踢踏踢踏。拖鞋走路比赛。她听,两只膝盖有规律地轻轻磕碰。她耐心希望他们安睡。切实而易于满足的想法。这里的都归她了。

  黑暗的客厅归她。白天呢,白天她什么也没有。即便是,现在,一个月后,下午两点,躺在蓝色床单上。她还是两手空空。视线透过窗户,几丛竹子,两只踱步的母鸡。没了,就这些。她调整卧姿,把身体放平。不舒坦,还是。晃来晃去,像有一腔子液体。浓稠的,缓慢流淌的。被搅拌、稀释、添加,并在两个或更多的容器倒来倒去。有点累,她什么也不想干。液体无法平复。好像有个手指,试图伸进去。她抱住枕头,余光瞥向窗外,这时,看见他站在那里。

  原来他不在。她可以肯定。一个不相识的人,站在稀疏的竹阴底下。他在干什么。不知道。没法问。房间光线暗淡,他看不进来。她坐起身,抱住膝盖,饶有兴趣地端详他。不是旅游者。这儿没什么可旅游的。这是座只剩一半的山,另一部分进了采石场。对的,她想起来,山的另一边有个采石场。来之前她想过,去看采石场。石头,沿着三十度的斜坡,推下去。那样很危险。她想过的。现在又想起来。他是谁,一个陌生人。她在暗处,他看不见她,她把他打量了个够。他从采石场过来么?算了。那儿有什么可看的。他什么也没拿。只是站着。她从床上站起来,走两步,停住。那人一动不动。窗子应该擦了。她想,模糊的脸。

  她站起身打算拿本书看。一排书中的一本。随便哪一本。她打开,合上,放回去,换一本。太无聊了。那人想干嘛呢。隔壁电话响起。房东的脚步。急促,钝重,好像看见穿拖鞋的脚,鞋面撑得鼓鼓的,颠颠地奔向电话。喂喂。之后一切寂静。没声音了。那人还在。窗外。她有些不忍看。再看一下。嗯?不见了。

  她回到床上。使劲倒下。要长在床垫和被子之间。一下午她都没睡着。把书搬来搬去。这本到那里,那本到这里。耳边不时地传来火车轰鸣。呜——。还有。狄小姐。不不。别这么叫。她把头蒙住,用另外一个枕头。闷。呼吸不畅的结果是更专注于呼吸。好的。来吧。伸直了腿。黑暗不是因为关灯。化石鱼更擅长穿行岩石。气透不过来。她想换个方向。嘘,别出声,看哪,那人又回来了。刚才站在竹子底下的那个。现在他又站在那儿。他干嘛。站在相同的位置。像为了固定一个印象似的不肯移动。她只好眼睛不眨地注视他,尽管有点小毛小病的,不那么舒服。

  她背痛。一直。两个月前,针灸师撩起她的上衣,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他的手指,骨节粗大,用力摁。痛,她叫,痛死了。她的背像安装了开关,摁一下,试试看,使劲摁,对,就这样。痛,她又喊。看,就这样。还是拔火罐吧。她知道。她就是找这来的。没有忌讳吧,针灸师问,他指她上衣,吊带衫,看得见半个背。红印子像烧熟的茶碟,他细心排列,要露出来的。她站起来,照镜子,针灸师在旁边。四十开外,幸好不胖。他总是搓手,保持腼腆。他希望她满意。她满意。然后送她走。她走到马路对面,坐上出租车。

  她为想到针灸师而隐隐内疚。还因为背痛。实际上,问题并不是。那个人,是那个人。跟医生没关系。她决定敲敲窗户,得引起他注意。这么站着,站在别人窗户下面,总不太好但是。但是什么。她暂时还想不明白。无论如何得先站起来。可她一动不能动。好吧那么,慢点,轻点。放松。先是胳膊。抽回,从枕头底下。怎么回事。她挣扎。没用。力无法到达身体。正确的描述是,身体产生的力,无法作用于身体。奇怪的事。她想。我只想看看他,提醒他,一个方才出现的陌生人。这会儿他又来了。不再陌生。不认识,但不陌生。就是这样。得从床上起来。她坚持用力。不能。她放弃。会好的。等待只剩下呼吸。背痛成为具体。有轮廓,体积适中。耳鸣又开始了。

  然后,是怎么解除的。忽然之间。她坐直。额头黏糊糊的汗。呼吸急促。枕头被扔到一边。差点闷死。她转动脖子,喀啦啦,像被旋紧了再也松不开的发条。灯开着。窗帘没拉。室外一片漆黑。夜的酱碟。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不可预知的昏睡带来后遗症,正式的睡眠破碎了。全因为刚才,是的,那个梦。她坚持。或者原本就揣着郁结?不,因为梦。她当然不会为了别的麻烦,原来的麻烦,距离一千多公里。看不见就不存在。中学时候她就是长跑冠军。撒腿跑。像个贼,最终胜利。她懂得逃跑是唯一生还途径但是,不是每次都能跑掉。她来这里曾经因为采石场不过她忘了。这话听着荒谬。舍斯托夫说,惟其荒谬,故而可信。她喜欢舍斯托夫,因为这唯一一句。而别人,别人就不那么理解。她所认识的,原来的那些人,并不懂得舍斯托夫以及除舍斯托夫以外的什么。最终是,她连夜出走。旅行包就在桌子底下,出发了连哨声都不用。这举动又被称为反常。没人告诉,但她知道。向来如此。他们预计她的行程。每天发送短信。她不回。不回也一样。她迟早回去。他们笃定等候。像等着捡一枚迟早弹回的球。现在她在想什么呢。那个人。开玩笑,她正气喘吁吁。可是她想他。想到他。似乎是因为没别的可想了才想到他。她坐在床上一边喘气一边使劲想。她想他怎么会站在窗子底下。并且,想她怎么会想到他的。她决定天明后爬山。一个月来她第一次打算上山。突然的决定总有由头,可她没法解释。主意打心眼儿里别一下跳出来,随心跳加剧越来越明晰。一个说不清好坏的预兆,来不及分辨,懒得弄明白。随它去。她只想爬山,天一亮她就跑去跟房东说了。圆形的女主人正晾晒衣物。头戴浴帽,手拿衣叉。说不说都一样。房东踮起脚去够挂在最高处的衣架。风从裙子底部吹起。中世纪小国的落魄女王。

  

  她顺衣叉指引的方向,找到山的唯一入口。山只有一半。另一半进了采石场。这事总被反复地说。从这面爬上去,再原路返回。过了变电站就别再走。为什么别再走。因为没有了。什么没有了。山没有了。山怎么没有了。因为一半进了采石场。她穿旅游鞋的年份不长。浪费了,来这里爬山。鞋还是新的。修得过分平直的山路除了行走没其它用处。这是不应该的。她一步一步向上爬。不,是走。树按照原先的排列面无表情地杵着。各种形状的树叶在被阳光照射后不约而同地呈现出透明的微黄。夏天太慢。叶子长时间绿着,在她头顶织出一幅质感薄脆的遮盖物。山上陆续有人下来。变电站工人。她奇怪竟然有不少工人。五六个,单从她身边经过的就有。他们大声打喷嚏,空气又凉又湿,有两个正用土语交谈。他们发现她,谈论她,走过了还斜乜两眼。她不觉得有什么。一点感情色彩也不想用。呼吸新鲜湿空气的人是幸福的。她打算装了满满一肚子走回去然后,她站住了。她站住了因为有人。在这之前她偏身让几位工人走过。为什么又站住。她低头走路,一个声音说你停,她就停了。几乎是她的走就是为了停。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过来停。她果然停了。她停了让他走过。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他走下山,经过她身边。就是这样。一对反义词。上升与下降的两个空间。一把双面苏绣扇的正反两面。唯一配套的碗和筷。一扇关上的门被用力打开。卡住的齿轮重新运动。力顶住力。总有一个倒退几步。

  回去的路上她想,是什么在头顶上叫,盘旋,呜咽,做出一只鸟的姿态。没来得及仔细看就飞走了。她低头的时间太长。怕抬头太快会看见他的脸。她居然怕了。开玩笑,怕什么。昨天她还梦见他。算了,快别提那个梦。继续走了会儿,她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晚饭时她不小心提到他。也许是有意的。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尴尬的饭桌。她不幸忘记去买面包。山脚下唯一一爿小店。熟透的椰丝面包。只有那种。坚定而绝对。她不得不妥协,接受,习惯,难以离开。偶尔遗忘令饮食难以为继。房东的红烧鱼,炒冬瓜,毛豆茄子。淡色和深色,各自成团。于是她开始说他,从站在窗外开始说起。说不了几句,没什么可说的。仅仅是,意味着打破局面或恰好进入。和不熟悉的人吃饭,比吃不熟悉的饭更倒胃口。她寻找话题,有些慌张,疏于交际的人,只拣嘴边的说,于是她提了他,十几秒工夫,或者更少。房东只哦了一声。听见了。仅此而已。她松了口气。她在说出他的瞬间就后悔了。不该说的。像出卖。她没有任何好处并且,这和好处沾不上边。但她仍然自责。一阵突然的空虚。她把什么拿出去了。她开始后悔没买面包。后悔吃这顿饭。她忽然什么都后悔。来不及似的。像个以后悔为生的人。虔诚,痛楚,一心一意。在那几秒钟里她以为自己将终生后悔下去。房东的男人走出来,斜靠在客厅门框上。那个人,他说,大概是采石场的办事员,只有这可能。他慢慢吞吞,笃笃定定。她忽然想用碗砸他的脸。他全听到了,真要命。他说的不对。可恶的是他自以为正确。现在怎么办,把饭继续吃完么。开玩笑。她站起身,我去买面包。她这么说,就走了。

  她说去买面包,是真的。山里,傍晚,有风,这天气没必要撒谎。她从屋里出来,拖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怪好听的声音。嗑嗑嗑,嗑嗑嗑。小店的灯亮着,像特为为她开的。透明的暗青色天,巨大的毛玻璃。击碎它。长裙子没口袋,手插在哪儿。她着慌,她始终着慌,这一天,从早到晚,从清晨爬山到现在,从遇见那个人。那个人,听起来挺有意思,莫名其妙的人,没看清脸,不明身份。他像界碑一样。她的界碑,是的,一方小石头,黑色数字,她曾错把墓碑看成界碑。假如以重要性排列,她清算过,可称为界碑的人并不多。但毫无疑问,每一个过去了的都成了墓碑。她幻想他们死掉。在青草与碎石之下。变得善良的唯一途径。想到这些,又有点儿怕。戏噱心态令她羞耻。原本干净得像身上的连衣裙,淡绿底隐约深绿条纹,边缘镶缀橘黄色花,除此外一无所有。现在她胆大妄为,随便离开。天色渐暗,为几只面包出走并且,只为几只面包。

  小店黄澄澄的光像秋天。她进门,有人出去,她侧身让道。老板,她开口。顿住。嘴半张着,那模样一定很蠢。有一种人,他(她)始终对即刻发生的事无动于衷。现在她恨自己是这种人。余下都太晚:回头,转身,冲出门,理所应当什么都没有。老板俯身从箱子里掏出椰丝面包。要几个。她觉得这么问挺唐突但没有别的办法:刚才出去的人是谁。哪个人。那个人。谁。刚才出门的那个。哦。老板说,不认识,他什么也没买。

  新出炉的椰丝面包,离炉子很远。她捧了十个,轻,软,不敢用力。油从薄塑料包装纸里渗出来,不能走太快,会掉,掉了的话,她必须蹲下才能捡起。天继续暗下去,有多晚就有多暗,只要天色没全黑,还带一点儿蓝,每一分钟的消逝都只在原先的蓝色上多抹一层而已。她觉得累。也许抱住轻便的物体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回到住处还需要十分钟。慢慢冷了。风从身后使劲吹。有那么一刻,她被风托着走。随后她看见他在前面,上山的唯一入口处,仿佛是他。她认出他不需要辨别相貌。只要再近一点儿,或者再亮一点儿。凭借背影,气味,感觉。她已经自信至此,毫无理由。于是她想走快点儿,赶上去,只要接近一些就好。三米到五米。一块大石头的直径。面包把视线挡住了,挡了一部分,不大的一部分但很关键。拖鞋两次让她滑倒。她想我捧这些劳什子干嘛。她就把面包扔掉,跑起来。

  擅长跑步的人不介意穿拖鞋何况,一只迅速掉了,另一只也被踢走。山石冰凉,潮润,她带着满脚底细小的碎砾向上跑。跑动令她回想童年。十三岁以前的任意可行走时间,她都能像现在这样奔跑。纯粹无目的奔跑,像或不像任何动物。直立有思维能力的人哪。她不是要赶上他么,起码想凑近,现在她忘了。她以为只是跑。要跑。渴望跑。超过一棵树,再超过一棵树。越跑越轻,最后像只孔明灯那样升起来。在第二个拐弯处,她发现追上了他。为此她吓了一跳。不费什么力气,他就已经在她眼前。背对着,向上走。伸一伸胳膊,就能打招呼:喂,你好么。她可没这么干。她停住了。为突然缩短的距离忧心忡忡。这一路,她跑过来,就是为了赶上他。她可一点儿也没准备好。

  距离重新拉开。一个点向上,另一个留下来,停顿,然后向下。点和点的关系从来简单。这事不好笑但她努力笑起来。笑和冷空气是两种东西,她同时呛到了它们。咳嗽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正光着脚。这原本不可怕。她踩过几米厚的冰面,但此刻她冷,像需要有人为她披上一条披肩那样下意识耸起肩。只有山风抚慰她。从头发,到身体、裙子,最后是脚踝。吹得她只剩心口一团热气,被越来越强烈的懊悔包围。到后来,不得不停住,轻轻捶击胸口。懊悔是坚硬的物质。

  

  她不能把事情告诉朋友。一个也不行。这不是容易转述的事。听者必须具备耐心和聪明。不能提问。她无法回答。假如她说,一个人,一个男人。然后呢?对方会问。然后,她说,碰见几次。哦,对方停顿,你们。说不下去,你们,怎么回事,假如对方问。我哪里知道。她唯一能给的答案。毫无道理,无须解释。她追踪一个不明身份,不知长相的人。就凭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她说不下去,无法被信任并且,她将充满羞涩。对方一定以叹气结束通话。你省省吧,她对镜子说,镜子才是,保持清醒与诚实,值得依托。她本来面对镜子站着,又去躺了会儿。在镜子和床之间走来走去。无话可说的夜晚,轻且薄脆。房东房间里传来轻微响动。小男人像只打足气的小皮球。木头床架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她的牙疼。她的牙一直疼,有颗智齿没长好。没来这儿之前,每晚她都吃止痛片入睡。有时含牙膏。甜而腻。早晨醒来满嘴泡沫。熟睡的大金鱼。不痛的时候她心情好极了,会找人出游。或独自一人。山和水。天和地。空阔广袤的名词。需要担负的只是交通工具。录音电话习惯摘录抱怨。各式各样。供她回家收听。她听、记,不回。她不做无意义的事。意义被重新定义了。她固执得像黑色风衣。有时她不固执。得看什么时候。被子下面。有水的地方。柔软,绵长,可以把身体打个结。和现在不同。现在,床是床,被子是被子,她是她,三者毫无关系。必须开空调,被子呢。是盖着。但是毫无关系。触碰,但无关,明白么,就这样。

  醒过来、或者根本没睡熟,以后,她决定,无论如何,要看看他的脸。想想办法,或者根本没有办法。但决定了。她就在等自己的命令。房东察觉出什么,大清早敲她的门。狄小姐,爬山当心点。到了中午,房东又来,暗示她把剩下的房租付了。她告诉房东,一点事儿也没有,假如她死了,钱和旅行袋都归她。房东怪不好意思地笑。同时她置疑了那个普通旅行袋,包括袋内物品的价值。

  

  说来荒唐。她用一个礼拜,走遍半座山。有的地方走了几趟。当她走在山路上。一个人。阳光和树的阴影纵向地分割着那条小路。两侧是夜晚,中间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她想,要走上去,必须要忍受。假如房东看见,准会劝她回去。不关她的事但她会这么干。狄小姐你怎么了。她会想说你有毛病吗但是咽回去。人不能接受另一个人犯傻在他(她)以为掌握真理的时候。她想她的确傻。跟这半座山一样,傻得硬邦邦结结实实。唯一收获是,变电站的工人们认识了她,开始打招呼。点头,微笑,跟随她移动视线。谢天谢地没人吹口哨。他们或站或蹲在那栋普通的白色建筑门口,有时打牌,有时聊天。他们心不在焉,不断打呵欠。过分熟悉使得卵形树叶和花岗岩具有了催眠的力量。这几张带瞌睡的脸让她有安全感。她回应了他们,微微点头。稍后移开视线。她一定变丑了。茂盛的草和树叶令她疲倦。没有止境,不停地穿过,穿过。有几次她甚至感觉不到在走路,好像意识和身体分开了。她就想他,只要想到他,发条就重新拧紧。太累的时候,她一边走,一边想,想下一秒就会遇见他。满眼绿色,她暂时不再孤独。

  暂时不再。她和脚斗气。脚说疼而她偏不信。她偏要刁难它们,喝令它们做几乎无法完成的事。一周的最后一天,她在天快黑之前上山。没走上山腰天已经黑了。月光不亮但不是没有。必须拉住树木伸出的枝杈。牢牢握住。踏上一个石阶才松开。树的价值被重新确立,它们纷纷伸手支持她前进。像知道一切又无法言说的聋哑先知。微弱的风穿过大片暗紫色阴影。一团雾气正缓慢生成。黑暗中她生出超越感官的触觉。它们托住她,抬她的腿,引她向山上去。此刻它们无碍。兴奋,而安静,恐怖小说里的情节都没有出现。

  她在想恐怖小说并不意味她不觉得恐怖。她只是不愿说出,那没有用不是么。唯一办法,想想究竟在干嘛。为什么这么做。一个被固定的理由。再次明确。像针那样不容置疑。好了,她又不怕了。说出来肉麻但是,那是真的。

  确切地说没什么是假的,今天,现在。连变电站工人挂在山顶那棵大树树梢上的灯泡也真的亮了。一个小奇迹。他们把它挂上去,用各种办法,挂上后就忘了。它留在树上,发出和月亮一样浑浊的微光。那儿生长的唯一果实,靠一根电线供给营养。蚊蚋围绕光晕飞舞,组成一圈更大更模糊的光晕。她站住,看了看,由惊讶到领会,有那么一秒她高兴起来。随后她在树对面找到一处平地,一小块,能躺一个人但脚必须搁在旁边大石头上。她摸索,迟疑,然后坐下。地面冰凉,带点湿,能忍受。就这么上来了,她想,还有什么不能忍受。

  其实她不用忍受因为,再没什么能逼迫她。她瘫在那里,背靠着树。有根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让她变软,变薄,变迷糊。并不是因为四周寂静才这样。并不仅仅因为。没有绝对的寂静。虫子和风合谋弄出点足以令她绷紧神经的动静但是,她决定闭上眼睛即便,有个声音凑近说你快点醒醒。

  还有,它们也还在,她的不仰赖感官生存的触觉。从头至尾她都荒唐,它们本应愤怒的,忽然蹿起来,完全可能然而没有。它们为什么不质疑她,嘲笑她,羞辱她,攻击她,合伙把她推下身后悬崖。悬崖下就是采石场,她最初到来的目的显然忘得一干二净。它们只从她裙子里钻出来,在越来越湿重的黑夜里,呆了一阵子。最后它们缩回去。比来时更快。她贴着树,闭着眼睛。看见他走过来。

  他走过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她诧异自己的不奇怪。好像迟早会这样但她还是没有料到。他直接向她走来比她能接受的方式更为直接。他到她身边,坐下来。他和她背靠同一棵树。一棵不粗的老树,她的背隔着衣服感到树皮的凸起。她碰不到他。靠得近但是,碰不到。她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照理说应该。终于,她明白终于的意思,她想说,我终于。她终于忍着没说。太晚了,有这么多次的机会。她清楚到底怎么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究竟在干嘛。别跟自己开玩笑。她靠着树想。山风把她的脸吹得冰冷。她保持一动不动,太久,她忘记了怎么动。找到半夜坐起来发呆的理由。忽然想抱住什么。一股宏大的力量被她压得死死的。往下压,使劲。她把自己坐在屁股底下,一幅表情纹丝不动的画。她想说说小时候。被踩死的小鸡,养了半大逃走的猫。牙齿咬住嘴唇,别松开,张开一定满嘴蠢话。她想拉住他,随便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她只是想拉住他。他说也成,他说他的,她乐意听,托着腮帮子,从来没听人说过话似的。她想有盏台灯就好了。于是真的有了盏台灯。他看书。她看他在看什么书。她只看他的侧脸,他一回头她就把视线移向别处;他也一样。她靠着树。直到黑夜由深变淡。山上雾气越来越浓。被露水浸湿的草叶开始蒸发气味。一种奇特的感觉是,山被雾稀释,正逐渐变轻。夜晚脱离了背景向远处飘去。唯独她和树留下来。树,和树。不管怎么样,她想,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