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虫

燕垒生

  当葡萄将山麓都染成一片浓紫的时候,连晚霞都黯然失色,紫炎镇的人们就知道到了收割香虫的季节。

  紫炎镇的特产是腽肭香。虽然紫炎镇土质很差,除了葡萄外什么作物都种不好,但镇上的人过得远远比另外镇子丰裕,就是因为有这种特产。腽肭香不仅仅是一种香料,还具有平气止咳的功效,更主要的是,内服腽肭香能有催情的作用。因此每到收割季节,各地客商蜂拥而至,把大包的金币留在紫炎镇,换得一片片香囊饼回去。他们知道,用一个金币换来的一片香囊饼,如果运到遥远的海外,可以卖到十个,甚至二十个金币。

  很奇怪,就是在这种丑陋不堪的香虫体内,竟然会产生出如此奇妙的腽肭香。雷在赶着一队香虫进入山坡边的收割场时,不觉这样想着。

  象最美丽珍珠孕育在暗淡无光的贝壳中一样,香虫也是一种极其丑陋的昆虫。肥大的身体带着灰褐色的斑纹,每次蠕动都发出一阵颤抖,在泥地上留下一条印迹,并且散发出一种不能算好闻的浓郁气味。香虫的这副模样,无论如何都不能算好看。但说它们丑陋,更主要的是因为它们的体积。香虫虽然是一种昆虫,但平均体长与一个人的身高相去不远。如果仅仅是一条香虫,那还不算如何,但如果看到上万条香虫蠕动着爬向葡萄园的时候,即使看惯了的人也会觉得恶心。

  在香虫下半身排泄孔两边的皮肤下,长着两个拳头一样大的香囊。收割人把香虫翻过来固定在架子上,然后用刀小心地割开外皮,从中取出香囊,晒干后就是闻名遐迩的腽肭香。割下香囊后的香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流得满地都是粉红色的血,直到被被投入一边的香虫涧。

  所谓香虫涧,也是因为年年收割时扔下香虫而得名的。因为年深日久,涧里总散发着一股恶臭。想想不知有多少万条香虫被扔到涧里,雷的心里就有点发毛。

  “雷,运气不错啊。”

  叫他的是邻居武。武和他同岁,不过早就成家了。

  “歇歇吧,抽口烟。”

  把这条香虫赶进栅栏,雷走到武边上坐了下来。武取出烟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撮烟填进烟斗后,将荷包递给了雷。雷接过来,装了一袋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馥郁的烟气登时充满了肺部,活物一样刺激着他浑身每一个细胞。

  香虫实在太臭,只有靠烟来驱散一些臭气才能继续干活,所以紫炎镇的年轻男人多半是大烟枪。雷想起了自己头一次去赶香虫,那时他还不会抽烟,结果被这股恶臭熏得连苦胆水都呕了出来。

  那都已经几年了?雷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知道自己在镇上钱庄里的户头上,已经有了三百块金币。只要再存三百块,就可以和武一样,买一个妻子,再生两个儿子,等儿子长大了同样做这样的事。这是祖父走过的路,也是父亲走过的路,同样也会是自己要走的路。

  “今年赶了几条了?”

  “才三十条。”雷有些失望。割香囊是件手艺活,一旦不小心就会割破,香囊里的香水眨眼间流个精光,所以割香囊的师傅都是世代相传,绝不传外人,整个紫炎镇也不过十来个而已。雷不是手艺师傅,只能做做赶香虫的活。找到香虫后,将香虫赶到香虫涧边的栅栏里,这活听着简单,其实也并不容易,香虫是活的,总藏在最茂密的山林里,要从那里把香虫赶出来,只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才能承担。

  两个精壮汉子抬着一条香虫走到架子前。那香虫似乎也知道性命就在顷刻,仍在不住地扭动。然而香虫的嘴除了吮吸葡萄汁以外什么用都没有,力气也不能和人相比,仍被紧紧地固定到木架子上。木架子因为沾透了香虫的血,已经成为灰褐色,几乎有种金属的光泽。香虫被仰放在架子上后,一根横梁将它紧紧卡住,那个割香囊的汉子拿着弯刀走过来,用手指量着从排泄孔上来的距离。弯刀磨得雪亮,当他量好了尺寸,立刻割了下去。刀子切破香虫的皮肤,粉红色的血登时流出来,那只香虫也登时缩成一团。皮肤被割开后,露出一些淡绿色的肌肉和脂肪,那个汉子用手拨开这一块肉块和脂肪,小心地在香虫体内摸索着,然后,猛地攥住了一团东西用力一拉,一个深紫色的囊被挖了出来。

  这就是香囊。刚割出来的香囊,上面还带着一条长长的血管。那汉子伸刀将管子割断了,把香囊放进边上的桶里洗了洗,交给另一个人。那人小心地把香囊放到盘子里,每盘放满了九个以后,就拿到晒场去晒干。在九月的阳光下,这些深紫色的香囊被晒得缩成一片饼,就成了昂贵的腽肭香。

  当那个汉子转到另一边去割另一个香囊时,架子上的香虫已经只能微弱地抽动几下了。武抽了两口烟,看着在栏圈里蠕动着的香虫,忽然道:“今年收成不太好啊,我才也赶了二十七条。”

  的确不太好。平时每年秋天总会捕捉到上万条香虫,可是今年大概只有往年的一半,雷已经算赶得比较多了,赶得少的大概只捉到十来条而已。换句话说,今年紫炎镇的收入只有往年的一半,这个冬天,女人和孩子的吃食与新衣服都会相应减少很多了。正因为这样,所以有些割香囊的师傅干脆偷偷自己找香虫来割,这样割下的香囊就全归自己了。当然,这些人一旦被镇长发现,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是少了很多,”雷吐出一口烟气,“去年就少,今年更少。其实今年葡萄长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

  “去年仙人没有来。”武看着对面的山头,眼中有一丝忧郁,“仙人也离弃我们了。”

  雷突然感到一阵惶惑。仙人,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如此不现实。那是一个传说,仙人总出没在山里,难得一见,有纤弱的翅膀和姣好的面貌,总是飞翔在云端。据说见过仙人的人都会有好运,可是雷已经赶了几年的香虫,却从来没有见过仙人的影子。

  “你见过仙人?”

  “当然见过吧。”武磕掉了烟斗中的烟灰,“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我在山里挖木薯,结果迷了路。晚上,我就看到了仙人。”

  五年前,就是武结婚那年。雷默默地听着,听到这儿,不由插了一句嘴:“真是仙人?”

  武斩钉截铁地道:“当然是!两片透明的大翅膀,长得比十五岁的闺女还好看,蝴蝶一样飞在空中,当然就是仙人!他们还在唱啊唱的,声音像银铃,好听极了。那年收成就特别好,我也终于攒够了娶媳妇的钱。”他说着,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叹道:“真不知道仙人为什么离弃我们。”

  “看到仙人真会有好运么?”

  武又上了一袋烟,道:“当然,不会有错的。前些年,年年都有仙人的消息,可今年却从来没听到过,结果今年的收成也就特别不好。肯定是的,唉。”

  那割香囊的汉子又在割下一条香虫了。雷看着山麓间的紫色,突然有了种忧郁。

  紫炎镇除了腽肭香和葡萄,没有别的特产。如果武的担忧并不是过虑,仙人真的离弃了紫炎镇,雷实在想不出还能靠什么生活下去。他将烟斗磕了磕,站起身,道:“我再去找找,看还找不找得到香虫了。”

  武所说的大概有几分道理,到了秋天过去的那一天,雷找到的香虫一共只有三十二条,仅仅是去年一半。好在今年腽肭香因为产量少了一半,价钱跟着涨了一倍,雷分到的钱倒并不比去年少。立冬那天的收获祭上,妇女和孩子脸上照例有着笑容,她们都没意识到香虫减少意味着什么,可是收获祭上,镇长的脸色分明阴沉了许多。

  香虫一年比一年少。如果哪一年不再找得到香虫,即使腽肭香的价钱涨到十个金币一个,那也是空的。

  时光如流水。第二年,武担忧的事终于成为事实。这一年,镇上的壮劳力奔波了一个秋天,竟然只找到了十七条香虫。去年香虫减少了那么多,许多客商都很失望,可是今年居然只有那么一点,那些客商终于绝望了。

  “腽肭香要绝种了。”客商们偷偷地传说着。市面上,腽肭香的价钱涨到了五个金币一个,看势头还会涨。镇上每户人家多多少少都会存上一些自用的腽肭香,到了这时候这些存货也只能上市流通了。

  雷的积蓄只剩下三百七十一个金币。他没有存货好卖,今年连一条香虫也找不能,只能晒点葡萄干卖。葡萄干的价钱与腽肭香不可同日而语,两担上好葡萄干才能卖一块金币,而要晒两担葡萄干,花的力气却比赶十条香虫还要多,只能算是糊口而已。

  这一年秋天过去,收获祭勉强开过后,紫炎镇的镇民迁出了近三分之一。紫炎镇土地贫瘠,地处偏远,如果不是有香虫,本来就不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去年香虫大幅减少,大家仍然希望今年可以有所改观。可是今年香虫几乎绝迹,终于打消了他们最后一线希望。

  武也准备迁到妻子的娘家去了。妻子的娘家在三百多里外的一个镇上,那儿的人以种地为生,以前因为羡慕紫炎镇的富足,才把女儿卖给武,可现在与日渐衰败的紫炎镇相比,那个镇子至少可以让人年年都有活下去的指望。

  当雷走进来时,武正在给一个被褥打包。刚翻洗晒过,被子很松软,不好捆,看见雷进来,武连忙道:“雷,你来了,来帮我捆一下。”

  那被褥捆成密密实实的一包后,武又摸出了烟荷包,先给自己上了一袋,递给雷道:“雷,你准备去哪儿?”

  “真要走么?”雷没有接,“这儿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没错,可现在不是适合老死的地方了。”武眼里闪过一丝痛楚。离开紫炎镇,说不伤心那是假的。“你说还能怎么办?紫炎镇要死了,我不像你,我有家要养,晒葡萄干养不活他们。”

  雷没再说什么,终于接过荷包,也上了一袋烟。抽了两口,他突然道:“要是能找回仙人,武,你说香虫会回来么?”

  武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老人们这样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仙人和香虫到底有什么关系。”猛然间,他明白了雷的意思,吃惊地道:“你是……”

  “是,”雷点了点头,“我要去找到仙人,求他们回来保佑我们。”

  武只觉得一阵晕眩。他晃了晃头,确认自己没有睡着,才道:“可是你知道仙人在什么地方?要是一找就能找到,那就不叫仙人了。”

  “我一定要去找。”雷轻轻地,然而又是坚定地说道,“为了紫炎镇。”

  “要来一杯么?”

  阿斯兰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右手抓着的小银刀扎起盆子里的一片鱼生。刚捕起来的活鱼,生着脍成细片,柔软细腻,带着的腥味也恰到好处,在口中如一缕海风。戚飞看着他杯中的余沥,道:“这是什么酒,怎么是鲜红的?”

  “葡萄酒。”阿斯兰有些得意,“去西洋的水手带给倭王的,我弄了几瓶。听说是西洋秘法所造,很是甘醇。”

  酒红得像血。虽然酒气甘洌清新,戚飞还是皱起眉,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不敢喝这个,跟血一样。”

  阿斯兰打了个哈哈,道:“戚兄,你是跑江湖的人,走南闯北,真的血只怕也喝过,还怕喝酒么?”

  戚飞没有理会阿斯兰的嘲弄,道:“我还是喝我的茶。”他将跟的一杯茶端起来啜了一口。茶色也很深,与那种葡萄酒倒颇为相近,只是气味却全然不同。

  阿斯兰道:“戚兄,你到底是跑什么生意的?是宝石么?”他这狻猊号载过的客商没有一千,也有八九百了,从来没见过一个包得起船的商人居然只带两个随从,带的货物也只有平常一半的。

  舷窗开着,海风正从窗里灌进来,天气并不热,戚飞额头却淌下了汗。他也不去抹,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东西,也就是些丝绸瓷器,还有些药品。”

  “赚头还算不错吧?”

  “还行,还行。”戚飞的汗几乎温透了厚厚的斗篷。

  “神会保佑你的。”阿斯兰笑了笑,终于没再追问下去,指了指桌上的菜道:“鱼生吃不惯,尝尝这烤海牛肉,捕上来现烤得,新鲜得很。”

  阿斯兰虽然不问了,戚飞头上的汗却淌得更多。他道:“是,是。”只觉这一桌菜吃得实在不是个味,心里只是忐忑不安,不住暗中叫苦,心道:“若不是紫炎镇今年绝收,我也不用贩到海外来多赚这点差价了。”可是此时船在海上,周遭不见陆地,也只能听天由命。听阿斯兰这般说,便伸出筷子去夹桌上的烤海牛肉。那也是鱼肉,只是肥厚多脂,较真的牛肉亦不多让,而细腻犹在牛肉之上,可戚飞吃在嘴里却觉得很不是滋味。

  正嚼着,桌上的碗筷忽然“叮”一声,船也微微一动。戚飞惨然色变,惊叫道:“怎么回事,触礁了么?”

  “不会。”阿斯兰拿起桌上的一块白丝巾,擦了擦嘴,道:“我先去看看,戚兄你坐。”

  等他走出船舱,戚飞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窗外。窗外,暮色如凝,沉重得仿佛要流淌。

   

  阿斯兰走到船头时,几个水手正在举着火把,指指点点地聚成一堆。他走上前,叫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水手转过身,道:“船长,我们撞上一艘小船。”那是船上的大副,是阿斯兰的副手。

  “小船?”阿斯兰不禁吃了一惊。此时狻猊号离大陆已有数百里,只有最胆大的渔人才敢驾着小船到离岸这么远的地方。他骂道:“真是胆大包天的家伙。死了没有?”

  “没有,就喝了几口水。”大副看了看四周,走到一边,小声道:“他还带着个女人,要不要把他扔了?”

  阿斯兰想了想,道:“算了,今天是海神诞,做件好事吧,省得海神发怒。”

  大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是。”又压低声音道:“船长,那个客商油水大么?”

  阿斯兰眼中一闪,嘴角浮起了同样的笑意:“大概有三十斤腽肭香,油水大得快滴下来了。”

  “我的天!”大副轻声惊叫了一下,“现在倭王已经出到二十个金币一个香囊的价了。平均每个香囊半两,三十斤就是……”

  “一万两千个金币。”阿斯兰的眼里也开始发亮,“海神啊,原谅我,三十个金币就可以让人把师父都卖了。”

  大副嘻嘻地笑出声来,阿斯兰警觉地道:“别急着乐,明天动手吧。”

  这时一个水手抬起头,高声道:“船长,他醒了。”

  阿斯兰走了过去。那些水手围着的是两个温淋淋的人,其中一个的确是女人,只是看到她的样子,阿斯兰只觉得方才吃下去的鱼生味道也不好了。那是个女人么?背是驼的,脸也挤作一堆,简直是个怪物。男人长相倒也端正,没有女人那么怪,也很年轻。两个人大概喝了不少水,这里正在甲板上呕着。

  阿斯兰走到前面,蹲下来,和颜悦色地道:“兄弟,我是阿斯兰,这条船的船长。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吃下的海水吐得差不多了,看了看阿斯兰,道:“谢谢船长,我叫雷。”

  “她呢?”

  雷看了看那个女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看见她漂在海上挣扎,才救上来,结果撞上了你们的船。”

  阿斯兰笑了起来:“海神总是保佑善良人的。兄弟,你胆子也真是大,坐这么条小船竟然敢到海上。”

  雷迟疑了一下,道:“我想找仙人。听说,有人在海上见过长着翅膀的仙人的。”

  阿斯兰一怔,忽然发出一阵大笑,道:“你也真信?不错不错,我就见过。”

  雷又惊又喜,道:“真的么?船长,那么说来,真的有仙人了?是不是长着透明的翅膀?”

  “是有翅膀,只是这些仙人屁用没有,倒是会淹死在海里。你要运气好,也可以看见这些仙人一头扎进水里喂鱼的。”阿斯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这样吧,你就在我船上干点杂活,算是抵你的船钱,好不好?”

  雷看着他,点了点头。

   

  给雷和那个女人安排的铺在底层。那个女人实在太丑,水手虽然大多在海上憋得狠了,可是对这个没女人样的女人也不感兴趣,就算雷自己也有点不想看到她的样子。

  “我叫雷,你叫什么?”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

  仍然没有回答。这女人似乎是个哑巴,什么话都不会说。雷在问了十几句话,却得不到一句回答的时候,终于放弃了问话。

  给雷的活是削土豆皮。土豆是水手常吃的蔬菜,因为可以久贮,不过削皮是个苦活。雷虽然不会割香囊,但削土豆皮还不在话下,底舱又听不到甲板上那些水手喝醉酒后的怪叫声,倒也自得其乐。

  虽然阿斯兰说仙人也会淹死,但终于听到了关于仙人的确切消息,他也放下了心,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跑错。他一路打听着消息而来,一路上断断续续有人见过仙人,不过异口同声地说那些长翅膀的仙人是往东飞的。饥餐露宿,不知不觉在外面已过了一年多,他带出来的三百多个金币已经花得差不多,而听从紫炎镇回来的行商说起,今年紫炎镇的香囊终于绝收了。去年还有些存货可卖,今年就只有些葡萄干可以出售,以至于两千多人的紫炎镇顿时减少了一半人口。如果再这样下去,离开的人恐怕还要多,毕竟葡萄当不了饭,而紫炎镇的土地实在不适合种庄稼。

  正当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偶然地,雷在一家客栈里听到一些登岸的水手说起海上的异事时,说他们曾见过许多长着翅膀的仙人。那些仙人在夕晕中翩翩起舞,越飞越远,翅膀如磨薄的宝石般发亮。这些故事旁人自然当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听听,古来也一直传说海上有三岛为仙人所居,但这三岛到底在什么地方,却是谁也没发现过。但雷听到这个消息后,眼前却为之一亮。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但他仅剩的钱只够买一条小渔船,不够包条船去海上寻找仙人踪迹的。虽然还是第一次到海上来,雷却义无反顾地出来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一闯。他买了一条牢固的渔船,勉强带了够一个月的食水,在海上漂了十几天后,什么都没发现,倒是今天看到前面水里有个女人在挣扎,刚救起她来,却被狻猊号撞上来。好在船长虽然长得不像个好人,心肠却善得很,何况他亲眼见过仙人,更让雷兴奋。

  第二天天一亮,雷就提着土豆桶上了甲板,在甲板上一边削土豆皮,一边看着四处。只是海天之间,只有一些海鸟在飞舞。听水手说,有海鸟就说明附近有岛,他不知道那会不会就是仙人岛,狻猊号是到倭岛去的,他不能让船长由着自己的意思去附近搜寻一番,只能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好一点。

  那个女人虽然丑,手脚也慢,但性子很温柔,一双大眼睛倒是出乎意料的美丽。她只是笨手笨脚地帮着雷削土豆皮,同样看看四周,雷有时跟她说说话,她似乎听得懂,用明亮的眼睛看着雷,只是不会说而已。

  船上有几十个水手,还好这船是由一个商人包下来的,这商人也只有两个随从,他们两个人削一整天的土豆,倒也够吃。阿斯兰船长人很风趣,性子也随和,倒和他的长相打扮大不一样。当天黑下来,雷吃着自己那份鱼肉土豆泥时,想着如果改行当水手倒也不坏,同样可以找机会寻找仙人。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大海也平静如歌。海浪拍打着船帮,船却十分平稳,与雷以前坐的那艘小船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看到殷红如血的晚霞,一个老水手忧心忡忡地说晚上会有风暴,当雷问他狻猊号要不要紧时,那老水手笑着说狻猊号已经碰到过几十次比这种风暴大十倍的坏天气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沉过。

  当天黑得看不清四周时,雷才失望地回到底舱。那个女人已经整理好了被褥,静静地等着他。

  女人就睡在他边上。她的相貌让人几乎忘掉她是个女人,只是这些温柔的动作还让人想到她的性别。雷有些感激地笑了笑,明明知道她不会回答,还是轻声道:“谢谢你。”

  这女人实在很丑,也许是雷的错觉,只过了一天,她背上的驼峰似乎更大了。她似乎没听到雷的话,只是看着边上的一堆货物,眼中淌出泪水,也不知想些什么。雷看着她,叹道:“你到底怎么会到海里的?是被人扔掉的吧?”

  有些人专门贩女人。从极远的地方贩来一些皮肤白如棉絮,或者黑如乌木的女人,能卖上一百到一千不等的价钱,算是个相当不错的行当。不过由于路途遥远,有时错过补给的港口,满船的女人到达目的地后可能十成里剩不到一成,因此当食物饮水不够后,那些人贩便会将卖不出价的女人扔到海里以减轻负担,这个女人只怕便是其中不幸的一个。幸运的是,她被自己救了上来,而自己也因为救了她,才会撞上狻猊号,否则两个人在那条小渔船上,今天这种风暴天气一定支撑不过去的。

  好人有好报,海神总是保佑善良人的。阿斯兰船长这话说得倒也不错。雷想着,闭上了眼,在海浪舐着船底的摇晃中沉入梦乡。

  雷在睡梦中,忽然觉得下起了雨。

  下雨是常事,在紫炎镇时,每当下雨天不能出去,他就坐在窗前看着檐前的雨水淌下来,而远山在雨景中模糊中一片。当他感到脸上湿漉漉地,一时间几乎错以为自己是在紫炎镇那间已经破旧的老屋里。

  不对。他猛然间想到,如果是雨的话,应该很凉才对。可是淌在他颊边的,却是一种粘稠而温热的液体,带着一股腥味。

  在黑暗中,他猛地坐了起来。果然和那个老水手说的一样,外面正起了大风,船在风暴中正左右摇晃,底舱的货物捆得很紧,但也发出“嘎嘎”的响声,仿佛随时会被四处抛散。

  是海水么?雷摸了下脸颊,那些液体沾了他一手。只是灯已经灭了,底舱黑糊糊的什么光都没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他凑到鼻子尖上嗅了嗅,腥味活的一般拥进了他的鼻腔。

  是血!

  没等他惊叫,一个人的惨呼忽然从楼梯口响了起来。那是绝望而痛苦的惨叫,接着一个重物从楼梯翻滚而下。这个重物摔下来时离雷并不远,此时舱门开了,借着这淡淡的光,赫然看到摔下来的是个人。这人摔得七晕八素,躺在船底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发生什么事了?他正想着,却听得有个人冷冷地道:“阿斯兰兄,这船就这么大,你是船长难道不知道么?”

  说话的那人站在舱门口。大概因为底舱太黑,他一时不敢走下来。摔下来的那个人是阿斯兰船长?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吃惊得几乎合不上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脑子乱成一片,现在根本无法整理出头绪来。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雷就是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了。黑暗中,他只听得有个人在低声呻吟着,太黑,还是看不清,听声音正是阿斯兰船长的声音。他小心地向前走去,黑暗仿佛一个噩梦,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四周。

  那个人又冷冷地道:“还没回过神么?有名的阿斯兰船长不要连这一下都摔不起。”

  他似乎想激阿斯兰说话,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雷想不起他到底是谁了。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温热而潮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个女子。她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手心也淌满了汗水。

  舱门口那人正在点一盏油灯。现在是午夜,平时到了这个时候,船上除了值夜的水手以外,都沉入梦乡,灯也全都灭了,这人要点燃油灯,在这种大风雨天里实在并不容易。这时,那个摔下来的人忽然支撑着坐起来,道:“你好,你好,戚飞,我竟然看走了眼!”

  这正是阿斯兰的声音,只是这时候他的声音中全是颓唐,再也没有意气风发的意思。戚飞吃吃一笑,道:“阿斯兰兄,你要对我下手,我上船时就已觉察,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笨,连船上的水手被我收买了一半居然看不出来。”

  戚飞慢慢地走下来。船在风浪中摇摇晃晃,他一只手握着一把弯刀,刀口上有血正一滴滴地滴下。

  雷只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寒。船长见财起意,想要把包船的客商杀了,没想到那客商早有防备,居然先行收买船员,以至于反客为主。这样的故事大概可以编入戏文中,雷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真的。他小心地向后缩了缩,那个女子也贴在他身上,感觉得到,她还在发抖。

  阿斯兰道:“姓戚的,你真的不放过我么?”

  戚飞笑了笑,道:“当然。阿斯兰兄纵横海上这么多年,难道连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还没想通么?”

  阿斯兰突然厉声道:“好吧!”他受伤本已极重,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人忽地一跃而起。戚飞只道他想要反扑,哪知阿斯兰却只是扑向那堆货。货都是用木架子装好,堆得整整齐齐,为了防风浪颠簸,也用粗绳子捆得严严实实。阿斯兰扑到那堆货前,手起一刀,将绑住货箱的绳子砍断了一条,一堆货登时塌了下来。

  戚飞心头怒起,暗道:“阿斯兰死前想损我的货么?”其实他的货物中最值钱的就是腽肭香,并不怕摔,此番虽然也带了一些瓷器之类,不过这些与腽肭香比起来,不过是些小钱了。他见阿斯兰推翻了几个货箱,倒也并不惊慌,向前走来,一边道:“阿斯兰兄,只有女人发脾气时才打碎几个碗的……”

  他话虽说完,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心头猛地一震,悚然变色,叫道:“你,你带的是火药!”

  阿斯兰的船上,除了戚飞的这批货,还有倭王要的两百斤火药。这些火药原本装在木桶中,又用油布细细包好。因为火药禁运,连那大副也不知道。阿斯兰砍翻绑绳,有个木桶已倒了下来,摔得裂成几片,阿斯兰手中弯刀猛地划了两下,将里面的油布划开,火药登时散了一地。那些木箱倒下来时将他脸上也划得满是伤痕,阿斯兰却恍若不觉,狂笑道:“不错,不错,戚飞,这回我们一块儿死吧!”

  他从怀里摸出了火石,重重地一击。

  戚飞看到阿斯兰劈开火药桶时,已知他的用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上跑去。甲板上,那些被他收买了的水手已将忠于阿斯兰的水手杀了个干干净净,那大副左手拿了瓶酒,右手拿着滴血的刀,见戚飞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还打了个饱嗝,笑道:“戚飞船长,我们……”

  他话未说完,狻猊号忽地又是一震,登时向一边倒去。甲板上还有二十来个水手,他们反叛得逞,正在欢呼吁书庆祝,船忽然侧下来,几个喝得醉了的水手登时被甩得滑入海中。戚飞心知这只是火药爆炸的第一波,马上第二波、第三波就要来了。他也顾不得旁人,猛地冲向船侧的小艇。手刚抓到小艇,却觉得脚底甲板一震,狻猊号如饱食的怪兽般发出了一声呻吟,拦腰断成了两截。

   

  火药炸开了,雷和那个女子只觉眼前一亮,脚下的甲板却猛地一空,人一下掉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火药是在底舱炸开的,船底立时被炸成无数碎片,舱中货物尽皆落水,沉的沉,浮的浮。底舱本有压舱重物,现在这些重物落水,船登时失了平衡,已将倾倒。

  雷一沉入水中,只觉冰凉的水直往口鼻中灌去,周遭一片黑暗。他拼命抓着,忽地手指触到了一只柔软的手,心知定是那个女子。女子已被震得晕了过去,右手抱住一块大木板,左手正垂下来。雷知道若不管她,那她马上便会淹死。虽然这个女子长得奇丑无比,但他已救了这女子一次,不知为什么,抓住她的手后有种异样的感觉,只觉这女子对他而言,也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他水性不坏,揽住了女子的腰,向上划了两下。还没划出水面,头顶忽然又是一亮,如同一个壮观无比的火焰喷泉从水中喷出,透过水面,都看得到这船的整个内部。

  这是另外两桶火药炸了开来。此时已亮如白昼,只是人还在水中,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这副景像壮观之极,雷虽然还在水中,却已看得呆了。

  火焰的喷泉只维持了短短一刻,当他钻出头时,周围已暗了下来。其实也并不很暗,许多木板都着火燃烧,白烟正向上涌去,靠近水面数尺的空气倒还洁净,这一切使得狻猊号内里仿佛一个奇异的大殿,但和方才短短一瞬的明亮艳丽相比,现在这景像又显得如此暗淡。

  雷抹了把脸,将那个女子也推出水面。狻猊号上正传出一阵阵哭喊,以及一些人拼命跑动的脚步声。这些刚刚反叛得手的水手们,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就又面临了死亡,这样的反差只怕已将他们逼得疯狂了。

  雷拍拍那个女子的背,叫道:“你不要紧吧?”那个女子忽然咳了两声,从嘴里吐出一些水来,看了看他。黑暗中,那个女子的眼睛如此明亮美丽,几乎让雷忘了她的样子。他大声道:“快吸一口气,我们要游出去!”

  现在他们还在船里面。虽然现在还有空气,但这船已经在沉入去,如果不能及时逃出,那他们就会如同两只关在小笼子里的老鼠一样被活活淹死。雷深深吸了口气,一手揽住那女子,猛地向下游去。

  现在船还没有沉。他在水底潜行了一段,确认已经脱出了船只的范围,才向上游去。刚钻出水面,便被一个浪打得差点背过气去。雨还在下,只是狻猊号已经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海上坟墓,正在慢慢沉下去。

  这就是命运?雷突然想笑。自己驾了一条小船到海上来,本身就已经是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撞上狻猊号,肯定会死在海上。可是在狻猊号上只呆了一天而已,狻猊号沉入海底,而自己却又一次逃生。冥冥中,有大神保佑着他吧。

  在这时,他又想起了阿斯兰说过的那句话了。

  这么大的火势,船上的水手能够生还的恐怕已经没有了。雷抱住那个女子,一手在水上划着,只觉得越来越沉重。忽然,他看见一边漂过来一个箱子,连忙游过去,一把抓住。

  箱子密封性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坏的地方,不过锁已经撞坏了,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雷打开了箱子,忽地闻到一股熟悉之极的味道,惊奇地几乎要叫出声来。箱子里,满满的都是腽肭香,足足有几十斤,馥郁的香气几乎将雨水都染得香了。

  雷抓着一把腽肭香,即使半个身子还在水里,仍然仰天大笑起来。神大概是特别爱开玩笑吧,在这样的环境里给自己送来了腽肭香,只是现在他要的不是香,而是这个箱子。他伸手将箱子里的腽肭香抓出来扔掉。他知道自己每抓一把,起码十几个香囊,按现在每个香囊十个金币的市价算,自己每一把都扔掉了一百多金币。

  如此豪爽的出手,便是国王也未必能有。他既心疼,又不无得意。

  将箱里的腽肭香扔掉了一大半,箱子已能大半漂在水面上了,可能承受两个人的份量。雷折了一片木片,将坏了的锁扣别好,又将那女子放到箱子上。两个人抱着这箱子,在茫茫海上漂着,也不知哪个方向才有陆地。

  “你饿不饿?”

  雷忽然问道。那个女子看着他,摇了摇头。雷从怀里摸出一个腽肭香,道:“饿了就吃点这个。”

  他在怀里放了十几个,足足有半斤重。他拿出一个腽肭香,剥开上面的肠衣,把整个放进嘴里。腽肭香除了止咳平气和催情,也有些致幻作用,以前雷在紫炎镇赶香虫时,身边就总放着个香囊,当气力不支时舔一舔,马上会有精神。只是整个吃下去,他还从来没有过。腽肭香晒干后是油膏状,吞进喉咙时有种热烘烘的感觉,味道有些苦,不算好,但力量随之涌上了四肢。

  他吞下一个,却看见那个女子正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正淌着泪。她的模样极其丑陋,可是雷却觉得心头一软,低声道:“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丢弃你的。”

  她是个太不幸的人,今天绝不能再让她不幸了。雷用力划了两下水,默默地想着。

  暴雨。狂风。闪电。海浪如猛兽的尖牙,不停地追逐着雷。雷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流走,划动的四脚也沉重得如铅铸成。终于,他再也没有力量去挥动手臂了。

  对不起。他对那个丑陋的女子说。我不能救出你来了。

  然后,他沉了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醒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在一张床上。这是张十分简陋的床,不过用些干草铺在一块避风的石头上而已。

  他坐了起来。床边,是一个用椰子壳做成的瓢,瓢里盛着一些淡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清爽气味。雷拿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突然怔住了。

  那是酒。不过是种带有异样水果味的酒,酒味并不浓,但味道很好。

  是谁救了我?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这是个岛,这儿是岛的最高处,看过去,这个岛有两三里方圆。他所在的地方是岛的东北角,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山,除了这儿,岛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林。

  雷虽然也看过海图,可是他本来就不太看得懂,根本不知道这小岛属于海图上的哪一个。何况,这样的岛在海上属于微乎其微的小岛了,海图上不见得会标注出来。可是既然有人救了自己,总会有人的。

  他看了一圈。这时,一阵南风吹了过来,他突然闻到一股恶臭。

  这股恶臭他太熟悉了,雷可以和人打赌,这就是香虫的味道!他又惊又喜,便要走下这石山去。只是这个石山年深日久,非常陡峭,雷几乎找不到下山的路。他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可是爬了一段,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他根本下不到山脚去。

  救了自己的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么难爬的地方?雷不知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下了几丈而已,而这个石山只怕还有十几丈。如果跳下去,下面尽是些嶙峋的怪石,肯定会摔成肉酱。雷一阵惊慌,只是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办。

  下是下不去了,回到干草床的地方也已变得如此困难。雷让自己的心脏平静一下,准备想一个最好的办法,也就是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惊叫道:“雷,你去哪里了?”

  这是一个清脆而柔美的女子声音,雷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还认识这样的女子。难道是那个丑陋的女子么?她其实会说话,一直都在隐瞒着?雷有些兴奋,大声道:“我在这儿!”

  他正看着上面,一心以为那个女子的脸马上会从上面探出来,没想到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扶住他。雷大吃一惊,几乎要摔了下去,那只手却有力地扶住了他。他扭过头,期期艾艾地道:“你……你是……”

  这是个美丽得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女子。她的乌发披在胸前,鬓边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扶住雷的手则白皙得几乎透明。与雷梦见过的女子不同的时,在她的背后,是两片巨大的翅膀。

  形状有些象蝴蝶的翅膀,但却是透明的。随着翅膀的扇动,她停留在空中,仿佛一个梦。

  “你是……”

  雷惊奇地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了。这个女子微微一笑,扶着他回到那张干草床边。

  “你是仙人!”雷刚踏到平坦的地方,一下跪了下来。“仙人,求求你保佑紫炎镇吧,让香虫回到紫炎镇。”

  那个女子轻轻拍动着翅膀,坐到雷的边上。

  “雷,你忘了我了?”

  雷抬起头,那个女子正看着她。那是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乌黑的,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只有这眼睛才显得那么熟悉。

  “你是……不对,你不会是她。”

  雷摇了摇头。和那个女子相比,眼前的这个仙人除了眼睛有些象,别的就根本没什么共同点了。她微笑着,将手按在他肩上:“你没有猜错,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会是你?”雷打量了一下她。眼前的这个女子,除了背后长着翅膀,就完全是个美丽的女子,他不敢相信她就是自己曾经救起来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你?那个不会说话,而且是个驼背……”

  他突然怔住了,她拍了拍背后的翅膀。这是一对很大的翅膀,每一片都比她的人还大,轻盈,晶莹,可是却让他想起那个女子的驼背来。原来,那并不是驼背,而是翅膀啊。他恍然大悟,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道:“你的翅膀真好看。”

  她的翅膀轻轻地抖了抖,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们为什么不会飞?”

  “我们都不会。”雷轻轻伸出手去,触了触她背后的翅膀。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她像遭了惊吓一般,她轻捷地一跃而起,向后飞去,脸上满是惊恐。雷心头微微一疼,道:“对不起,我不该碰你。”

  她绕着雷转了两个圈,才小心地坐下来,如一只巨大的蝴蝶或蜻蜓。

  “别碰我,要是翅膀破了,那就飞不起来了。”

  雷有点好奇,道:“长不好了么?”

  “长是能长好的,可是,会错过季节。”

  “什么季节?”

  她那小巧的双眉皱了起来,仿佛在想能不能说,随风又飘来了一阵恶臭。闻到这股味道,雷仿佛被针刺了一样,浑身都是一抖。她走到他跟前,道:“怎么了?”

  “能带我去看看么?”

  雷指着前面的树林。她又皱了皱眉,但眉头马上舒展开了:“好吧,我带你去。”

  她飞到雷的背后,双手插在他腋下。她的手纤细柔嫩,可是却有着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雷虽然不太重,也是个年轻的男子,挂在她手上却轻巧得如同无物。

  原来是这样带我上来的。雷看着身下的石山极快地向后掠去,心境异乎寻常地轻松。仙人终于找到了,虽然与自己的猜测颇有不同,仙人并没有什么仙术,但香虫还是找到了。虽然把香虫带回去不太现实,不过香虫一定有卵的,只要能找到香虫卵,那么紫炎镇也会有复活的一天。

  他正想着,忽然耳边响起了她的歌声:“如果你让我的眼睛,只能够看你的背影,亲爱的人……”虽然就在耳边响起,歌声却幽渺得如在极远处响起来的。

  “你唱什么?”他问道。她却突然有些害羞了,道:“没什么。”

  那是仙人的情歌吧。雷想着,微微地笑着。他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这时她拉着雷已经降到了地面。把雷放到柔软的草坪上,她微笑着道:“我叫慧。”

  慧?这个名字也和一般的少女没什么不同。雷道:“真好听。”不过这话已是在敷衍,现在是在平地上,那股香虫的恶臭更加清晰,清晰得如同水面上的礁石。在紫炎镇时,这种恶臭让他觉得难受,只能靠抽烟才能掩去,现在他才觉得这种臭味原来这么好闻。他还想再问,突然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

  一条香虫爬出了草地!

  与紫炎镇的香虫不同的是,这条香虫的气味没有那么浓,身上的条纹也要淡很多,可是这确实是条香虫。雷屏住了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经过那么多艰险,终于找到了香虫,武说得的确没错,仙人和香虫是在一起的。他惊喜万分,嘴里却像堵了块东西,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慧看到了他的样子,轻轻道:“不用怕。”她拍了拍翅膀,飞到了那香虫边上。香虫是想去吃一棵树上长着的果子,可是由于那果子长得太高,香虫还够不到,慧飞了上去,摘下两颗果子,把一颗放到到香虫嘴边,拿着另一颗到了雷身边,递给他道:“给。”

  雷接过那个果子。果子呈米黄色,表皮光润柔滑,剥开果皮,露出里面洁白多汁的果肉。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果汁流进他的咽喉,说不出地清爽宜人,与那种酒有些类似。

  “好吃么?这是伽梨果。”慧微笑着看着他。他三口两口把那个伽梨果吃了下去,将果核扔到一边,道:“这么好的果子,虫子也爱吃啊。”

  “当然了,我还是虫子的时候就很爱吃。”

  慧只是顺口说着,雷却如同听到了一个霹雳,惊叫道:“什么?”

  “我说我是虫子的时候就很爱吃啊。”慧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

  雷指着那香虫,结结巴巴地道:“你是……你是说……你也曾经是个虫子?”

  慧点点头,象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道:“每个人不是都要经过卵、幼虫、蛹、成人这几个步骤么?听说我们以前住在一个山谷里,那时没有伽梨果,不过有另一种紫色的甜果子,可惜这儿没有。前几年,我们全族都搬到这小岛上来了,那个山谷虽然好,可是有很多怪物,我们已经没办法再生存下去。”

  雷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几乎无法理解所听到的话。仙人居然就是香虫变来的!怪不得,当仙人再也看不到了的时候,香虫也急剧减少,武说的的确一点都没有错。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肥大而丑陋,只会在地上蠕动的香虫,居然会变成慧这样的仙人,而慧所说的“怪物”,指的也就是自己这样的人吧?从海上救回来的慧,大概还是蛹的形态,她并不知道她们这个种族为什么要离开紫炎镇。如果慧知道,在紫炎镇,不知有几十万条香虫曾经被杀死,投入那条臭气熏天的香虫涧里的话,她会不会哭泣?

  慧还在低声地说着什么,伸手抚摸着那条香虫的头,香虫在她的纤指下显得十分温顺,小口小口地咬着那个伽梨果。雷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个仙境一样的小岛,是慧她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栖身之所了,难道还要逼着她们离开这儿么?而且,一想到这些香虫会变成和慧一样的仙人,雷就觉得自己手上沾满了血腥,几乎无法原谅自己。

  回去吧。紫炎镇死了,腽肭香也再也不可能存在了。雷想起了在船上时慧对着装腽肭香的箱子哭泣的情形。如果过去无法补救,那将来总可以改变,他想着。

  慧并不知道雷在想着什么,仍然轻声地说着什么。在船上时,她还是个蛹,不会说话,现在大概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以至于一刻不停地说着。忽然,那香虫扔掉了正在啃咬的伽梨果,摇摆着头,慧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恐。

  “出什么事?”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猜得出一定有什么变故。

  “有怪物来了!”慧的眼里似乎要滴下泪来,“他们说,怪物终于发现了我们!”

  原来安祥静谧的树林这时候如同开了锅一般,许多香虫扭动着肥大的身体,拼命地向他们这个方向逃了过来,而树林的上空不时有长翅膀的人飞起来,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雷,我带你走吧。”慧已经飞上了空中,看见雷仍然站在那儿,她又飞了回来,拉着雷的手臂。雷轻轻地堆开她的手,道:“让我去看看。”

  “不要,那怪物会杀了你的!”慧眼里涌出了泪水,“那个怪物有非常锐利的爪子,能一下就割开皮肤,好多虫子碰上那个怪物,就被怪物割开了,就和……就和船上的一样……”

  在船上削土豆,慧第一次拿刀时就显得十分害怕。她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刀子,那时雷还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一阵心痛。他道:“慧,我去看看。”

  要割香囊,需要非常灵巧的手法,不是每个人都能割的。雷走进了树林里,那些香虫正四处乱跑,有些甚至撞到了他身上。雷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走了没多久,猛然间看见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已经破了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是船上那个戚飞。在船上时雷只是在黑暗中见到他的身影,现在斗篷的风帽已经解下来,雷已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戚飞正按住了一条香虫,因为没有架子,香虫在地上挣扎,他一直都没能找到下刀的所在,还在拼命地按住。

  “飞,是你!”

  雷叫出声来。戚飞抬起头,迷惑地眨了两下眼。紫炎镇时,割香囊的师傅一共只有十来个,人人都认识他们,可他们就不一定认识赶香虫的几百条汉子了。

  “你是谁?”戚飞没有放开那条香虫,反倒把刀举起了一些:“你怎么会认识我?”

  雷走上前去,但戚飞把刀挥了挥,叫道:“不要走过来!”

  “我叫雷,”雷大声地说着,“我也是紫炎镇的人,以前是赶香虫的。”

  戚飞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太好了,我正愁没帮手呢。你快来帮个忙。这地方居然遍地都是香虫,我们可发财了,现在倭王可以出二十个金币一个香囊。如果运到海外,三十金币一个也有人买。”

  “放了他们吧,”雷也知道戚飞说得并没有错,可是,知道了香虫就是慧这样的仙人的幼虫,他实在不忍心再这样做了。他咽了口唾沫,道:“你知道么,仙人就是香虫变成的。”

  戚飞道:“我当然知道,那边就有蜕下来的皮,我上岸时就知道了。”

  雷一阵语塞。他道:“可是,他们是仙人啊。”

  戚飞怒道:“仙人个屁!这些不过是些长得像人的虫子而已!雷,在紫炎镇时,你难道没有杀过香虫么?”忽然,他将刀举起了胸前,狞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想要独吞!他妈的,这地方遍地都是金币,我们根本赚不完,识相的,我们一块儿赚钱,不然,你信不信我会杀人?”

  信。雷无声地说着。在船上,戚飞就杀过不少人了,现在多杀一个,对他来说并不在话下。可是雷仍然不肯放弃,道:“就算他们不是仙人,可他们也是人,飞,你难道不能放过他们么?”

  戚飞忽然低下头,道:“你真的不想赚钱了,要我放过他们?”

  雷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想赚钱。没有了腽肭香,紫炎镇已经死了。可是,他们救过我。”

  戚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救过你?那值几个钱?你不想赚钱就快滚开,别拦着我。”那条香虫还在挣扎不体,他干脆把腿跨上去夹住了那香虫的头,用力一扳,将香虫翻过身来,一刀割了下去。刀极其锋利,那条香虫被割了条大口子,粉红色的血登时流了满地,挣扎得更厉害了,戚飞弯下腰,左手探进伤口,用力一拉。

  一个粉红色的香囊被拉了出来。虽然颜色有异,香味却依然不减。可是雷却觉得这一刀割在自己身上一样,那么疼痛,他叫道:“快住手!”也顾不得多想,猛地撞了过去。戚飞没有防备,被他撞得从那香虫身上翻了下来,手里的香囊也捏破了,香味更是喷涌而出。他翻身站起,看了看手里破了的香囊,沉声道:“你想死么?”

  他的眼里露出凶光,雷不禁打了个寒战,从地上拣起一根木棍,道:“别杀他们了,他们也是人!”

  “挡我财路的,神仙一样要杀!”

  戚飞说着,猛地跳了过来。他们这些割香囊师傅从小玩刀,动作极快,雷只觉眼前一花,右臂已中了一刀,那根木棍还没来得及举起来便落到了地上。戚飞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冷冷道:“我杀过的人多了,不在乎多你一个。”

  臂上的伤口里,血不断涌出来,雷只觉力量也一分分流走。他挣扎着,道:“你不觉得内疚么?”

  “那还是杀了你吧!”戚飞狞笑着,举起了刀。刀口还有血流下来,鲜红的,那是我的血吧。雷想着,眼前却开始模糊起来。他用足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推。戚飞没想到这个已经在他刀口下的人居然还会反抗,一不留神,被雷推得一个趔趄,刚要站起身,手腕忽地一疼,刀也落到了地上,却是雷拣起了木棍,正打在他的手腕上。

  雷正要接着打下,可是身子却是一晃,终于摔倒在地。他受伤很重,伤口血流得太多,半边身子都已麻木了,这一棍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戚飞被这一棍打得晕头转向,但见雷倒了下来,先是一怔,嘴角终又浮出一丝狞笑。

  这岛上只有鸟雀和胆怯的仙人,连猛兽都没有一只,当他顺着海水淌到岛上,发现岛上竟然遍布香虫时,已是欣喜若狂,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雷虽然打了他一棍,但雷已经倒下了,现在再没一个人能反抗他。这岛上的香虫不下数千条,就算只能割出两千个香囊来,晒干后也有一百来斤,已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何况这地方没有旁人知晓,以后只有他一个人能提供腽肭香,价钱可以由自己定,简直不知可以赚多少钱。他越想越开心,伸手便要去拿刀。哪知还不曾拿到刀,眼前一黑,一个黑影忽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人。这些雷口中的仙人都眉目如画,清雅秀丽,力量却大得异乎寻常,戚飞被这男人重重一撞,失了平衡,但他手法极快,一拳已然击出,“砰”一声正打在那人前胸。那个男人被打个向后翻去,翅膀被树枝刮得支离破碎。他心道:“这些胆小鬼居然也会动手?”哪知还不曾回过神来,肩头只觉一紧,又有两个长翅膀的男人从树林的缝隙间落下来,抓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提了起来。

  戚飞双脚离地,两只手又被拎着,他将手一弓,身体竟然翻了起来,双脚忽地向左侧那人踢了上去。这一脚力量很重,那个男人的翅膀被戚飞这一脚踢出了一个大破洞,背心着了他一脚,已捉不住他的手了。可还没等戚飞高兴,忽地又有几个黑影落下来,拎住了他的四肢,直向高处飞去。戚飞双手双脚被制,有天大的本领都使不出来,只觉耳边风声渐紧,白云却越来越近,扭头看去,却见已经飞离了小岛,身下是茫茫的一片蔚蓝色大海,不由一惊,心道:“他们是要把我扔到海里!”

  他心狠手辣,到了这时不由得大叫:“救命!救命!”可是在这茫茫海上,数百里以内只怕连帆影都没一片,哪有人听得到?他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却是那四个男人松开了手,已将他扔了下去。

  雷躺在地上,见四个仙人将戚飞捉走了,想要叫,却叫不出声来。戚飞虽然要杀他,可是看那些仙人的意思,是要将戚飞扔到海中喂鱼,他仍然心有不忍,想要喊,却又喊不出来,眼前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直想就此睡去。茫然中,却觉得脸上多了几点滚热的水。

  是雨么?他想。不对,这是泪水吧。

  他睁开了眼,慧正蹲在他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伤口。看到了慧,雷突然觉得心底有一丝温暖,微笑道:“慧,你还好么?”只是这笑也很是勉强。

  “雷,你要不要紧?”

  雷觉得开始冷了起来。他慢慢地道:“大概还不会死。”

  戚飞的刀子几乎将雷的手臂都刺通了,血流得很多,不过总算不是致命伤。而从那样的高处掉到海中心,戚飞却肯定活不成了。雷只觉得有些茫然,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慧。”

  一个老人的声音落到了慧的背后。慧站起身,道:“长老。”

  这个人是长老?大概是仙人中的长老吧。雷想着,可是由去连一点力量都没有了,他咬着牙,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来绑住伤口。慧被那个长老叫在一边,飞到了树梢上,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慧还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隔得远,他们说得又轻,不知道在谈些什么。雷只觉得自己仿佛仍然在狻猊号的底舱里,外面是起伏的波涛,而自己躺在晃动不休的船板上,想着家乡。

  还能回到家乡么?就算那块贫瘠的土地养不活自己,那终究是自己的家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感到嘴里涌入一种甜甜的液体。他贪婪地吮吸着,慢慢地睁开眼。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浩瀚的星空,一轮明月正挂在天际,慧拿着一个椰子壳做的瓢坐在他身边。这里,又是他醒来时的那个石山顶上了。

  “你醒来了。”慧向他笑了笑。只是雷总觉得,这笑容里有一种苦涩。他本能地觉得一定有什么意外,道:“出什么事了?”

  慧避开他的目光,道:“长老说,你们这些人类都毫无理性可言,不能让你们留在岛上。”

  雷呻吟了一下。遥远的家,永远都回不去了吧?只是他并没有太失望,也许是因为早就有了准备。他还笑了笑,道:“是不是也要把我扔到海里?”

  他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可是慧却又一次避开了他的眼睛。他有点惊愕,道:“真的有这种打算?”

  “可是长老答应让我送你回去了,只是要你保证不把我们的岛告诉别人。”

  还能回去么?雷坐了起来。只是伤势太重,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他觉得力不从心。石山是这小岛最高的地方,夜晚看来,小岛笼罩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中,海面上,跳动着无数银色的细丝,如一个梦境。

  对于长老来说,自己和戚飞也没什么不同吧。他想着。树林上空,不时飞起一些仙人来,到了海上,一对对地飞舞在月光里,透明的翅膀闪烁出奇异的光茫。从那里,还传来一阵阵幽渺的歌,若有若无。

  “现在就走么?”

  慧迟疑了一下,道:“你的身体行么?”

  “还顶得住吧。”他笑了。坐船到这儿,总花了十多天,不过从天上飞过去,只怕就要快许多了。他道:“要几天才能到陆地?”

  “快得话,要两天。”慧垂下头,想了想,又道:“只是得晚上走。”

  他站起身,伸了伸手臂。伤口还有些疼,还能坚持。他又看了一眼这个岛,梦境似的小岛,的确有如乐园,只是这个乐园不属于自己。

  “走吧,带我走,我一定把这一切都忘掉。”

  慧站到他身后,将双手插到他的腋下,道:“这一段路很长,我也不一定能飞得到。如果,”她迟疑了一下,又道:“要是半途上掉在海里了,你不要怪我。”

  海是一个神秘的咒语,可以粗暴凶狠得如猛兽,也可以温柔得如少女的眼波。在慧的臂弯里,雷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身下的海水中,不断向西而去,渐渐地,离那个岛越来越远了。

  “慧,你再唱那个歌给我听吧。”

  当再也看不到那个小岛了,雷只觉得有了倦意。他喃喃地说着,也并不想得到回答。只是,慧已经唱了起来:

  如果你让我的眼睛

  只能够看你的背影

  亲爱的人,你可曾

  听到我心碎的声音

  慧的声音柔美而动听,雷想起听水手说起过的一个故事。海上,总会听到鲛人的歌声,优美得令人迷醉,甚至让人听到了歌声后不惜葬身到惊涛骇浪里。其实,就是这样的歌声吧。

  在慧的歌声中,雷睡着了,脸上又沾上了几滴滚烫的水,像是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歇脚的小岛。那只是个礁岛,仅能坐两三个人而已。飞了一整夜,慧的脸色变得很憔悴,让雷感到心疼。只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慧又抱起了雷,向西面飞去。

  她飞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已看得到大陆上的灯光了。看到陆地,雷却突然又有些茫然。以后,就要将那个小岛,将慧都埋葬在记忆里了么?只是他还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道:“慧,到了!”

  “到了。”慧的声音里也带着欣喜,可是那滚烫的雨点却又洒到雷的脸上。她找了一个浅滩,将雷轻轻地放下,可是她落到地上的时候,却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雷扶住了她,道:“你不要紧吧?”

  在他怀里,慧抬起头,笑了笑,道:“我要走了。”

  雷只觉得有些心疼,道:“你还飞得动么?”

  “飞不回去了。”她轻声地说着。雷大吃一惊,道:“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能飞那么长的路的。”慧挣脱了他的手臂,飞在他的头顶,如一只巨大的蝴蝶扑动着双翅,“雷,现在是我们的求偶期,我们就是这样,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在月下的海面上飞舞,直到男子落到海里,我们再回到岸上产卵。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在泥土中的三年,和地上的三个月,以及空中的两年。”

  雷伸手想去抓慧的手臂,可是她已经随着海风越来越高,再也抓不到了。他再忍不住,泪水也涌出眼眶,大声道:“慧,就算只有两年,你不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么?”

  夜风里,慧只是微笑了一下,风中传来了她的歌声:“亲爱的人,你可曾,听到我心碎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海风中越来越轻,终于听不清了。雷在沙滩上奔跑着,半个身子已没入海水里,直到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坠入海中,他猛地跪了下来。

  在这一刻,他也听到了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