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玫瑰试验

马牛

  我是一个植物学家,我的课题是玫瑰。我和世上所有的玫瑰打交道。我经常出没于那些热恋的情人周围,趁其不备,一次次捡起因接吻而落地的玫瑰,满载而归。

  我把这些玫瑰插入试验室大大小小的试管,靠着挂有钟表的那面墙,静静等候它们枯萎。

  任何一次枯萎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花瓣一点点卷起,再从边缘开始,一圈圈干掉。完全干掉后,用嘴一吹就会落地;叶子则沿着上面的脉络由绿变黄,水分被抽离出去,升入大气层,再化雨滋润园里的其它玫瑰。不难看出,把一片叶子上的水分转移到另一片叶子的工作一直由别人在做,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时,我试验室里的万千试管看起来就像儿童玩具。

  我试着把不同的玫瑰插入试管,比如一朵红的和一朵黄的,观察它们的反应。两者的根须第一天相互排斥,第二天就紧紧绞在一起,难分难舍。我在当日的卡片上记录:红黄玫瑰,打在一起。

  我把一朵雌玫瑰和一朵雄玫瑰插在一起,一个小时不到,它们的根须开始试探着缠绕,三个半小时后,两根碧绿的茎合二为一,比原先粗两倍,撑开的两朵花苞争相怒放,目中无人。

  我把两朵雌性的插在一起,它们始终相互排斥,不论红的,还是黄的。我又把两块同极的磁铁放在两米远的地方,奇迹出现了,它们密不透风地绞在一起,像一对情人。稍后,我把磁铁移走,两朵花苞迅速败下来,上面出现几颗露珠一样的液体,晶莹剔透。

  我把三朵玫瑰插进一根试管,刚开始两朵雄的同时向雌的缠绕,不久,两朵开始怒放,一朵迅速败掉。败掉的这朵,花瓣像揉碎的丝绸,上面涌现露珠一样的液体颗粒,茎很快弯曲,花苞沉入试管的水中。我的卡片记录如下:一朵溺水的玫瑰。

  稍后我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它将花苞全部沉入水中,使身体快速吸水膨胀,试图挤破试管壁,夺路而逃。现在它的样子丑陋不堪:碧绿的茎是先前的四到五倍,玉米秆一样;花苞浮肿,庞大如茄。我将记录改为:一朵悲壮的玫瑰。

  我用三年多时间做了大量的玫瑰试验。现在我有一书柜卡片,上面记录着无数诗句一样的试验结果:“似是而非的玫瑰”、“神经质玫瑰”、“速开速败的玫瑰”、“狡猾的玫瑰”、“纸一样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