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卉谈

李头 

1

  黄昏时候游泳馆接近关闭,它的黄顶子,从黄顶子一个缺口伸出的螺旋状滑梯,和遍布水面的波同时闪烁着粉粉的光亮。这光亮仿佛从水下一直沾上滑梯的最高处,同时不断修改着室内的清晰度和零散的水中人在各种亮面上的投影。我波和芒又比赛着在儿童池区游了个来回,我波领先了一个手掌,芒表现得不以为然,她细致地捋去一大撮头发上的水分,再把手上的水成滴甩出。我波说,咱们去换衣服吧,芒说,不再游一会儿?我波摇摇头,踩上埋在水里的几节台阶,一旁的铝栏杆像个好心人,她拉着它回到地面上。我波像是疲惫了,她朝更衣室走去,每走几步就像是要跪下来。没意思,芒说着,同时抬头,后仰,张大嘴巴吸了口气,又把自己砸到水里。芒穿着柠檬黄色的儿童泳装,在水下面像一个放久了的马铃薯。这时候水中已无人,芒仿佛是唯一的一处光源。过了三十多秒钟(离芒不远的一处天花板,每隔约5秒钟就落下一滴水,碰在正下方的石砖凳子上就“嗒呲”一下。它“呲”了六下了),芒周围的水面开始氤氲出些黄,暗暗的,但是纯,像是某些天然的水彩颜料在水里扩散出来。有很浅很浅的“咕噜声”,这声音仿佛促进了正开始逐渐扩散开来的圆环状水波,很快暗黄色云朵般蔓延开来,蔓得最远的触到了方池子一侧的池壁,就停下来,暗黄色在水池的外围逐渐堆积,变成夹了灰的棕色,于是除去圆心和方边框,中央部分的水仿佛又淡下来。而在圆心处,是一个呈现出固体岩浆形状的椭圆球体(开始它还有些凸出来的枝状物,但很快它们就溶解在水中),在稍暗的光线里,它的表面不断翻滚、消失,便露出颜色稍亮的内里,又很快黯淡,继续散去。像是马铃薯被一层一层的打磨,最后那个椭圆球彻底消失。一池水很快平静下来。

2

  新闻联播又陆续报道了几次人体水下自燃事件就不再有下文。专家也无可奈何,他们采了几处水样,除了在里面检测出来些画水彩的那种颜料(有普兰色,土黄色和一些间色补色),和一些血蓝蛋白,没有什么更可疑的病毒或微型化学兵器。发生过意外的一条河和游泳馆,被封了一个月又继续开放,但已鲜有人至。那泳池上方的滑梯又过了几天,就开始发蔫,像放久了的苹果皮,最后塌在房顶一隅。我波在三个暑假过后开始上6年级。家门口一条街外的凹处在修地铁,先是平地出现火星坑,随后空穴上方被铺了巨型报纸,和一些玩具火车用的铁轨。就有吊车和蚂蚁又运来了水泥管子和易拉罐,一群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戴拉链制服的成年人在地下开了镁灯作业,在我波起得特别早、要去班里出板报的时候,会看见那些黄色的小圆帽,青春痘般戳破报纸冒出来。

   

  我波约了榴,逢周三五晚7:30,他们绕过没街中心的王安石刺青像和几个散发章鱼味道的店面去王老师开的奥数班上课。王老师那炊烟袅袅。现在我波和榴按了电动门口的对讲机,我波大声对着那个红点喊了声王老师。门便打开,便有一听就来自小孩脚踝、能把楼梯踩软的“咚咕咚哄”声。

  “如果不放回,是要用C公式来做的(这个你们还没学到)。就是说,你不用考虑粉球和蓝球的次序问题……”说完第6道概率问题,王老师走向窗台抽烟。室内光线温和,我波和榴和灰木桌椅在客厅一角,背后是墙壁,因为缺少对流,风只在小半个客厅来往,不会穿堂而过,但还是会有几星烟灰飘过来,一会儿就汽化成一些咳嗽病毒,不久前一次我波不幸蒙难,好在榴说自己有天然抗体(是在打自燃疫苗的时候验出来的),他就嘴对嘴朝我波呼气。我波几乎就涨起了胸脯。但疗效显著,我波便不再犯病。于是在王老师对着窗户、满天红云和渐黑的远景吞云吐雾之时,榴就对我波解毒,仿佛此举也正在验证作文里写过“我长大要做医生或宇宙人”的其中一项。现在榴正得心应手、带着骄傲地使用着肺和气管。他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瞳孔居中,眼前是我波塌下的刘海和成簇的睫毛。

  事件发生得迅速。榴后来说,他当时觉得舌头冷,便暂时闭上嘴,用舌头顶着牙内侧的龈、和牙根处的树枝纹理来回擦动,企图给舌头找回些知觉。不一会儿就觉得门牙边上的一个小牙有些异动,舌头好奇的一探,那东西竟如盖子被推翻,掉道舌头下面的沟里。榴立刻收回头(我波也发现了动静,睁大眼睛),两个人便一起看着(榴说:“就仿佛自己浮到了空中,看着这一幕发生)我波的嘴里卡通片里滑雪的人翻了跟头、成了大雪球上插了两根橇般翻滚了几次,最后嘴唇蠕动打开,吐出来那颗牙,但动作不止,又继续吐牙(或牙状物),一开始还是正常大小质地,后面出来的牙们开始色泽各异,形状和材质也开始趋于多样,有一个锁形状的牙,里面还藏着一截蜥蜴尾巴。有一会儿,仿佛吐出的速度跟不上牙冒出来的速度,榴的两侧脸颊被撑得鼓了起来(榴说:“就像是那个牙下面的洞在呕吐个不停,嘴巴都撑痛了!”)。呕吐进行了十多分钟,牙们在桌子、地上和我波裙面凹陷处各自积了大大小小的几堆。几颗红色的牙在白色裙布上留了污痕,我波眼窝含泪,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3

  洋泾浜,环球旅行,三原色,澳洲毒袋鼠,尺规作图……榴把宣传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找不到自己中意的儿童女装。嘴被量角器撑着(医生说是为了防止夜间再出牙,噎了气管的可能),口水又满了,榴一开始尝试着开着嘴往里咽,难度太高(他说:“喉结那里有几块肌肉,扯得疼。”),就低头,顺着下巴把口水引进一个塑料盆。我波第二天下午来看榴,神色耿耿于怀,像头考拉。她说:“你别担心奥数了,我会借你笔记的。”那时候榴刚验了血,右手食指抱着一片根部发红的棉花,在用怪异的手势玩game boy。他看着屏幕,脸像是洗过,说:“嗯。你要考个好成绩噢。”(因为嘴被撑着,只能小幅度张动。因此声音像是被套了个蜂箱,有些模糊不清。)我波说:“也许你在比赛前就能出院的。”榴说:“希望吧。”我波看着榴玩了会超级马利,马利长着人脸恐龙身子,一蹦三尺如有神助。

  雨水浇向皇家医院的门顶,火焰形状的楼梯和玻璃邮箱。我波没带伞,等了一会,但雨小并匀速,她开始小跑。雨水里的王安石抖着白袖子,蚂蚁顺着给他刺青的针,钻进他手臂上的孔。它的两侧,没街近大远小的三条在此交汇的街路,如雨中漂流至此的三只蛹。我波在一条蛹的尾尖,看见姐姐萄正经过另外两条的接吻处。她叫了声萄。萄看见妹妹,说了声你回去吧我今晚在同学家过,就像波动刘海儿般擦过一片树荫。萄很快走到和林国伟约好的空地上。林国伟光着上身拍球,看萄来了就把球放进身边的树洞(他在机械小组的活动中偷着捡回来些边角料,做了个带指纹锁的防盗门,嵌在树洞外),又从里面拿出来背心套上。萄说:“你的宝库里还有什么?”林国伟说:“石灰块,能写粉笔字,……还有黄片。”萄发出一声“呲”,又说:“我跟家人说晚上去唐末儿那里复习了。跟唐末也说好了的。”林国伟说:“你晚会去唐末儿那。咱们先玩。”萄“呲 ”。林国伟就拉过她的手,往空地外走。夜晚八点,城春草木深,萄和林国伟去电影院,不是周末所以人不多。天花板上七七四十九个莲子灯。灯光是那种睡了一觉起来、看一颗长明250瓦黄灯泡的亮度和色泽。林国伟在预报屏幕前面说:“看恐怖片吧?”萄就用指甲抠他的胳膊,林国伟说:“不看就不看,你要把我痣抠掉了。”他们买了白蛇传的站票(坐票太贵),在大堂的椰子树那儿站了到电影差不多开场,进到黑屋子里。

  室内布局成等腰梯形,最前排是红色太空棉座椅,和后面的空地被隐形电网隔开。四壁每隔几个榻榻米就点着个火把(开场的时候每个火把边上的格子会打开,工作人员探出头即可吹灭它们),屋顶为敞篷,在星座流行的时候,影院也曾被政府用作星象学家观星、研讨开茶话会的场所。电影开始前,大幕已经亮起来。后排的好处是,不用担心前排那些脑袋形状奇异,或是脖子特长的人。但也有特别人山人海的时候。个子矮小的人只能看到人墙,他们就会搬来梯子,或是吊威亚,小孩就付几毛钱,雇一个高大壮汉的肩膀。此时室内人不多,萄和林国伟还是尽量站在离电网最近处,期待被大长方块的亮光海啸一样击中。

4

  “如果蛇精来了我就……”林国伟的后半句话被光头和尚的一句台词盖了过去。之后和尚大开杀戒,掀飞了一堵红墙,它根部的砖头和水泥沫儿旋转着溅洒开来,像被绞进了直升机扇叶的鸟群。和尚抛出袈裟(上面也画着面墙),横竖参差的黄线开始发光,把近处的灌木丛变成一大块黄铜。“甙!妖精。”和尚双目紧闭又怒睁,眼皮就要包不住眼球,像快要裂开的气球。袈裟快速搅拌,尘土开始飞扬。可能是袈裟发力过猛,电影屏幕也开始逐渐分解出些灰尘颗粒,颗粒又雾化,很快一大片浓烟从亮方块处熏出,挡住了飞旋的袈裟,和后面的和尚、铜块、水漫的金山和妖精或睡美人,它们迅速填满前排的空间,被电网勒出无数道印子,前仆后继又涌向放映厅的尾部,最终室内被充满,它们才缓慢腾空,成波浪弧度的圆柱体,婀娜扭向一个熊星座。和这安静、从容的巨型烟雾体比起来,在影院中爬在地上挪动、或直着身子跑向出口又因为不懂消防常识头在空中的烟里埋久了正显现出些呼吸道顽疾的乱成团的人群则显得蚂蚁般不起眼,他们的喧哗、呼喊、大哭大笑的声音几乎传不了一米,就被雾分子截获,消化成些老态龙钟失了活性的夸克,或是怵于空中庞然大物(它神秘威严的气质?),自动停下来。

   

  “你不知道我们怎么逃出来的……老师教那套根本没用。”林国伟坐在课桌上,距离早读还有十分钟,几个男孩围坐在一旁,女孩在更远的地方。萄进教室的时候故事正开讲,她不动声色,让一个男生把翘在她椅子一侧横梁上的脚拿开,一只手挽着大腿后面的裙摆坐下,另一只手依着微摆身子时发出的惯性,把顺着惯性飞向桌面的书包扶正,迅速拉开拉链,掏出语文书,放下,打开至一页,默读。声源依旧集中在林国伟处,对于女主角,他使用了不提名处理,他说道:“你知道,那烟有了和尚的法力,是消灭不了的。我们一开始在地上爬,但前面一个大屁股阿姨动也不动,我们左右逢源(甲:“是逢敌吧。”),……总之是,左右都挤不出去,还是她眼尖,看到有一个地方烟里有很多个洞,就像……马戏团里那种狗跳的火圈,我就,抱住她,找那种圈,一个个的钻,有些很高,我得抱着她跳过去,我简直……都练成轻功了。……总之我们最后钻出来了,可能还踩了些人,那些烟,我们从出口出来的时候,竟然没跟出来。后来我们在外面看,就看见屋顶有一条龙,好长好长,最顶头都看不见了,就看着它身子还在屋顶处摩擦,太他妈神奇了。”林国伟看了看教室前面的挂表,就要早读了,他说:“当然啊,要没有她,我们可能也该中毒了。我回家看新闻了,说是有些没来得及出来的人,都得去检查肺,有些人喉咙那块儿肿了一圈儿呢。”说完林国伟双手撑桌发力,从桌上跳下来又旋转着降落到自己座位上。一边的几个人还在夹叙夹议,林国伟扭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地方,又笑眯眯转向窗外。

5

  我波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芒的鬼魂。本来我波是能早点到家的,但是她在路上看见了一匹已经停产的木马,它轻快奔过,在将停未停的雨里面,像一台电视机,皮肤上闪出些游乐场、森林和儿童偶像剧的剪影。我波就踏着一地雨水反光追过去。直到木马腾空,沿着一根钢管一样的藤跳上了一个家属院的二楼。我波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暗下,木马头顶的角在一个衣架旁边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我波身上的小雨已经风干,变成一些碎鳞片。抖了抖身子,等鳞片啪啦啪啦落地、腥味变淡,我波用最普通的那条手帕,包起那些鳞片,开始重新往家的方向走。一路踢翻了一台鼓风机,大约走到一处近海和花椒林的地方,我波看见身影朦胧的芒踩着一只螃蟹,侧着身子朝自己横行过来。场面是应该要感人的,比如天人两隔的儿时好友终于重逢,彼此用眼泪测试友谊的酸碱度,或是死去的一方把前生夙愿寄托给活人,并教会她怎么神灵附体,百毒不侵。

  但芒说:“你知道,我喜欢榴的。”我波开始涨起来,憋了一会儿说:“可你已经死了。”“那我也杀了榴,我们一起死。”芒脚下的螃蟹开始吐泡沫,一些泡沫沾到芒的脚上,仿佛起挥器被激活,明灭了一阵。“你不能这样。”我波大声喊出来,声音带走了一部分体积,她的身体又瘦下来。“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但你和榴……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芒说得不无感伤(她依然模糊一团,但像是某些组成那团朦胧的物质改变了序列,透露出与先前不同、带了伤感的面貌),她脸周围的地方,有些黄粉末突然喷出来。“我……我们只是一起上数学班的。”我波说。“你还把榴害惨了。我看见了,他亲完你就中毒了。”“不是我!”我波拖长了“我”后面“鳄”的那个音,开始哭起来。从王老师发现榴出事、立刻把他夹在腋下送到医院,到那天自己在王老师家等到晚上,自己回家,我波都忍着没哭。她有几次鼻翼痉挛,一直到嘴角处崩出一道红印。但现在我波像没街尽头的猫头鹰,在哭的同时,边左右摇头把泪水均匀洒向两侧,有一些不遵循重力和惯性的小泪滴,击中了芒的手臂,如同打在黄色面粉上,最后变成一粒浑浊的土球。芒这时声音弱下来:“那,你也不能对不起我……”“我没有!是榴要找我一起的……你去杀他吧,你爱杀就杀。”我波继续哭,“反正你就是大小姐,谁都不能得罪你。”之后因为哭声太大,对话也被迫中止。

  “算了,别哭了。反正我也死了。”芒看着我波快哭到尾声时说,声音柔和下来,这时候造成那团混沌物质逐渐散去,芒的脸现出来。芒继续说:“其实我也就是来看看你,你知道的,我以前也没什么朋友……”“我,鳄,鳄,也很想你的……”我波这时候开始颤抖着抽泣,“榴,鸥,鸥,真不是我鳄鳄害,爱,爱,的。”“我也没怪你。”“那你还杀他么?”“不杀了。”“那,你能呆多久?”“不知道。”“我很想你的……”这时候,两个女孩都恢复了在彼此交往最和睦、柔顺的状态。她们开始重拾儿时的谈话方式,其间穿插一些炫技式的表示自己在过去几年来学有所成的句子和阴间趣谈。海浪跳着皮筋,不时吐出来一些海带,我波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芒点点头。我波问:“你回家么?”芒摇摇头。“那明天我放学再来找你?你刚刚答应的,我们明天一起去看榴。”芒又点点头,笑起来。于是再三告别之后,我波以一种跳房子的步法,撞开了一小块夜色,消失在它的深处。那晚以后,我波再也没见过芒。

6

  书正摊开,左页是“吕”字形排列的两张图片。小的那张为绿底,主体是一个又许多大小相等的淡绿、深绿、深蓝、蓝绿相间、相间但偏冷或偏暖的圆点组成的圆形。下图大致与上图相似,只是埋在圆点间,有一个由更暖一些的黄绿色组成的“3”。右页被几张儿童脑细胞临摹图,一组夏威夷旅行的家人照片和一张待签名的病危通知书盖满。午休结束后,南蝙教授走过来,仔细把一个填满氯气的转椅拆成头,身,尾三个部分,一股脑扔进废纸篓(就在午饭前,南蝙教授才看到一篇豆腐块儿新闻,说的是由于升降转椅内元素不纯,因摩擦遇热而爆炸并摧毁了一个怀孕女工的三分之一),随后在办公桌边的窗户和对面的墙壁之间,悬挂起一根宽三公分的传送带,就斜躺在上面,随手抽过那张脑细胞图看起来。在几颗线粒体旁,一根细小黑色箭头指向不远处的一行小字:筋骨雄浑(几处氧通道起了些毛边,无伤大雅)。南蝙教授看着这些摇篮里的海沟般的小东西,闭上眼镜,摇晃了一会,又拿起另一张,上面是一个放大了的细胞核,核旁边有一堆赤潮,赤潮一直快涌到图的最边上,直到被一面细窄的墙拦截。旁边一行小字:注意,细胞壁正在形成,有植物人趋势。南蝙教授又晃了一会儿,站起来,缓慢朝榴的病房走过去。

  我波才离去,榴的马利刚吃了颗星,现在正在闪烁。按两下“前”,再按“下”,马利就快速蹲着滑行,一路撞翻一个乌龟和一个菱形人。“榴,还想吐么?”南蝙教授拉开窗帘,对着阴天皱了一下眉,叫了个护士过来给榴取走“痰盂”,又带上很薄的肉色手套,去取下榴嘴里的量角器,放进一个印着双鱼图案的托盘。榴猛咽了会唾液,做了一会嘴唇上翻下翻运动,说:“都好了。那个洞也好了,长了颗新牙,没掉……现在除了有点困,没事了。……我什么时候能走哇?”“如果没事,大概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榴啊,我们之前也没见过你这种啊……骨质增生,但可能是遇过性、就是偶然发作的病,总之,如果再不复发就没问题了小伙子。”榴腼腆地笑,说:“我那些牙呢,我能要回来么?”“这个,拿去化验那些,都处理了。对了,你家人呢?”“那些牙我还想收集呢……或者都扔到房顶上,我就能长成巨人了。”榴继续盯着手上的屏幕,大拇指时而左右搓动,“爸爸妈妈还在出差,他们这次要去一个多月,会带回来好多仙人掌标本的。姑姑姑父加班,晚上过来。”“噢,你父母是植物学家吧。那……等你姑姑他们来吧,我再和她说些事情。”“噢。”榴答道,“雨停了,我能出去玩么?”“自然是可以的。”

7

  在夜晚,一些螺被潮水推上岸,就挖进海滩,下了五米以后,道路开始四通八达。一些有了初级智慧的螺(它们在壳的第四个黄金分割点处,长出了些彩色的毛玻璃),用一些海带,爬虫和小孩儿玩剩下的四驱车马达,做了些一次性的传送带,供贵族螺使用。螺们遍布地下,从海底,到没街的某几处尽头。

  南蝙教授在“吊床”上打了个盹儿,此刻正坐起来,光脚在地上找鞋子。一只橘皮色泽、高速旋转的螺钻出地面,它的尖顶正戳上南蝙教授的左脚中心。脚掌很快被刺穿,南蝙教授低吼了一声,去拔那颗螺。面容抽搐地拔下它,情急之下扔出了窗户,伴随着玻璃破碎的琐屑声响,南蝙教授看见左脚那个漏空的洞的边缘,迅速如同被咬了一口裸露了一个小时的苹果肉,开始茶化,并变旧,开始像一个用了十年的假肢。这种做旧效果很快蔓延至全身:要去开门,扭动门把手的左手,溶化成一些柴油液滴;张大的嘴边出现了木纹;汗滴一冒出来就重重下坠,变成一些巨大的锈,砸进木地板0.5cm。

  “南蝙教授在办公室脱了鞋睡觉,被螺刺伤导致提前退休”成了第二天的热门话题,其中夹杂着“我当时听见他叫,那声音,简直像20年前的机器人啊”或是“他老得像我奶奶的红木桌子”等言论。总之,南蝙教授只能坐着轮椅,按时去老年棋牌室搓麻将(那只没了的手重新接了假肢,但因为神经连得不好,摸牌的手感自然要下降,而偷拍换牌等手法自然是无法施展了),或是到海边吹风了。南蝙教授并没有因此惧怕水生物,他拿着一根拐杖,棍头安插着一根芭蕉叶尖,一根大头针和一颗电鳗的牙。南蝙教授的新爱好是看见海边移动的任何壳状物,就驱轮椅追赶,挨近了就用拐杖把它刺穿。南蝙教授消灭的敌人有:一片被风卷起的水母(他戳上它以后,又把它捣成了糨糊),一群海瓜子(逐个击破),一个浑身泛黄的螃蟹,和一头蚌精。

8

  萄和林国伟从电影院出来,躲过了几台闻风而来的摄像机,在没街一隅告别。萄回过头,看见林国伟脱了背心,用那团灰蒙蒙的破布擦他的耐克球鞋。她的步子重归轻盈,边走便用食指绕一卷儿弹簧属性的发梢。走到唐末家门口,挎包一阵翻滚,萄拉开一小段拉链,一团电影院里的烟雾的一个角伸出来,连接着的更大的身子于是撑开拉链,晃动出来——烟雾呈海星形状,质地像是一百张叠在一起的绸子,透过半透明的表面,能看见里面断层般的纹理。萄表现得像一个看见了会飞的千年蟑螂的女孩一样,一甩手把挎包,海星,包内人脑般挤成一团的物什扬到巨人的腰高,待死物落地不再动弹,活物(雾海星算活物么?)如壳着地的乌龟,代表四肢的四个角四处划动,代表头的那个则轻微上仰,萄拾好了自己的物件,又朝海星走过去。夜色温婉,唐末家门前的骰子形路灯这一天投了“6”,于是六个圆孔同时打光,光强不及“1”(一个大圆形),但胜在照得均匀。萄把海星踢到灯光下面,这时候,它表现得像一个活琥珀或是天使的口水,温润半剔透,内部纹理也乖巧得像一处从没有出过事故的断崖。萄伸手过去戳它,它像是痒了,便翻动几下,萄抱起它,彼此仿若建立了些驯兽师和宠物小精灵的关系。于是蟑螂身份转换成了幼年的兔子或松鼠。萄再次确认,这雾无害、温顺,于是把它放回提包。按下唐末家的门铃。

  被唐末(一个横膈膜异常向上,声若洪钟的女孩儿)迎回她的房间,过程中撞翻了一碗绿豆汤和一个侏儒,萄用舒适的姿态嵌在床上,而唐末浮在一张躺椅上,拨弄那只雾。女孩儿们用惬意、无所事事的谈话消磨了睡前的夜晚,期间雾发出了一股炒花生的味道,被唐末斥道太呛人,于是吸收了空中的花生氧气团儿,重新释放些夹杂了诗情画意的薄荷味儿。谈到和林国伟在影院的经历,唐末用了“泰坦尼克号般壮阔”来形容,而萄婉约,只淡淡地说“在地愿为连理枝。”话题又蔓延到林国伟使用的发胶,萄的妹妹的男朋友和唐末妈妈的新欢(那个侏儒),唐末对待侏儒显得不以为然,只浅显地表示“他吃饭还是能够得着桌子的。”“要是我妈妈外遇,我是接受不了的。”萄的头从被子山的一个洞口探出,说。

   

  夜渐深,我波写完了作业,用收集的鳞片做了一幅拼贴画,爬到上下床的二楼,开始看《化身博士》小人书。窗外远远传来些一如平常的地铁工人门给水泥钻孔,或是积木坍塌的声音。这些声音要持续至我波睡着(我波妈妈在吃饭的时候抱怨过多次,总是爸爸出面安慰:“你知道的,我们这儿马上要评选年度城镇。地铁要在这之前修好,免不了要赶工……我们也得了些好处不是嘛,何况声音也不算太大,到底隔了一条街呢。”于是我波妈妈重新夹起一颗白菜心,送到嘴边,放下来再夹起,最后哐呲哐呲吃完它)。在我波看到怪物杀了记者,面色凝重的时候,修筑动工的声音突然完全消失,像一个持续破碎的玻璃杯终于落到一块地毯上。夜晚的街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9

  在下午最后一节音乐鉴赏课上,一根白色钢琴键犯了癫痫,自己弹个不停。于是“一闪一闪亮晶晶”这样的好旋律是不能再演奏了。同学们就开始看一场拳击赛的DVD,“打架的艺术,在于节奏,和角度……”漂亮的音乐老师拨弄了几下遥控器的音量键,就去给窗台上的葱浇水。下课后,我波去找萄。在午休之前,地铁竣工、第一批乘客免费试坐的消息已经传遍市区。萄和唐末从教室走出来,眼皮低垂,显得疲倦。我波说:“咱们去看地铁么?”萄说:“我累了。我还得去一趟唐末儿家,昨晚放那儿的东西还没拿回来。”这时候林国伟和几个男孩儿走出来,他伸手去拨弄我波绑辫子的塑料蒲公英。“别动我,哎呀,你弄掉它们了。”于是我波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几颗蒲公英种子。“萄,你们不去看地铁?”林国伟问。“我有点累。”萄重申。“去吧,要不了多久的。”林国伟说着,用抱篮球的姿势,搂起我波就往前走,“你不来不给你妹妹。”(我波大喊:“又掉了。”)萄只好一边捡那些种子,边和唐末儿朝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拐角的两人追过去。

  四个人朝那个巨大的地铁总站入口走过去。在清晨、我波去学校的时候,一些起重机、公蚂蚁和有机玻璃还没有撤离干净,而如今这里已修葺完善:黄绿相间的蛋形圆顶,一侧抵着成簇悬铃木,被树荫偶尔敲出些击打乐器的音色,一侧迎着街道,镶嵌着一道圆门,门口人潮正汹涌,随着队伍,萄他们终于进入室内。在里面看,它的圆顶仿佛升高了,颜色也转换成墨绿和幽蓝色。“可能是利用了玻璃的折射率。”萄说,并和几个人一起走向升降梯(一处四方形的飞毯,中央部分用黄线绣着welcome to no street),待满额,方毯就开始下降。在地下,室内由透明玻璃和土壤隔开,整个地铁空间如同一个巨大的酒瓶,地铁从一个瓶子开出,穿过一些吸管,再停靠在另一个酒瓶内。“你看那些螺,真好看。”我波指向玻璃外的一处,几颗螺正在媾和,互相释放出一种荧光体液,并把黏软的肉身舒展开来,彼此缠绕成一个彩色花卷。“不光好看,还好玩儿呢。”林国伟说,并在萄说了“不正经”、准备动手前,向前蹿出几步。旅客们很快被分成几批,萄他们将要乘坐戊B线,列车将横穿城镇底部,最后到达尽头海洋下的水族馆再原路返回。“哈,我就说应该来吧。还能免费看鲨鱼呢。”林国伟笑着说。通体墨绿的火车箱很快被塞满,车顶伸下来的液晶电视上是一个脑袋像泡发过后的黄豆的地铁工程师兼支线导游,为旅客讲解说明。此刻他正谈论着天气情况,唐末儿大声抱怨了一句:“我们又看不到外面的天。”

10

  南蝙教授出事的第二天,榴被告知可以出院。事实上,南蝙教授触碰过的病例和病人,负责接手的医生大多如同对待传染源一般,希望早早脱手了事。而榴健康,已无大碍,午后,姑姑和丈夫来接榴的时候,他还在午睡。姑父便背着榴,一行人走出了医院。姑姑说:“你看,睡得多好玩。”姑父说:“是啊,咱们下午等小家伙醒了,也去看看地铁吧。”“好啊。”姑姑用手去捋榴的头发,榴脑后的头发沿着一个中心螺旋排列着,像是一颗要开放的植物。

  是地铁竣工的第一天。一路上,一些穿着印有“没街地铁一期”工作服,手上拎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终于完成了工作,三三两两走向路边的冷饮摊,或是游戏厅。在树荫下,一个工人仰靠在树干上,双腿叉开,和友人聊着天。初秋天气炎热,他的脸上泛着汗渍。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开始脱上衣。拉开工作服的拉链,“没街地”和“铁一期”被皱巴巴拨至胸口两边,脱去外衣,他又脱下里面被汗水浸湿、泛着些黄绿斑纹的灰色背心,赤裸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开始沿着一侧腋下,撕自己的皮肤,很快黄棕色的皮肤表面被揭开,露出里面泛着绿光、带着一种阔叶植物特有的细白绒毛的身体。

   

  是姑父最先看见那一群“植物人”的。他们有的保留着人类的头和腿,只有上半个躯干部分被一截很粗的茎代替,两只手的部分伸出些卷曲的藤和叶子束,或是长着蓝莓的毛刺。有的已经完全植物模样,头部像是一些豆类或圆形瓜果,而下身则有无数的根须,有的还穿着灰巴巴的球鞋,根须们就如同绑两个马尾般被大致分成两束,尖端彼此不知怎么搓成了一团,塞在鞋子里。姑父首先一声惊呼,而植物人们则毫不在意,高声谈论着自己近几个月来的丰功伟绩和禁欲生活。而姑姑已经晕厥,姑父去接姑姑,背上的榴没有被捉稳,便脱落到地上。在巨响发出的时候,榴依然在睡,呼吸均匀,脸庞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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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爆炸发生前,地下其实已经遍布各种惊呼、额头碰到地上以及靴子后跟敲击玻璃的声音了。在所有火车出发后的半个多小时,列车司机发现操纵系统开始失灵。红绿按钮们先后溶化,按上去的手指很快被腐蚀;刹车装置集体自残,把自己掰成几段,朝各种后视镜、潜望镜等玻璃制品投去。而无线电也被切断,与此同时,所有弯曲交错、被排列得井井有条的铁轨开始朝一处集中,火车自动调速,不久后,所有的火车,都以一种最佳的奔跑状态和速度,撞击在一起。

  地下的蘑菇云很快被四壁吸收。巨型撞击结束、那些车厢重新在散去的尘埃里面清晰起来时,已经逐渐彼此融合,形成巨大的一团。很快无数细枝从混杂着铁轨,电缆和人的头发的巨团表面伸出,近地的部分,彼此缠绕合体,发出些姜色,与此同时用它们锐利的尖端戳进泥土,显现出些牢不可破的气势。更多的细枝朝天空射去,冲破地铁隧道的顶部,再从地表伸出。在爆炸源的正上方,是那个已经废弃、无人问津的游泳馆。急促的震动已经掀飞了它的顶棚,室内泳池已干涸,一些正在画麦田圈的苔藓没来得及完成最后几笔,作品就从中间裂开。裂痕逐渐扩大,很快蔓上四壁和各种横梁。这时候,果皮般的滑梯仿佛冲好了电的小型风扇,开始旋转起来,少顷,在旋转的中心,一颗芦笋形状的圆锥冒出来,并逐渐长大,随即芦笋的表皮开始一层层剥开,偶尔弹落些残肢断臂、方向盘或具备了雕塑特征的半降解的玻璃和锡,很快芦笋变成了芦荟形状,那个下午,那棵钢铁植物就安静地在游泳馆的顶部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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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上播放着关于洋葱、莴苣和三叶草如何乔装成人类,在一个偏远小镇修了总部,并把那里改装成殖民地的故事。背景画面是一对植物学家夫妇,在一个巨大的芦荟前采集样本,被芦荟顶端射出来的绿光变成了两片枫叶的片段。留着半月发型、笑容好看的粉红色播报员,再次呼吁我们要和大自然和谐相处。一旁的爷爷缓慢关上电视机,“小孩子,看这些暴力节目是要学坏的。”

   

  在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喜欢到处郊游。那天我们比赛着骑车,穿过后山的乱葬岗和一片蛭子林,最后长驱直入驶到一片从没见过的海边,便趁着涨潮前,在海边扔飞镖。那两个年轻人(像一对情侣,他们拉着手!),牵着一只海星,从海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们耍得正酣。听见他们叫我们(他们看见我们,显得很高兴),都停下来。他们像泡久了水,周身泛绿,身上还粘着些藻(就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我们有些怕,他们于是松开绳索,放那只宠物过来。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海星宠物。小毛最先试探着走过去,对方显得亲切可爱,我们便都围上去。那海星身体墨绿色半透明,像剥了皮的芦荟,手感则如同发软的椰肉。它猫一样用四个角走路,牵它的绳子,绑在前面的一个角上。少年说,应该是要拴它的脑袋的,可他们总分不清楚。我们就一起大笑。后来我们一起扔飞镖。直到黄昏来临,他们说不早了,要回去。大概有些累,女孩更绿了,少年躲到她身后胳肢她,又向我们做鬼脸。最后我们朝他们喊再见,他们就说笑着走向海面,直到潜入海底。那之后好多天,我都想要一个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