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我这境界挺不容易的

曹寇

  光绪廿五年,整整一年我都没过好,因为我的鸡巴弄丢了。

  事情听起来可能有些滑稽,但我如果承认自己是李莲英你就不那么看了。实话告诉你,在我看来,世上并无滑稽可笑之事。在此也是对诸位一个忠告,那就是别动辄裂开大嘴乐呵呵的。笑什么呢?没什么可笑的这世上,真的,骗你是儿子。这是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的独到体会。

  回到光绪廿五年丢鸡巴的事情上来。不过,回到它上面来,又得岔到许多方面去。我想直接说问题,但不绕着说就说不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要忍耐,这也是我的体会。我的体会挺多的。

  关于进宫是哪一年,我就不说了。这么说吧,进宫,是太监的命。有的人进的早点,四五岁;有的则迟点,都生儿育女了。不过,迟和早都一样,进了宫就得净身,也就是割鸡巴,于是从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公公。有的自己在家割过才进的宫,比如我;有的是进宫后由师傅割的,比如我的手下小德张。他最近挺狂的,待会儿说。说起割鸡巴,这当然是一件痛苦的事,好好一个鸡巴就这么没了。疼是第一。撒尿会淋得满裤裆是第二。第三最坏,不能搞女人,不能有子嗣,断子绝孙呐。有鉴于此,所以,我们当太监的里面流传着个不成文的行规,那就是把从身上割下的鸡巴向操刀的师傅要回,用点土方子使之免于腐烂,香砌而后晾干,一直留着,就等着死的那天带进棺材。之后,烂不烂那就随它了。当然烂,也就是说和我们本人一起烂了,又融为一体了。那么,等到又投胎做了人,鸡巴返回身体,便又做回了男人。当然,如果乐意,还可以割掉,再当太监。但怎么说呢,我们管不了下辈子的事。不仅如此,这辈子的事也常常让我们管不好。

  

  侍奉太后歇下,我就回内务府自己的屋里。本来她是叫我就歇她那儿的,但我还是推辞了。我喜欢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一个人睡一张床,黑乎乎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跟睡在棺材里的感觉一样。要交代的有,太后,她对我很好,我对她也好,我们是一对模范主仆。

  其实,每天回来我都感到很累。当太监挺辛苦的,你们不懂这个。但即便累得要死,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也要眯着眼睛按习惯用钥匙打开柜子,取出那个装有我鸡巴的玻璃瓶子。就隔着玻璃瞅上两眼,然后才能睡个踏实觉。

  我那鸡巴很渺小。因为割的时候岁数还小来着,加之这么多年,它都干了,现在只有一小块干枣肉大小。但这有什么,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它曾是鸡巴的事实,改变不了它曾经具有的功能。所以,它是我的宝贝和命根子。命根子,这个说法真好。那我就再说一遍——啊,命根子,我的命根子!没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活。

  不巧的是,它真不在了。于是我发出了尖叫。

  啊呀——

  我第一回发现自己的叫声确实挺尖利的,真是不男不女。然后就是一大群被我惊醒的小太监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叽叽喳喳,就像一群麻雀,声音也很尖。

  但我不在意他们,我只管尖叫。面对这么严重的情况,惟有尖叫才能提请人们注意它是多么的严重。与此同时,尖叫使我悲恸不已、泪如雨下。临了我才朝跪成一片的他们叫道:

  操你们妈妈的叉的,还不给老子去找!

  

  没找到。

  内务府所有的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么,我想,它很可能已不在内务府,而是在紫禁城其他的地方。虽说我的鸡巴弄丢了是一件头等大事,但相比于军国大事,我这个确实只算得上鸡巴小事。我没有勇气把它报告给太后,人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如果我没有自知之明也混不到今天,混不到这样优裕。我只能命令内务府的小太监们给我走路时留点神,不要放过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不要忽视那些地方任何一个角落。我特别交代,给主人们办事时,不要偷懒走近道儿,而应绕道而行,即便耽误一点也别怕。总之,谁找到谁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你们看着办吧。

  你们走着瞧吧。

  

  因此,我给太后办事办得不好了,魂不守舍的样子最容易被人发现。何况她是那么圣明的老女人。

  小李子,你怎么了?她终于问道。

  没,没怎么啊太后。我说。

  哼,你瞒着我吧?

  太后圣明,但奴才确实没瞒你,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那就好,呵呵。太后笑了。

  嘻嘻。我也笑了。

  

  看来我得找小德张谈一谈了。

  我说,德公公,你好。

  李公公,你客气了,你也好。

  哈,我冷笑一声,我可不及你啊,好什么呢我?

  哦,你好着呢,太后宠着,大员们敬着,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李公公岂有不好的道理?

  你觉得那就叫好?

  那个还不好,什么叫好?他反问。

  不,我不以为然。

  请说。

  咳,我说,我的鸡巴丢了,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啦,内务府第一大事,我又不是傻逼。

  你给我找着了吗?

  倒是也留神找了,也没找见,抱歉。

  哦,继续找找看?就算帮我个忙吧。

  好的,请放心。

  

  我并无开罪过德公公,前面说了,他是我的徒弟。我对他只有恩决无仇。我对他的恩,第一是帮他割了鸡巴,第二是教会他怎么讨主子们的欢心。他聪明,干得不赖,眼看就要赶上我了。自从太后也宠上他了,他就有跟我平起平坐的意思。话里尽是锋芒。我老了,斗不过年轻人了。但是,他为什么要盗走我的鸡巴呢?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都找了大半年了,鸡巴还没找到,我只能认为是给小德张盗去的。我都快疯了,头发几乎全白了,想起年初,我的头发多么黑。为什么白?那还用解释吗。我看着自己满头白发的样子,越发相信就是小德张干的。因为我在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他从镜子里向我走来,就跟梦似的。他真年轻。

  坐吧。我对着镜子里的他说。

  他没坐。

  别装了,我说,现如今你不比我低级。

  李公公,你是我的恩师,我永远是你的奴才。他果然装得像个奴才那样了,俯首敛胸,双臂垂直。

  嗯哼,我又冷笑一声,然后觉得应该大笑,于是我大笑了起来,哈哈哈。

  小德张闻声跪了下来。

  小德子,有什么话你就趁热说吧。

  他说,奴才听见有人议论,说是师傅你怀疑我盗了你的鸡巴?

  是吗?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盗我的鸡巴呢?

  是啊,我为什么要盗呢?我要鸡巴没用,这是第一;第二,我有鸡巴,呐。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装有他鸡巴的玻璃瓶子。

  哈,我苦笑道,你没有鸡巴,和我一样,瓶子里的不代表你有鸡巴,那是死掉的鸡巴,子云:何用之有?

  是没什么用处,小德张说,我也想明白了,咱们当太监的太迷信了。再说,当太监没什么不好,挺好的,行行出状元,太监也未为不可。历届太监把鸡巴留着委实迂腐,我倒想着下辈子还当太监呢。师傅,你说呢?

  那是那是,你已经状元了。

  哪里,我顶多一榜眼,上面还有师傅你呢。

  唉,我已老朽了。说着我鼻子有点发酸。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伤感。小德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也就是说,人要讲点良心。我希望你考虑到我是个将死之人,凡事要给师傅留个退路。

  看来师傅是打定主意认为是我盗了你的鸡巴啊。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事的。

  咳,咳。我没有气喘,但我爱咳。你不知道,在宫里,大清早的,尤其是冬天,帝后嫔妃宫女们还没睡醒,你站在空旷的场子上这么一咳嗽,那个亮啊,天也因之亮了。

  大概想让师傅相信我已经很难了,小德张露出一副悲痛的神情,说,这么着吧,我把它带来,你也不难明白我的用意,我把它送你吧。

  他把他的鸡巴递向我。

  这个……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凑上去认真看他的鸡巴,我已经不认识了,当年我割下它的时候曾掂了掂,挺重的印象里。但现在也是一小块干枣肉,好像真的就是我那块。

  我想好了,挥挥手,说,小德子,人言可畏,这是我早已跟你说过的道理。现在,它居然来破坏你我师徒二人的感情,小德子你居然还受之影响委实令为师悲伤。我并无说你盗了我的鸡巴,也不会要你的鸡巴。你的鸡巴是你的鸡巴,我的是我的,岂能混淆?不是为师的说你,看来许多道理小德子你还没学好啊。当然,我们那一代许多看法可能确实过时了,比如这鸡巴的问题。我把它当命根子,而你却可以拿来送人——你尽可以笑为师的迂腐。

  奴才不敢。不过……

  别说了,我痛苦地摇摇手。

  我真的想把它送给你啊师傅。

  别说了,滚吧,我在心里说。

  难道师傅不信我的一片诚意?他说着居然有了哭腔,我知道,这也是装出来的。

  去吧小德子。我在嘴上说。

  后来,他磨蹭了一些时候,终于走了。

  我看他跨过高大的门槛一点不费劲,又看他两级台阶的走路,心里还是那句话,他真年轻。想当年我也这么年轻,于是我忍不住地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住了他。

  师傅还有什么要讲的?

  小德子,要珍惜你的鸡巴,别再送人了。说完我依着门框老泪纵横。

  喳!

  

  我知道小德张是个诚实的小太监,他是我一手调教大的。村话说,知子莫如父。小德张就像我儿子一样。他说没盗就没盗吧。我不信他又能信谁呢?我的位置迟早是他的,他自己清楚,没什么好急的。迟早是你的,急什么呢?他不可能傻到认为他会比我先死的地步。我快死了,自从鸡巴丢失,我两鬓秋霜,一脸枯槁。

  还有,我们当太监的比一般人更明白事理。恩和仇在我们看来是一回事,比如说吧,我割了小德张的鸡巴,仇莫大于此。但我不割他的鸡巴他就混不到今天,恩也莫大于此。也就是说,他话里带刺,即便他最终把我杀了都情有可原。我不会怪他的。

  我不会怪你的小德子,你尽管杀了我吧,但是,你不该偷我的鸡巴。

  我知道我的鸡巴确实不是你偷的,但,还是“你不该偷我的鸡巴”。如果我不怀疑你偷了我的鸡巴,那么,我的鸡巴就真的杳无音信了,还活个什么劲?

  现在,我只希望天天看到小德张,看到他我就踏实了。如果他突然死掉,或者失踪,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比如庆亲王奕劻因小德子去庆王府传懿旨时提出要银子,而一向只进不出的庆亲王当然不会给,不仅如此,事后他还奏请太后杀了小德子,还是我说了情,才使小德子免于一死。具体我是怎么操作的?就不说了吧。说起来挺麻烦的。总之,小德子对我是多么重要你不知道。

  所以,太后找人打麻将,我就把小德子喊来了。还缺个,怎么办?太后问。我说,那就不打麻将,奴才们伺候太后做游戏吧。

  游戏?太后来了兴致,什么游戏?

  这就是我的牛逼处,我总能为这个女人出些出乎意料的主意。我的各种各样的主意贯穿了她从一个少妇变成一个老妇的整个过程。

  是啊,李公公,什么游戏呢?难道还玩躲猫猫?小德子也好奇地问。

  对,还是躲猫猫。我说。

  啊?太后和小德张都失望地张大了嘴。

  哈,我知道他们必然如此,所以我赶紧补充道,今天的躲猫猫和以前的不一样,是这样的,太后给小德子一块金牌,可以让他随便跑,即便跑出宫,跑出北京也行,当然,这不太可能,我们有时间限定,那就是在天黑为止。看他能躲哪儿去,而太后无须动架,也给我一块金牌,我替太后找。太后意下如何?

  太后说,这倒是新鲜,小德子,你跑吧。如果不给我们找到,有赏。

  喳。小德子于是拿上金牌哧溜一声跑了个没影。

  太后,你先上床上歇着,等你醒来我必定帮你把小德子找回来。我说。

  

  我先是在紫禁城里找了找,但我没太下功夫。我总觉得小德子一定跑到外面去了。所以,我手持金牌也出了宫。

  我经常出宫,但都是传达旨意,要么也有其他任务。没有任务出宫还是头一遭。对此我很满意。

  阳光挺好的。天气有些热。我就在街上逛了起来。太后的臣民依旧那么纯良,他们自觉地做着买卖,自觉地购物。不时有些官差巡逻而过。秩序井然。听说天津、山东以及全国其他地方在闹义和拳,杀洋人,烧教堂。但北京城里没事。一些洋人也像我大清臣民那样自觉地行走和购物。所以,我也就跟个没事人似的这么逛。路过烤羊肉串的摊子时,闻见那香,我就馋了,买了串站着吃了。想了想,又买了几串,太后未必会吃,但小德子是敢吃的,另外,拿它赏给下面的小太监也挺好的。

  即便如此,我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目的,那就是找到小德子,所以,对路两边所有的角落我都细心观察了。路上的行人也没一个长得像小德子的。我这么走了很久,腿都走酸了,还是没有找到小德子。但我一点也不着急。

  除了腿走得酸,我也流了许多汗。我已许多年没流汗了,伺候太后是细活,无须流汗,也流不得汗。这回流汗让人感觉挺新鲜的,我感觉到那些汗黏着衣服,还感觉到有些汗珠子在脊梁上向下滚动,痒痒的。看来晚上是要洗澡了。我也好久没洗澡了。

  没有人能体会到我是多么高兴。即便他们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是高兴的,但仍然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后来,天就慢慢的黑了。我就回宫了。

  等天彻底黑了,灯笼照亮了紫禁城,我才回到太后的园子里。

  一进门,我就望见小德子站在那里哄着太后笑。

  是的,他在那里,在这里,在着呢。我是多么舒心,无以言表。因此我都忘了叩头请安,忘了说话。

  然后是太后把我喊了过来。她说,瞧你,怎么了这是,没规矩了不是。这倒也罢了,唤你这么些遍数,居然不答应,你好大的胆子啊小李子!

  哈,我赶紧跪下请罪,太后恕罪啊太后恕罪。

  得了吧,起来说话,太后笑着说,我问你,你没找到小德子,我可是已赏了他了,你呢?我得罚你。

  太后圣明,我说,奴才恳请太后撤回你的赏,因为我找到了小德子啊。

  啊?太后和小德子又张大了嘴。

  哈哈,我笑着指了指小德子,这不是吗他在这里,我找了这么一大圈终于找到了,你们看,天刚刚黑,我们就是这么约定的不是?

  哈哈,真有你的小李子,哈哈。太后是圣明的,她领悟过来,终于笑了起来。

  

  小德子从我后面赶上来,说,李公公,我成了你的鸡巴了。

  我说,是的,你跑不了,我找到你了。我终归是要找到你的。

  说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小德子说,李公公,你哭了。

  我说,是的,我哭了,我高兴了也哭。

  

  之后我心情好多了。给太后办事又像从前那样得力了。

  

  但世界确实太乱了。义和团的事终于把洋人给招来了,太后一怒,开战,败了,天津陷了。眼看着北京也不保了。我们就随着太后和皇上西狩去了。一去就是两年,好在小德子也一直跟在身边。大家都过得挺好的,又全都回来了。

  在这两年里,我经常问小德子,小德子,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但他一直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愿意,但我希望他和我一起死。这得有个长期说服的过程。如果他一直不愿意,而我确实快死了,那我只能打算让他陪着我死。这个不说你们也明白。

  

  紫禁城被洗劫一空,这如我们路上所料。

  我忙着给太后收拾园子,一忙就是许多天。也不知道我那里怎样了。

  等太后那边都收拾妥当了,我才回内务府自己的屋子。推开门,那个乱啊。唉。没想到洋人连我们这样的人也不放过,稍微值钱的玩意儿都叫他们掳去了。我捡白地往里走,想看看床头那张和太后的合影在不在?结果也没有了。我只好坐在光溜溜的床沿摇头叹气一番。

  过了许久,我才抬头,再次环视周遭情况。然后我看到我那柜子也被撬开了。那是我前些年放鸡巴瓶的地方。想起我的鸡巴丢了,心口自然免不了一阵疼痛。于是我起身走过去,想把那敞着的柜门给关上。就在我想关上的瞬间,我突然看见了我的瓶子,它在黑暗的柜底闪闪发光。我颤抖着取出瓶子,发现,里面那块干枣肉般的鸡巴也安然无恙。我认识自己的鸡巴,这正是我的。

  惟有现在,我才可以平静地来分析一下这件事。我琢磨着,我的鸡巴并没有丢,而是就一直藏在我的屋里,没找着而已。洋人来了,他们翻箱倒柜,把什么都找了出来,什么都带走了,但我的鸡巴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所以,他们只给我留下了毫无用处的鸡巴,把我的命根子还给了我。洋人并不明白,对我来说,什么都是空的,只有这块干枣肉一般的鸡巴才是我的一切。

  因此,我不需要小德子了,随他去吧。

  因此,我可以死了,随便怎么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