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

林思南

  前夜,她把那个纸箱打开。东西都还在老地方,她翻了翻塞在最里边的书,这回明显有了旧味,纸张也都粘住,她拿出来抖抖,重又放回原处。

  有个薄本子,上面的字显得刻意,是为故意博好感写的,可每次都要打开。

  又翻出几个眼镜盒。黑色漆皮的这个,盖子很紧,需要用劲扒开,里面的小东西躺着,徽章、贴纸和漂亮的珠子,像是刚被放进去。另一个盒子是绿皮透明的,从外面就能看进去,她打开并取出一张一寸照片。人脸方方的,他不戴眼镜的话,眼睛看上去不够深刻,蓝色衣领与红色背景相衬,她盯着看了很久。

  昨晚她提着一袋子旧信上床,在昏暗的台灯下读睡着了。

  现在要做些什么呢?

  她坐在床边,算了算时间,然后换衣服下楼。在楼梯的拐弯处,她停下听了会儿,楼下一点儿动静都没。她心想,说不定现在就剩我一个了,随便弄点早餐填下肚子,甚至不吃也不会有人发现。

  楼下的门果然关着。

  她从冰箱找出两片面包,倒杯水,翻着一本科幻书,很快度过了早饭时间。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理了下头发,脸色还不错,带上门,一转身,就能看见那个房子。

  是条直达的路,中间每块水泥地的颜色都不同,忽高忽低,有着每家主人适应的高度,仔细想想又找不出什么道理。

  现在刚好过了最热闹的时刻,不用应诺任何人,走过去最快。

  她路过第一户——那时候巷子里的一只猫,爱用爪子在碎瓦堆里四处扒东西,抓一下,停在那,又连拨几下。它在狭窄的走道里见到人从不躲避,只抬头望几眼,再经过他们走去另一条长巷。

  朝巷子里看看,一下蹿出一条肥壮的白猫,她觉得它长得好看。其实她一点儿不喜欢猫,还没走开,从里面又出来一只,一模一样,她想小猫总算有些别的爱好了。

  接着走,前面就有美人蕉迎过来,让她想起那张手持美人蕉的相片,为了不露出满口蛀掉的黑牙,那次照相她笑得像哭。又过了两三个矮矮的房子,穿过马路,她来到那个房子门前。

  朱玲正用手捞起她的衣角,那小家伙直往她的怀里扑,一会儿他就进入了状态,这时候朱玲才注意到她。

  “你来啦,赶快过来坐。”朱玲将一只手从衣服里撤出来拍着她边上的椅子让她过去。她笑着走上台阶,走到里面坐下。

  她先是去注意那小家伙的模样。

  “他好小呀。”她用手指去拨他小小的手,一下子就被攥紧,但小孩的嘴还大口大口地吸着,她猜想现在他肯定感到又饱又安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发问。

  “我?也没几天,其实小孩已经断过奶啦。”朱玲一脸笑嘻嘻的。

  “这么小?”她有点不明白。

  “是啊。一直我妈带着。”

  “哦。这样你比较轻松。”她突然觉得自己又不想知道其他的什么了。

  “现在后悔得很。”朱玲看了一眼那小家伙。

  “啊,别后悔,看着挺好的。”她赶紧接上去说。

  除了说些那时候的事,她觉得讲什么其他的都显得生分而多余,她跟朱玲提起从前她们之间互送卡片的事,朱玲哈哈大笑说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们还把每一个他们记得的人的近况聊了一下,中途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她们越聊越起劲。

  “陈旦和费春燕订婚了你知道么?”朱玲在她正高兴时像是突然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是吗?我们不联系的。”她还在笑。

  “哦。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我难得回来肯定要回去吃。”

  又回到刚来时的感觉,她心里在想,但愿我回去的一路和来时一样。她没让朱玲送到门口,在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那么近的人也被夺走了。

  午饭过后,新一轮的无所事事再次涌过来,她只好又上楼。在楼梯口碰到那个往下跑的少年,他喊了一声就跑开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见到他跟着一群人边走边定夺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们便四散了。

  这大把的时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靠窗站着,过了一下,又将窗户移出一道缝,让额头卡在当中。这时候有风吹进来,一点点热气,其实也还清爽,还有鸟叫声断断续续,让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树上。她把整个头的重量都放上去,闭上眼,更仔细地听。先是喊叫声,然后才是追逐的声音,因为是从地面来,从远处来,这声音含含混混地化作了一团。这时楼下有个声音在喊她。

  少年手里拿着羽毛球拍正低头打转,显然刚刚的战役已经结束,其他的人都做了逃兵,现在他开始觉得无聊。

  “下来打球吧。”他昂起头又喊。

  “太热!”她说。

  “就打一会儿。”他有点央求的口气。

  “你可以找他们呀。”

  “他们不是我对手。”他挥了挥手里的拍子。

  “我铁定也不是你的对手。”她再推辞。

  “就一会儿好不好。”他在阳光下皱起了眉头。

  “好吧,你等着。”她说。

  她先让自己站稳了,等一阵头晕过去之后就将窗户打开得大大的,风一下子全灌了进来,趁着风她小跑着下楼,20级台阶后,她就到了楼下。

  为了故意为难他,她挑了背对阳光的场地,两个球拍也挑了趁手的,开球前还一堆无理的声明,这个少年一一答应。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打了,但开球也得由她来,她心里直发笑。她上来就使足力气发了个扣球,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球就砸在地上。他不作声,只是快步上去捡起来,稳稳当当地抛起来发了个漂亮的,她看着球慢悠悠从那边落下来,一下子就反抽了过去。这一仗持续了好几个来回,他总将球应付得十分端正,这令她几乎要渐入佳境,但打偏球的机率还是很高,现在谁失去了耐心谁就沦为输家。

  她满身是汗,接球越来越随意,但那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这时候来了个很高很高的球,让她有比较长的盘算时间。她找准时机,使出全身的力气迎过去,这一球被打出去很远,最后直直地落进远处的一口井里。

  她松了口气。

  “谁让你那么大力?”

  “我赢了。”

  “球怎么办?”

  “肯定沉下去啦。”

  他们一起走到井边朝里看,水很满,上面飘着碎叶和灰,那个白白的东西隐在那一堆的中间。他反拿球拍想伸进去够,被她阻止了。

  “去买个新的吧。”她说。

  “这一个还能用。”他又打算去够那球。

  “不要不要。”她把他扯过来,现在他已经是高个儿小伙了,有点费力,还好他只挣了一会儿就妥协了。

  “我们现在就去买。”她说。

  “对了,等一下。”她又说。

  她把球拍塞到他手里,接着冲进房子,一步两个台阶。她上楼进了房间,在枕头底下找到那张照片,捏紧了不去看,又快步地冲下楼。

  她又问他要回拍子。他们并排走着,她时不时用球网去拍拍他喜欢驮着的背。在一段长长的碎石子小路之后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枣树叶子多多的,但连个枣的影儿都没有,地上倒全是自然掉落的黄绿的枣花。她放慢速度停在几块石阶的旁边,另一只手偷偷将那硬硬的纸揉了又揉,直到成了一团。她用力扔出去,那团东西的份量压住了河面上吹过来的风,它直直地落到水中间,只起了个淡淡的纹。“走吧。”她回过头来用拳头捶了下他的背,他们还要再过个小桥才能走到那个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