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照相馆

王苏辛

1

  很多人无法想象九年不谈恋爱是个什么感觉,但对于赵铭和余声来说,这是稀疏平常的。

  这两个人,一男一女,彼此没有别的事情要做,除了照相馆的这点事务,也都没有什么业余爱好。余声着短发,个子高,远看过去,和赵铭一样是个男人。偶尔她也会走出照相馆,在展春园西路的菜市场和超市逗留。赵铭则会把店里的地板拖得铮亮,窗户和牌匾也擦得很干净。任凭门口的手抓饼摊和炒冷面摊如何热闹脏乱,这块店面仍像是玻璃一样。

  他俩来这里很多年了。尤其是余声,时间在她脸上留下许多痕迹。她的颧骨比年前时要高,本就瘦的脸现在看起来更长了。眉毛画得很细,眉峰有些高。双眼皮打着很重的眼影,可还是遮不住皱纹。

  赵铭是第一代白夜照相馆大师傅的弟子,余声在他后面来,大师傅一开始不收她,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收了。他们以前做什么,驿城没有人知道,不过他们现在做什么,驿城人也不是都知道。

  

  人们很轻松就能找到白夜照相馆。

  它大概是这座城市唯一不需要打广告便人尽皆知的店铺。从十五年前成立伊始,它就因为收费低廉且拍得一手好全家福闻名全市。但随着照相机的普及,如今也很少有人来白夜照相馆照全家福了。除了几个老熟人,赵铭和余声哪怕一整个白天都躲在店里,也迎不来几个人。

  不过,到了晚上,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余声会在晚七点准时从超市回到店里准备晚饭。赵铭则清洗好厨具,二人像老朋友那样端端正正坐下来,面对面吃完一桌菜。八点左右,会有人开车或乘着地铁,或坐着公交车,甚至步行,来到白夜照相馆。

  他们一般都很默契,彼此不交谈,坐在外间等号的时候,即使碰见认识的人,也不答话。整个照相馆的人很多,却又心照不宣地安静着。赵铭和余声则分别记录下来访者的要求、信息,以及登记收费和取照时间。等到一圈忙完,已经接近十一点钟了。  

  余声会准时把店里的灯灭掉,以防再次有人敲门,赵铭则在通讯录上搜索合适的“模特”——为了拍摄那些特殊客人要求的照片。模特们一般都在外地,只在周末或者节假日集体从外地赶来,有的时候,他们二人会带着设备过去。拍好照片之后,赵铭会长时间躲在暗房。有时候,是余声长时间躲在暗房。反正不管是谁,他们总是分工明确。

  因为长期的相处,他们长得越来越像同一个人。很多时候赵铭走在路上会被当成余声,而余声走在路上会被当成赵铭。当他们一起认认真真坐在店里等待客人的时候,才是分离的个体,能代表自己。不必茫然地面对各式各样张冠李戴的提问。这真是奇妙的景象。                          

  只是这天这种景象还是被打破了。因为来了一个“迟到”的客人。

  

  如果按照白夜照相馆的江湖规矩,即——深夜十一点之后不接客,那李琅琅是绝对进不到店里的。虽然这个移民城市从来不缺新面孔,但像李琅琅这样的,确实很少见。

  她身高一米五,娃娃脸,是去年三月来到驿城的,身边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旅馆住到第三个月才找到工作。做最久的一个工作是在水电站。那阵子,人们时常会在驿城大坝看见李琅琅。她的长发向后飘着,迎着城市新一波的雾霾,看起来扑朔迷离。

  后来,随着新的移民逐次到来,新的猜测渐渐碾压了人们对李琅琅的好奇。那时候她已经是驿城幼儿园的一名大班老师。租住在城郊的一座公寓,每天要花近两个小时在路上。去得早,却走得最晚。时常园里最后一个小朋友被接走很久,她还在荡秋千。有时候赶不上末班地铁,还要打黑车回去。问她为什么这样,她都说是因为一个人住没意思。可一个外地女孩子,性格不算热闹,似乎不谈恋爱,没有不一个人住的道理。

  ——这都是李琅琅告诉赵铭和余声的。

  在余声和赵铭从前拍摄的那些照片里,一般还是会有一两个和索照客人相关联的亲属朋友,只是这些亲属朋友不是老年痴呆,就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或者与客人属远亲,任凭客人编造一些过往细节,也看不出什么——总之是些永远没机会到驿城来的人。他们是移民到驿城的亲眷摆在故乡的玩具,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展示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就继续陈列着。

  白夜照相馆的规矩是,客人必须无条件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们,余声和赵铭才能拍出好的照片。可李琅琅要求很多,却没有具体的细节和一两个亲眷供参考——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各方面看起来正常的人,说她没有可仰仗的故乡,多少有些怪异。赵铭和余声淡淡地理解成李琅琅不愿意提罢了。一切记忆的伪造都是为了符合现在,过去如果是一片空白,反而更适合他们的“创作”。

  “我需要十几个人的照片。有合照也有单人的,最好里面有一个老头儿,还带着个女儿。”李琅琅坐在沙发上,半截身子慵懒地埋在靠垫里,两腿则并直放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只能玩着沙发边角。她详细交待着自己的需求,生怕余声和赵铭不清楚。

  “还有吗?”余声职业性地问。

  “我需要他们都看起来很有钱。”李琅琅一字一顿地说,“费用我会是别人的三倍。”

  “下个月三号,来这里取照片吧。”赵铭说。

  李琅琅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她站起来,感觉马上走又太突兀,只好不确定地问道:“那个,你们是夫妻吧?”

  “不是。”余声说。

  “对不起。”

  “没事。”赵铭说,“你还是快回去吧,这条街不太安全。”

  在李琅琅走向门槛的时候,余声已经在手机上预约好了明天拍照的人选。

  “约了几个?”赵铭问。

  “十二个。”余声说,“有三个估计得来不了,要另找几个。”

  赵铭听完,默默打开了道具箱。

  那里面大概是传了三代人的旧衣物,有的在过去也算是高档品的。二人把它们排开,有怀表、钢笔,骑马装、还有遮阳帽、以及青绿色的旗袍等。

  随着新移民越来越多,这些后民国时代的物品多半用不上了。但李琅琅特别要求,自己不仅需要有近二三十年的亲戚照片,还需要70年前的。这让储物箱里的古董们终于再次见了天日。余声把它们一件件清洗,等着第二天派上用场。整顿齐全之后,指针已经走向凌晨一点钟了。

2

  李琅琅是早晨六点才回到家的。

  从白夜照相馆走出来,她先是去了酒吧。说是喝酒,其实就是掺了酒精的红茶饮料。但李琅琅是一点酒精不能沾,大口吞下一杯半之后,已经快要趴下去。然这天毕竟是个特别的日子。她挣扎着站起来,还给了酒保小费,就踉踉跄跄冲进了晚风里。

  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很像个小太妹,只是碍于一身紧身衣,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她把提包往肩膀上拉了拉,步子尝试走得稳健一点。甚至想要在路边拦一辆车。只是她手臂再努力伸直也只有这么短短一截。再努力耸肩,也只有一米五而已。她像是悬挂在街边的道具,身体埋没在路灯的背面,并跟着身旁那个长长的影子飘出了这条街。

  酒吧一条街出去是更开阔的马路,李琅琅半截袖子被剩下的小半杯酒打湿,涤纶布料贴着手臂,痒痒的。她把袖子卷起来,可是又觉得冷。只是这一点凉意,倒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抖抖手,又抖抖手提包、钱夹,像是拂掉了一层灰土,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点,又再次拧成麻球。

  接着,她就这样在一个打不到车的晚上放声大笑了起来。她感觉自己被丢到了一片阴影里。她站直了身体,迈着正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这大概是目前寻觅到的,唯一能让她走得稳妥的方式。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了家。绕过像摊煎饼一样横亘在驿城的无数条大路。如果不是全城不关路灯,巡视的警察长夜值班,李琅琅或许真的会在不久之后出现在社会新闻的滚动窗口上。但今天她还是幸运的。

  直走到天光泛白,走到这条路从空旷到渐生人烟,再到被上早班的市民挤炸。她像一条瑟缩的鱼穿过人与人的缝隙,冲向她的小屋。但她还是在过红绿灯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才从那团卷着的卫生纸里扒出一张陈旧的一寸照。这照片中人齐耳短发、厚刘海儿,看不出性别——这是过去的她。李琅琅把它拿起来,摆在红绿灯的方向看了几眼。接着,撕成了四半,丢进了身后的垃圾箱。接着,她插上新手机卡,编辑了一条短信:我们完了。然后她把手机卡丢掉,把手机格式化,又插了一张卡,发了一条微信:下个月见一面吧。最后,就像抛弃了生命中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她的后背塌了下去。她大概是那一刻才真正酒醒的。在过马路的这短短几十米里疯狂呕吐。她想起昨夜并没有吃东西,只有那一点酒水进了胃里。它们翻墙蹈海、跋涉千里,把她最后那点记忆酸水给逼了出来。有电动车冲到她前面骑过去,骂了一句“他妈的”,便绝尘而去。李琅琅只是再次拍了拍口袋和包包的夹层,看到除了几片细小纸屑,再没什么遗漏。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空无一物了。

3

  余声在早上五点听到了短信提醒。她的诺基亚老人机就摆在床头,但除了一早一晚,毫无看的心情。赵铭的短信只有六个字:今晚回家吃饭。

  余声知道,这句话意味着——赵铭此次拍照一切顺利。

  进入人生第四个十年,余声感到时间在变慢。尤其这几年,要不是她和赵铭接着黑单,白夜照相馆早就停业了。头头们忙着建新城区,一栋栋高楼在驿城逡巡。很多新房闲置,无人购买。有时候,余声只有在菜市场,才觉得这座城市是拥挤的。其余时候,路上塞满了人,他们和他们之间毫无关系,像两个可以随意交汇的点。如果不是照相馆多年积累的一点老主顾还愿意年年来这里拍全家福,余声或许早就忘了驿城别的人都在如何生活。就像别人也忘了她。唯一与之背离的,就是她和新移民的关系,这些崭新的面孔,正以疯狂的速度滋生在城市周围,并向市中心扩散。他们来到白夜照相馆的时候,要求更多,原因也有高有低,大部分不愿意透露。刚开始为了保险起见,余声还会打探他们的事由。后来连这道程序也省了。有些人拿了照片就兴高采烈的走了,有的人拿了照片之后还会时时打电话问余声,该如何在新朋友们面前伪装。

  他们总是问得情深意切,丝毫没有索照时的冷静。而余声也平淡地回说:白夜照相馆只负责照相,至于这照片能不能反映事实,而这事实又能不能被人相信,不是她和赵铭能够决定的。

  最初,余声每说完这番话总陷入愧疚,后来也逐渐不再这样。她冷静地把每一个顾客归档,在每一套照片中摘取一张放在照相馆陈列。赵铭负责照相,余声负责做旧。时间久了,照相馆修复老照片的本事在驿城周围声名鹊起。

  而他们二人值得信任的理由就是,永远不会把顾客的秘密说出去。日后不管他们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都与二人没有关系。有人说,只要余声走在路上,总会有一些人自动与她保持距离。余声见过要去跳护城河的女青年,赵铭也看见过民政局前打起来的人,只是他们默契的选择不去揣测、询问。

  只一眼,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地位。就像此刻,只一眼,余声就知道这条鱼不新鲜。不管是新死一小时,还是新死半小时,都瞒不过她。她用指甲弹了一下鱼尾,鱼儿软趴趴地沉了下去。在腥气弥漫的店铺,露出一只将死未死的眼。

4

  李琅琅拿到照片的那个黄昏,刘一鸣已经在咖啡馆等她。驿城的咖啡馆没有名字,就像驿城的酒吧也没有名字。据说,最早之前,连照相馆也是没有名字的。还好驿城有无数条奇奇怪怪的街名,微信上发个位置,总还是能被找到。

  那个晚上,刘一鸣就把自己所在位置发给了李琅琅。

  她收到的时候恰好晚霞逐渐散去。天空显出一片灰蒙蒙的蓝色。按照惯例,喝杯咖啡,他们会去吃饭。但这天有些特殊。李琅琅包里拿着照片,感觉自己全身变得紧张又轻盈起来。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她看见夜晚厚实的云层背后显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圈。李琅琅想要把它拍下来发给刘一鸣。但他却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到哪了?”

  “新街口刚出来呢,等着。”李琅琅不耐烦地挂断,迅速拍下了这片天象。

  只是手机突然信号不好,照片怎么都发不出去。李琅琅想到自己可以到了再给刘一鸣看,可她执拗地想现在发。随即她又想到自己明明是要拍照给他看,为什么又要因为他的电话不耐烦。一连两个奇怪的逻辑让她放弃了再次发送的欲望。她关掉屏幕,塞进包里。想着今天多少有些不一样,她不该这样。而刘一鸣似乎也觉得有些异样,李琅琅要告诉他什么,他并不知道。就像他搓着手时,也考虑要不要告诉李琅琅些什么。这让他突然希望李琅琅像她说的那样是个彻底的路痴,但李琅琅很快就出现了。

  

  她打扮得并不入时,可能还有些土气。棒球服和灰白色球鞋怎么看都像是没有洗干净。尤其是那根黑色眼线,像根苍蝇一样拍在刘一鸣的视线中央。

  “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样。”他双手放在咖啡杯两端,右手右侧还有一袋薯条。李琅琅的视线在他两只手上划来划去,直看得刘一鸣把手藏在了腿上。

  “你也和照片不太一样。”李琅琅说,“不过比视频上好看点。”

  听她这么说,刘一鸣露出了大白牙。李琅琅盯着他下颌的一颗尖牙看下去,觉得上面如果沾上番茄酱会很滑稽。

  “你也很漂亮。”刘一鸣局促又心虚地说,“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话可说。”

  这句话说完刘一鸣就后悔了,他不该说这句话,犯了约会大忌。但李琅琅却视若无睹,她只是把一叠照片放在餐桌上。

  “你上次打电话说想看这个吧。”她璀然一笑,露出两只梨涡。

  这些照片除了很旧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最后的几张总有个奇怪的小女孩晃来晃去。还有几个老头子和中年人。看起来端正又别扭,还有个老气横秋的女人,穿着过时的旗袍,肚子上鼓起一团,不知道是怀孕了,还是肥胖。

  “这是我小时候的全家福,上次你说要看的。”

  刘一鸣点点头,李琅琅接着开口道:“你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他这次放平了呼吸。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什么呢,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儿,就是他需要他们有一个真正的约会,至少看个电影,运气好还去公园散散步。他走神了一会儿,感觉李琅琅的目光再次扫过来。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开口道:“我觉得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这有什么难的。”李琅琅笑道,“不过照片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给我看。”刘一鸣脱口而出,而李琅琅则尴尬起来。刘一鸣只是想了解她,也并没有说一定要看照片,可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跟刘一鸣说什么。

  “我不是驿城人,难道你没有调查预备交往对象的习惯吗?”李琅琅说。

  “没有。”刘一鸣老实地回答。其实他还咽下了半截话,他也是一个移民。只是在这当口,他却没有说出那句话。他心里觉得李琅琅该洞察一切,应该什么都知道,最好什么都知道。这种回避像一块遮阳板,他视线里的李琅琅不禁逗留在阴影里。只在脸颊处显出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不知道是台灯的缘故,还是外面路灯的缘故。或许都有。他不讲话,李琅琅也故意不讲话,他们都像是在和沉默较劲。直到刘一鸣意识到他可以把电影票拿出来。

  李琅琅看出那是最近一场电影院的主题联展票。电影都还不错。从这边过去要半个多小时路程。她盯着刘一鸣看了一眼,接着站起来。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

  “我把过去都交给你了。”李琅琅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刘一鸣有些尴尬:“其实你也不必这样,我们总是要慢慢发展的。”

  “慢慢发展?”李琅琅跳起来,“我出生于台县宋镇大石庄二组,跟母姓,十八岁搬到驿城,父母亡故,亲戚都居外地。未婚无子,无不良嗜好,无遗传疾病。你还想知道什么?”

  刘一鸣哑然,这个场景他完全没有预想过。

  “我知道了。”他哆嗦道。

  “那我们下个月三号结婚。”李琅琅说,“你的照片,我也要看。”

5

  赵铭从暗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是黄昏了。

  照相馆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就像他刚来的时候那样。余声依然忘记带手机,不过通常那手机上也只有赵铭一个人会打,所以只要赵铭在城里呆着,手机带不带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二人,在这城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在外地也没有亲戚,没有朋友。

  余声的手机有些年头了。大概在驿城刚开始流行诺基亚的时候,她就买了。那时他们的师傅已经仙逝。师傅和如今这些客人一样没什么亲眷。倒是在驿城名望很高,来了不少人送葬。花圈摆了整个厅堂。赵铭和余声赡养老师傅的事迹甚至还登上过驿城晚报。不过那期报纸太煽情,赵铭羞愧之余跑遍全城,看到有人卖这份报纸,马上就全买下来。他羞愧了很多年,始终没有娶妻。大概是因为没有家庭生活的浸淫,44岁的赵铭出没在驿城,仍然有种老男孩的气质,浓眉大眼,穿着卡其色布裤,或者浅蓝色牛仔裤。不管跋涉多久,都能保持裤脚的整洁,也算是很有本事。

  他出去拍照的这阵子,余声又接了不少黑单。其中有几套要求拍孕妇的,让赵铭很是狐疑,这样的题材只能余声去处理了,看来下阵子看家的得是他本人了,他倒还很怀念这样的时光。

  自从师傅死后,他们一向保持男主外,女主内的作风。虽然二人没有成为夫妻的可能了,但多年工作下来,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余声不喜欢东奔西跑,留在这里帮忙修片、关照店里,没什么不好。何况随着新移民越来越多,统计客人的身份是一件麻烦事。如果赵铭在店里,他们会一起统计。只是这本记事簿,大部分还是统计了余声的黑单。

  在五十二页的地方,赵铭看见她用红线标注了一个人。

  这人叫刘一鸣,三十岁。要求拍摄一套三口之家,年代:1970。赵铭皱了皱眉,他很厌恶拍这个时代的东西,但是刘一鸣在要求背后留了一个高出他们市价多倍的数字,赵铭不能免俗地动心了。

  上一次看到这么高的价位,是七年前。那时候有一个本家来寻师傅。却不知师傅已经去世。在店里鬼哭狼嚎一番后,说必须拍一套关于师傅的照片。事后赵铭问余声这人是师傅什么亲戚,余声只说别问了,让赵铭一阵窘迫。直到现在他都记得余声仿佛写着“不可说”的眼睛。就像是这些年来打听客人身份和去向的异乡人,他们多露出急匆匆的表情,渴望知道关注人的一切,却在涉及自身隐私的时候讳莫如深。赵铭很讨厌这样的人,想知道一切,还不坦诚。只是他内心厌恶,外表仍温文尔雅。不像余声言辞尖锐地把他们一一轰走。后来,也有人出于气愤往照相馆门前送菊花,或者泼墨,甚至用卫生纸在半夜把照相馆门前搞得像灵堂一角。然,再气愤,赵铭也知道这些人断然不会使什么大招了。毕竟谁都有秘密,白夜照相馆掌握着全城所有新移民的秘密,要是比的话,谁都比不过他们。

  想了这番往事,赵铭大笔一挥,把刘一鸣这一页又标了一遍红。

6

  余声前脚踏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照相馆门前蹲着一个颓唐的男人。

  这人脚下的皮鞋磨得很破了,衣服袖子都扯破了。白衬衣领口染了很多汗渍,此刻被他没顾忌地往后背掀开一角,余声不由得嗅到了一阵汗味,不禁皱起眉。

  她锁好门回过头,男人则已经面朝她站着。

  余声吃了一吓。男人的正脸还是很有轮廓的,就是两只眼睛非常细小,像是两条缝隙。鼻子倒是高挺得厉害。

  “你是给李挪照相的那个人?”

  “李nuo?”余声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接着她想要绕过去不理这个男人。

  但男人显然不这么觉得。他突然坐下,甚至把着余声的菜篮子说:“讲不清楚你也甭想走了。”

  “你谁啊?”余声说,“你找谁?”

  “我找李挪,也就是李琅琅,我要知道她到底把自己的档案改成什么样了。”

  “你要想知道,就去找她,我们照相馆不留底,何况这照片也谈不上正规用途,大家拍着玩玩。驿城说大也不大,你要找她总是能找到的。”

  说完这一通,余声觉得自己可以走了,但男人显然不这么想。

  “我说完就走,她不见我,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吧,反正我知道这地方,你们夫妻俩儿干的事儿也不是没人知道。”

  “我们不是夫妻。”余声冷冷地说。

7

  收拾停当之后,赵铭见余声还没有回来,便把前面几天的碗筷洗了干净。开始在家里喝茶,直到电话突然就来了,赵铭听了一句就披上外套赶去医院。

  驿城的每条街都有个医院,就像驿城的每条街都有个超市一样。赵铭时常不明白,这样狭长的一条街是如何容纳这么多生活职能机构的。很多人说,在驿城住着,只要上班的地方不太远,根本不需要走远路。这里的每条街都有服装店、商店、菜市场……甚至殡仪馆。有的老人说,自己一生都没有走出过驿城的某条街,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这些街道成功把驿城划分为一个个小社会,像摊煎饼一样在全城横行,倒是有点拉帮结派的意味。

  余声就被送在街头那家医院。胳膊被缝了七八针,这会儿已经在输液,并无大碍。赵铭可以想见邻居们的议论纷纷,不过目前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看着余声的盐水瓶,赵铭只觉得一阵恍惚。大概是这些年太风平浪静,驿城人也心知肚明,谁都不会找他俩麻烦。“重新开始”这么诱人的情节,对很多人而言,都具备足够吸引力。只是李琅琅这桩案子,也因为她没有把自己的事情交待清楚,甚至婚礼的时候还给照相馆发了请柬,让赵铭大为光火。此时余声闭着眼,彻底让他断了追问的欲望。多年来,他们就是这样,彼此断了追问对方的欲望,所以才能活得这么相安无事吧。想到这里,赵铭莫名觉得有些难受,随着胃里中午吃的油腻食物,一阵阵翻腔蹈海,再结合胸闷的心情,他不禁低头对着纸篓呕吐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铭抬起头,看见余声床榻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张一寸照。有人把它撕成了四半,但能看出又把它们拼在了一起。四小等份歪歪斜斜在桌上拼成一张照片。偶尔有人开门,来一阵凉风,把它们吹得熠熠生辉。他觉得,李琅琅一定是来过了。

8

  余声在黄昏来临之前执意出院,不过约定了每天下午来医院输液。

  将近24个小时,她在半梦半醒间不断想起男人的脸。她记得,是要带他拿李琅琅的一寸照片——那是客人作为照相馆归档用的。余声破了例,男人也没有客气。把那照相拿在手机端详了很久。他个子很高,在女人堆里不算矮的余声站在他面前都像是一条中型板凳。只是余声一个未留意,男人竟然已经给了她一刀。

  “你能跟我出来,肯定也想知道点她的事儿。”男人说,“她不想嫁我,可我就是要娶她,她已经是我的人,有案底在我手里,说出去不好听。可我也不想伤她,只能咬一下你了。多担待。”男人说得冷静,仿佛有十足把握余声会私了,他也没有想错。

  余声想起,当年来到照相馆的那个黄昏。如果不是师傅最终决定留下她,她或许能把这里的照片偷了去卖钱,甚至敲诈勒索。只不过,她还没这样做,师傅就察觉了一切。

  好人难做。师傅当时说了这四个字。余声记得很清楚,她相信赵铭也记得。她对仇恨的细节总是记忆犹新,但对恩情也没齿难忘。只是回忆到此也戛然而止了,也或许是她不愿再多想。赵铭今天没有来接她是有原因的。因为刘一鸣那套照片,要得很急。

  刘一鸣个子不高,按照俗常的说法,是个很猥琐的男人。

  头发没有秃顶,也穿得干净利落。甚至服装的配色和材质也够讲究。但是为什么他还猥琐呢?赵铭这样问余声的时候,她沉吟了一下回答——

  “他不坦荡。”

  余声这样说并不是没有道理。刘一鸣虽然穿得干净利落,但一副领带扎着,加之上半身穿了衬衣和紧身外套,整个人显得更慌乱。就像从乱颤的珊瑚里,蹦出了一条非要站直的鱼。

  “她另外那个男人呢?”赵铭抬眼。

  “那是个很奇怪的人。”

9

  每年六月一号,照相馆都会免费给到店的前十个小朋友拍照,以示宣传。如果在往常,很少有小朋友会来。更多时候,家长们更愿意把白夜照相馆描绘成一个魔窟,作为让小朋友听话的把柄。

  只是今年不同,整个下午,来了十几个,还有对双胞胎。

  双胞胎的母亲不像本地人,穿着挺时髦但是不够合身的外套。说话的时候双唇一闭一开,像是闸门。戴着深蓝色的美瞳,下巴有些长,像是塞了假体。赵铭愣愣地看着她,感觉她的五官整个像是打了激素的玩物。

  妇人看着他,仿佛也咬定他不会做出什么严厉的事情。开始挑剔照片的风格、背景的要求,甚至还要赵铭修片成复古效果。赵铭心里紧张了一下,虽然在他的头脑里,这并不是第一个这样开玩笑的客人,但这是白天,照相馆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沉下脸,不说话。妇人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赵铭低头摆弄摄像器材。另外几个小孩和小孩妈妈看气氛不对,纷纷离开了照相馆。

  这掉针的寂静只萧条了几秒,妇人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倒了杯茶。三个无辜男孩也像是约好了一般,乖乖地去门口玩耍,不打扰母亲和赵铭的对话。

  “刘一鸣您认识吗?”妇人突然说。

  赵铭立在原地不说话。

  “刘一鸣——就是我老公刘一鹤,在这里照过像。”妇人开口道,“您知道的,是那种照片。我就想知道,你们这里能不能给我照那种?”

  “您是驿城人吗?”赵铭问。

  “不是。”妇人说,“有什么关系?”

  “那我们不照。”赵铭冷冷地说,“如果您不是移民,就请回去吧。而且这个时间,不是我们接待客人的时间。”

  “哈。”妇人笑道,“原来你们要求还这么多呢。你们伪造我老公照片,冒充未婚,你们这些缺德……”

  啪。

  这声清脆伴随着笨重的脚步声,赵铭看见余声已经把一根长萝卜甩在了女人脸上。

  “刘一鸣已经和您分居多年了,是您一直不肯离婚。”余声说,“该滚请滚。你要骂街我奉陪。”

  妇人怔了一下。

  “你们会遭报应的。”她边说着,边想张张嘴骂人,又看着孩子觉得不好开口。余声转过头冲他们仨微笑,他们一下又都跑开了。

  打发走母子们后。余声沉沉地说:“不然我们不干了。”

  “那吃什么?”赵铭说。

  “总还是能维持下去啊,那些老主顾,不至于太差吧。”

  “我们来这里,难道真的是继承这点‘家产’的吗?”赵铭说,“何况这是我们的家吗?”

  赵铭又说:“我们拍与不拍,那些人就不会被抛弃吗?”

  这句话说得余声心颤颤。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上衣的一颗纽扣看得出神。这么多移民,他们乘着车或飞机来。也不是不能去别的地方,却偏偏选择了这里。很多事她在回避,不愿想起,也许都不是错。就像他们重塑的这件事,这些崭新的“历史”、光鲜的人,出了这扇门不会再回头看的人。他们能做的也就这样了。识破或者被罚,根本不是他们关注的焦点。

  一栋栋新的大楼仍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他们就算洗手不干,也会有另外一些人这么做。为了守住这个行业的一些尊严,赵铭和余声居然徒生诡异的理想情怀。

10

  六月过后,白夜照相馆只在下午才会开了。

  随着三栋大楼起建,又有新的人来到移民办,他们有的是不远处的湖民,有的是大坝移民,还有的,是准备久居的外来务工者。他们即将入住驿城之前,多会不约而同来白夜照相馆。以前大家在深夜,现在干脆下午就开始。趁着黄昏半遮掩的余晖,显得比过去诚恳,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余声把记录簿端端正正摆好,赵铭套上工作时穿的白褂子。

  他的白褂子有一道蓝色条纹,余声的则是红色条纹。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穿了不合身情侣装的两个中年人。最初提出这一点的是个移民小伙子。他头发微卷,鼻头很圆,说起话来有股南方口音。二人只得尴尬地笑笑,再次解释不是夫妻。

  他们把每个人的信息记录好,发现任务量足可以排到年底。有几个看起来比较复杂的项目,或许得拖到春节后才能完成。但是外面浩浩荡荡的移民大军其实并没有消停。

  因为长期不出门,余声并不了解外面已经堵车到什么严重的境地。有些开车来的新移民被堵在高架上,而高架之下,是不远处大坝修好后,缓缓流动的人造湖水。整个城市结构完整,再也不是他们刚来时候的样子。这真让人哀伤——世界变大了,面积却没有大,新街在建,旧路重修,也和赵铭与余声做的没什么两样。

  黑压压扑过来的人们,有的并不知道:在驿城,每个人心照不宣创造历史,甚至他们的新伙伴也是这样。那些被他们隔绝在故乡的亲人,也会以照片的形式,重新复活在他们的“记忆”中,不管那面庞多么不一样,至少他们也做了努力,让这些面庞都有个共同的名字——亲人。

  只是这些荡气回肠的感情,并不能治愈余声和赵铭此时繁琐而让人厌倦的忙碌。

  余声把记事簿最后一个空格填满。接着,和赵铭把这些本簿都收藏好,就像在保护自己的过去一样。但关上门的那一瞬间,赵铭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新移民纷纷抵达的时代,这样奇怪的声音每天都在上演。只是今天多有不同。很久没开上街的洒水车在夜色里浇灌干渴的街道,尘土张开嘴,凉水浇在地下,仿佛把路面都铺宽了。衬得这声音摄人心魄。

  那是一个女人发出的一长串大笑。她只有一米五,娃娃脸。她最初只笑了一声,接着又笑了第二声,等到笑罢第三声,仿佛堤坝泄洪般,无休止地笑了下去。声浪一波赶着一拨,逐渐连成一片。似山丘,绵延不绝,很快就把她自己越了过去。

  接着,两个男人的吆喝在后面追赶来,一个魁梧、鼻梁很高,一个像被陷害的老实人,丧气、爱面子。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影子套上另一条影子,很快就把整条街团团围住。他俩看着他们在不远处撕扯,一动不动。余声头低得很深,臂弯似乎能把她的头颅淹没进去。她的下半身似海洋,身体在里面游动。每个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窠臼。

  “你爱我吗?”她突然像回到少女时期,“如果我们不干那件事,或者离开这儿,我们会结婚吗?”

  “已经都过去了,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赵铭说。

  “不好。”她眼睛闪烁,白天强硬的派头此刻全部干瘪。

  “你知道的。”他温柔起来,“我们都一样,不到玩不下去的那一天,谁也不会离开这儿。”

11

  赵铭是在出发去外地拍照的上午看到了那桩街头案。它长在报纸的缝隙里,和旁边的讣告、凶杀没有关联,也不言语,但放在一起看,仿佛是同一个故事。

  赵铭一上车,就有人把早报塞给他。他的习惯是寻找上面的招聘和相亲消息。因为这些字句充满着条件。关心这座城市的条件,就是关心它的审美,让赵铭觉得自己永远和这座城市的节奏同步。

  此刻,他把报纸摊在自己的腿上。盯着那则案子。

  那是当街暴毙的三人,撕扯原因不详,除了其中一个长相奇怪的,另外两个都是新移民,报道上还印出这两人的名字,分别是:李挪、刘一鹤。

  刘的表情怯懦,马赛克打住了他的眼。这样形态的男人在驿城时常死去,大概是因为他们太平庸,而城市需要新鲜血液,优胜劣汰,所以必须去死。中间那个死去的外地人,没有人说他叫什么。作为一个眼睛细长、高大巍峨的男人,放在哪里都容易被记住。因而索性也没有人遮住他的眼睛,倒是那条伟岸得像东非大裂谷的鼻子被打了马赛克,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们费尽心机想隐藏的,终究还是在死时被掀开。

  而这条报道背面的夹缝,是轰动全市的火灾报道,涉及一整条街。

  那条街长得能把驿城拦腰斩开。赵铭一旦去外地取景,还会考虑去那里喝碗咸豆腐脑。他最喜欢黄花菜和木耳。但是今天他没喝到。因为昨晚有火灾。

  那个晚上,所有人都睡得死死的。火红色像从天边坠落,从地上扑腾乍起,而那一条街的人,很多都在睡梦中再也没能醒来。

  赵铭想着,把报纸折成了四方形。接着撕成了四等份,放进了面前的纸篓。

  汽车启动的时候,纸篓颠簸了一下。有几支急支糖浆的空瓶子在里面摇摇晃晃,像几颗坚硬的炸弹。

  他对即将去的地方有期待。就像他最初来到驿城时一样。他也曾是白夜照相馆最初一批顾客。他想拍一套照片,甚至还想留在这里学这门手艺。可师傅说,必须告诉他一切,他才能留下来。当然他说了,只是并非全部的真相。那时候想要失踪比现在容易。于是他也便失踪成了赵铭。就像余声失踪成了余声。多年之后,他们也让师傅失踪了。他们接手了这里,却无法原谅对方的邪恶,最终还是不能在一起,想想真是讽刺。

  有时候,因为长久的隐瞒,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又曾经经历过什么让他想要忘记。只是这也不重要。他现在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事实。

  而列车背后那条长如十几条鲸鱼体魄的、火灾过后的街道,要去往哪里,在哪里结束,也跟他毫无关系。赵铭想起来,那条街其实不是喝咸豆腐脑的那条街,而是白夜照相馆所在的那条街。他想起来这里每条街都是一样的,市内铁路偶尔会穿过这样的街道,有时候还会出现和货车的相撞事件。

  每条街都相似,他张冠李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余声也是这样。他们在迟钝的事物方面常常一致——除了昨天晚上,赵铭发现屋内起火,想要推醒她,却发现她的床上已空无一人。他早该料到了。

  只是现在,这些都和赵铭没有关系了。新的故乡向他展开,不管是什么样的大陆,至少此刻看来是新的,就还不错。他清楚,余声必然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