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剧场

小椿山

  他直着手臂,压着方向盘,一个劲儿地往西面开。我对他很不满,但是我不想表现出来,那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应该是那种不会对不熟悉的人表现不满的人,我应该是那种安静、隐忍、手背上的静脉被紧紧包裹在皮肤下的人。这样的性格也在筛选朋友,比如这个没能看出我隐藏的不满的家伙,我决定再也不答应他任何关于远行的邀请。我将有各种课程、兴趣小组、高级晚宴和博物馆参观计划,但绝不会再去看什么愚蠢的“荒野剧场”。可是话说回来,谁知道他到了明年又会有什么花招?他去年不就已经邀请过我去打雪仗了吗,而他没有说的是,那个他选定的打雪仗的地方,在距离我们四十个小时车程的西伯利亚。他真的带我去了,我们真的在半个人影都没有的冰原上打了雪仗——甩着水管一样的胳膊,打了十分钟毫无乐趣的雪仗,我的手冻成了胡萝卜,回去的路上,我没能忍住,蜷缩在后座上哭了。他却说我哭的样子很可爱。正常人哪会那么说?我猜他其实默默爱着我,于是在漫长的回程中等着他有所表示,然而这个载了我四十个小时去陪他打雪仗的人甚至没有试图拉一下我的手。

  错误果然还是要一再重复,重复重复一再重复。否则我就不会坐在这辆和去年一样的破车里,这辆破车就不会对我发出抱歉的吱呀声。我原本可以在识破他的伎俩时及时下车,但因为口腔溃疡,我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城市变得稀薄,我们已经朝西面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我打趣说,再开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开到大西洋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不会。我们不会开到大西洋,我难道会不知道?我当然是知道的呀!天哪,他竟然以为我无知到这种程度!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很不满,扭着身子看窗外。他开着车对空罐子和大石头狂按喇叭,飞速碾过流浪汉,在车子第十次被流浪汉的颅骨颠起之后,哐当着地,噗地一声,颠颠簸簸不动了。我们只好下车,一前一后地朝西面走。他发现了三匹流浪马,一匹高大的母马带着它的两个孩子。他跑上去抱住马儿子,招呼了我一声,说,你看,柳暗花明又一村。然后拍怕它的脖子骑了上去,挪动屁股,似乎感觉刚刚好。那匹母马悲伤地嘶叫了起来,他回头跟我说,你看,它很伤心。我点点头。它看上去确实伤心极了,睫毛下面翻动着泪水。

  但是我们只有两个人,于是我带走了它的女儿。母马狂奔着追着,没几分钟就虚脱倒下了。马儿子和马女儿似乎对背上长出的两个新生物很兴奋,一路上快快乐乐地摇头摆尾,很快忘记了它们的妈妈。越往西面走,风沙越大,沙子里有些尖锐的贝壳,它们扎痛了马蹄子,于是马变得很不高兴,只会甩着蹄子原地打转。他叹了口气,拍拍马的额头,我们把马放走了。

  夜晚一下子就到了。我们没有了车子,也没有了流浪马,在沙地上的夜里甚至没有一个容身之地,而随身带的水和粮食在支付了一部分给流浪马之后也所剩无几,恐怕无法支撑我们到达目的地。我再次为此行的狼狈而悲痛起来。我问他,那个剧场还有多远?他说,跟我来。于是他带我登上了一个足有五层楼那么高的大沙丘。我随着他在沙丘顶上坐下来了。他说,你看。我抬头看,紫色的夜空里有深深浅浅的星群,它们正在忽闪忽闪地迁徙。我说,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荒野剧场吧?你可能不相信,但这些星星和我家里阳台上看见的没什么两样喔。他摇摇头说,它们是布景,我们才是演员。我为他的词穷感到好笑,谁要和他来演这出公路戏啊,但还是顺着他说道,那么现在是什么剧目呢?他说,两个人在思考要不要开始相爱。我吃了一惊,一下子红了脸。虽然我不喜欢他,但还是有点高兴,荒野一下子变得闪亮了起来,他坑坑洼洼的脸也好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