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义相对论

大正

  “当时我生完孩子,回到公司职位没了,被安排去不重要岗位倒也罢了,还被各种人刁难,原本和气的同事,变得面目可憎,我知道如此待我,并非出自他们的内心,是名叫公司的组织要求大家这样做。可我还是忍不住要想,只是要我离开,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呢。回到家跟丈夫商量后,辞退了月嫂,由我专心在家里当主妇,可家庭主妇的活儿比我想象中要难做得多。休产假时,有月嫂帮忙,也有盼头,遇到什么事,只要想着三个月之后我就会回公司,怎么都能熬过去。成了主妇后突然失去了全部希望,每天呆在家里面对着一切都要靠自己照顾的孩子。生理上出现的状况不方便跟你讲,我只想说一句,哺乳比分娩还要可怕。或许是天生不适合做主妇吧,我很快开始精神恍惚,情绪不稳,听到孩子毫无理由地大哭,恨不得把她从窗户扔出去,好不容易哄到孩子睡了,我又陷入深深的自责,悔恨自己竟然会有伤害孩子的念头,恨得几乎想要从窗户跳下去,可一旦孩子再次开始哭,不仅是哭泣,她的笑声也让我崩溃,只要听到一点儿她的动静,我就会立刻产生把她扔出去的想法,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产后抑郁症。”我说。

  “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个词,但我想男人永远没办法真正体会女人的感受。”

  同我说话的一位咖啡店老板,我在她店里喝冰啤酒时,她问我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小说,我说科幻小说,只要故事里面有宇宙飞船、外星人、虫洞、跃迁一类的词,不管写得多差,我都能读下去。她听了我话后不同寻常地沉默了,我问她我的话是不是有哪里说得不得体,她摆摆手说自己想到了往事。

  她四十岁左右,大家都管她叫小燕姐,店开在越城斧头湖西岸,提供咖啡和旧书,兼卖啤酒。我有长跑的习惯,跑一天休一天,绕斧头湖一圈正好是十公里多一点。每次去,我都把车子停在咖啡店的旁边。原本一直是自己带运动饮料,记得是个夏天,热得厉害,饮料放在车里被太阳晒得滚烫,喝到嘴里完全起不到降温的作用,于是走进咖啡店,要了瓶冰啤酒。我是个喜欢喝酒的人,但有生以来还没有如此痛快地喝过啤酒,感觉气泡通过食管不是进入胃里,而是进入了血管。细小的泡沫在血管里爆开,冰凉的感觉瞬间铺满全身。

  整个夏天,每次跑完步,我都会去小燕姐的店里买一瓶冰啤酒,也看看旧书。最初是点头之交,后来逐渐熟悉起来,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是自由职业,做游戏模型挣生活费,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读小说,写小说。她听了很惊讶,介绍自己除了经营咖啡店外,还兼职给几分杂志做组稿编辑。

  真是意外的收获。

  我给她看了自己的小说,她帮忙推荐,有好几篇小小说发表出来,稿费不多,但聊胜于无,总算够买几十瓶啤酒,再说还有样刊赠送,可以拍照发到社交网站满足虚荣心。由此,我们的交情进一步加深,我逐渐也了解到她的详细情况。

  她是两千年前后的大学生,因想当作家,所以读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可是四年过去,却发现较之创作,自己更有编辑才能。她可以在大量乏味的小说中一下子挑选出优秀作品,即使是不那么出色的稿子,也能找到其中的闪光点,并提出适合的修改方案。大学有文学社,办了自己刊物,她多次展示出这方面的才能。不过,她并没有从事文学编辑的工作。

  原本是想当作家才读了文学专业,如今既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创作才能,那么就不要跟文学沾染一丁点儿关系。

  年纪轻,有理想,自尊心强,很容易产生类似的念头。尽管同学都说她适合做编辑,老师也许诺给她介绍文学杂志社的编辑工作,但她还是拒绝了,考研时候转去英文专业,毕业后进入一家外贸公司。最初做翻译,因有文学功底,在将英语转换成中文时,比一般英文专业毕业的学生做得出色,不久之后,成为了项目经理,生孩子前她已经进入公司的核心部门业务部,专门负责同国外客户打交道。

  感情方面也一帆风顺。中学时期的初恋男友在高考后和平分手。大学时期的男友,是个长发诗人,诗写得普普通通,但派头十足。大学毕业还没毕业就自杀了,投湖,被打捞上来时,身体肿胀,完全没了平常风流才子的模样。读研究生时,有个学营销专业的学弟跟她表白,自称对她一见钟情,从进校时看到她和诗人在一起时就爱上了。男人个子不高,刚刚超过一米七,短发,脸略有些方,带着无框眼镜,嘴唇有些厚,牙齿整齐,身材壮硕,很能干的样子。的确能干,毕业后,他从某家具销售公司的基层销售员开始做起,到小燕姐怀孕时,他已经升为商场副总,是该商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总。

  工作与生活顺利得有如神助,因此回忆往事时也不再带有怨气,她开始能够接受自己热爱文学同时又没有才能这件事,正好有大学时代的好友发来消息,问她还读不读小说,有没有兴趣做兼职的组稿编辑,是有偿工作。不管是相对她还是她丈夫的工资,兼职组稿编辑的收入只能算作零花钱,但她还是接受下来,在互联网上寻找无名作者,态度一丝不苟。

  崩塌从怀孕开始,先是身材走样,继而肚子上被横斩一刀,随后丢掉工作,又患上产后抑郁症。她把自己的情况给丈夫讲了,当时丈夫负责管理一家商场,工作非常忙,正常情况下是两个礼拜回越城一次,回来后还是应酬不断。

  丈夫叫她不要胡思乱想,还问她,为什么在孩子睡着的时候,不跟着一起睡。

  睡不着。她回答。

  丈夫说,这样可不行,育儿手册上面介绍,母亲要学会利用孩子睡眠的时间睡眠,否则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我当然知道对身体不好,能睡着还不睡吗,就是睡不着。

  可这话同丈夫怎么也说不明白,说多了只能吵架。他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脑袋挨着枕头,两分钟之内必然昏死过去,睡满七个钟头自动醒来的类型。

  不得已,只好向自己父母求助,她有个弟弟,弟弟也生了孩子。父母过来的时候,竟然把弟弟的孩子也带了过来,本来听到孩子的叫喊就要发疯,如今家里有两个。她坚持了两个礼拜,把父母送回了弟弟家。丈夫的妈妈也来过一段时间,可与其说是来帮忙带孩子,还不如说是来负责领导工作。为避免爆发更大规模的冲突,不到一月,她把丈夫的妈妈也送走了。把辞退的月嫂请回来,自己出去另寻工作是最佳选择,可她想到职场上的遭遇,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部交给月嫂,同时也不放心由他人来带孩子。还有个选项,她不去工作,另外再请个保姆,虽说依靠丈夫一人的收入也负担得起,但毕竟太奢侈了,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应该考虑的事情。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看到了《宇宙奇点》。

  是老同学寄来的杂志,里面有她推荐的作品。当天的天空很蓝,只有不多几片云,太阳隔着窗户照射进来,非常温暖,孩子也没有闹,很快睡着了,屋子里面异常安静,因此她的心情不像以往那般糟糕,随手拿过杂志,正好翻到了《宇宙奇点》。

  故事大概如下:

  XXXX年,人类已经拥有了探索宇宙的能力,一位宇航员即主角接受任务探索距离地球约三十三光年的恒星系。从地球上看是三十三年,而对飞船里的宇航员来说只需要五年即可来回。意外发生了,在执行完任务返回的过程中,宇宙飞船发生重大故障,无法停止。飞船掠过地球,驶向茫茫宇宙,速度越来越快,与外部的时差也越来越大,最后达到了船内一日,外界数百万年的程度。意识到这点后,主角先是拒绝相信,随后是情绪崩溃,由愤怒转变成迷茫,继而求助于宗教,最后他默默地接受下来,开始记录每日的见闻,在故事最后部分,他观测到宇宙已经膨胀到了极限,接下来便是坍塌,主角来到宇宙的奇点,亲身经历了从坍塌到大爆炸的全部过程。

  从编辑的角度来看,《宇宙奇点》有明显缺陷,将近五万字的故事,采用单线叙事,结构过于简单,且存在头重脚轻的问题,比喻为追求新奇略显古怪,描写反复罗嗦,自创的星舰、星球名称过于复杂,像是翻译过来的希腊语。很多部分,比如对时间问题的解释过于专业,没能做到用普通人也能理解的句子说明深奥的物理知识。

  尽管挑出了诸多问题,可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小燕姐还是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有人将她的心脏高高举起。小说读完,托住心脏的手消失,心脏如同气球般缓慢下落,她身体的外在部分对此作出反应,皮肤上瞬间铺满细密的疙瘩,眼泪不自主地掉落下来,滴在怀里的婴儿脸上。婴儿扭了扭身子,正要醒来,她赶紧丢下书,抱起孩子一边喂奶,一边四处走动,当孩子再次睡去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大床上,自己趴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脚,再次阅读小说。

  她小心翼翼地缓慢翻动书页,时刻留意着内心的动静,当感觉到心跳加速时,她立刻停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水笔,在杂志上做标记。读完第二遍,很清楚了,是小说中飞船出现故障不受控制驶向宇宙深处的情节抓住了她的心,尽管对船内船外时间差距如此之大的原理不甚明了,但她还是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同主角之间有某种相通之处。在舰船的制动装置损坏之后,主角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带往何处,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孤独。在生完孩子后,被困在一百多平米的房间中,面对着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吃喝拉撒全部要依赖自己的生命,小燕姐感受到的是同样的恐慌和孤独。

  由此之故,她开始反复阅读《宇宙奇点》,有时候甚至用朗读小说来哄孩子睡觉。在孩子睡着后,她将小说输入电脑,尝试对其中的一些段落进行修改。在如此作业的过程中,突然一天,她悟到一件事,既然小说主角在孤独绝望中驾驶着失去制动装置的宇宙飞船,努力为自己毫无意义的航行赋予意义,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只需把现实当作现实接受下来。她想。

  想通这个道理后,尽管依旧全身乏力,食欲不振,情绪低落,而且无法长时间地集中精神,但她还是鼓足了力气开始自我拯救。小燕姐将《宇宙奇点》对描写主角生活方式的段落提炼出来打印成文,作为参考教程。

  在小说中,主角有段思考。他乘坐的飞船被制造出来执行任务,不是这次的任务,便是另外一次任务,总之是为了某种目的被人类制造出来,可人的生命会有某种目的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说人的生命拥有目的,那么则意味着有一个造物主,即神出于某种原因创造了人。进化论已经证明了神创论的荒谬,世上跟没有没造物主。没有造物主,我们人类存在也就没有目的,没有目的便没有意义。接受了人生本就没有意义的前提后,可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我们要用行动为生命赋予意义。既然如此,那么在地球上同人群生活在一起也罢,独自一人在茫茫宇宙中漫游也罢,都一样没有意义,都一样需要被我的行为赋予意义。

  人畏惧的从来都不是孤独,而是无意义。小燕姐想着,展开了行动。

  首先是做力所能及的,诸如普拉提一类的拉伸运动;抽空阅读篇幅短小情节饱满的文学作品(莫泊桑或者欧·亨利)以恢复专注力;一天结束前,不管多么疲劳,都坚持将当日所发生之事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记录下来。

  《宇宙奇点》的主角在日记中写道:若要用行动为人生赋予意义,关键在于坚持。小燕姐完全赞同,她日复一日,见缝插针,如被程序定义的机器人般刻板地简单重复以上三件事,空闲下来时,仰头观看漆黑的星空,幻想出一艘制动装置出现故障的宇宙飞船,里面做着她从未蒙面的同类。小说并未对主角的长相做太多描述,读者只能知道这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中国人但出生在美国,他有粗粗的眉毛,结构分明的下颌骨。根据这两个特点,小燕姐拿出纸和笔,画出心目中主角的样貌。她没有接触过画画,对人体结构和透视法毫不知晓,不过无所谓,她只是画给自己看。粗粗的眉毛,高耸的鼻梁,细薄嘴唇紧紧地闭着,脸有些方,下巴尖尖,下颌骨结构分明如刀削一般。由于丈夫不高,小燕姐把男人画得异常高大,一米九好了,她想。光头,船内只他一人,头发只能碍事。牙齿一定要整齐。画完之后,小燕姐拿起来看,不禁笑了,这种画自己女儿怕是也画得出来,如此想着,她又给画中人加上了密集而上翘的睫毛。一天,女儿醒了,对着画咯咯地笑,还抓起笔在纸上乱戳,其中一个孔位于画中人左眉靠近鼻子的位置,远远看去竟像是一颗痣。给他加颗痣倒也不错,小燕姐想,美男痣。

  半年之后,情况出现好转,被横切了一刀的腹部逐渐知觉,体内的下坠感消失,由于阅读的缘故,精神也能长时间的保持专注,还同几个相熟的年轻作者恢复了联络,将他们新作推荐给相应的杂志编辑,总算获得一笔收入,尽管少得可怜,她把它们存入自己的网络理财账户。孩子慢慢长大,睡眠时间加长,学会了啊啊呜呜地同她进行互动,展现出婴儿可爱的一面,有时还可以自己坐在床上摆弄玩具,不声不响地玩上几分钟,虽说时间不长,但总算让小燕姐是有了放开手去上厕所的时间。在重新开始组稿工作的同时,小燕姐也在考虑未来的路。不消说,回到职场的难度很大,而且就算有公司愿意接纳她,她也不可能找到高薪体面的工作,去跟刚毕业的大学生竞争她又不愿意。找朋友帮忙是条路,每个公司都有些可有可无的岗位,大多数家庭妇女回归职场都做着类似的工作,但她不想受此人情,更不想虚度人生。开一家咖啡店,卖酒也卖旧书的念头出现在她脑袋里。

  毕竟是文学专业的出身,总有一个书店梦。

  不过在一切付诸实施之前,还有件事情要做,这是在她从《宇宙奇点》中获得力量时就决定要做的事情,她想要见一见《宇宙奇点》的作者,当面向他表示感谢。她已经跟杂志社从事编辑工作的朋友要到了作者的联系方式,作者真名叫做陶复生,发表小说时候用复生两个字,专门写科幻,或许也写其他小说,但发表出来的小说都是科幻题材,前前后后被人看到的小说有十来篇,名气谈不上,但有几个编辑在关注他,也有大学里的年轻教师为他写过评论,很可能是作者本人的朋友。

  考虑到直接打电话过去会被当成骗子,于是把手机号码输进社交软件,自我介绍是组稿编辑,看了他的小说《宇宙奇点》,很有兴趣,想看看其他作品,全面了解一下他的创作风格。不久之后,好友验证通过,两人寒暄几句后,陶复生发来十篇小说,其中八篇是科幻。一篇是现实题材,说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租房时遇到的怪事,有点都市奇谈的味道。另外一篇是涉及近代史的内容,相当敏感的题材,但小说本身没有达到发表水准。几天之后,小燕姐再次发消息过去,先请教了《宇宙奇点》中飞船内外时间差距如此之大的原理,在听了十来分钟关于狭义相对论的解释后,她将话题转入私人生活,问他学的是什么专业,从事何种工作,如今在哪里生活,为什么会想要写作,并写作科幻小说。答曰,从小喜欢读书,立志成为作家,大学读的物理专业,同时选修哲学。因学习物理而创作科幻小说天经地义。如今在民办教育机构教授高中物理,非全职工作,但也不能算兼职,属于没有底薪,也没有固定课时的一类,靠口碑积累学生,上的多得到的多。意外的收获是,陶复生竟然跟越城有些关联,他的父亲是越城人。他中学六年在越城度过。为什么要说父亲是越城人,不直接说自己是越城人?为什么只在越城住了六年,读大学后离开越城,并留在外地工作可以理解,可之前呆在哪里呢?不过这些问题属于个人隐私,无法开口询问。

  知道了陶复生如今所在的城市,剩下便是技术性问题了。她在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群里询问是否有同学在该处,结果还真的有三个同学在此工作。晚上,她和丈夫说想要外出去同学所在的城市旅行。妻子独自带了将近两年的孩子,想出门逛一逛是合理要求。丈夫向来通情达理,请了五天年假,再加上前后的两个周末,问她九天时间够不够。足够了。小燕姐说,用不了。关于陶复生,小燕姐只字未提,妻子作为组稿编辑同小说作者之间的交往,丈夫从不过问。他是个极其注重现实的人,对文学、小说创造的世界不感兴趣。

  来到目的地之后,首先和同学见面吃饭,逛当地知名景点,拍照片发给丈夫。第二天,同学去工作,她独自一人在市区闲逛。走不多久,她突然对眼前的街景产生了熟悉感。她觉得奇怪,停下脚步细细思索,终于意识到熟悉感来源于《宇宙奇点》。在小说中,主角登上飞船前生活的城市正是以此地位原型改造的。小燕姐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确定陶复生存在,不是她的幻想。第三天一早,她发消息给陶复生,说自己因公在当地出差,问他后面几天有没有时间出来见面,她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以文学的名义。中午时候,收到回复,周末之前都有空,学生补课的时间都安排在晚自习之后,因此午餐、晚餐都没有问题。

  约好在市中心商业城的某家餐厅见面,饭后还可以就近去一楼的咖啡店坐坐。正好可以观察一下如何经营咖啡店。小燕姐这样想。虽说是组稿编辑,但同小说作者见面还是第一次,更不用说这位作者的小说对小燕姐的人生有重大意义。她坐在宾馆的化妆台前看着自己的脸,拿不定主意要不对他和盘托出,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见面之后,跟着感觉走。出门时候点开网约车软件,看时间还早,同时也为了能够省点钱,点亮了“同意拼车”的选项。几分钟之后,车来了,她打开后门钻进去,一路上没再有人拼车,顺利到达约定地点。下车后,拨通陶复生的电话。铃声出现在她附近,随后电话接通,附近的铃声也嘎然而止,手机里和身边同时传来男人低声的声音。

  叫她觉得震惊的是,眼前的男人身高超过一米九,身材魁梧,粗眉毛,高鼻梁,嘴角细薄,颜色很淡,下颌骨结构分明,脑袋上只有长约一厘米的头发,他左眉靠近鼻子处有颗明显的黑痣。小燕姐知道自己不会画画,把她的画拿出来,任谁也不能说她画的是眼前之人,但是她脑袋里所设想的,《宇宙奇点》的主角正是陶复生的模样,尤其是痣,位置分毫不差。小燕姐猛地回忆起很久之前在网上见过一张的照片,身穿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水渍的旁边,水渍发黑,呈圆形,很像影子,给人的视觉效果是男人漂浮在半空。

  真有一颗痣呀。小燕姐握住伸过来的手,喃喃地说。

  什么?陶复生问。

  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想其他的事。你好,是陶复生吧,对,我就一直和你联系的组稿编辑,先进去再聊,好不好。

  在跟着陶复生进入商业城,乘坐外壁透明的观光电梯前往餐厅的时候,小燕姐偷偷抬头,陶复生正表情严肃地注视着一楼大厅里往来穿梭的人群,睫毛浓密而卷曲。

  整个用餐时间里,小燕姐一直处于神思恍惚的状态,不知道菜是何种滋味,也不晓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全身燥热,恨不得脱光衣服跳进冰冷的水里。饭后,陶复生建议去喝杯咖啡,她说自己要去卫生间。在卫生间里用凉水洗脸,擦拭干净后简单地补妆,又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询问孩子的情况。孩子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叫着妈妈,急迫地想要说话,又没办法组织出完整句子。听到这些声音,小燕姐觉得自己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就这样,咖啡也没有喝,对他说家里有急事得立刻返回,直接冲到宾馆退房,买当天的站票连夜回到越城。缓过劲来后,把开店的想法跟丈夫说了,丈夫说开书店不挣钱,开咖啡店也不赚钱,总之我想要干的生意统统本不赚钱,但我坚持要做,他只能同意。店能经营到现在这个程度,可以说全是他的功劳。有经商才能,他。你看,弄到了酒类经营许可证,最近又申请到了出版物经营许可证,跟大学时期古籍修复专业的朋友取得联系,收旧书回来寄给他修复,再出售,偶尔还会参与组稿编辑的工作,但比原来少多了,遇到你是意外。”

  “多谢小燕姐。”我说。

  “你自己写的小说,谢我做什么。”

  “跟陶复生还有联系?”我问。

  “没了,回来的路上就删掉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回到家连孩子也没顾得上抱一抱,立刻打开电脑,将他发给我的小说连同《宇宙奇点》全部删除,还有画,也撕碎丢进垃圾捅。对了,你说像不像隐喻?”

  “隐喻?”

  小燕姐说:“我是《宇宙奇点》的主角,陶复生是宇宙飞船,如果我选择登船,船会失控,带着我去往未知的宇宙,我和丈夫花了巨大努力构建起来的生活将被摧毁殆尽。小说怎么写都行,但生活不能那样过,与其事后听天由命,不如从一开始就远离飞船。”

  “如果还想登船,应该不难找到吧?”

  “做主妇时候写的日记倒是留了下来。”她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兀自开启了新的话题,“如今回头翻看,觉得不可思议,当时每天所做的事情同前一天一模一样,遮住日期根本分不清哪天是哪天,即使有日期也分不清。现在也记一记,但不每天都记,想起来就翻开本子写几句,不按顺序写,翻到哪就从哪儿开始写。”

  “意识流。”我笑着说,“回去我也试试。”

  “你猜如今我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眉心的痣?”我说得相当果断,认为自己绝不会错。

  “不,是狭义相对论。”

  “爱因斯坦?”

  “对,吃饭时我问他为什么船内船外会有那么大的时差,他给我讲了半个多钟头的狭义相对论,我没能听懂。回来后花了几个月时间查资料,还跟念了物理专业的高中同学请教,他给我介绍《费曼物理学讲义》,叫我看其中的第十五章。没头没脑地看第十五章根本看不明白,只好从头开始读,读了有两年时间吧。”

  “能讲讲到底为什么会有时差吗?”我问。

  “恩,物理你了解多少?”

  “一窍不通。”

  “这么说吧,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时间是绝对的,诗人们说天涯共此时千里共婵娟,高中物理书上的牛顿力学,都默认地球、月亮、太空飞船、宇宙,这些参考系共用同一个时间。而在爱因斯坦的世界里,也就是狭义相对论中,时间是相对的,飞船内部是一个参考系,飞船外的宇宙又是一个参考系。”

  “所以飞船内的人看宇宙,就像是我们看电影?”

  “如果你的目的是看懂故事,这样理解没有问题。”

  说着,她走到书架前拿出《费曼物理学讲义》回到桌边,我随手翻看,又问了几个问题,她从爱因斯坦往前推,讲了洛仑兹变换,讲了麦克斯韦方程组,我很快头晕脑胀,赶紧告辞出了咖啡馆。回到家,我给妻子说跑完步热得厉害,在小燕姐店里休息一阵,喝了两瓶啤酒,又看了会《费曼物理学讲义》,但没有讲小燕姐和陶复生的故事,我妻子也属于关注现实生活的类型,对这类微妙的感情没有兴趣。不过,陶复生并没有就此离开我的世界,他还出现过一次,通过他人之口。

  我有个好朋友,也姓陶,名字叫做克然。他是越城本地人,出生颇有些来头。

  越城有一著名景点叫做越园。越园是陶克然的先祖所建,他的先祖乃是晚清一品大员,在史书中有零星记载。陶克然的祖父在园中度过童年,与他祖母结婚后也在里面短暂地居住过一些日子。新中国建立,陶家将园子上交给政府,他的祖父因为参加过解放战争国军一方而被枪毙,祖母在屡次政治运动中精神失常,但没有死,一直住在距离越园大约十米左右的平房里。时过境迁,如今陶克然在X公司上班,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美术设计师。他和我因为在年会上偶尔坐在一起,发现对方都爱喝酒,于是成为朋友。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互相之间的了解逐步加深,跟我一样,或者说我跟他一样都喜欢运动,我爱跑步,他擅长游泳,也都对宇宙飞船、外星人、虫洞、跃迁之类的词语有特殊感觉。一次酒后,他给我讲了他的家族历史。我听后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说出自己的秘密作为交换。

  “我在写小说。”

  “哪种小说?”他问。

  “算是现实题材吧,但也不完全是现实。”我答。

  “为什么不写科幻。”他又问。

  “因为不懂物理。”我说。

  和小燕姐交谈后不久,天气转凉,陶克然喊我去吃烧烤。酒酣之际,我给他复述了《宇宙奇点》的故事,问他这种设定有没有什么漏洞,他仔细地听,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我答不上来,只说自己是听别人转述,并没有看过原文。

  “告诉你,我看过。”

  “看过?”

  “是我哥哥写的。”

  “陶复生。”我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说的作者呀。”

  “嗯。”他点点头,往嘴巴里倒了一口啤酒。

  这天,我又多了解了一些他家里的情况。一九六八年,陶克然的父亲响应国家号召,参加上山下乡活动。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一九八零年,在连续两次政审被刷下来后,陶克然的父亲终于进入大学。在大学里,他跟同班女生谈起恋爱,女生便是后来陶克然的母亲。陶克然读到小学六年级时,一天他放学回家,发现屋子里面气氛诡异,父母都在,餐桌边还有两个他没有见过的人,看模样像是母子,站着的大男孩十四、五岁模样,跟父亲一样在左边眉毛里有颗大大的黑痣,陶克然没有。此人正是陶复生,父亲下乡时,同当地人生的孩子。尽管父亲一再表明自己毫不知情,他承认自己跟当地人谈过恋爱,但在离开农村时绝对没有孩子。事实到底怎样无人知晓,但眼前的孩子用不着做任何医学鉴定,仅凭相貌就可以判断是陶家人。陶克然的父母由此离婚。虽说跟同父异母的哥哥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情况约略知道,大学读了物理专业,喜欢写小说。出于好奇陶克然把哥哥的小说都找来看了,《宇宙奇点》当然也看过。

  “我认为小说在逻辑上没有问题。”他说,

  “我想也是,毕竟学过物理专业。”

  陶克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叹气。扫码买单后,我们并肩朝店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对我说想去越园看看。

  “好啊,明天你找我。”我说。

  “我说现在。”

  “现在?早关门了吧。”

  “去附近走走。”

  我们叫了一辆车,来到市中心,在路上我给妻子打电话说晚点回去。通往越城的石板路正在翻修,司机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儿下车,往里去路面路窄,且停了很多挖掘机,实在是不好开。我们同意了,下车步行前往越园。地上超过一半的砖都被翻了起来,路的两边堆着小山样的黄沙水泥,时不时有水坑出现在脚下,走路需要异常谨慎。空气弥漫着尘土的味道,凉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微有些寒意。越园高大的园门紧闭,两棵树沉默地立着,河水流动像破碎的镜子。

  坐在岸边的台阶上,陶克然抽了根烟,我仰头看天,夜空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也看不到几颗星星,只隐隐察觉出有几朵云在快速地移动,我又想到了《宇宙奇点》。尽管直到那天晚上,我还没读过原文,可总感觉故事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我幻想着有一艘制动装置出现故障的飞船在星空中航行,里面的宇航员正是我身后越园园主的后人,他有左眉眉心有颗黑痣,怀着不为人知的巨大孤独,一刻不停地前往宇宙奇点。

  狭义相对论。

  脑袋里冒出这个词后,我的心脏抽紧,双腿发颤,两条胳膊及后背上浮起细密的疙瘩,不得不站起来缓慢行走。我觉得自己洞悉了什么,可究竟洞悉的是什么,到写下这篇小说时也没有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