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飞船

夜X

  1号宇航员监视推进器,2号宇航员守在舱底,3号宇航员保障食品供应,4号宇航员修正引力……12号宇航员正在休息,准备在下一个4小时里接替船长。

  编号并非一开始就存在,在语音系统还没损坏时,他们亲昵地叫彼此的名字。而在更久远之前,在有空气传递音波的地面上,他们曾以姓氏互称。为了记住二十二个陌生单词,每个人都费了一番力气,但十分值得。那时他们如一颗颗蛋黄,有名为“日常”的蛋壳包裹,每个人的姓名与千万条有用无用的信息连接在一起,让主人安心地被束缚在大地上,让朋友安心地对号入座。大学师承,发型,有无子女,喜欢的菜和歌,星座,开的车,喝咖啡时加几块糖……名字把这些不相关的信息串成串,便于每个人收进记忆抽屉里,而这也加强了名字本身被记住的价值。

  飞船行进的同时,故乡的历史之轮将滚动如风,他们的亲人、爱侣、仇人和后代都在弹指间老去,快得来不及追忆。纵然如此,旅行本身也是漫长的,在日日夜夜被计时器代替之后尤其明显。

  在地面训练中预想的各种突发状况都没有发生,训练中温驯得让人感觉不到的飞船,随着岁月推移,如同被碌碌庸人烘托出来的时势英雄,显出越来越鲜明的形象:踽踽独行于宇宙,纵有小恙但仍自行其是,不容人指手画脚的硬汉。人类之于他,也许只是亟待认清现实的暴发户。从发射升空算起的每一秒,他都在冷眼旁观个人色彩的意义默默流失。有理由相信,转折点正是他出手干预现实的那一刻,语音系统发生了故障,逼使姓名褪尽衣衫,暴露出区区一介习惯的真面目;接生了编号系统:1,2,3……干净、冷静、有效率。

  宇航员们奋力挣扎过,为了在外形一致的制服里被人辨认记忆,在无所事事中开发出了各自不同的习惯,例如开舱门时重复三次,转向时翻一个跟头,如比目鱼般侧身匍匐……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敌不过与生俱来的对他者的粗疏怠惰,在漫长时光的唆使下它更为恣肆。1号深知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人必定也有各自的编号系统,用到了阿莱夫和拉姆德,子和亥,费胡和杰拉。而多半,起头的都是自己。

  既然可能与人雷同,何妨创造新的编号体系——此类念头尤其容易诞生在封闭的小天地里,被常识束缚的各种狂妄会在这里萌芽,那些守门人有时是圣经和判例,史家定论和街头风评,而这次是字典、象牙塔和学位证,狂妄则久已根植,传承自最早在岩窟划下一道石灰印痕的祖先。

  很快新的编号系统在1号宇航员的心里建立起来,由于他们缄口不语,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什么替换了“1号”来指代自己。然而比起即将被隐匿掉的艰苦工作,这点神秘确实微不足道——小小的一个编号系统太过简单,很快就会被孤独的人玩腻,然而它毕竟开启了一扇门,让他们意识到没有什么可以阻碍自己为万事万物重新命名,尤其当它们仅存于记忆之中,无法亲临现场为自己辩护。

  造字工作在飞船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生活”从字面和现实两方面都被改头换面了。匍匐前进仍有发生,但只是为了在地面上刻划一些帮助记忆的线条。旅途漫漫,“衰老”一词直到被重新创造出来都未曾主动造访,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

  飞船再一次证明自己可以被认为是有知觉的,人类们从他那里得知旅途到达终点的消息正当其时——造字工作不但都已完成,而且在创造的心里已被熟练掌握。

  在这个非我族类的冷眼旁观者眼前,人们不约而同地避免流露出太多欢喜,然而他们是激动的,毕竟终于可以脱下宇航服,把珍藏的“自己的衣服”中的一件穿在身上,赶在各奔东西之前,展示片刻的自己,给其他的人。

  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知道那仅存的关于款式和色彩的道听途说早已发了酵,而古老的对所谓时尚品牌的认识只会惹人耻笑,何况交谈会让一件尴尬的事变得明显:每个人都忘却了别人的名字。虽然这早已众所周知。

  所以他们互相注目、点头,一言不发地分头踏上自己的旅途,他们将在那里生根发芽,延续文明。出发处很公平地没有编上号,除了生产商的标签之外,没有任何会提醒他们故乡的东西。1号宇航员中的一个,用一种作弊学生的大胆,在确信没有人会听到以后,擅自把那个商标上的文字读作“巴别”。

  并且自认为挺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