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的预谋

洪洋

  金总委托我随艺术家老赵走一趟,原因讲了一遍,并让我自己判断去不去。

  我答应下来。

  这件事和我扯不上关系,顶多是道是非题:老赵最近塑了两尊铜像,把一对跪了几百年的夫妻铜像做成了站立式的。

  “当然,人还是捆起来的,但站着了,”金总问我,“你怎么看呢?”

  共事这么久,我明白,金总并不是想知道我的回答,而是通过回应探知我的真实态度。

  金总不止一次教我:言语、文字容易撒谎,但肢体、表情、语气很难。所以我与他人会面结束,除了聊天内容,他还会详细询问对方情绪、动作。

  面对有洞察力、把阴谋论当艺术乐在其中的人,我很难招架,毕竟任何回应都是方式之一。

  我不知道金总从“态度”中能得到哪些。

  我一如既往地收起表情,说:“这个结果是可以分析出来的,最好和最坏的,都有可能。”

  金总不说话,慢慢点头,品尝收获的果实。

  “要老赵问我的看法呢?”

  金总沉默了一会儿,较为笃定地说:“他应该,不会问你。”

  “老赵”是金总的叫法。老赵比金总大,据说算发掘金总的半师:看中金总的天赋,带他进圈子,介绍朋友认识。

  我自然称其“赵老师”,几次饭局中敬酒都这么喊。

  此时老赵坐在后座,手臂托在窗沿上朝我摆一下。等我坐到副驾驶位,他已经双手环抱打起了瞌睡。

  确实,不到六点,谁不困。大家都不是早睡的人。

  老赵的本意是金总陪他去,像他们年轻时那样,路上谈谈艺术、生意和浴场当时的辉煌与性病。

  换成我来,老赵也不意外。我和金总的关系众所周知,并且迎来送往这种事,年青人更好做。

  我们去江阴,接曾被那对夫妇陷害的乐家后人其中的一支。

  不知道老赵塞钱了还是晓之以情,或许两者都有,总之两位老人答应来为“站起来的铜像”揭幕。

  车还没开出上海,我就睡着了。

  

  醒来时,车在乡间,从白色的水泥路向前开,两边是灰蒙蒙天空下的一片绿。

  “叮”一声,老赵在后排擦着他那个光滑的旧zippo,点了支烟。我怀疑是打火机的声音才让我醒的。

  我半转身,朝老赵抬了抬下巴,再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穿白衬衣的司机,他没要。

  白色“标致”停在一幢三层旧自建房跟前,楼房外立面贴着白瓷砖,已经显脏、脱落。

  司机叼着烟走远,老赵拍拍我的肩示意跟上,我发现他没拎礼品,想必上次登门送过了。

  进了中堂,两个老人已经在抓茶叶,老赵并未介绍我,而是像自家人那样不客气地抢过开水瓶,表情、声音活跃起来。

  我双手接过茶杯,喊了声叔叔阿姨好,就可以站在墙边待命。想到处看看,又没什么好看的: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喷绘的迎客松,下方黑黝黝的大木桌,侧墙一张“十大元帅”的旧年历。

  说是来接两位老人,这对手脚麻利的夫妇才五十多。

  我悄悄打量他们的长相,试图和传奇小说的形象、网络概述图作对应,不出预料的没有半分吻合。倒是中堂接近房顶悬挂的先人遗照,可以看出血脉的相连。

  老赵突然向我发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真是发问的好时机:猝不及防;老人去二楼取了东西就出发回上海,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回答;金总还预测老赵不会问我。

  “这件事,总有人会去做的。”我停了一下,也只能停这一下,然后继续用金总所擅长的逻辑说,“可能会出问题,但不会是大问题。”

  “嗯。”老赵发出一个鼻音,在尾音中慢慢点着头,仿佛在品茗。我知道他在考量这个含混的意见是我的,还是金总的结论。

  都有可能。我都判断不出,何况老赵。

  

  原来司机对来江阴的路很熟,导航都没开,又稳,在车上很好睡就正常了。

  后排的两夫妻已经睡着,也可能在躲避老赵的过分热情。作为老同志,应该明白二百多斤的艺术家挤在后排狂轰乱炸的套近乎,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我也不想这对夫妻改变主意。

  老赵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前座上,尽量给两边留下更多空间,又一副随时找我说话的模样。直到车子到达艺术馆旁边的酒店大堂,他也没作声。

  时间很充裕,我在自己房间洗了个澡,再请两夫妻就餐,也才十二点多。开幕式在下午两点半。

  两夫妻显得淡定,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带来的那个单肩大挎包,放在床尾地毯上,没有打开。

  包厢里老赵用宜兴话喊“阿哥阿姐”,从本帮菜侃到早年经历,用平淡、随意的口吻,非常精彩。

  相比之下金总叙述里的那个老赵,是个庸碌的好人。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讲给我听的成分居多。

  两夫妻依旧平静,只听,偶尔回话,偶尔夹一筷子菜,茶水倒喝了很多。看老赵的状态,这餐饭要吃到开幕前。

  司机只顾埋头吃东西,我也是,但我会间隙移动转盘,让两夫妻能夹到不同菜,每每这时,阿姨会朝我笑笑。

  为了避免误会,每转一次,我都会停一分钟,再夹面前的菜。

  老赵出去结账时,阿姨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转过头对她丈夫讲江阴话,这一大桌子菜,浪费了。

  我陪老赵将两夫妻送到艺术馆休息室,然后掐准时间,在艺术馆门口向金总汇报情况,包括老赵问问题的时间和语气。

  “这样,两件事。第一,你呆到他那个展揭幕再回来,他就没闲话说。其次,你找机会夸夸他这个展的创意。”

  借口展览要开,就能较快地结束这种啰嗦的嘱咐。

  老赵的雕塑放在这次群展的中心区域,两尊铜像用黑色幕布盖着。

  老赵和策展人在一旁抽烟,看手势是在谋划揭幕的姿势是慢,还是用力一扯营造闪亮登场的气氛。

  两人都笑起来,看来这块黑幕会缓缓拉开。

  我去酒会的甜点桌拿了两块饼干,服务员看我没佩戴证件,指引我说那边的更好吃。

  

  上了趟厕所出来,无聊的开幕致辞环节已经结束,现在观众们正听老赵阐释创作意图,两夫妻站在宜兴老阿弟旁边,面对乌泱泱的观众,夫妻俩挨得很紧。

  老赵正在背两夫妻在族谱中的排序,称赞两位的行为是“善举”,接着从历史背景、君臣关系,说到人情世故、东方人特有的良善。

  我开始尴尬,尽管我在人群的最外围,靠着墙,并且知晓老金的每一句台词,还是感觉过分的表演实在太尬。

  “……我们并非想要改变历史创造历史,而是要正视历史,调解历史……”

  老赵讲到这句,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面红耳赤起来,是那种真正的、面部发热、发红,像喝酒上了脸。

  终于,盖在铜像上的幕布动了。不是拉、扬,是被扯了一下之后缓缓的向下滑落,无声的叠落在地:两尊手绑在身后的铜像露出来。

  真他妈的尬到家了。我想走,可人群分布正好令老赵看得到我,且两夫妻时不时也瞟到我。

  这时有几个人挤出来,一个人捏着手机皱眉,旁边人小声说“算了算了”,有人在笑。

  他们恰好挡在我和老赵之间。

  我趁机快步向艺术馆外走去,走得很快很急,走到一半时能察觉到自己像个离开凶杀案现场的同谋。

  我再次鉴定了我在这件事中的角色——毫无关系的工作人员。我放下心来,但还是想快点离开这里。

  我回头看了下,没人打断老赵后半段的讲解。

  只听到“嘭”的一下,是我自己撞在了艺术馆的玻璃大门上。大概是金属的镜框角度刚好,钢化玻璃“哗啦啦”卸下来,碎了一地。

  我头昏脑涨地捂着伤口,又猛回头去看老赵的展区,血一下飞溅到赶来的工作人员身上。

  很好,展区没变化。

  “我操。”来人用手指揩了揩胸前的血,歪着头认出了我,“你没事吧,小袁呢……小袁,你带他去隔壁诊所,老邱你赶紧找东西把玻璃上都贴点东西,这他妈不给人撞吗?”

  旁边看展的女孩递给我几张纸巾,还把完好的镜片和断裂的镜框放在我手上。我道感谢时看到她的胸很白,就觉得自己更狼狈了。

  

  伤口正巧横在右边眉毛里。

  年轻的女医生缝针时我拿胶布把眼镜粘了起来,还和医生开玩笑说我俩都在缝针,总之是心情很不错的。

  电话响起来,是金总的。我按了下静音,继续和女医生说话,余光瞅见电话挂断,然后又亮起。

  就这么一直持续亮起、挂断,金总的夺命连环call。

  我叹口气,在医生的劝导下接起电话。

  “喂。”

  “你他妈在干什么啊,接电话有这么难吗?”只要第一通电话没接起,金总就会显得很暴躁。

  我解释说:“手机静音呢,我在缝针。”

  “我知道。你没事吧?”

  “没事,缝了5针,正在包扎,有什么事吗?”

  “你撞玻璃半小时之后,老赵被传唤。他的展也撤了。”

  “哦。”我预备好了这样来回应,尽管金总刻意提到的“半小时”,洗脱了我逃离现场的嫌疑。

  金总被我的冷静激怒了,大概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嘿嘿,你倒是平静。但故作惊讶更好,越是未卜先知越应该大惊小怪。谁不知道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呢?你知道,馆里知道,策展的知道,老赵想出概念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大家都知道。这是当代艺术的一部分,也是……”

  因为全程在场,我非常清楚这个核心想法是金总无意提出,老赵感兴趣要过去的。

  越听越不是滋味,最后我索性把电话举远,金总的声音就模糊成嗡嗡的一片。

  医生露出理解的笑。我在想,不知道金总在我这个年纪,是不是也这么对老赵的。

  嗡嗡声的末尾像是个问句,也有更长久的停顿。可能是“你在听吗”,也可能是“你好了吗”。

  我继续“嗯”了声,等他示意。

  “老赵被带走前留话,让你把两个老人今天就送回去,我觉得也好,”停一停,他又说,“他们已经在酒店大堂,放心,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也都没参与。”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赶回酒店大门,馆助兼主持人Nico
Wang正送两夫妻上车,我朝放行李的白衬衣司机点点头,又朝Nico摆手。

  两夫妻看到我眼上的纱布,眼神略显关心,但并不惊讶,想必Nico讲过。他俩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到,可能已经被安抚过了。

  我上车前,Nico悄悄嘱咐我说两夫妻并不知道老赵被带走的事,他们在揭幕后就回休息室了,也让我别提。

  我当然答应。最后她关心的问:“你可以跑一趟的吧,要我陪你去吗?”

  金总约了Nico两次她都没答应,却对我蛮好的,要是没事,我可能就答应了,而且时机也不对。

  “没事,你去忙吧。索赔的时候再找你。”

  她捂嘴笑。

  车子启动,我还从后视镜里看Nico的旗袍和大腿,只是黄昏的光线渐暗,一拐弯,就想睡觉,我猜是失血的缘故。

  

  再睁眼,天全黑了,车子已驶入村道。

  开手机搜索关键词,老赵的信息出现在社会新闻的边角,并未引发舆论。

  果不其然,所有报道中,没有“后人、世纪和解、历史的调停人”等字眼,而我按照老赵和金总意思帮拟的通稿里,全都有。

  也就是说,没有谁的后人曾经出现在这件事的现场。

  刚才说是睡着,其实在半寐状,在大脑里与金总辩驳。

  我特别想发信息问金总:他们真的都知道吗?

  老赵这个展览确实很容易知道后事走向,踩线激怒民意嘛,然后得到一定的拥护一定的唾骂,但声望终究因这件“大事”有所提升。都知道。

  但两夫妇的不知道呢?其他支系后人的不知道呢?读新闻的大众也有不知道,还有早因此事站成两派的文化人……最终的知情者,就仅限于最初的知情者……我知道的当代艺术不是这样的。

  我脑中尽是站在“知情权”大义、艺术立场,却又逻辑不畅的质问和推断。

  金总肯定明白我所提到的“他们”是谁。他太了解我,我也太容易被他了解。

  我将这个问题抛给金总,不是纠结“谁知道谁不知道”,我他妈才不在乎历史的真相,否则一句“片面的历史和历史的片面”就能应付。

  表明态度,是让七窍玲珑的他读到我的想法——我发问,是为了告诉他,我厌恶他言传身教的捭阖、反应、内揵这些东西,我厌倦彼此揣摩、判断,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这一路的半睡半醒我都在权衡要不要问他。

  我的发问,是挑战他的权威。一旦我发问,他会得知我不再服从,那么我要面对的就是失去工作,失去他的人脉,失去创作环境和成长空间……

  还有Nico,如果不是金总这个圈层的推崇,她怎么会对我这个所谓的“青年才俊”高看一眼?据说她家挺有钱的,这不奇怪,从事艺术工作的女生都不能穷,否则喜欢不起。

  我的态度是什么,决定了我未来的路。

  远远的,有车用近远光灯切换了一次。

  我看到车子已经正在下坡,闪灯的黑色SUV在另一个小山头,也在下坡。

  两辆车越来越近,也越开越慢,在两座小山丘的鞍部两边,车子都停下来。

  我打开车窗,把头探出去看: 路面和两侧有三四米的落差,还是水沟。

  如果是我开车,还挺危险,不好说会不会滑下去。金总太喜欢开车,我没有练手机会。

  两个车就停着,我前后张望,嗅着浓郁的田原气息,泥土的、植物的,还嗅到一丝丝水汽。

  初秋的青蛙在反复呱呱的叫,让我感觉两个车停了很久。也可能在黑暗里头,等待会显得长——尽管两辆车开着灯。在旷野中,这点光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先是以为两边都在让车,想了想才发现不对,司机一定从后视镜里看得出,我们车还可以朝右挪挪。

  司机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没有催促对方的意思,对面车也没进行任何操作。可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不清楚这种情况算不算剑拔弩张。

  就都这么等着。有点像两个高手赌气:谁退让算谁输。

  司机回头看了看后座,我没跟着回头,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然后他点了支烟,也不递给我,打火机“啪啪”打了几下才着,他大吸一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我有点疑惑了,即便司机并不知道两夫妻的另一重身份,那也应该多考虑他们的安全问题,让行的一方显然安全点。可能他更自信,或天生没有负累感。

  我想递烟给司机企图缓和一下气氛,又觉得没必要,反正总有一方要让行。要对方车技不好,让行也会被撞下去。

  这时对面车熄火了,至少那辆车的灯全灭了,我陡然忘记科目一里这叫什么。

  司机把烟换了只手送到嘴边,短短地吸了下就丢到窗外,再端正坐姿,车也动了。

  我们的车开始匀速缓行,我继续趴在窗口,看右前胎擦着路面最边缘的硬土,用最要命的重力滚动;我再盯着前方,那辆车现在成了乌黑发亮的巨物,像拦了路,又没完全拦住,路反正是变窄了。

  两车交汇的距离越来越近,像逐渐开向一个可能碰撞、跌落的,无法算计、判断的谜团。

  好在车开得稳,也不快,看向远远的黑夜,我感觉车是静止的,像是处在让行的一方。

  这些不重要了,擦身而过的瞬间,司机小踩了一脚油门,顺利地快速通过,车子回到路中央,前面的路一马平川,没有障碍物也没有车。

  我转过头,看到两夫妻在微光中靠在椅背上睡得很安详,这样的光线里,他们真的显得很老;再从后挡玻璃看出去,那辆车没有启动,身后仍旧漆黑一片,仿佛空无一物,仿佛刚才的交汇并不存在。

  这时司机突然按了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滴”,又比提醒让路的声音要长一点。

  突如其来的致意在小山谷回荡了一下,车子亮起远光灯,照得前面一片光亮,在上坡的推背力中,我完全的放松下来,既百感丛生,又有无法描述的温暖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