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来西亚的海边

亢蒙

  3年前,8月,我和妻子身处马来西亚的海边。

  这边的海呈现出绿色。是那种玻璃被切割后,断面的那种绿。从哪个角度看,海水都有一种虚假的感觉。好像它根本就是一块光滑的翡翠。但你抬脚踩下去,确实能感到水的涌动。再往海水深处走几步,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鱼织成一张网,它们啄着你小腿肚上的皮肤。

  我和妻子住在海岸上的木屋里,木屋潮湿,卫生间的墙角,长着苔藓。露台边上是一棵棵的树,树上经常有松鼠跑来跑去,它们偶尔跳下来,在露台上绕几个圈。它们喜欢和人对视,荔枝核儿一样的眼睛让人入迷。它们粗大的尾巴又油又亮,看一眼,就觉得尾巴好像已在脸上拂过,痒痒的。

  这些木屋建在半山腰上,上下都要踩着褪色的红色木梯。有的木梯条已经裂开,大胆踩上去,竟然不会晃动。干裂了的木头纹路里都是沙子,迎着光走,沙子里的晶石就铺成一道闪亮的路。

  木屋下面是一处餐厅,晚上在这里吃饭,会有乐队演出。他们演奏一些轻音乐,乐队不来时,金发的店主就会放一些电影。

  岛屿上的生活节奏非常慢。我和妻子一觉睡到中午,楼下的餐厅还有自助早餐。我俩穿梭在肤色各异的游客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包片。妻子好像和以前的她不一样了,从不戴耳饰的她,戴了一个耳钉。

  我们下午躺在沙滩上发呆。阳光在我俩身上一遍遍地浇洒。四周安静,游客下水后也沉默不语。更多的人围在棕榈树下。我和妻子带了几本书,下午便在海滩上看书。在北京,即便躺在家中,四下无人,无事可做时翻书,我也是一目十行。看得焦躁。我好像和书页上的字有仇,看它们,就像在杀它们。看得粗气直喘,囫囵吞枣。在马来西亚的海边,我一页纸可以看很久。一句话,很平常的一句话,如:他抱着肩膀站在街角——我都可以看好几遍,慢慢在脑子里形成一个人抱着肩膀,短发,穿着风衣,刚下过雨,街角有一只野猫悄悄走过的画面。

  黄昏时,光线越来越暗,纸面上字开始跳动。我和妻子把书放下,从文字营造的情境中出来。我俩都眼发直,头发懵。我甩甩身子上的热气,拉着妻子在海边散步。

  黄昏,站在延伸到海更远处的石头上看落日,已经是习惯。那块石头乌黑,光脚踩上去,好像踩在牛油果的表面。落日下降的速度似乎有一生那么长,我俩站着,然后坐着,最后互相半倚着。餐厅的音乐声弥漫在海上,白色的射灯照在我和妻子缠绕的脚上。她33尺码的脚歪一歪,我就扭头亲她一下。

  日落后,我俩沿着海水在沙滩上的印迹走。我们走过练瑜伽的印度人,走过围着头罩的马来人,走过抽着大麻的欧洲人。他们都晃晃悠悠,说话声轻柔。木屋后面的树林,往外溢出夜晚的黑。我和妻子再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我俩只是走。手机上的一切信息,我们都不再低头去看。海滩上的沙子埋住我们的脚后跟,海水填满它,留下一只小螃蟹不知所措。

  更深的夜,我开始表现出异常沸腾的欲望。我甚至担心把妻子的身体搞坏。但每晚依旧在海浪声中,一次又一次如木榫击入凹槽。妻子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屁股贴着我的小腹。有一个晚上,我几乎是流着眼泪,体验着火焰。

  下午,我和妻子看书看得入神,突然被环境中的某个响声惊醒(如某个孩子快乐的拍手),会同时打个激灵。我俩便相视一笑,妻子会继续看下去。我需要冷静一下,从远方的意境里抽一下身。我戴着太阳镜,看海滩上静止的人群。他们一个一个排列在视线里,仿佛是为我展现安逸的景观。我慢慢摘下太阳镜,让强光盖下来,然后在躺椅下摸出泳镜和呼吸器,慢慢起身,走向海水,走向那些在水下弯弯曲曲的光线。

  我其实并不喜欢游泳。但在海边,这件事变得至关重要。我站在浅海,水包围着我的胸膛。妻子还在举着书。我把头埋进水里,妻子身体分成几个部分,书飘在她的头顶。马来西亚的海水很咸,它温热,咽下去,鼻子会有吃芥末的感觉。

  我曾试图往海的更深处游。那次是和妻子一起。她游泳技术还不如我。我俩拉着手,在浅海走。我们扎下去,在海里摸贝壳。我找到一个掰不开的贝壳,妻子也想找到一个。她浮在海面上,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游。我跟在她后面。几乎是同时,我俩意识到,我们游到了一个站起身子,脚也够不到海底的地方。妻子立刻惊慌起来,她和我有一米左右的距离。她叫了一声,立刻沉下去。我知道在水里模拟骑自行车的动作,可以让身体立起来。我踩着水,把呼吸器摘下来,然后将圆柱形状的呼吸器伸到妻子挥舞的手边。她拽住呼吸器,我把她拉了回来。

  妻子浑身冰凉,嘴唇发紫。我从后面抱住她,推着她游到浅海。海面上没有其他人,岸边也空荡荡的。妻子微微发抖。我抱着她,亲她。她说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像只小兔子在我怀里。我抱着她,她扭动着身子,我的泳裤在海水中慢慢往下滑。妻子冰凉的手轻轻拨开她粉色泳衣的缝隙,让我挺进去。我们在海水的托举下,什么都不做,就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