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之死

陈楸帆

  今日炳叔俾咗我一本又殘又舊嘅“雜志”,作為上次B仔成人禮時沒將佢嘅小士多反轉至仆街的獎賞。佢話呢本嘢好珍貴,因為是紙造的,宜家沒有人會印紙書,因為森林啲樹木就快要死到凈嗮,所以宜家天氣好鬼差,周不時會有大沙暴,或者大水災,然后我啲成班友仔就會坐著舢舨,由中銀廿八層蕩去太平山嘆早茶。

  果本嘢寫著“LIME”窩,我問炳叔系點咁解,佢話系“酸橙”咁解,我又問“酸橙”系乜來嘎,佢又阿芝阿咗講唔出啵,我就笑佢好鬼贛居。

  炳叔的士多鏈接系中銀B座22樓背面,似足一只海南龜果款,在赤紅色的海水中浮下浮下,黏滿灰白色的籐壺貝殼。呢度真系尺水尺金,因此炳叔除咗做正常的士多生意,仲兼職炒埋一啲好鬼得意嘅古董嘢,譬如話某個死鬼咗成百幾年嘅女明星海報,2005年版嘅八達通卡(佢話有一種叫做“地鐵” 嘅嘢可以系地底下行駛,而且每次可以坐成幾百人,真系鬼就信),捻落去會“咕咕”叫的黃色橡皮鴨,總之,一些奇形怪狀但又講不出實際用處嘅嘢。

  佢賣到好貴,但仍然有好多老人家來幫襯,甚至,流著眼淚離開,好似執到寶咁。

  我翻住本雜志,嘩,真~系~好鬼難明,我話果啲字我都唔識,只好睇住啲花花綠綠嘅圖畫,都系好難明。炳叔指著書,講俾我聽,呢本嘢主要系講,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啲人,系點樣想象未來,然后睇未來究竟系埋同佢地念嘅一樣。我都唔系好明“想象”嘅意思,炳叔話,就系去念一啲未發生到嘅事情。

  但系,既然都未發生到,又點去念啫。

  我問炳叔,咁究竟佢地“想象”到啲嘢有冇發生到。炳叔fing頭,指住幾張好鬼燦眼嘅圖片,上面有月球上面嘅棚屋,有飛系半空嘅Taxi,有靚到爆嘅半機械女仔,總之,七彩到爆炸。佢話,系2009年,呢啲都冇發生到。

  咁即系點啫。我都是唔系好明,點解炳叔要俾我呢本老嘢。

  我們果陣時好中意開Party嘅。炳叔好似有啲蒙蒙地,老眼閃著光,似見到鬼咁望著半空。一個禮拜有七日,我地有三日都系Party度,系Pub,系朋友屋企,系廣場,系公園,系海邊嘅沙灘度,我地成班后生人,飲開啤酒、洋酒、雞尾酒,成晚咁跳舞、猜枚、吹水、睇戲,男男女女,講住自己嘅過去、現在,念住以后,幾年之后,幾十年之后,會系點。大家都好興奮,好似都見到果陣時嘅自己,好鬼識念,好鬼中意講嘢。然后天光嗮,各人返屋企,返工,返學,好似機器人咁,都唔知殘字點寫。

  炳叔篤住本雜志,話,果陣時就系咁。人人都系中意派對嘅動物,就算對社會有不滿,都會去念住以后,科學會幾昌明,社會會幾發達,Cancer唔使死,居者有其屋,民主自由,人人有書讀,有飯食,有拖拍。人人都會想去見到聽日嘅太陽。

  我Fing住頭,表示無法理解。我凈系識念住今日食乜,周街去蒲。

  仲有一啲人系以想象未來為生,佢地叫做“科幻作家”。炳叔話,佢地宜家死嗮咯。

  后尾呢,我追著問。

  后尾我大個咗,我發現,唔系凈得我地中意開Party,國家都中意,成個人類都中意。佢地洗著人民繳交嘅稅金,占用其佢弱小民族國家嘅資源,開著無休無止嘅Party,甚至,會因為開派對打交,拉幫結派,爭奪開Ball地盤,就好似你地爭女仔咁。然后,派對開完,凈低成屋嘅破爛垃圾,成地嘅污糟邋遢,冇人清理,點算。佢地話,呢啲系留俾后代嘅遺產。我屌佢老母嘅遺產。

  我第一次聽到炳叔講粗口,好夸張,好爆,好爽嘅感覺。我拍著手,要佢講多次。佢唔好意思咁笑笑口又講埋一次。

  后尾,地球亂嗮籠,大海嘯,大風暴,各種稀奇古怪嘅瘟疫,死凈啲人好似老鼠咁匿埋,今日不知明日事。The Party is over!派對玩完!

  我老豆媽咪就系死于上一次流行瘟疫,我似乎有啲啲明白炳叔講嘅嘢。

  炳叔放咗一條歌俾我聽,聲音好低,佢話系以前佢地開party果陣成日聽嘅,只不過我都覺唔到開心,我念起老豆同媽咪,念到個鼻酸酸地。佢見到我系度揩眼角,摸下我嘅頭,話,酸橙嘅味道就好似你宜家咁,闔埋眼,想哭,又哭不出。

  咁以后呢。

  我都念唔到。如果2009年嘅我會念到今日呢個境況,或者會活出完全不同嘅人生。講開又講,如果每個人都想象到今日,或者世界都未必會系咁。

  炳叔好似念起啲嘢,佢望住我話,仲有三個禮拜就系你嘅成人禮,到時我們搞個Party啦不如?

  好喔好喔。我要好似你地以前果樣嘅派對,通宵飲酒、唱歌、吹……吹乜來嘅?噢,吹水,周邊都系水,點吹啫。

  我今年十三歲,即將成人,我從來未念過今日之外嘅事情,但是從今日開始,我會開始想象,想象三個禮拜后炳叔同我開嘅派對。由今日起,好似本雜志上寫著啲人果樣,我會望著看到聽朝嘅太陽,想象未來究竟會系點樣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