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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你们把事颠倒了,岂可看窑匠如泥?”
——《旧约·以赛亚书》29:16

     “……我漂浮在窗外,望着灯火通明的城市。空中悬着一轮中空的圆月……很亮……”他瘫在躺椅中,双眼紧闭,眼皮微微颤动着,两只手置在胸前,手指不时轻轻互相扣打着。

  离体体验。苏想,在本子上记录着。

  “放松些。”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又深又缓,仿佛那是整个灵魂。

  “……月亮越来越亮了……”

   

  清亮的月光仿佛将夜色下的城市漂白了,同时给她注入了莫名的兴奋,她微微颤抖着。然后,发生了。

  呆滞死板的楼群开始旋转起来,缓缓下沉。生硬的水泥棱角张牙舞爪开来,托起三滴水歇山顶①,檐飞角翘;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悠然蔓爬着,麒麟獬豸轻巧追逐着层层漾开的洛可可波纹②在脊檐边缘凝固;灰暗浑浊的墙面绽开圈圈鲜红艳绿禁止攀爬,龙凤游走,金丝墨线勾描盘绕着墙柱梁枋。

  视野随着城市陷落着。抑扬顿挫的整座城市的肌体,被一根看不见的轴线牵扯着,如六道轮回的生灵般旋转回环,中轴出现了,地狱与天堂接通了。NO PICTURE长虹引涧,彩练行空,优雅的弧线点缀其间。金黄的M。眼前忽然湿润起来,空气晃动着,虚实之间,高低错落,疏密有致,花木扶疏,楼台映掩,如一首韵清律美的古诗。转霎间,又升起座座邦克楼,喇嘛塔与尖顶教堂,恍惚间不知身在何朝何世。

  一缕青发似风抚过脸颊,捎来幽幽菊花清香……

   

  “走吧……咱们去……”他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走?”苏疑惑。

  “……佛像……”他的表情又似水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微风撩起的细澜。

   

  有如生灵般展卷伸缩的两条轻柔飘带撑起扬手散花的飞天,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真美!是啊。空气又一阵颤动。满山的佛像都随之缓缓摇曳,如同时光的拂尘抹过它们的身躯,换了容颜,更了衣饰,唯一不改的是那千世如一洞悉万物的目光与安详娴雅的唇角。什么愿?不告诉你。一串水晶般的笑声扬起,溅碎在层层叠叠的莲花瓣间。皮肤覆上一层细密的刺痛。

   

  “……好亮……”他眉头紧皱着,好象那亮能刺破他的眼皮。

  “……到处都是白色的……除了那……月亮……黑环……”

  “……环断了……生下了……”

   

  “一”字。

  那个一字不断跳动着,然后犹如细胞分裂般以几何级数迅速繁殖,只是一刹那,大大小小的一字已经密密地布满了眼前的每一寸空间。一幅无垠的天书。每个一字都如同植物的细苗般,在一股无形的力量的催使下,蠕动、抽芽、舒茎、开花,生长成一株株成熟的个体 象形符号。然后,它们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演变。进化!进化!!进化!!!先是团成圆转的花蕾状,不停地自转着;又猛地一缩一抖,匀圆顺滑的边缘挺起了棱角,笔画往外一舒一展,一勾一撇,把赘余的部分全给甩开了,气势大振;那些线条开始游走起来,互相勾联,肆意粘荡,原本繁复臃肿的躯体也变得轻灵飘逸了。

  又是一震。那些汉字如同被集体扼杀,颜色变得暗淡枯哑,笔画萎缩断裂,关节分崩离析。它们坍塌成恒河沙数的碎片射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天啊!碎片朝我扑来了!噢,它们不是碎片,它们是·#¥%—*(+—、|){}@§☆★★○◎◆◇□↓←■^▲→※■#@\&^_^※■△@@@@……

  它们来了,铺天盖地,啊啊啊啊~~~~~~~~~~~~~~

   

  “……啊……”他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眉头紧紧地绞在一起。

  “没事的没事的,放松些,深呼吸,来,1、2、3……”苏好象比他还紧张。

  “……呼……”他的胸膛渐渐恢复了平缓的起伏,弧线有节奏地张驰着。

  “好象……有人说话 ……”

  

  ……你根本不管……我也是没有办法…………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

   

  “……音乐……”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别傻了……你唱啊……BOOMBOOMBADIDARDI……

   

  “不。”

   

  ……呼呼……啊啊啊……不要啊不要……别傻……啊……

   

  “……我记不起来了……”

  

  “能继续吗?”

  “……”

  他仍然紧闭着双眼,仿佛一睁开就会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瞳孔中逃逸出来似的。

  “我想……可以……”

  他的梦魇。

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却。
———所罗门王

  啪,一张磁盘落在桌子上。

  “齐所长,这是我的分析记录。”

  “哦。”齐所长抬了抬眉毛,以示知道。

  苏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为后面那句话运气起势,“您认为这可能吗?”砰然而出。

  齐所长诧异的眼光从屏幕移到了苏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抖了一下:“什么可能不可能的?”

  “那个实验品啊,他的情况太奇怪了,您认为那东西真的存在吗?”

  沉默。

  呵呵呵。

  所长突然兀自笑了起来,又不自然地突然刹住,把球又踢了回去。

  “你说呢?”

  正如他一贯的作风。一口深得让人捉摸不透的井。

  “我说?”苏一下子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我认为很可疑。……他的梦境很清晰,惊人的清晰,细节丰富而且意图明显。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尤其可疑。它太清晰了,太离奇了,含义太鲜明了,以致于……整个梦境象是……刻意的。”

  “你的意思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但如果是这样,我就更想不通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那些细节,那些意象,如果不是对此深有了解,是绝对编不出的。”

  “说不定他以前干这个的,哈哈。”拙劣的笑话。

  “或许吧……但……”丝毫不把它当笑话。

  “也别忘了你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梦。”齐所长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依旧是那种极其暧昧的笑,似乎洞悉一切却又要慢慢吊着你的胃口。

  “如果他的梦是个普通货色的话,那应该带有双关或象征性的含义,如一个画谜(REBUS)。但是从他的复述来看,几乎没有破绽,潜意识被伪饰得相当完美,抵抗③极其强烈,中途断了好几次,甚至还出现了……癔病症状。似乎只有那种理由可以解释得通,尽管听起来十分荒谬,而且——”

  苏迟疑了一下,“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他的背景资料进行保密,这对我是很大的阻碍。”

  “哦,这也是客户方的要求,而且被列入首要遵循的规则。”齐所长弹了一下键盘。“对了,他的现场实验录音已经整理出来了,可以和你的记录配合起来比较一下。”

  他将磁盘插入机器,手指快速地敲击着键盘。

  啪啪啪

  “坐下吧,”他用一种奇异的近似唱歌的拖长腔调说道,

  “让我们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是看见,却不晓得;听是听见,却不明白。
 ——《新约·马可福音》4:12

  “我醒来后……”

  “醒?”

  “或者应该说另一个梦吧,我发现自己在一片……”

   

  水墨山水间。

  好一幅大写意。既有南派墨色浓重的林木苍茂,烟雾迷朦,又兼备北派的笔简气壮,景少意长。远望淡入云霭的层峦叠嶂,心旷神怡;近处水深林密,烟云流涧,别有生趣;再到身旁那破笔皲出的顽石,焦墨点上的老苔,脚下重笔渲化的淋漓草坪,都那般细腻得让人目眩了。忍不住用手一抚,除了茸软的触觉外,竟沾上一手溢着香气的墨迹。这是何等仙境?

  耳畔隐约传来飘渺的古乐,羌笛琴鼓,无不饱含一股慑人的哀怨悱恻。乐声延宕而来,竟是一绺清冽细润的泉水,柔顺地滑过我的脚边,那寒气直渗骨髓。那是什么 ?一件漆黑的物体随着水流浮浮沉沉而至。随手捞起,抹去水珠,是一间粗糙的石臼,上面满布着放射状痕迹。

  它突然不安分地抖将起来,粗犷的不规则外形缓缓膨胀成细腻浑圆的盆皿,简陋的岩石蜕变成细致的哑光陶器,浮现了彩纹。它还在继续扭曲变化着,手中似重若轻,冷暖交替。我已不再惊讶,只是静静看着,看它想告诉我什么。

  宽腹双耳基里克斯陶杯④ 薄胎朱漆杯 手往下猛一沉 高颈鼓腹圈足青铜尊 饕餮张开大口 赶紧扶住 那东西里面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横冲直突向四面八方撞击着外壳  温热的金属冷却下来成了坚冷的瓷器 灰硬铅釉 光泽从顶上一泻而下 通透晶莹 皎白的月亮旋起五彩祥云 唐三彩的立马太死板 不是啊很威武啊 马儿蜷起四脚昂起头卧成一尊花瓶 莹润如堆脂光洁似美玉 瓶口流下几线液体 蜿蜒爬经之处皆被镂空 透出缕缕荧光深浅细致 描出一幅精妙复杂无比的花样年华

  光黯淡了下来 细腻柔和的光泽变得冷硬凝滞 闪着金属的狡黠 棱角代替了弧线 开关电线覆盖了玲珑花纹 不锈钢永远不会生锈,所以它没有沧桑没有历史  平直的表面如气球般涨起 变得透明 泛着油污的虹彩 空气撑起玻璃的皮肤 所以它永远是脆弱轻浮的 啪 玻璃破了 软软的耷拉在手上化成一层半透明的 塑料 为一时方便遗毒百年 即用即弃的时尚潮流 爱情如此 友情如此  它象蛇般紧紧裹住我的双手 越缠越紧  呼吸   呃

   

  “呃————恩  呃——”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不住地跳动,唾沫顺着嘴角往下垂,两只手象痉挛般扭曲抽搐着。

  “窒息?”苏的神经再一次绷紧,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不免有点手足无措,是呼救呢,还是,他犹豫着把手伸向按钮。

  “呃——呃,呼————”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双手松开了,脸色又恢复了正常。

  苏把手缩了回来,同时也重重地“唉”了一声。

  “一……一本书……”

   

  它化成一本打开的书摊在我的手中,温暖与熟悉的质感,很舒服。

  一行字卧在雪白的书页正中。

   

  “……看不清……”他皱起眉,象在吃力地看着。

   

  虽然就在眼前,就在手中,可怎么也看不清楚。模糊模糊模模糊糊。

  坠落。

  一滴泪。。跌在纸上殷出一圈墨晕,它迅速地扩散开来,那字竟变得清晰了。

   

  看见了,那是……

  “什么?”苏急切地问,虽然他清楚自己不应该这样。

  “是……恩……天地与我……并生……罪责,不,万物……与我为一……”

  “《庄子》?”

  “噢,天呐……”

  他全身突然猛烈地震颤起来。

  “那是……西边……”

  象极了一条临死的鱼,一条溺死在自己梦里的鱼。

  “好了,过来看看吧。”齐所长朝着屏幕开口了,“我把那些录音与你的记录中相似的点联结起来,就象做POWERPOINT一样,声音加文字。当然误差肯定相当大,这只是一个小样。”

  苏走到屏幕前。

  START

  ……窗外……                                      { 寂静 }

  ……旋转变幻的城市……                            { 喘息声 }

  ……桥……佛像……                                { 呢喃 }

  ……文字……进化……                              { 呢喃 }

  ……碎片……叫喊……                              { 啊—— }

  “停!”苏叫道,“中间听不清的部分能用音轨分析一下吗?”

  “恩,”齐瞥了他一眼,“好象是些无规律的音节,有点象祈福的咒语。”

  ……I-ch-I—na……ui-no-I-iu……he—ne-m—o—u……

  “听起来象某种语言……”苏自言自语。

  “继续吧。”

  ……水墨山水……                                   { 平缓的呼吸声 }

  ……古乐悠扬……                                 { 婴儿般哽咽声 哼唱声 }

  苏头皮一麻。如此尖韧柔细的哼唱竟出自男子之口,而且曲调极其哀婉凄冷,加上不时间杂其中的婴儿呜咽声,真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心里阵阵发毛。

  ……陶器漆器……                                   { 哼唱声渐弱 }

  ……金属玻璃……                                   { 喘息声渐重 }

  ……塑料……                                       { 呃 喉咙气声 }

  “而且我怀疑他有癔病病史。”

  年轻人呐。齐所长嘴角暗动了一下。

  ……书……                                         { 呜咽声 }

  ……字……                                         { 呜呜 暗泣声 }

  ……墨晕……                                       { 静谧 }

  苏竖起了耳朵。

  ……天地与我同在,万物与我归一……

  { 呃……内疚不止……罪责……继续存在……}

  “停!”苏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放一次!”

  办公室里又一次响起那把低沉沙哑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

  “这怎么可能?!”苏的表情好象脑子里打了结般痛苦,“这出入也太大了。难道说他在自由联想情境⑤中所反馈的信息都是伪造?不,不可能。我查过他的心跳频率、呼吸次数和α、β波,确实处于深度放松状态。难道……”

  齐所长看着他不发一语。

  “难道他的自我意识如此强大,就算在放松状态下也能将潜意识牢牢禁锢甚至——完全替代?”然后他又象自问又象自答,“或者真的是那种力量?齐所长,您说呢?”

  齐笑笑,将话锋一转。

  “你知道刚才那句话出自哪儿吗?”他望望惘然的苏,自己作答了。

  “《圣经·新约》,全句是……”

  只要内疚不止,罪责就继续存在。

你停下来,面如土色
你注定要在这寒冬中迷失方向
如同那直上的炊烟
在不停地寻找更加寒冷的空间
———尼采

 

  他的躯体仍然象通了电一样,不住地抽搐着。

  “放松放松,深呼吸,1、2、3、4、5,呼,1、2、3、4、5,吸,再来……”苏觉得自己简直就象个急诊室大夫了。

  他剧烈震颤的身体突然完全松弛下来,如同操控提线木偶的绳索一瞬间全断了一般,乓地一声撞在床板上。

  “……西方……天呐!……“

  应该叫天的是我吧,再来几次我可受不了,苏暗想。

   

  西方。

  颤抖的地面慢慢裂开,一头庞然大物徐徐升起。

  它的肌肤流动着金属的光泽闪烁着蚀刻的电路花纹,各色光点随着纹路上下穿梭,俨然交通繁忙的道路;它的肩上、胸前、腹下……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垂着挂着突着诡异莫名的机械部件,仿佛一砣砣增生的肉瘤疥疮;它的头I它的头噢B它的头M它啃噬着,不,销蚀着水墨山水。

  用色彩。浓重粘稠得能让空气停滞的色彩。

  从它身上各个部位的管道疯狂喷射着旋转着飞溅着。那些色彩一沾上黑白素雅的水墨就肆意地繁殖着滋生着蔓延着。从西边的天空大地如海啸般呼啸着铺卷着袭来。 好美啊  蓝的黄的黑的星夜交媾着燃烧着,鲜黄嫩绿向日葵绽放着耸立着,橙的赤的靛的色块线条分割着大地,炽艳的火堆怒吼而起,赭的女人缠绕着燃烧着升华着舞舞舞呜呜呜——

      汽笛轰鸣。它将坚硬的种子打入地下,吸收着色彩的滋养,噼啪噼啪。萌芽。挺拔而起的是整齐划一的座座城市。呼噜呼噜。抽穗。随风飘扬的是股股浓臭的乌烟。淅沥淅沥。含苞。绽开的是扇扇晃眼的玻璃幕墙。乒乓乒乓。熟了,坠落了。啪。果实瘫在河流间、山脚下、树林里,嘶吼着分泌着污浊腥臊的黏液,流淌着腐蚀着世界,枯萎了凋零了玷污了 真舒服真爽啊 哈哈哈

  噢不!!!它来了跑跑跑跑啊快快快 脚陷进去了 跑不动了 它近了近了 脸脸脸!!脸?惊恐扭曲的它的脸我的脸?镜子?它舔舐着我 光滑冰冷 天 它吞了我吞了自己?闪烁着跳动着的是——

  心脏。

   

  他突然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天呐,别再来了。苏暗暗祈祷。

  “……飘啊……飘……”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安详而陶醉,又轻轻地合上双眼,微微上扬的唇角似乎在说:

  这是个美梦,不要叫醒我。

  苏坐到桌前,向后捋了捋浓密的头发,打开了机器,点开了那一篇日记。

  那是一切的开始。

   

  DATE FEB 2ND 

  FRIDAY

  WEATHERRAINY

  MOISTURE87%

  ……今天齐所长交给我一项任务,客户方资料是严格保密的,但他还是向我透露了一些内幕,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幕……一个月来不断有出现幻觉的市民被送至医院(消息被封锁)……某机构探测到我市下方有一不明活跃能量场,疑与幻觉现象有关……产生幻觉的市民都有着极其相似的性格与思维方式,且智力水平相当……决定进行人体实验,查清幻觉的来源以及能量场的底细……

   

  一切都语焉不详,所谓客户很可能就是那个机构,同时又可能是某个政府部门,但又为什么要找我们这个私人性质的研究机构呢?搞得神秘兮兮的,真象他妈的科幻小说,我才不信呢。

  不管怎么样,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他皱皱眉,向下翻着。

   

  DATE FEB 5TH

  MONDAY

  WEATHERFOGGY

  MOISTURE63%

  ……今天,那个被“挑选”的实验品送来了,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机械单调的代号。

  ……进行了四个多小时,而梦最多只有几十分钟,真象他妈的解压缩……我的头很疼,今天的事太难以置信了,而且,恐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睡了。

   

  哼。他不知是向谁冷笑着,摇了摇头,打开了今天空白的一页。

  DATE FEB 10TH

  SATURDAY

  WEATHERWINDY

  MOISTURE23%

  实验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但一个个的谜团仍挥之不去。不,反而更多了。

  现场录音的拷贝我始终没有拿到手,齐所长好象在借故推搪。但是现场录音对弄清真相并无多大帮助,反倒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而与之相比更可疑的是齐所长的 暧昧态度,我问他:“您信吗?”他却答非所问:“他会信的。”言辞闪烁不定。

  我始终不相信所谓“超自然力量”之说。但他,那个实验品,确实是信的,全身心的信。

  是该把这么多天如麻的思绪理一理了。

  在一般的梦中,潜意识被凝缩、转移、象征、润饰,表现为梦境。只有通过分析还原才能找出梦的隐义。但是在他的梦里,意义却好象是摆在桌面上的一道菜,唾手可得。这最初与最终的严丝合缝总让人觉得不对劲。但那些建筑、文字、器物的细节与生动得可怕的意象又让人觉得难以解释。他的梦极其清晰,而他的联想回忆也很详尽,整个状况就好象那种所谓的“REM下的自控梦境”,但他又没有表现出对梦境的操控能力。

  此外,从现场录音与记录对比来看,那些不能互相对应的地方以及不经意的语误可能就是他压抑在潜意识之中的冲动欲望创伤。它们寻找到自我意识防线的薄弱点而突破抵抗,以某种乔装替换的方式进入意识。但他的抵抗极其强烈,以至于出现癔病症状,这或许与他的社会文化经历或心理创伤有关。

  当然若是从超自然即宗教角度看,这更象是一种显灵现象。但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或者两者之间可以有个折中的平衡点?就象那个将进化论与神学结合的法国古生物学家PTde Chardin所持的观点:进化是有目的的,被指导的,宇宙作为一个进化的有机物它的终极目的(Ω)就是与基督的聚合。他甚至还作过这样的陈述:我相信至高无上的个人就是普遍的基督。⑥

  这又使我想起了另一件令人发笑的事,那是精神分析社会文化学派代表人物K·霍妮的观点:神经症患者将他自己塑造成自己所创造的上帝,他坚持他的完美形象,并在潜意识中告诉自己,忘掉那些实际可耻的行为,成为理想化的自我才是你该做的。

  我还是没能得出能使我自己确信的答案。

  或许他正象古希腊神话中的迪达勒斯⑦,被困在了自己设计的迷宫中。

  只是他没有双翼。

  SU.                                                              

 以前的患难已经忘记,也从我眼前隐藏了。 
———《旧约·以赛亚书》

  “……飘啊……飘……”他的神态几近痴迷了,仿佛置身于极乐世界。

   

  飘在海中   飘在空中    飘在虚无中
  而光线在唱歌
  坚硬的颜色刺痛我的瞳孔
  还有那唇间蠢蠢欲动的词汇

  

  我听见血液枯萎的声音
  旧的我正在死去
  已过的世代 无人记念
  将来的世代    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海在坠落   天在坠落    大地在坠落
  而我却漂浮着
  重力从心脏上扯下淋漓的一块
  下坠  下坠
  痛在伤口啜吮着养分
  疯长

  

  滑过天际  扑棱的白色裙角
  哗啦啦  翻滚进入进入
  花蕊深处
  地里灿灿的稻子
  齐刷刷垂下
  又齐刷刷昂起

  啪啪啪  闪烁的碎片

  面孔绕着脚步旋转    阳光顺着皮肤滴落  啪  桌子蘸着烛光 坠    唇藏在角落里咬破昏暗的月光  啪  飞扬的长发纠缠着风 坠     干燥的手心    碎片旋转 坠    黑暗 笑脸啪坠落坠落落坠坠坠坠啪啪啪啪啪啪————

  

  静谧  手里
  粘乎乎的

  他突然惊恐地伸出左手,手指在空荡荡的空气中不停地曲张着。

  苏上前想让他平复下来,没想到被他一把抓住,不停地抚摩。他口中喃喃吐出的已不成词句,言语的碎片在四周不安地互相碰撞。

  苏虽然知道这是移情现象⑧,但心里还是不免感到阵阵尴尬和莫名的悸动。

  粘乎乎的

  难道……是我?是我??我???我!!!!

  你背叛了你欺骗了你糟蹋了你侮辱了你抛弃了你你你————

   

  不!!——————————

   

  声音与沉寂来回对抗着,渐渐妥协。他的手在空中凝成张开的姿势,象被击中瞬间的鸟儿翅膀。

  苏趁机抽出手,愕然。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这是一个被层层包裹的世界。

  “继续吧。”苏说。

  “说实话……”齐所长话说了一半又突然停住,若有所思地看了苏一眼。

  ……西方……                                      { 喘息声 }

  ……野兽……色彩……种子……                      { 急促的喘息  呜咽声 }

  ……追赶……吞食……                              { 喘息 呢喃 (蝶?)

  ……心脏……                                      { 寂静 }

  ……飘啊……飘……                                { 轻微的呻吟声 }

  ……光……血……飘啊……裙……手……不!!      { 混乱话音 笑声 }

                                                    { 不!!!}

   

  “停!”苏象是又有了什么发现,“您听到没有,这里有几个音节是不断重复的,发音方式与前面的呢喃相似。”

  “这能说明什么呢?”齐所长眯起眼睛,象在遮挡眼光,里面的或外面的。

  “您再听!”苏兴奋起来,“象不象一个名字!”他反复念叨着,“一定是!一定是!!”

  齐所长把眼睛眯得更细了,简直可以忽略成一条线段。

  “只不过他把音节拉长分解了或者把辅韵音素颠倒了,这跟前面的呢喃应该是相同的,都是汉语!”

  线段开始波动起来,仿佛被肌肉向不同方向拉扯着。

  “您怎么了?”苏从兴奋中醒过来,发现齐的表情不对。

  啪。文件被关闭了。

  “您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这样吧,我做个备份给你。”齐露出一副疲倦至极的样子。

  “可……后面……”

  “哦,其实说实话,后面那些录音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跟你的记录也对不上号,看了也白看。”

  “但是说不定……”一贯以严谨著称的齐所长说出如此轻率的话,苏感到不可理解。

  “我看你也很累了,先回去吧。”逐客令已下。

  苏识相地起身,虽然带着满脸狐疑。

  这年轻人,还真小看不得。到此为止吧。

  哒!

  伴着办公室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齐所长在桌上重重扣了一下。

  I AM WHO AM。

  我 是 我 所 是。

  僵硬的手慢慢融化,软塌塌地淌在床沿。

  苏已经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等待着下一幕的上演。

  那具躯体如同火上的鱿鱼,慢慢地蜷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呢喃着。

  “没事吧,能继续吗?”

  “呜……吧……卟……三……个圈……”

   

  紫。蓝。红。三个从外到内相互嵌套着的圈。

  最外层的圈由紫色雾气凝聚而成,它将一个虚无浩淼的空间隔开,如一个鱼缸般保护着无数游动着的灰色模糊物质,使它们不致于无依无靠地飘散零落。中间是象肥皂泡一样泛着虹彩的淡蓝液圈,我看见了……子宫中的胎儿,赤身裸体,蜷缩成球状。在胎儿心脏的位置上却是一个滚烫炽热的血红圆圈,坚固的外壳中,半透明的血管交织成网,包裹缠绕着各类组织、器官,它们和谐地整体跳动着,血液穿梭奔涌其间。

  嘻嘻嘻……哈哈哈……一把清脆伶俐的婴孩笑声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盘旋着,扰动着,嘻嘻嘻哈哈哈你背叛了你 欺骗了你……哈哈哈笑声突然一转,象一把挫利的刀刺破了天真的面具,尖利而可怖,眼前的世界也被震慑得晃动了。

  灰色的物质疯狂地旋转起来,原本离散模糊的影子聚合凝结成实体,如同彼此盘绕的细长虫子。胎儿舒展着柔弱的躯体,背上仿佛有一面镜子,另一个胎儿从它身后慢慢钻出,拉扯,开裂,分离,然后,如法炮制。血液暴烈地撞击着血管,牵动着组织器官剧烈地扩张、收缩、扩张、收缩……哈哈哈砰砰砰呼呼呼笑声脉动声喘息声撕裂声交织融合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无边无际。

  你到底是谁?

  一切声音嘎然而止。

  灰色的虫子们蜂拥着穿过蓝红两层界线,扑入了轰然作响的血潮中,然后解开自己彼此缠绕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形状,慢慢消融其中。胎儿们漂浮着,滚动着,融合分裂着,稚嫩的肉体柔软地扭动着,仿佛在学习着控制自己的行动,偶尔碰到一起发出一声钝响,光滑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象是要粘到一起。它们的表情都那么冷酷木然,宛如一尊尊古典主义的塑像。

   

  我是始,我是终,昔在,今在,以后都在

   

  婴儿们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无数纯洁无暇的脸庞同时转过来,咧开嘴,笑。

  透心的寒意。

   

  你是神?

  名字并不重要。道、神、秩序、文明……只是符号而已,重要的是实质。

  而对你而言,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要的。

  我能救你。

  因为……

   

  “你……我的……?我……可以?……我可以。可以。改变一切。”他的语气从模糊到清晰,从疑惑到肯定,从软弱无力到掷地有声。

  他霎地睁开双眼,眼中充满虔诚的光芒,如同一座刚刚苏醒的休眠火山,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脱口而出。

  “我要照亮你们。”

 你这睡着的人当醒过来,从死里复活,基督就会要光照你了。
——《新约·以弗所书》5:14

  终于可以逃出这个错乱得令人生厌的迷局了。

  他其实是个病人,或者说,曾经是。

  他们是从网上的有奖心理测验中捞到这条合适的鱼的。一年半的癔病史在他的答案中不深不浅地留下痕迹,而更令他们兴奋的是他的宗教背景。由此他们就可以编造出一个既可信又荒谬的局(当然看人而定),使他们得以绕过各级官僚机构的重重阻挠,直接获得临床实验的第一手资料。

  而他,只是局里的一条小鱼,一条以为自己是大海的可悲的鱼儿。

  他有着深厚的民族传统文化根基,并曾深以此为豪,但到头来却被坚硬的现实碰得鼻青脸肿。他不得不作出选择:在他钟爱的传统文化与看起来更加实际的谋生技能之间;在一个深爱他并已有了结果的女人和一个可能远大的前途之间。世间的事难道真的需要如此非此即彼吗?依我看,有时候,确是如此。

  他选择了背弃。其实这是很多人都会作出的选择,但问题是——

  他不够决绝。

  他时时被现实与理想撕扯着,被道德与良心鞭笞着(当然,从心理学来看,这是自我人格弱化的表现)。而当那件事发生后,他便彻底崩溃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朋友从楼顶一跃而下,怀着他的孩子。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是如此之大,以致于治愈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仍处于一种惯性心理状态中,会莫名地哭泣、抑郁、躁狂……就算是职业诊师都很难使他完全摆脱那纠结不散的心魔。

  赫拉克利特说过:性格即命运。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悲剧是由不健全的人格酿成的。

  而这正是他们要解决的。

  心理学上所说的自性(SELF),能为人格确定方向,协调人格的各组成部分,使其圆融整合,实现个体完善的生命倾向。它是人格的起源、开端,也是终极目的。在通往自性的个性化过程中,罪疚感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它是一个不断完善的存在着的人趋向完善的渴望,从这个角度讲,它是积极的和富建设性的。但是,所谓的罪疚感能使破坏性冲突转变为建设性冲突的观点却是言过其实了。

  他们想用科技来补救人心的缺陷,代替曾经起着相同作用的宗教、文学、艺术。虽然我对其长期作用仍深表怀疑,但直接效果看来是显著的。

  他们的技术寻找并催化人心中的神性种子,让它膨胀、萌发、茁壮、开枝散叶,网筑起虚构的理想化的自我意象。他们的3I⑨已经做得相当完美,以致于他已无法把现实与虚幻区分开来。

  尽管如此,再完美的大厦也需要砖瓦的供应。机器营造的意象基本上是由受者以往的知识记忆拼砌变形而成,因此不免有些不合逻辑和常识的地方,有时候需要掩藏的潜意识也会突破防线出现在意境中,这是他们下一步需要改善的。其实他们对整个梦境是进行全程监视的,因此可以说了如指掌,之所以要进行分析,只不过想在现实和专业角度确认一下效果而已。

  他们挖掘超我的理想覆盖包裹着本我的欲念,伪装升华自我,使一个新的人格中心犹如东方禅悟一般从原先的混沌蒙昧中显现出来。原本仿如泥沼般阴暗深软的罪疚感此时却成了隐藏的动力,驱动着个性化过程的进行。

  从一、虚空,不断膨化、重叠、追逐、流动、交叉着旋转上升,带着虔诚的迷雾,不断将肮脏的记忆片段销毁甩弃(至于彻不彻底是另外一回事),最终又回到一,回到已变得充实的虚空,人性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神性光辉。

  这就是他们所要的,给每一个罪人造出可以救赎他澄净他升华他的神。而实际上,他的神就是戴上了过度膨胀的人格面具的他自己。

  人能够自我救赎吗?

  我始终相信,人总是自恋的,这是人性中最顽固的弱点。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学说,这宇宙学、生物学、心理学上的三次革命给人类的那喀所斯情结(自恋)以沉重打击,让人类在一定程度上重新审视自身,寻求自己在宇宙中的真正地位。

  而今他们却试图将人塑造成神,让人重新陷入自我迷恋的困局。这是不是一种倒退?或者,另一个新起点?

  在一个普遍的存在冷漠、敌意、疏离和怀疑感的环境中,执着于虚构的理想化自我对于深感无足轻重、无力无助的个体而言,可能会使他获得某种虚幻的安全感,但是由于这种理想化自我终究没有现实适应性,它终归会与现实发生冲突,因而最终只会进一步加深他的焦虑。⑩

  或者这就是在他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意象“O”所暗示的?

  [PS:小苏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可惜出于合同不得不对他保密。]

   

  DATE FEB 11TH

  SUNDAY

  WEATHERSUNNY

  MOISTURE:17%

  

  ZY.

十一

  似乎他完全清醒了。苏抹了抹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汗珠。

  他半起身倚在床头,脸斜朝着窗户。

  被分割成细条的阳光拂起空气中的微尘,夹着清新的气息,暖暖地贴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漾起一丝金色的笑意,神秘而又幸福。他的眼神穿透一切,漂流在极远极远的远方。

  “感觉怎么样,需要休息一下吗?”苏关切的其实是他自己的休息。

  “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声音坚定而和缓,带着无庸置疑的力量,如同滚烫的熔岩缓缓流淌,凝固在空中,筑起一堵高不可越的墙。

  “他选择了我,我知道,道……”

  在那瞬间,他瞥见了苏眼中闪烁的怀疑。

  “哼,你不信。”

  “我……呵……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符合科学逻辑。”苏假笑着掩饰他的失措,其实岂止是有点。

  “哼,所谓的迷信只不过是科学家无能的幌子,”他毫不顾及苏的尴尬,“日本的汤川秀树用道解释基本粒子,美国物理学家卡普拉用道解释场,李政道用道解释测不准定律。两者是相通的,并无矛盾,只是眼界问题罢了。”

  苏左右为难,只有讪笑。

  “你先歇会儿,我叫人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说完,逃也似的溜出房间。他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掐得他呼吸困难,神智迷糊。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逃逸的阳光由于流云作祟又被囚禁,屋里一片昏暗,仿佛混沌未开。

  他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只不过眼神更加迷离,恍如隔世。他嘴角的弧线轻轻一沉一翘,无声但却有力,如同一把利斧,劈开了混沌。

   

  阳光重新刺入房间,深深地,渗入每一寸空气。

十二

  Le Milieu Divin HOTEL  

  ROOM  Je Ι-5

   

  可容150人同时开会的欧式圆形会议厅。

  “……十分高兴地告诉大家……”

  织工精细的佛罗德勒毛毯吮吸着地板。

  “……实验十分成功……”

  仿拜占庭风格的珐琅画和细密画爬满四壁。   

  “……尽管还有少许未臻完美的地方……”

  缀满鹰狮牛人浮雕图案的罗马式立柱勃立角落。

  “……我们的产品,将人类带进一个全新的时代……”

  由字母“Χ”和“Ρ”⑪  变形而成的纹边缠绕着家具的躯干。

  “……干杯!!!为了我们的OMEGA BOX!!!……”

   

  掌声雷动,觥筹交错。

  琥珀色的光纹伴着铿锵的碰杯声在人群中游曳。

  也飘动在墙上带R的巨大O形浮刻上。

十三

  第一天,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把光和暗分开了

  第二天,  神造出了空气

  ……

  第六天,  …… 神按着自己的样式造出了人……

  第七天,  神安息了

  第八天,  人造出了火……

  ……

  第十二天,……人按着自己的意愿改造万物,改造人……

  第十三天,第二周的星期六,人造出了……

  

  ① 三滴水、歇山顶:中国古代建筑屋顶式样,因其形状而得名          ;

  ② 洛可可:在18世纪欧洲占统治地位的建筑艺术风格,特征是极尽华丽、纤巧和繁琐,始于法国,又叫路易十五式;

  ③ 抵抗:心理学名词,防止潜意识中的欲念浮现到意识层面的心理防卫;

  ④ 基里克斯陶杯:古希腊陶器;

  ⑤ 自由联想情境:让患者全身放松,对浮上心头的任何感觉、意念都不持丝毫的反省批判意识,分析师对患者所说的一切都不予置评,在表示联想困难时才给予适当刺激,使联想继续。

  ⑥《科学与宗教引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⑦ 迪达勒斯(DEDALUS):希腊神话中迷宫的发明者,被困在自己设计的迷宫中,然后又借助于自己制造的双翼逃离迷宫;

  ⑧ 移情现象:病人把自己对亲人或对过去生活环境中某些重要人物的情感转移到治疗者身上,从而产生某种潜意识的幻想或体验;

  ⑨ 3I: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的三个环节,沉浸(INMERSION)—交互(INTERACTION)—构想(INMAGINATION);

  ⑩ 《潜意识的诠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

  ⑪  字母chi(Ρ)和rho(Χ)是希腊字CHRISTOS(基督)的头两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