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乌霍流

童末

  中尉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镇上的医院里。在他那患有慢性肺病、因为生产的辛劳而脸色苍白的妻子的臂弯中,她像一个浸泡过的月亮,被自己分泌出的白色乳脂和淡黄粘液包着,躺在一块褪色发皱的床单凹陷成的天空中,全身涨红地号叫。在妻子的鼓励下,他第一次触摸了她:触摸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年,他自己还几乎只是个男孩。在远离家乡的汾河河谷的军营中,他每日饱受失眠和思乡之苦,这两种苦楚又加重着彼此,分不清哪个先找上了他。经过漫长的等待,他终于当上了上尉,转业回到家乡。她已经两岁了。

  那时她已经学会了回忆。她向父亲描绘那座军营,松柏站在森严的堡垒里,像钢枪戳入天空。空气好像用旧了的布条,搅入那条浑黄的河。那里和她后来出生的镇子唯一相像的,是不分日夜飘在空中的煤灰。她想告诉父亲这一切,却只是像鱼一样吐出一些泡泡。她急得哭起来。父亲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她看见父亲的嘴唇也像鱼张了又闭,发出难懂的声音。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记得这一切:婴儿能知道什么呢。

  记忆矿山在垒高,在它的最底层,在那座北方的军营旁躺着另一副画面:一条杏黄色毛线裤,小腿的位置绣着两只小鸭,红色的喙随着她的奔跑上下跳动。一个人怎么能在跑步时看到自己的小腿呢?她后来想;但她同样保存了它许多年。她用躺在床上的大段时间摩挲这两个画面。它们是她稀薄透明的记忆中结晶出的两小粒矿石。那时,病魔还没有掀起海浪。不久后的某一天开始,她一个月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得躺在床上度过了。高烧是一段黑暗的隧道,她在昏迷中对自己垂危无力的生命保持着平静的观望。当她从另一头钻出时,她不得不出让一部分意识,和记忆。海浪总在夜里将她冲入另一个世界。有时她被冲走很久,几乎一整夜,天亮时,她返回父母的卧室(他们后来在那里架起了一个看护她的隔间),看见床边站着那个祖母请来的女人。她注意到这个女人没有影子。女人很多年前沿着水路来到镇上,这个疍民的女儿,因为没有陆地上的根而游荡在镇子的边缘。但水给了她天赋。她能看见每个人的掌纹、血流和脉搏组成的河,洒落在他们身上的痣交织成星象,挂在河道上空。她握着无数人的秘密,其中之一是她自己的河正在逐渐干涸。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岁孩子的河,不发一言,在她床边用鸡蛋、银针和纸符布阵,在正中点一簇火焰,抬起孩子的头。火苗静止的刹那,女人朝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她的眼睑瞬间沉重地垂下了。

  在她渐渐恢复的头两天里,她总能看到那个魔术师。他从远方来找她,带着一件颇有重量的东西。他要亲手把它交给她。出发前,为了轻装上路,他变了个魔术,让它先消失(到达)了。当他在此处现身时,他对她说:“只要我再变一次,它就出现了。”然而他的魔术失效了。他试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他在她房间各个角落翻找,“万一它把自己藏起来了呢。”他来了一次又一次,却总是用同样的方式让她失望。他是病魔的好心的双胞胎弟弟,她想,来还给她他的哥哥取走的原属于她的东西。只是他太笨拙了。

  矿山没入海水。藤蔓渐渐爬上坍塌的山石,开出淡紫色的花。淡紫色是血管,在她皮肤底下像隐蔽的小巷东躲西藏,消失在深处。针头从血管中不停地滑出,好像她身体里有一种相斥的磁力。雪在医院外下着,很厚了,冰冻的大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她的两只手背在父亲的军袄改成的手套里高高隆起,装满药水。……一个个日子泡在药里。她仍能尝到那苦味,它漫到舌尖,进入食物,她的梦,呼吸。傍晚,她翻转身体,她的母亲把一块热毛巾敷上她的臀部。每天晚上,母亲都给她敷,揉,按压,让淤积的药水散开。在台灯制造的一小团光晕的外围,母亲偶尔会坐在黑暗中啜泣起来,任由毛巾在她皮肤上渐渐变凉。她听见母亲的肺隆隆作响。

  总是在两个季节的交界处,不管是以温暖的假相诱惑人的早春,还是天空迅速抬高直至透明的秋天,病魔张开陷阱,在角落里等待。她挥霍着短暂的自由,全然忘了病的滋味,很快又一头栽进了陷阱。父亲那时已经成了县城上的公务员。有一天,他从书店给她带回来两本有插画的精装书。在她病愈的日子里,他陪她坐在窗边,教她认那两本书里的字。她随着父亲在书页上移动的手指,在他为她念诵的声音汇成的河流的底部,潜水。她热爱那些故事,蛙人,飞岛国,石缝中的猴子,在迷宫的围墙中写信的俘虏,一夜又一夜给国王讲故事的少女……当她从书上抬起眼睛,她感到这些死去已久的幽灵透过纸页发出的喃喃私语变得那么响亮,在那些字符的召唤下站在她的身旁。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更迷恋那些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的方块字,胜过欣赏由黑白线条组成的精致繁复的插画。很快她就可以自己诵读整本书。当她到达最后一页,她毫不停顿地又回到第一页,从第一个字重新开始。当海浪再一次把她冲出,一把将她推进一个变形的世界,留她一人在那里和病中的痉挛和幻觉不停搏斗时,她护卫着那些她可以倒背如流的字句——她为自己念诵,这声音像一条锚拴住她,于是她也得到了它们的护卫,不会离开得太远而永远无法回来。她把故事串在一起,和脑中不停铺展、变大、缠绕彼此的无数个线团对抗。它们就这样连成了同一个故事。

  白天,从她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窗外的一小块风景。泡桐树遮挡了对面职工学校的女生宿舍,它的一角连着医院的露台,护士和医生在天气好的日子里会带着铝制的餐盒上去吃午饭,抽烟。发白的光线中,人影、植物、房屋的轮廓都显得遥远,透明,在自身的深处晃动、涣散……明亮在正午达到巅峰。那后来成为一天之中她最害怕的时刻。她感到漆黑的海浪正在发光的正午背后积蓄力量,一切将从最明亮的时刻开始不可遏止地坠落。她大张着嘴,沉重地呼吸,肺炎让她和母亲一样胸中隆隆作响。天空越来越幽暗,低俯下来。她加快字符的编织,一点点巩固自己的堡垒。黑暗之中,镇子上方开始拱起越来越多明亮的方块,绒黄,桔色,青紫,好像书页在闪动。这些发亮的窗户是她还不认识的新字眼,她试图阅读它们,让它们加入,扩大她的工程的疆界。可在她认出它们之前,方块一扇接一扇地熄灭了,人们将夜晚拱手让给了梦境。他们如此不警觉,让她感到不可思议。房门虚掩着,祖父在客厅咳嗽,窸窣走动,渐渐像一个陌生人。她撑开眼睛,竭力抗拒着睡神的到来——他的长袍被涌动的海浪掀开,那底下的东西让她毛骨悚然。

  接着,突然有一天,她退烧了,痊愈了,和病的到来一样迅速。那是一个街道比屋里先暖和起来的日子,她听到清晨第一拨孩子在楼下职工家属院里的欢笑声。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下床,走出房间。她推开大门,踏进另一重亮度。一阵晕眩,不过很快过去了。她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她的眼眶清凉。在她面前是那截久违的楼梯,阳光正透过水泥花窗洒进楼道,在台阶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尖角。她跨过它,奔下楼梯,站在太阳下。一阵狂喜鞭打她的所有神经,驱使她奔跑起来。她甩动着四肢冲出了院子,身后的伙伴越来越远。心脏骤然的猛跳,气喘,发苦的舌苔,像衣服一件件掉了下来,这儿那儿的余痛和震荡也转瞬消失了,她脱开了自己。

  她从没跑得这样快过。她读过的书,终日陪伴她的字符,都被遗忘在了床边。现在,她不再需要它们的护卫了。她跑啊跑,向躺在床上看见的那一小片风景的背后跑去。

  

  现在,她是一名语言学博士。毕业后她工作了几年,之后重返学校,继续原先关于川滇黔地区苗语次方言分布的研究。整个暑期,她都在云南参与世界少数民族语言研究院发起的濒危语言考察项目。她负责的语言社区涵盖两个通婚的村子。这两个村子的人称自己“树林苗”(Hmong Hangd Rongd),三十多年前,他们才从原始森林中迁出,把新的村子建在原来那片森林旁。和这里大部分地区情形一样,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儿童。研究院已经找好了发音人,其中一位是上一代的孜能(Zid Nenb,“巫师”)。她的任务是给这几位老人做录音和录像,输入软件,进行分析。为了照顾发音人的身体,加上农忙,每天她只能给一个人录音两小时左右。两个月里,她一共录得了733个词汇,包括Swadesh的100词,用国际音标记录,涵盖了之前学者提出的这个区域可能存在的所有声母和韵母。那位孜能提供了许多专门的祭祀词汇。就取得的资料来看,“树林苗”的语言可以归入第一土语的音系系统,并无太大独特性。

  不录音的时候,通常是下午,她会去村里的语言班帮忙,和项目组的其他成员一起,教当地孩子他们的本族语言。因为被划为语言濒危地区,代际之间的语言传承受到严重挑战。这部分工作同样得到了专项拨款。夏天即将结束,导师发来的邮件通知了她下学期的助教工作。也是在这时,她心里冒出了想再待一段时间的愿望。过去,她从来没想在任何地方久待过,任何地点都如同客栈,包括自某一刻起她对家乡也是这种感觉。但她仍然在为离去做着准备。

  出发的日子到了。她要从这个闭塞的山谷中翻两座山——几乎要走一天,到南面的县城,第二天再搭巴士到省城的机场。前一个白天,她走到哪里,身边都围着全村的孩子。到了夜里,她没有住学校,在其中一个女孩家过夜。跳蚤咬噬脚踝的阵痒唤醒了她,蒙蒙亮的天光中,下雾了,窗外昨天的山坳不见了。灰白雾气一阵阵从窗口涌入,抽走她们留在草席上的体温。窗外站着两三个孩子在等她醒来。她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

  几个孩子一路跟着她走到村口。她摆手让他们回家,继续独自往前走。山路在雾气中湿滑不堪,她笨拙地挪动着。一路上她如此专注于自己的行走和伴随左右的散漫思绪,没有注意到那几个孩子一直默默跟着她。她已经多次见过他们如何穿着拖鞋在山路上如履平地,哪怕是下山时;在山中,他们的脚步永远像鸟一样轻。因此,直到几个小时后,她好不容易登上第一座山头,准备坐下休息片刻,她惊讶地看着那几个孩子从草丛中现身了。最小的孩子大笑着扑进她怀里,其余几个稍大的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神情坦然而快乐。

  雾气消散,日光迸射。他们坐下,她把干粮分给孩子们吃。她用当地话和他们聊天,她说得多,孩子们说得少。最后,她起身要走了。她让孩子们往回走,这样天黑前他们能到家。她让每个孩子作下保证,不再跟着她继续往前。

  她的身影没入了对面的山投下的阴影。她转头往山顶看去,孩子们靠拢在一起,向下方挥动着手臂,他们身体的边缘和发亮的大气接触而毛茸茸的。随着日光抽离,山谷渐渐沉入寂静,空气也变凉了。两个月前她沿着同一条山路进的村,现在逆向而行,它却显得那么陌生,漫长,她不记得前面有过这个拐弯,那片树丛也像新出现的。脚下的谷底和四周的山头都那么遥远,她像一只爬虫,在中间缓慢挪动。所幸只有一条路进出,和孩子分别时她确认过,不会有错。过了临界点之后,消失的力气似乎又重新回来了。在山腰的一条岔道上,她拐进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庄,再次询问方向。走出村庄时,她望见孩子的身影仍然还在山顶。她继续上路。一路上,她又回过几次头,他们还在,像被人遗忘在了天空下的一动不动的小雕像。她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但确实是他们,她甚至仿佛还能看见他们衣服上的褶皱,记得起每一双手的触感。她心里在滋生一种柔弱的低语般的情感,让她对自己陌生,无所适从。她故意很长时间不回头。

  ……昏暗统摄了山谷。月亮升上来了,梯田上的人和牛不见了,山涧,溪流,都沉默了。恍惚中,只有远处一道徐徐上升的白烟表明时间仍在此处走动。她终于攀上了山顶。一阵莫名升起的期待敦促她转回了身。

  她的目光在背后的黑暗中摸索,直到万籁俱寂中跑出一个明亮如光线的声音,像一串山中震出的飞石,像树木湿漉漉的呜咽,兽的低吼,雀仔啁啾,针脚从布匹的这面踩到那一面,倏地灌满山谷,当中夹着时断时续的人的呢喃。她随着那细小飘忽的嗓音探向对面的山顶,孩子们所在的方向。就在那儿,声音从那里漫开,如一股透明柔软的细绳拉长,向她过来了。它径直注入了她。她抖动起来,手指,手臂,肩膀,直到五脏六腑——她全部的心神因为孩子的歌声而不住地颤抖——在其中,她听到了一种两个月来她从没听过的东西——它的细节此刻纤毫毕现,似乎每个音都有其自身的重量和可见的轮廓,在她呼吸的范围内转动,起落,她的舌尖甚至尝到了它们的味道。旋律的第二节出现了,语调重复着自己,似乎在等待她的确认。她试图捕捉它的声韵调的特点,音变类型,基本词汇,等待着可辨认的部分出现……她失败了。但很快地,她抓到了带气嗓音的一个新声调,是罕见的古苗语声母的一个腭化鼻音(她很快记起这个音如今只在泰国的绿苗中还保留着)。她一阵兴奋。接下来,她留意到她未曾听见任何西南官话的借词,同时她捕捉到了大部分苗族支系在近几代中消失的卷舌塞音与塞擦音的微弱分别,它出现了三次。几个方向的事实合拢了起来,她不禁绞动双手,举向空中,好像这个动作能帮助她再次确认此刻剩下的唯一一种可能:这是一种之前没有在川滇黔苗语中出现过的古苗语。

  就这样,她回到了村里。她写了封详细的邮件向导师解释了自己的滞留,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改变已经做过开题报告的博士论文主题。奇怪的是,对于那天在山里听到的,当时真切清楚得触手可得,第二天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一种古老而迥异的印象仍在她的记忆中鲜活地跳动。

  孩子们对她的回归充满热忱。可每当她让他们再唱一遍那首歌,让他们教她“那个话”,孩子们却总是模仿她念着“laib yab, laib yab(那个、那个)”,一哄而散,好像她提出了一个十分荒谬的请求。有一次,她成功地让和她亲近的一个女孩说出了几个词。她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下了发音,然后她重复其中一个词的发音,问那女孩它的意思。那女孩似乎随意地朝着远处一指,她循着空中的轨迹望去:山?那女孩却摇摇头,指了指屋后的水塘。

  她决定去拜访孜能。他是她的发言人——那位老孜能的儿子。之前,她在老孜能家里见过他一次。孜能是“能烧火的人”,他们都被认为是“相告”祖先的后人。几年前,孜能接任了父亲在村里的工作。而在村里人的口中,年轻的这位孜能比他的父亲、祖父更有本事。人们也说,他将是最后一位孜能了。

    孜能结婚后把房子盖在政府几年前修建却很快废弃的一座水塔旁。她到的时候,孜能正在烧饭。他掸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和她一起坐在一块黯淡的红色灯芯绒布罩着的沙发上。她感到孜能已经知道她是谁、来做什么。于是她直接问了最想问的问题。孜能对她所听到的东西大为惊异。然而他也没有对此多加解释,似乎陷入了沉思,又好像这不值一提。对她的许多问题,孜能只是简短地回答“是”和“不是”,但最后,终于,他确认了这种语言的存在。她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展。自第一次听到孩子的歌唱以来,她终于放下了心。她还得知这种语言只在树林苗的内部使用,它没有名字,也从没有像她这样的人来做过研究。不难预测,这一个小小的苗族分支今后必定会消失,随着最后一批老人离开这个世界,这种语言也将萎缩,甚至消亡。这或早或晚总会发生,她如此断定,心中涌起新的急迫。孜能邀请她留下用晚饭。他们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在暗中用餐。逆光中,她看见檐下飞来一只她从没见过的鸟儿,它长着青色的喙,在细如牛毛的雨雾中颤动羽毛,和她一样,等待着。她深吸一口气,提起Swadesh的100词汇表。加以解释后,她便问孜能那种语言今天留下来的部分的规模,还有多少词在使用。

  “这取决于你。”

  “这是什么意思?”

  孜能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总是问‘这什么意思’,‘那什么意思’,听到几个字眼就满足了。那只是用一个说法替换另一个说法,就像用一盆水洗另一盆水。”

  “这是一套成熟的研究方法。”她反驳道。“如果它行不通,就没有办法研究语言了。”

  “不,”孜能直摇头。“你要忘记词汇表。没有什么词汇表。”

  “那还能怎么做?”

  她像老人一般忧心忡忡。孜能却像孩子一样咧嘴笑了。

  “有许多方法。不过每个人只能用一种——自己的方法。”

 

  现在,她在村里已经待了一年。刚开始的几个月里,她每隔一个月会去一趟县城的网吧,给导师、同行和朋友写邮件,交流彼此的状态和工作进展。她拜托人类学和历史学的朋友给她寄了一小箱参考书,书在第二个月到了,她很快读完并在邮件里不无戏谑地告诉朋友,她正在尝试从“人类语言学”转向“语言人类学”。以前她学习、研究一门语言,或者通过书本,或者在当地做一些短期的抽样和调研,还从未像这次一样深入过。她循序渐进地开始了田野工作和每天的观察、记录,包括日常作息、婚丧嫁娶、农耕林业、性别分工……一切关于如何成为当地人的知识。除了极少在人们的日常交谈中听到那种语言之外,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哪里都去,什么都看,村里的人一开始对她提出的请求感到可笑和怪异,比如当她听到人们喂猪时偶尔用那种语言和猪说话,她就让每个人每次喂猪都叫上她。后来大家也习惯了。当那种语言出现在孩子的梦话中时,她便整晚不睡地等着它再次出现。她渐渐弄明白了,“牛背上过河”是“离开这个世界”,“星阵”和“蜘蛛结网”是同一回事,“十二”是个神圣的数字,很久以前有一场战役发生在海边。接着,从某个时刻开始,没有新词出现了,而她知晓的部分零碎得像风吹过的水纹。一切好像停滞了,她的工作,每天的日子,时间。

  那是“拉乌霍流”(Hlat Eb Hob Dliul,“盲雾之月”)的开始。雾气一天比一天重,露水四处垂挂,甚至爬上熟睡中的婴儿的睫毛。她写进邮件的事情越来越少,后来就不写了。如何向她原来的朋友们解释,她每天唯一所做的事是躺在一块斜坡上,着迷地望着稻谷和雾的交界处,直到能在几米之外分辨出苍蝇的前后腿?雾重的夜里,村里的好几头牛走出牛圈,从梯田边上滚落了下去。有天早上,她发现垂至腰间的头发缩短到了背部。村里所有人应该都长高了,加上她总是盘发,她才没有马上发现这件事。偶尔阳光穿透云层的那几天,石块在手心中会变得十分沉重,原本卷起裤管走过的河流开始深不见底。现在,人们不是在傍晚而是下午就离开村子,在树林里待得越来越久。对这一切,她没有答案,但也不再试图向另一个人描述。

  也许一切和“巩道”(Nghouk Daox)有关。那是丰收的日子,也是十二年一次的洁净时刻,在山野里悼念的日子,举行圣树献祭的日子。出远门的年轻人陆续回到了村里,人们开始作节日前的准备,没有人再下地劳作了,大家吃和睡得都很少,以此进入彻底的休息。从天明到子夜,村子十分寂静。她拿着录音笔和本子去找将主持仪式的孜能,她想记录下所有的细节。孜能告诉她那没有意义,除非她同样如此地做准备。这时她想起她的朋友在邮件里曾提到过这种时刻,一个一定会在田野工作中到来的、没有标准作法的时刻,是保持站在外面做一个坚定的观察和记录者,还是踏入真正的内部,永远地成为社群的一分子。

  她从孜能家出来,回到村里的路上。之前工作时的情形浮现在她眼前:在那些年迈的发言人家中,老人们如同囚犯一样按照要求坐着不动,屋中的一切活动都停下了,以免打扰录音。老人开始对着一台录音笔不停地吐出字句,一两个小时里都只有他们自己在说话。这个任务刚开始时,几乎每一位发音人都会习惯性地沉默下来,好像在等着对面的人作答。他们也总是喜欢摆手,拍脑袋,捂着嘴轻声说出一个神圣的词,这是他们平时和邻居聊天的样子,劳作时唱诵的样子,激动或悲恸时灵光一现的样子。这些都被制止了,删除了。而她总是一脸严肃地坐在旁边,在头脑中用力推演其中的语法规律,完全没看出这整个过程的滑稽和无用。她想起,她让老孜能跳过仪式的繁琐步骤,不用告诉她他站在山坡的哪一面,朝着哪样的风和日头唱诵和念咒,听的人露出怎样的表情,那表情怎样激动了他,山谷和祖先又是怎样回答了他,让他的歌唱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她跳过了这一切,问了一堆语法问题,把一切搅碎了,捡起地上干瘪零落的渣。过去那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现在她回想起这一切,回想起第一次见孜能时他大笑的样子。她大笑了起来。

  她刚做下决定,抬头就看见自己已经站在了住处门口。她进屋没一会儿,有人敲门。孜能站在门外。这是孜能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她还没张口,孜能就点了点头,开始为她详细解说仪式的准备,洁净的方法,并且敦促她马上去做。临走前,孜能提醒她,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止,一直要维持到节日当天最后的仪式结束。此外,发生任何事都不必慌张,只要“记住牛铃的方向”。这句话也是用那个语言说的,她从没听到过,在心中默默记下了。

  她现在被允许进入树林了。她看见女人和孩子在树林中采集药草,焚烧它们的烟将用于清洁,也会在仪式上用来献祭。一天,她走进踩山场,来到圣树附近。她看见男人们正在圣树旁侧的平地上搭一种方形的帐篷,边喊着号子边锯木头。圣树上挂满一丛丛褪色陈旧的彩色布条,一个男人告诉她,那是祈愿用的,并指给她看他最早系上去的那条。她沿着树干往上望,感到一阵目眩。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他说,现在却是老人了。她下山加入了采药草的人群,从那里她仍能听见头顶的号子声。干活的时候,她和其他女人一样边向林子深处走去,边随着号子哼唱,一遍结束便从头再开始。后来的日子都如此,不管女人们为了找药草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听见号子声。最后三天,大家不再下山,轮流在篝火旁打盹。人们吃得更少了。女人们现在在夜里也必须不停歇地采药草,和她相熟的一位母亲教她怎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准确无误地找到所需的材料,后来,快采完一片时,她也就知道了往哪里走能找到药草。当她在黑暗中走到那儿,一伸手就摸到了,好像有人把草叶递到了她手里。她还发现每当她拔起茎叶时,都会听到高处传来像是猫头鹰的三声啸叫。

  现在,芦笙吹起,鼓打起,号子的曲调变长变慢了,内容也变了,有了哀戚的味道。她还是一样边劳作边跟着合唱,声音有时被淹没,有时露出来,一个个音就像石头从山顶落下一样自然地从她身上滚出。歌唱从海洋开始,经过高原、河谷和雪山,讲述牦牛角中的漩涡,骆驼的四蹄踩出的绿洲,舌头舔舐岩盐时留下的疤痕。在争夺土地的战役中,双方流出的血汇成一面彩色的大旗,遮蔽了太阳。饿狼和秃鹫来了,敌人和风暴来了,人们不得不离开平又宽的土地,翻过一个山包,又一个山包,山包尖尖好像猛兽的尖牙,最后来到第十二个,这儿草木不生,果腹的食物总是很少,人也没了完整的脚印和影子。略啊,升高的便要跌落,得到了便要失去,走不动了,珍珠和宝石便一路弃了,老人死了,孩子生了,我们衔着文字过大河,一个浪头打来,文字都吞进了肚子。路还没走完,我们已经两手空空,只剩下了一口气。略啊,略啊,让我和你一起叹息……声音来回地冲刷每个人,她在帐篷中打盹时,它依然在她的里面轰鸣。她变得空而轻,歌声源源不断地流入她,让她不觉饥饿。月亮升起的第三个晚上,所有人一边合着芦笙的吹奏唱着,一边往圣树的方向移动。她看见孜能正把药草变成一片没有明火的烟雾,她和大家手拉手站进那片灰色的烟雾中,一边左右摇晃身体,开始轻唱着祈祷:唱啊,不要停,让我记起回去的路,唱啊,不要停,让我记起回去的路……这反复呼唤的最后一句出现得太过意外,却又如此自然而寻常,她不禁浑身一颤,像一尾被钩住的鱼:她发现三天三夜里,这首歌从头到尾只有一种时态:现在时。又一个发现像闪电击中了她:一年多前,孩子们在山对面朝她唱的就是这首歌的这一部分,她正唱着的就是那个语言。

  

  现在,那片灰雾沉寂了,笼罩着她。她感到自己必须尽力保持住这份寂静,似乎一旦它破坏了,一切便会随之消失。她成功地穿过了灰雾。这次她有把握了,她不会再像一年前那么无知而健忘,因为现在,这歌已和她连在一起,将她和周遭重新涌动起来的一切连在了一起。她看向四周,听着,嗅着,摸着,浑身充满幸福。一年来她苦苦思索渴望知晓意义的语言,它的秘密向她慷慨地敞开了,就在此刻草叶的气味里,在芦笙的气流里,敲奏的鼓声里,在刺破云层的雨点的细刃上,在男人的脚窝里,在女人一日日磨出的茧里,在圣树脚下不知何时被屠宰的水牛的血上,在孜能围着圣树的跳跃里,在那盖着棕色树皮的方帐篷中突然响起的一阵吠声里。

  她没想到自己亲耳听见了吠声。它就是那个吠声,是的。一阵噩梦般的刺痛划过。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两条腿,它们静止在草地上,并没有动。她惶恐不安。连续几天的唱和与劳动此时终于让她感到脱力,她疲累无比,不能像平常一样思考。但不用借助思考,一切已加速地——几乎同时地——向她涌来——

  她在一阵笑声中屏住呼吸。记忆中从不缺席的正是那笑声。一切始于她病愈入学后的第一堂短跑课。哨声响起,操场一片寂静,大家都专注地等待着揭晓谁是全班跑得最快的那一刻。她前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跑了出去,轮到她了,她和身旁的女生一起冲出了起跑线,那笑声在她身后第一次爆发,一路跟随她冲过终点。当她回头走回队伍时,她才发现那仍在继续的笑声因她而起。她走回队伍的末梢,低声问前面的同学怎么了。

  “你没听见?你跑起来像狗叫。”

  一个男孩开始模仿狗叫,引起一阵哄笑。她好像在梦里,一切变得缓慢而模糊,像一张冲洗失败的照片。她说不清她所感到的,她只能沉默着全部接受了下来。那天结束时,沉在种种感受最底部的是困惑——她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一天晚上,她走到镇郊,那儿有一片很少人到过的荒地。她把机器放在地上,跑了起来。她嘴里开始发苦,让她感到曾经注满她的药水仍在她体内。她边跑边留心听,只有风声,和模糊成一片的远处镇子里的声音,而她自身的安静越来越让她不安。最后她没有减速,冲回起点,按下按钮让录音结束。她按下播放键。

  风吹草叶声,脚步声,远处的车声。都是她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声音。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她的困惑继续增长。而它一定长得更快,更大声了,因为笑声越来越大了。模仿这声音变成了他们的一个游戏。他们学狗,学乌鸦,学一把坏掉的二胡,学猪一样的哼唧。因为它,学校里人人认识她。

  它不停吠叫那几年,她日益沉默。两者像极夜和极昼一样缺乏黄昏或黎明的过渡。她从外面的世界撤退,开始狂热地阅读,像多年前对抗病魔的海浪一样,抓住任何书页读下去。儿时的兴趣迅速深化了,她像饥饿的人扑向食物,不知疲倦地学起了不同的语言。元音如太阳一般明亮的西班牙语,啁啾、淅沥的南侗语,从南亚次大陆曾经的皇族和僧侣舌头上滚动到今天的化石般的梵语,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岛屿上发音数量比鹦鹉还少的罗托卡特语,拼凑别种语言而成的苏里南汤加语……她都一视同仁。她好奇一种语言如何漂移而断裂,形成分叉、盲区,语言和语言之间又如何吞食、嫁接和乱伦,她想象说着不同语言的差异巨大的喉咙和舌头,头和心。她让这些不同语言漫过她自己的喉和舌,头和心。那几年里,与其说她在人类语言的大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不如说她把头埋了进去,摸摸这个,碰碰那个,让它们层层缠绕她,把童年字符汇成的锚变作更为结实的锁链,把那个幽灵般的叫声禁锢在一个晦暗的世界里,沉没。

  她动手术那个礼拜,父亲陪她从镇上来到城市。手术顺利的话,她就会动身离开家乡,出去念书。那年她已经比父亲高出许多。当他和朋友们带着各自的家庭聚会时,他在餐桌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她,心中充满自豪。她一直没让他们费心,乖巧懂事。他把她好好养大了,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虽然在夜里,在他的梦中,她还是那个依偎着他翻动书页的孩子,一头细软的头发像最轻的羽毛一样停留在他胳膊上。当她提出动手术的要求时,他和妻子都很诧异。他们觉得她一直很健康。但最后他还是顺从了她的要求,尽管他和妻子都觉得毫无必要。她描述的病情含糊不清,却不容继续等待。

  那几天里,他们在那座城市里走访一家家医院,咨询她的病情。结果要么是无法诊断,要么是需要在这里那里剌出长长的刀口,糟糕的话还会瘫痪。他决定带她回家。她却变得十分执拗,坚持要寻访最后一家医院,那是一间她自己打听出来的偏僻不起眼的老年医院,那里据说有个大夫。他见到了那个大夫,在他看来这人太过麻利而不可靠。大夫叫她做了几个动作,随即说知道怎么回事了。“手术很小,也就半小时,刀口几乎看不见,术后马上可以走路。”

  她侧躺在手术台上,一股冰凉细小的药水正推入脊椎。她睁着眼睛,竖起耳朵,想起童年时那个祖母请来的女人。她不想错过眼下这场手术,之前她已将它想象过无数次,她想过有一股浓烟,一阵强烈的爆破声,甚至一场突发意外的狠狠撞击,或许是死亡本身,才能杀掉那个吠声。她已经准备好了。事实上,手术十分平淡、迅速,那个麻利的大夫,他轻松地和护士说笑着,甚至当他割开她的皮肤,扒动几束肌肉,放进或者拿出什么时(她如此想象着,她的下身麻醉了,被布遮住,她什么也感觉不到),这说笑声也没半点停顿。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手术室里没半点声音,似乎正发生着某种需要屏息凝神的精密步骤。她屏住呼吸,直到被针刀撞击托盘的金属声吓了一跳,才吐出一口气。那时手术大概进行了一半,大夫停了下来。两个年轻的护士在面罩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听到这种熟悉的笑声,紧张起来。“很快就结束了。”其中一个护士拍了拍她冰凉的手。“听到了么?”护士问她。她摇了摇头。“很大声?”她小心翼翼地问。“是的,非常大。”

  见过她手术后样子的人都说,她的变化很大。首先是,那个夏天,她长高了十公分。第二件事,是她离开后便消失了。在家乡,在外面的世界,他们没一个人能再见到她。他们都是听过那叫声的人。

  在新的世界中,她是一名语言学者。她把所有热情放进了她的研究。她离开学术几年,也是因为那份工作方便她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学当地语言。与她相识的人对她的才能印象深刻,对她日复一日对自己的心智进行的高度逻辑训练印象深刻。她的严谨、缜密和恒温的微笑夯实得像一座碉堡,人们却对里面的她所知甚少——她从不谈论自己。她的父亲那时已经退休,他说不清她身上那些突然变化的部分,他把一切解释为自己的衰老。与此同时,他越来越经常地梦到过去,她的童年,他年轻的时候。在梦境的某个角落,总有一道石头一样冷漠的目光。他醒来后想起那目光,想起如今从世界某个角落偶尔打电话回来的她。他从没告诉过她这些。她也永远不会告诉他,在外面,有一次她差点让那个曾经存在的晦暗世界重新暴露,戳破她费心构造的新世界。那是博士第二年,她去芝加哥大学交流时,一位听了她主题演讲的语言学教授,弗雷德·埃干的学生(而埃干是爱德华·萨丕尔的学生),向她咨询古汉语的一些问题。他在研究墨西哥的萨波特克语的某一分支时,发现了它和古汉语的亲缘性。聊过这些后,教授突然问她一开始是怎么喜欢上语言学的。教授本人的谦逊,这片离她的家乡无比遥远的大陆,都让她松弛自在,于是她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克制住了。她很快转移了话题。

  

  现在,歌声停了。人们静静坐着,脸如树叶般低垂,在山间淡白色的晨曦中,像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他们什么也没听到,她想,这次,只有我自己听见了。一切似乎颠倒了。她站起来,看见写着她名字的祈愿条挂在了圣树靠近根部的地方,那表示她得到了树神的接纳,她和今年出生的婴儿一样,成为村庄的新成员了。圣树的肩上升起了“瓦奔”,清晨的第一颗星。她记得在同样的位置曾看到一只巨大的蜘蛛。“星阵和蜘蛛结网是同一回事。”她的舌头和脑子一起说了出来。她朝着传来吠声的帐篷走去。

  她掀开树皮做的门,帐篷将她一口吞了进去。里面一片明亮,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吠声也消失了。等她再次望向前方,她看见孜能远远地坐在帐篷中央,背靠着圣树的树干。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是她自己。只不过在那里,她穿着树林苗的传统长褂,戴着叶片银饰,头戴一顶如耳朵竖起的尖帽,身形年迈,姿态沉着。

    她扭过头来,看向帐篷门口。接着,她抬起脖子,张开嘴,像狗一样叫了起来。

    一片刺眼的明亮像雪崩侵袭。叫声朝她追过来。她跑了起来,地面陡然折叠,她沿着圣树的树干向上,顺着降下的一段梯子往高处爬,眼前是一片平滑的灰色天空。她的身上淌下大股温热的细流,把她往后拽。她的力气耗尽,叫声仍固执地尾随,以恒定的节奏敦促她。她感到自己像山一样沉重,她大叫一声,手抓着,脚蹬着,拼力一挣,头从脚底掉了出去。她飘起来,一阵牛铃声移向她。她猛地记起祭司的叮嘱,一把抓住牛铃。现在,她转过身来,面对背后山谷的黑暗,听见对面的山顶响起了孩子的歌声。现在,她在手术台上,听见脚旁护士的笑声。现在,她坐在桌前,翻动着不同的语言,像儿时翻动书页。现在,她听见磁带中的空白。现在,她躺在高烧中的床上,看见长袍底下曾让她恐惧的东西。现在,她在摇篮中,对父亲喃喃着她的记忆。现在,她在胎脂和粘液中低嚎。“唱啊,不要停,让我记起回去的路。”温热细流从她心里淌出。“野地黑漆漆,老林深惨惨。孩子啊,立起耳朵听,把眼睛转过来瞄,听我开始讲,听我开始唱。”它的声音温柔,像乞求,像哀吟,带她出了屋,上了桥,爬了坡,过了九十九条河,八十八个海,路过汾河的军营,草原上的战马,线团,夜里的方块,年轻的中尉,暴风雪,笑声,追兵,父亲,中箭的首领,它拱起背,驮着她,不走上面的路,不走下面的路,走上中间那条路,跑啊,跑啊,直到一双大手盖住她。她抬起头,看见孜能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那片古老的云雾从头到脚摸过她,又把她还给了自己。

    她独自坐在帐篷中央,从滚烫的喉咙深处,吐出了它。它从没这么鲜活,响亮,落在眼前的世界上,好像这是第一天,在它独自生长了这么久之后,人们刚刚发现了它。但现在它就要消失了。这是最后一次,它在这里。她第一次伸出了手,触摸它。

    帐篷外,天一定非常亮了。树林像一个醒来的人一样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