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陆

童末

1

  他们告诉我,我的父亲在这里。找到他。他们说。他们的声音从我的脑袋里传来,越来越真实。于是我出发了。一路上,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听见它。我想,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自打我走上这条路,除了这个声音,我的脑袋一直空荡荡的。我们穿过整片大陆,一路向西。我说“我们”,因为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我们”是一支临时队伍。和我一样,他们的脑袋里也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不记得,想事和说话都难——只能蹦出一些简单的字词。和我一样,他们被听见的声音带领,声音里附带一个地名。我们记得上路第一天的事,和这之后的事。我记得,这一路我们没少受苦。各种各样的困难,尤其对于女人。女人需要担惊受怕的事简直没完没了,比如我。不,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多特别——我和其他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我这样说,是因为一开始,这条路就几乎是禁止女人通行的。困难还在于,每个人出发时都只有他自己。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只能一个人上路。路上随时会有人倒下。突然就发生了事故,没人知道会摊上什么,一切说变就变,有的人还没倒下就没了呼吸。这些艰苦就不提了,都过去了。

  终于,我们一起跨过了边界(真是可怕的一天),后来,一个男人最先看到了属于他的地名(大家都受到鼓舞)。他和大伙告别,只身进入城市。剩下的人继续往前。随着路过的城市越来越多,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告别,独自走上分叉的路,消失在各自的目的地。“我们”消失了。每个人又回到了一个人。经过一个大城市时,我迷路了。好几天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只好去敲那种大机构的门。这是我在路上学会的。在那栋大楼的深处,我看见地上摊着一张大纸,上面布满名字,铺满了整层楼的地板。在一扇圆弧形的落地窗下,一名打字员还在往纸上敲打更多的新名字。我很紧张,感觉暴露了自己。他们也许会把我送回去。打字机的按键声像路上的枪声又在逼近。

  他们当中有个人对我说话,我听懂了。他问了我几个问题,路上的经历,尤其是我记得些什么。这个男人甚至向我微笑,比我在路上遇到的男人们友善多了。谈话进行了一阵子。最后,打字员在那份巨大的名单上敲上了我的信息——代号、日期、目的地。那个男人转眼消失在了某扇门背后。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时不时打一个寒颤,等待着我的命运。另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递给我几张证明,上面盖着红色的章。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有点犯恶心。我记起路上某个骇人的夜晚中一张被我咬破的嘴唇。然后他提高了声音,我回过神来,听见他告诉我保管好这几张纸,直到我到达。好了,你可以继续往前了。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处一个等待着我的工作人员。欢迎来到新大陆——他向我祝贺。

  剩下的路程还算顺利。每一个停靠站都有机构的工作站和员工。我放下心来,终于可以在路上闭一会儿眼睛。我的身体正在适应车窗外每天的光线变化。最后一天,我坐上一辆小车,穿过城市、田野、山谷,四处耸立着被各式各样展览和演出的巨型海报覆盖的由废弃厂房、水塔、矿井、储气罐改造成的展览空间、博物馆,门口有观众排队等待入场。巨大的风扇搅拌着天空。有人告诉我,那叫风力发电机。我终于来到最西端,这块大陆的尽头。我看见路牌上写着属于我的那个地名:镜岛。一名当地人员(穿着和那栋大楼里的人一样的制服)已经在等我,还有其他几个刚到达的人。我下车,出示我的证明(只有“镜岛”是我认得的字,也是最重要的信息),上车,再次驶出背后的马路,离开街区,城市,跨过桥,进入一座树林环绕的湖心岛。

  我终于来到了镜岛。我的目的地。

  在夕照的红色光辉中,整座岛像它的名字一样,正丝毫不差地映照在湖面上。我的目光离开熊熊燃烧的湖水,被岸上的静谧笼罩。我还不太适应这里除了鸟叫,没有其它任何声音。湖边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老人,正在望向湖面。周遭的一切在他们的凝视中似乎并不存在。我不由停下,再次眺望开阔的水面。要不是我的疲累和疼痛提醒我,我一定会以为湖面上的也是真实的世界。我经过这些老人,重新跟上其他人。一栋环形的白色建筑出现在树林中央的草坪上。我走在最后,沿着一条覆满绿叶的长廊移向建筑的大门。风刮得长廊顶部的蓝色花朵摇晃起来。后来我知道了蓝花的名字。Blauregen,这里的人这么叫它。

  他们叫我I6-0。

  整座镜岛是个老人院,仍在扩建中。这里有不少工作人员和护工,和我一样,在这一两年里才陆续来到新大陆。我们还没来得及学习这里的语言就投入了工作。没有时间留给我们学习。每天都有新的老人入住,比我们这样的人来得还要多。这里一直人手短缺。每个人要做许多工作。他们说,新大陆上现在都是老人,或者正在变为老人的人。所以我们这些年轻人才能来到这里——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他们欢迎我们。

  对于这一点,我不确定。我的同事们和我一样,记不得出发前的事。他们不比我知道得更多。

  不管如何,我是为了找父亲才来这里的。

  有人教了我一些最简单的词汇:坐、走、睡、吃饭、请、对不起、你好……诸如此类。很快我就开始工作了。我根本不需要说话。我主要待在花园里,修剪花卉,除虫,和不说话的东西打交道。有很多活要干。夏天,植物长得太快。树林日益深邃。相比之下,老人院很小。扩建虽然紧迫,但推进很慢。该清空哪片树林来盖房,该不该缩减每位老人的生活空间……他们对这一切改动进行仔细的研究,发起投票,直至获得大多数人的同意。很多提议不被通过,因为老人们常常反对变动,哪怕只是一点点。于是经常不了了之。但似乎大家都是满意的,因为事情还是合乎规范地进行着,哪怕没有任何结果。这些不关我的事,我们这样的人还没有投票权。

  我很快习惯了在这些溪流、喷泉、花卉和草坪的环绕中度过白天。习惯了这里的静谧和久久不退的光线。只有当我做梦时,我才回到之前的路上,迷路,或者接近着一个被我遗忘的目的地。我在第一个周末参观了院内的迷你动物园。据说这是第一批入住的老人发起修建的,他们希望家人来探望时,孩子可以有机会接触其它生灵。但现在岛外来的探访者很少,好像越来越少了。唯一准时到来的是鸟。它们从早到晚地歌唱,老人们总抱怨它们叫得太早,但在我看来,他们很喜欢这些来自天空的声响。

  这里什么也不缺。大部分吃的都是岛上自产的:蜂蜜、蔬菜、水果、鸡蛋。牛和羊可以自由走动、吃草,晚上也不用回棚。这里还有不少被主人舍弃了的老马,人们把它们送到这里来老死。老人很少吃肉。他们接受不了这些牛和羊被屠杀。但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喜欢肉,每个周末吃一次,也是投票决定的频率。据说当初要在我们对肉食的需要和牛羊之间做出平衡,让老人很为难。我在蔬菜温室里也干过一个星期。幼苗在红蓝混合的节能灯光下长得很快,据说这两种颜色让蔬菜长得比日光下更好,口感也无与伦比。后来我又被调配到水仙花和雪花莲种植基地,这是和一个药厂合作的项目,提取出来的某种成分据说可以治疗早期老年痴呆。这个病在这里的形势很严峻。这里的排水和垃圾都被仔细分类,进入一套复杂的循环和过滤系统。一切都保证纯净和有序,整座岛都得到妥善和精心的维护,自然环境更是保持着一种似乎野生的、并没有被过度维护的天然效果。据说这也是得票数最多的设计方案和风格。我逐渐明白,整座岛的基本模样是在过去的岁月中由老人们定下的,毕竟是他们缴纳了一辈子的税金,维持一切运行。老了之后,他们赢得了自由,可以决定自己居住的世界的模样。

  我们这些人也受益颇多。我们有机会学习、放松娱乐。时不时会有讲座、音乐会、诗朗诵、画展,各种社交活动。老人院有一百多个俱乐部(我旁听过的有托尔金粉丝会、老子研读小组、中世纪神话小组)。最北面有一座小教堂。上次我还去了一个美国心理学家的分享,别人告诉我,她的题目是:“论生态多样性对大脑情绪的影响”。

  我一有空就参加这些活动。它们在说些什么我还听不懂。我只是去观察人,试图在人群中猜测哪个是我的父亲。我没有忘记这件事。每天晚上我都很累,一回宿舍就犯困。但我会努力多醒一会儿,认真地想一下这件事。但目前我没有更多的线索。路上的声音也消失了。

  不久之后,我在一次冷餐会上见到了于尔根先生。大家都认识于尔根先生。他在老人院已经住了十多年了。他来自本地一个裁缝世家,他的家族早在三十年战争结束后就开始给本地人做衣服。于尔根先生继承了这门手艺。那间制衣铺还在,今年正好已经四百年了。虽然已无人继承(于尔根先生没有子嗣),但它成为了当地受保护的物质文化遗产,变成了一个地方小博物馆。相比做裁缝,于尔根先生更热爱的是写诗。他还有个已经过世的喜欢画画的双胞胎哥哥。哥俩的艺术爱好来自母方家族的文艺传统(母亲的家族也来自本地)。据说在过去几十年的地区狂欢节上(如今已不复存在),他总被邀请登台,吟诗,有时即兴赋诗。大概两年前,他逐渐失明。

  在老人院里,他也一直成功地保持着这一爱好。在他的大多数听众、表演合作者辞世之后,他仍活着,他的头脑和体力似乎并没有衰减多少。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独栋的两层楼里。那些楼坐落在百合区——在水仙花区、紫罗兰区、玫瑰区等等十一个区的南侧。百合区的环境最好,楼与楼之间有树林隔开,很僻静。我曾借一次换班特意路过他的房子。在修剪后形状完美的灌木篱笆和树冠之间,我看见了那栋房子,台阶边的紫色山石榴正在开花。

  我开始留意于尔根先生。他出现在餐厅、花园或休息室时,人们纷纷和他打招呼:早上好,于尔根先生。好胃口,于尔根先生。他听得出说话的人是谁。他总能随即回答:好胃口,莫妮卡。午安,柏尔格先生。人们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说对了会嘴角扬起,就像看见镜头对准自己。于是人们更喜欢他。他让他们感受自己,确认自己。于尔根先生也知道人们喜欢这样。他总会多站一会儿,像一个退场的演员,开对方一个玩笑,再往他看不见的空间中投注一个新的微笑,最后把庞大的身躯放进扶手椅里。

  迄今为止,我还没和于尔根先生说过话。我不想他听到我磕磕绊绊的吐字。这对一个诗人来说不太尊重。我宁愿保持现状:让他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我等待着某一天,我可以上前告诉他,我是他的女儿。是的,我想,于尔根先生很可能就是我的父亲。

  我开始努力学习这里的语言。于尔根先生的语言。

2

  每隔两个礼拜,所有工作人员会被组织到一起,在剧院里度过周日的最后时光。那是一座废弃高塔改造的现代建筑(我又想起来的路上,在东面大城市里看到的那些翻新改造后的旧工业区建筑)。掀开入口处的厚门帘走进去,来到黑暗之中,在下沉台阶上散落着床一样的大软垫,我找到一个空着的,和其他人一样惬意地躺上去。当我仰头,就可以像看天空一样看向塔顶三块悬浮着的巨大屏幕,其中一块正对着我的位置。三块大屏幕组成一个三角,面向低处不同方向的观众。上面的画面同步亮起,持续,消失,像发送讯号的人造卫星。

  院方有时称这个定期的集体活动为“沉浸式学习”,有时又说是“康复性舒疗”,我弄不太明白。据说这些内容在所有老人院都是一样的,是一个科教纪录片系列,关于这里的艺术、历史、文化、自然科学。画面中没有人讲话,全片一般十几到二十几分钟,结束后再从头开始。每个人都要到场,门口有人打卡。入场后要保持安静,不许聊天。开始播放后就没人管我们了。没人在乎我们看或不看,我们更不在乎。伴随着循环的画面,会有轻柔的背景声在我们座位四周响起,一道光柱徐徐划过台阶,用渐变的色彩和温度照耀每一个人,模拟不同季节和时刻的光线变化。一整个下午,在这种慵懒安宁的氛围中,我们像漂浮在夜空中,渐渐入睡。我们都睡得很沉,结束时精力十足。在入睡后,我仍能清晰地感到画面在闪烁,声音和光柱沁入我的全身,我像在水下,望向天空中摇晃下来的朦胧碎片。

  那天播放的是新内容,白字的标题出现在黑色背景中——“Alps”。等它淡出后,一个光滑的地球出现了,放大到我们所在的大陆的南端。世界空无一人(一束寒冷的银光扫向我)。一块巨大的陆地正在海洋中漂移,遇见了上方另一块陆地(海洋声)。它没有停下,继续往上,缓慢但肯定地靠拢。挤压开始了。(配音尖锐,海洋咆哮,波浪击打岩石。)两块大陆激烈地角力(我感到挤压,看向旁边却没发现有人),山脉开始折叠,成形。这时画面穿透进陆地内部,那里,一些软土被削得稀烂,就像土豆泥,外面更坚硬的部分开始被破坏。这一段进行了很久。(就在这段画面播放时,声音变得刺耳,我开始头疼,眼睛却无法从画面上移开。)然后海洋冻结了,结出一大片晶莹的冰层(温度让人像置身冰窟),过了很久,气候重新炎热(照到身上的光柱像夏天一样发烫,汗水淌下,像虫子爬过皮肤,灼烧在增强,难以忍受。)之后这难受劲儿消退了——海面上,冰层开始往下跌落(我也在下坠,脚下什么也没有,但挪动不了身体),刨平山峰(刀锋滚过我),直到最上方的巨石终于被凿出尖角,它挺出冰面(我呼吸困难)。在就要昏厥的预感中,我看见一连串山脉耸立起来,陆地连在了一起。终于结束了。我从这台暂停的无形的绞肉机中抬起头来,希望噩梦结束。不光是我在忍受。屏幕下方的昏暗中,四周的人影在软垫上扭动,有人像喝醉了一样试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有人在呕吐。一阵惊慌蔓延向每个人,因为这见鬼的感受没有随着画面的消失而消失。第二轮画面开始播放了,疼痛更剧烈。有人跑到入口处,敲门,片刻后变成了撞门,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画面,像跌入另一个梦里。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画面:一双手在摆弄一个黑色小盒的锁扣,想要打开它。那是我的手,却是一双孩子的手。我通过那个孩子——也就是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盒身上的花纹,细密卷曲的植物和花卉图案对称地展开,穿插着重复出现的几何图形,盒盖内侧还有类似某种字符的线条组合。这个盒子看着眼熟,我使劲地想。但我没来得及打开它。门开了,日光在剧院的柱形黑暗中切出一个口。屏幕黑了,大灯全亮了,一切消失在强光中。

  第二天,我见到了J2-2。J2-2比我早一年到。他成为我的朋友是在不久前的一天。那次他告诉我,他来镜岛是为了找他的母亲。于是我也跟他说了父亲的事。我们发现我们都不知道接下去怎么做。如今他早已放弃这件事了。也许这样更好,他说。

  关于昨天在剧院的事,我们聊了几句。J2-2也和我一样浑身不舒服。像hölle,他说。hole?我问。不是洞,洞是loch。是hölle,hell,地狱。我俩忍不住笑了。这里的老人说不同的语言,我们都学乱了。但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J2-2说,好像是我原本忘记的东西。我说我也是。我们都觉得有点奇怪。但我们看到的很含糊,也不相同。我俩说不出什么更多的,于是道别,回去工作。

  我学语言(于尔根先生的德语)进展顺利,比很多人快,尤其是认字、阅读。似乎我有某种天赋。不久后,我就可以在图书馆自己看书了。这里的书都是当地人搬离时留下的,或者老人们住进来时带的,所以很多书是重复的。最多的是词典,都是大陆这一头的几种语言之间两两对照的。很遗憾,我没找到我说的语言的词典。我先读儿童读物。那上面的词汇简单些。我手里这本是《尼伯龙根之歌》。我对书架上其它的书也很好奇。我会时不时站起来,走到那一排排的字符当中,辨认那些书名和作者名。

  当然我最好奇的是于尔根先生。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我查着词典,把字词拼写出来,连成句子,记在本子上。然后我练习怎么发音:于尔根先生,您有没有一个失踪的女儿?她出生于哪一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她是不是深色皮肤和瞳孔(更像我而不是你自己)?您是否寻找过她?您的妻子呢?……夜里,当老人院这座大钟慢下来,不再催赶着我去工作,这些问题浮现出来,后面又拖着更多的问题,再后面是一串更长的让人难受的停顿和空白。就算我滑入睡眠,这种空白有时还会让我脚底腾空,浑身打颤,重新醒过来。

  时间移入夏季,白天越来越长。每个房间,每项活动,每个人,都按照各自的节奏运动,又合成同一个节拍,围绕着某个中心旋转,没有人去破坏它。渐渐地,在我们这些人和老人之间形成一种对称的和谐:我们刚到,他们即将离开。我们年轻,不记得过去,他们正走向无法避免的终点。一切变得简单,也许。时间在这里陷于自身。“时间在这里陷于自身”,瞧,我说话变得不一样,像他们的腔调了。

  只有葬礼能中断这种时间感。那一天,所有活动停止,教堂重新得到启用。其余的日子里,人们想不到教堂。参加第一场葬礼时,我发现它和我想像的不大一样。出了教堂后,宾客们被带到树林深处,像回到大自然的腹内,整场仪式像一次郊游,伴随着鸟鸣、花香、泉水和林间的日光。岛上的艺术团体和几个俱乐部经常联手对逝者的生平进行再创造:配乐诗朗诵,一件小装置,一部抒情短片,甚至一个舞台短剧,作为整场葬礼的尾声。老人们对这类创作非常投入。于尔根先生当然是创作主力之一。葬礼之后,有时一整个夜晚,老人们只讨论这个最后环节:效果,氛围,大家的反馈怎么样,哪里可以改进,然后互相分享几句作为创作者的心得。他们的交谈总是一成不变地在此结束。

  虽然葬礼日我不用工作,但每次结束后我都很低落。有一天我突然明白:我在担心很快就轮到于尔根先生了。而我还什么都没搞明白。不久后我做了这样的梦:我又走在来时的路上,我已精疲力尽,但就快到了。我在一条巷子里找一间房子。我看到了它。房子不像于尔根先生的花园小楼,它看上去很普通,甚至有点破败,但它让我觉得亲近。我慢慢挨近它。但当我拐了个弯,面前却只有一堵镜子做成的高墙。

  我的床头堆满了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我已经开始看稍微复杂一点的书了,有文学、哲学、历史。我对地理也很感兴趣。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让于尔根先生认识我。我似乎在等待一个信号,类似一开始,我的头脑中出现他们的声音。我抬头看墙上那条曲线。那是我来时的路。我对照着地图又把它画了出来。我又想起更多路上的事。它们是这座老人院无法想象的。它们和于尔根先生的生活多么不同。我有点害怕把它们和于尔根先生联系起来。

  很偶然地,我在图书馆的档案室里了解到一些镜岛的过去。那份建院大事记一直摊开在档案室的入口处,小羊皮手工封面,在一个展示台上被高高托起,供来访者翻阅。它翻开在去年六月那一页,上面是一张宽幅的彩色合照,最中间的十几位老人手捧花束,在刺目的阳光下努力睁大眼睛。照片底下写着:“百岁老人俱乐部成员留影”。

  这份档案一直都在入口处。但之前它对我来说是关闭的。现在,我可以读懂了。我把册子往前翻,开始阅读:

    第一部分

    老人院(镜岛总部)历史及背景(2030年-)
    摘要
    老年人口第一次超过总人口三分之二。
     老人院筹建团队在镜岛考察。
    镜岛成为境内老人院总部所在地。
    镜岛总部主楼落成。
    自动化浪潮开始。机器人与人工智能推进产业升级。83%的40岁以下人口流失或待业。
    各地老人院引进机器人护工。年底达成院内服务全自动化。
  Akman集团宣布破产,自动化浪潮失败。相关公司与机构相继破产;境内机器人生产全部关闭。
    全球智能浪潮第三波开启,中以合作长征AI+生物实时监控技术领跑。
    三十岁以下常住人口负增长率创历史新低。
    全部老人院停顿改造。
    政府启动“新大陆”计划,第三次移民潮开始。
    老人院成为“新大陆”计划首批试运作机构之一。
    老人院镜岛总部及各地分部全力支持及参与“新大陆”计划。
    老人院成西半球最大产业。

  我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了J2-2。他告诉我,这周日还要再放一次“Alps”。院里觉得我们的异常反应属于“播放故障”,需要再试一次,排查故障具体原因。J2-2上图书馆来查阿尔卑斯资料。他觉得那个片子很特别,因为那天之后,他开始每晚做许多梦,好像根本没睡似的,好像作为另一个人又活了一遍,在上路之前的某个地方,这另一个人当然是他自己,只是又像另一个人。弄不懂啊,J2-2说,醒来后,我就恢复一星半点记忆,但都很模糊,就像在水里泡太久的纸,或者我在梦中是个高度近视眼。J2-2给我看他借出来的书,封面是那座片子里的山峰。这是马特霍恩峰,他告诉我,这块巨石本来属于非洲,后来,它越过海岸,在这儿——他跺了跺脚——露出来了。原来如此,我说。

  我和J2-2告别,往前走。我的前方停了一架轮椅,上面坐着一位晒太阳的老妇。我注意到她是因为,还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时,她就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毫不介意这里的人通常会恪守的社交礼仪(我也恪守)。我经过她时,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不得不停下,看见她正抬头看我,眼带笑意,这笑意远远超过了陌生人之间的程度。你受苦了,孩子,她对我说。用一种认识我很久的口气。你十分可爱。你的嘴很美。他们本该对你好一点的。她说完了,我在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护工跑过来,样子快哭了,但终于找回了老人,重新夺回了对她和轮椅的控制权。对不起,她糊涂了,护工在离开前向我吐露。阿兹海默。护工指指自己的头。这四个字,她是凑到我耳边说的,不让老人听见,也许是为了表示尊重。

  那晚,我的梦从遇见这个老人的时刻开始。她又对我说了一遍同样的话:你受苦了,孩子。这句话让梦中的我大受震动。我转过身,在我的背后是一片火海,中央有一枚晃眼的镜子,我移了下位置再看向镜子,看见里面的自己是那个老人的脸。到处都在燃烧,却像剧院那样无声,火焰冰凉。地上一条引线正呲呲作响,活动着,河流一样粗。我追随它,看着它一边烧一边鞭打地面,噼啪作响。大地开裂,我身下的巨块脱离,开始在洋流上移动。它告诉我(以某种不是语言的方式),它来自史前时代。它的宽阔超出我的视野,但我知道它在动。片刻之间,或过去了很久(梦中时间),和片子里一样,它撞上了另一块大陆,和它焊在了一起。我被送到山巅之上。我走下它(像下船),登上面前的大陆。我看见之前梦到过的那条小巷,那座房子。我到了它跟前。门上挂着一块黄铜名牌。我一望见它,就知道它会告诉我某个真相,也许就是我是谁。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我将看不清它——登上梦中这另一块大陆后,我的视力就变得模糊。这个念头还没消失我就醒了。我的腿在抽筋。动物园里那对孔雀的叫喊弥漫整个院区。

  周五下班前,我接到通知去找人力资源部主管,约兰特女士。她没在办公室。我站在她的桌前等她。在我前方的落地窗外是主楼入口处的花坛,能看到那尊古代勇士和龙搏斗的雕像的侧面。勇士单膝跪地,手举欧楂果花纹装饰的镜子盾牌,他的敌人——一条喷火巨龙,因为看见了自己在镜中的倒影而被击败。雕像中,它一半的身体和翅膀正在化为灰烬。这是镜岛城的建城传说:勇士靠着镜子的魔力守住了这座城。

  这座雕像让我又想起了昨晚的梦。我有点恍惚。这时约兰特女士回来了。我向约兰特女士问好。用他们的语言。她对我笑的方式让我觉得她喜欢我。她说,就他们对我的观察,我的语言能力已极大进步。老人院人手短缺(这个月又新入住了四十五名老人),所以我将从园林工晋升为高级私人护工。我们决定把你派遣给于尔根先生,下周一开始。约兰特女士说。你将搬到他的房子里,那儿会有一个房间给你。约兰特女士在这里停了下来,随即转为一种更放松的闲聊的口气:你认识于尔根先生对吧?你肯定认识他。没人不认识他。他是个倔老头,某种程度上。他一直不想要私人护工,哪怕失明之后。当然,有日班护工照料着他。但你知道,他下个月就九十岁了。按照我们的规定,九十岁的客人必须有至少一位私人护工。你的语言能力目前已是这里最好。你学得真的很快,很棒,I6-0。你也知道,于尔根先生是个诗人,讲究语言。我们觉得你和他很合适。所以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事。希望你对此感到高兴。我们祝贺你,希望你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顺利。Have a nice day.

  从约兰特女士那儿出来后,我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需要确定这是真的。草地渐渐变得模糊。眼泪覆盖了我的视线。我做到了。简直像一个奇迹。我的脚下有一种坚固的感觉在形成,另一种热乎乎的感受却让我升腾。是感激。我想。

  周日,我请假搬家,没有去看“Alps”。傍晚,我到了于尔根先生的花园门口(山石榴已经凋谢,现在是野玫瑰在花坛里摇曳),走进那所房子。于尔根先生在门口欢迎我。您好,于尔根先生,我是I6-0。这是我对我的父亲说的第一句话。还好,于尔根先生看不见我泛红的脸。我努力控制着嗓音中的激动不安。

3

  我终于搬进了父亲的房子。

  我希望,这将很快成为我在这里的家。

  我利用打扫卫生的机会走进每个房间,熟悉它。我好奇这里是否有我的照片或资料。但我没看到。整座房子都没有任何人的任何照片。也许当他失去视力后,人们觉得照片是多余的,收起来了,或者扔掉了。但当他打开门锁,允许我进入书房时,我推开门,惊讶地发现满墙都是藏书。

  书房很典雅。地毯,沙发,两把设计简洁的扶手椅,一张同款茶几,上面放着插花,旁边是落地灯。他们跟我说你也读过点书。父亲说。你可以在这里借我的书看。然后,如果你想读我的作品——他轻柔却果断地抓起我的胳膊,把我准确地带到了书架的最左端——它们在这里。大概在我的额头、他的鼻尖的高度,我看见几本书的书脊上印着他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开始读父亲的作品,他就亲自带我走进了它们。每天晚上,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书房里的小仪式:他朗诵——有时是演唱谱曲之后的——他的作品,而我是听众。

  他几乎可以背诵自己的全部作品。他的记忆力让我吃惊。有时我会取下他的一本作品集(全部由镜岛出版社在上个世纪末出版),找到他正背诵的那首。他的朗诵带着一种本地口音,一种个人化的声音,带我离开诗句的内容,想象那声音正对着我一个人吐露他的所思所感。有时我也回应他,说些能让他高兴的话。大概四个多月后,他告诉我,他已分享完全部作品。然后他提议我们再次开始。我当然同意。看来他享受这个过程。也许这是他可以真正享受的唯一机会。有时他也在俱乐部、沙龙进行即兴朗诵,但在那些老人中间,他得到的反响其实不多。虽然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听众的沉默。

  我是父亲最好的读者和听众。但我说不上来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写的东西。我开始读拜伦了,开始有点难,但我读得很有热情。我开始抄下我特别喜欢的诗节放在口袋里,这样我白天有点儿空闲就可以重读它们。但后来我觉得自己无法喜欢一些胜过另一些,于是不知不觉地,我已经抄下了半本《唐·璜》。到了晚上,我坐下听父亲的诗歌时,它们的光采褪去了。我会走神,想起父亲跟我说过的他当裁缝的生活。他熟悉常客的身体特征,体型的逐年变化,他们做一套新衣服的各种理由。人和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差别,他说,总能套进那么几种最受欢迎的款式,过几年再换一轮。父亲发现,越了解他的顾客的生活,就越能创造出和他们的默契,为他们量身而做的着装也就更让他们满意。有许多人在他这里做了一辈子的衣服,最后下葬时穿的衣服也是他做的。三十多岁后,当他游刃有余地经营了裁缝店十年,他的兴趣转移到了作诗上。也许写诗对他来说和做衣服差不多?他的灵感总在裁缝店干活时降临。他享受写作时沉静的感觉。完成之后,他又总是期待着诵读的机会。那时,他会注意观察大家的表情,接受人们的微笑、点头和掌声。他的听众为他的文字写活了自己而感谢他。这就像你做了一身完美的衣服,顾客套上它的那个瞬间,他们的表情错不了。看到那一幕是对你的工作的最大犒赏。父亲说。他为每一个他喜欢的顾客和朋友都写过诗。他最心仪的词汇:月夜、霞光、岁月、花园(或庭院)。当他们过世时,他会花点功夫写一首稍长的悼诗,贴合葬礼的氛围。(是的,早在他搬进老人院前,他就已经开始这一创造了。)这样,在许多葬礼上,他做的衣服和写的悼诗一起出现,陪伴逝者最后的时刻。它们都是为了带来崇高的和谐——人与自己,人与人,甚至与自己的死亡。他这么总结。诗歌,是为了触摸,消除距离。他说。确实和做衣服差不多,对他来说。我想到。但我没说出来。

  有一次,父亲在背诵完一首诗后问我是不是认识诗里提到的这个卡斯滕·恩根海斯特。我说我不认识。你不是本地人?他向我侧过脸来。我看见他的浅色瞳孔表面有我的影子。不是。我轻声说。我紧张起来。我害怕他继续问下去。有太多事我无法向他解释。

  但他只是简单说了句:噢,那很遗憾。如果你像我一样认识他,还有我的诗歌里提到的其他人,你会获得更多乐趣。

  他一直沿用I6-0来称呼我,只有一次他问起我自己的名字。我的沉默让他走神了,幸好他的午歇时间到了。他忘了问过我什么,起身回到他的卧室。

  J2-2给我打来电话。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自从那个周日搬进百合区后,我就再没见过其他同事。

  你上周日怎么没来剧院?J2-2问我。我跟他解释了我现在的境况。我想告诉他,我认为于尔根先生是我的父亲。但我没说。

  有线索了。J2-2说。我们知道那些画面为什么让我们难受了。但这是好事。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J2-2在说什么。我很久没说我和J2-2的语言了。如今我发现它是破损的,太简单,说不清很多细微感受。我现在活在他们的,和父亲的语言中。J2-2的说话方式现在听起来像小孩,我反而不明白了。我让J2-2说慢点。

  那个片子有故障,你记得不?他们查了,结果出来了。他们不想告诉我们。一个打扫的同事看到了,一个文件,里面有结果。他们对我们用Ultraschalltherapie。

  Ultraschalltherapie,ul-tra-schall-the-ra-pie,我反复念着这个单词,它耸起六个波峰,像六枚尖刺。

  我们猜,这和我们的脑子有关。这次播放,我们更疼,但记起了更多。所以疼是好的,你说呢。我记起很多,很多。J2-2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偷了那个光碟。我们要去教堂放一次。这里只有教堂没人用,空着。你来吗?

  什么时候?我问J2-2。

  下周六。J2-2告诉我。只有那天可以。在剧院放下个新片之前,他们要回收光碟。大伙说,再一起看一遍,看个够,看一整晚都行,只要我们不会疼得死掉,直到我们有了答案。周日下午前,我们会把光碟偷偷放回去。

  我知道了。我说。等着J2-2说话。

  但他似乎再没别的要说的。一阵沉默之后,我问J2-2:你记起你母亲了吗?

  是的。她死于一场战争。J2-2回答。很多年前。也许是我小时候。在我的家乡。所以这里没有我的母亲。

  然后我告诉他,我找到父亲了。

  不等他回答,我继续说:也许我不去教堂。总之,不用等我。然后我挂了电话。

  除了书房里的小小仪式,父亲最关心的事还有这几件:别人的语法错误(主要就是我的语法错误)、他自己和朋友的体检指标(没有大问题)、被褥和毛巾是否一如往常柔软蓬松、家中物件的固定位置(他会因为摸不到它们而焦急不安)。我的职责,就是维持这个让父亲舒适省心的世界的运转。

  在这栋房子里,我也开始感到轻松自如。大部分时候,我不再想到它之外的世界。现在的工作比之前轻松多了,对我来说它也不只是一份工作。对,它不再是工作。我是一个照顾父亲的匿名女儿。再说,我已经停止了领工资。这是“高级私人护工”的含义之一。作为犒赏,我可以自由看书(我父亲的书,而不是图书馆谁都可以摸到的书)、喝咖啡、陪同父亲欣赏音乐和绘画。只有当我尽力去想,我才能感到自己稍稍脱离开脚下的位置,看见自己不可思议地待在这栋房子里,在百合区,在这座岛上,在整块大陆的这一端。而在我画的那张线路图上,走在那条路上的我像是另一个人……是谁呢?

  我的脑袋又落入那片熟悉的空白,它把我钉在里面。J2-2电话里说的事又回来了。当我空闲下来时,它总是出现。我在犹豫。我想,下周六之前我需要多思考。

  天气越来越热。清晨,我和父亲吃早餐的时候,电台新闻突然插播东部多个城市全城停电的新闻。第二天,停电的事还在继续。我从同事那儿知道,其它各分区的老人院里有多名老人中暑和休克。后面几天,新闻里开始报道一些地区事件,和老人院有关。许多工作人员离开老人院,原因不明朗。不久后,镜岛总部也有动静了:所有部门接到院长通告,我们这里将出现住宿和床位调整,容纳东区人手不足而转移过来的老人。

  百合区也将发生变化。我们的房子将进行改造,父亲和我将与四位东区搬来的老人和护工合住。父亲很生气。他向院方提出诉求,他愿意个人多付些钱,让房子保持原状。他的请求被拒绝了。他们说,目前施行的不是老人院院规,也不是原来的国家法律,而是新大陆法。

  父亲开始在夜里失眠。他叹气多了,背也开始疼。白天,他在书房里待很长时间。他早已把这栋房子看作属于他的。他工作一生,按时交税,缴纳养老金,为的就是期待着在晚年,他可以收获一点来自他人的善意和尊敬。“崇高的和谐”,这是他对世界的认识。他也希望自己葬入家族的墓地,有一个恬静高雅的葬礼,也有人像他为其他人做的那样,尽心为他的葬礼添加几笔难忘的色调。最后,他的墓碑上将刻着他自己的诗句:“尽可能长久地致力于美。”他几乎就赢得了这一切。就差一点。现在,他还活着,世界却变了。他为此茶饭不思。我的安慰对他来说无济于事。

  我听见他打电话给家人。这还是第一次。他给不同地方打了几通电话,同样的话:数落院方,接着是批评国家和政府,生气,叹气,最后提出请求,让对方来一趟镜岛,让他们记下时间、位置。两天后,我见到了于尔根先生的家人。确切地说,是他双胞胎哥哥的子女们——他的侄女,两位侄子,和他们各自的大家庭。三十多个人挤满了客厅。

  我和他们一点都不像。但是,他们也不比我更像他的家人。大家提了些我听来太过简单和表面的意见,来来回回抱怨院方处理不当。最小的侄子最后表示没有办法。大家都同意。然后大家一起用茶点。我为他们续茶、端上新鲜的草莓蛋糕。大家享用得很愉快,肩膀和脸部松弛下来,家庭会议终于重又成了轻松闲适的聚会。现在在岛外很难吃到这么纯净健康的东西了,他们说。然后,他的侄女劝他忍受一下。这里可比外面好多了,她说。您不知道,外面现在真的是……唉。也许住宿的事情只是临时的,东部恢复正常之后,这些新来的老人也就回到他们各自的老人院啦。

  父亲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在退去。他正独自坐在一团漆黑的世界中,那团黑暗现在似乎流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好堆积在他身旁。他的大手在膝上无意识地摊开着,像是要从空气中摸到一句合适的话。但一直到会面结束,他都没能成功。他没再开口。最后,客厅陷入沉默。一阵婴儿的哭闹给了众人离开的理由。

  在他与家人——不,家族成员——一一告别时,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古怪而感伤的笑容。我明白了,他知道结局已定,只是借机再一次召回他的家庭。但会面并不像他期待的那样。汽车陆续发动,驶远,花园和房子恢复了寂静。父亲看上去精疲力尽。他站起来,几乎有点跌跌撞撞地离开客厅。他摸索衣兜中的钥匙,打开书房的门,坐进去。我在他身后步入书房(是的,我们有这个默契),打开收音机,屏蔽掉嘈杂的新闻播报,调到音乐频道。随后我坐到他旁边。舒伯特渐渐充溢书房。我感到我和他都如释重负。

  他看起来十分脆弱。我的情感突然变得冲动——我想要拥抱他。

  但我不能。我口气轻柔地问他:所以你从来没有组建过自己的家庭?没有孩子?

  很久以前有过。他的回答十分简短,却足以让我再次激动。

  哦,是吗?发生了什么?我竭力克制着语气。我准备好了:关于我的故事。

  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说下去。我以为在送走了他的家族成员之后,他会向人倾诉。向我。毕竟他现在是个孤零零的老头。我想错了。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他说他想一个人在书房待一会,让我去给他沏一杯茶,并且着手准备晚餐,虽然时间还早。

  翌日,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四位老人已经搬了进来。父亲为了捍卫最重要的书房空间,把他的卧室搬了进去。书房成了他的碉堡。他现在吃、住都在里面。他很快重拾了他的固定生活节奏,只是现在范围缩小到了书房。为了对抗让他失望的眼下的状况,他重新燃起了属于老人的斗志:活得更长。他恢复了对每周体检报告、被褥毛巾蓬松程度和语法问题的关注。我们的朗诵仪式也恢复了。他还有了一个新计划:既然如今一直在书房呆着,不如利用这个条件,做一下书籍护理。他会指导我怎么专业地做这件事。然后,我可以帮他创建一份数字版的藏书目录——几年前他就想做这件事。

  书房外,房子的状态越来越混乱。新来的老人很快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就像他们已经在此住了很多年。他们没有父亲那么爱惜这里。也许这是东部老人院的风格。幸好父亲看不见这些。晚上,我们头顶总会有什么东西拖动着,发出巨大声响。

  父亲没有功夫和新来的老人交朋友(也许他也不愿意)。他现在痴迷于摆弄书籍。他让我把书一本本取下,摊开,报给他书名,告诉他书脊和书页的细节状态,再由他来制定具体护理方案。这件事现在比朗诵仪式更重要。他面前放着一个大工具箱,几乎占满整张茶几,里面是一整套书籍清理的工具,上下三层,每层从左往右的工具尺寸由小到大。这个箱子是他以前在罗马一家中古书店买的。书房现在摊满了书,只有一条通道可以落脚。但这不碍事。白天,父亲几乎已经不再离开躺椅。晚上,我会搀扶他避开地上的书,去书房角落的床上躺下。

  草坪和花园现在变成了临时营地,不再整洁。后续到来的东部的老人和工作人员睡在搭起的帐篷里,等待房间分配。我看见原来的园林工、蔬菜工同事们都成了新的护工。一定是人手更不够了。电台和电视台信号中断了。我们无法跟进停电的事和东部养老院的情况了。一天夜里,镜岛也发生了停电。第二天总算恢复了电路。整个总部院区正在越来越超负荷。岛上的人却还在增多,每天都有大巴(我第一天上岛时坐的那种)运送老人们到来。

  我从房子里的另两位护工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是那四位老人告诉他们的。而四位老人是在来之前,听更靠东的老人院里的什么人讲的。总之,现在除镜岛总部外,其它老人院都在陆续关闭。没人知道关多久。不过所有人都认为是临时的。这片大陆遍布老人院,永久关停是不可想象的。但关闭不是因为停电。是里面的许多工作人员举止变得奇怪。他们有的人拒绝再工作,有的人是情绪突然出现剧烈波动,不适合继续工作。出现这些状况的,基本都是这两年里到来的工作人员。据说还发生了老人受伤的事:不少工作人员激动不安,和老人起了冲突。最后,短短一段时间内,不同老人院里的工作人员都成批离去了。

  我们三人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说着这些。台阶通往地下室的库房,现在成了我的卧室。原先属于我的面朝花园的卧室由院区分给了一位老人。父亲突然出现在楼梯顶端。他气喘吁吁,叫着我的名字:I6-0。我们散了。我搀扶着父亲回到他的书房。一路上,我观察他的表情。我担心他因为找不到我而生气,或因为听到我们说的话而生气。因为失明,他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或欲望。他的所思所想暴露在外。但我此刻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书房很昏暗。早上我忘记拉窗帘就出去了。我感觉内疚,让父亲一上午都独自坐在黑沉之中。很明显,这阵子我也受到了变动的影响。我也没空再读拜伦了。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气阴沉,没有阳光的踪迹。似乎一场阵雨就快落下。大风晃动敞开的窗,用力拍击地上的书页。我赶紧走过去关窗。

  先生,您刚才找我?我问他。

  父亲没有回答。他脑门上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抬起手,指着房间的一个角落。大声点。他说。我听见收音机在响。电台信号恢复了。我把音量旋大。

  “……目前未明。据悉,他们多为第三次移民潮后的员工,即2047年1月1日‘新大陆’计划启动之后,主要由老人院接收的外来人员。目前罢工原因仍在调查。据道路监控摄像观测及实时热线反馈,大部分人离开老人院后正在往东。没有聚集迹象。目的地未明。但另有一股四五十人左右的人群正往西移动,已过莱茵河,即将穿出原德国国境,目的地未明。目前没有暴力倾向。新大陆计划委员会正在商议应对措施。请市民保持冷静。”

  未明,未明,未明,一点用都没有的家伙。父亲抱怨道。我知道得都比你们多,你们这些会议爱好者,口头观念的奴隶!他痛骂了一通决策者,顺便引用了他自己的诗句:爱与美的骷髅在哭泣。自从搬进书房后,他头一次像现在这样精力十足——像我刚认识他时的样子。他滔滔不绝——

  他们还是他们,发明再多的办法都改变不了,不懂知恩图报,不知好歹。这一代代来的人是怎么报答我们的,难道我们都忘记了?噢,确实,因为记得的人已经是些死人了。可我还活着呢,有人还记着,这儿!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来到我们这里,结果呢?对我们这里不满,那里不满,到处都是他们在闹事,杀人放火,他们对我们干尽了坏事。那还没过去多少年呢。可我们不提,因为我们自己更早的时候也干过坏事,我们一直觉得亏欠别人,欠所有人类一笔债。我们要保护他们和我们的关系。为什么?——因为我们现在都是些弱势老人,他们年轻力壮,我们支支吾吾怕得罪他们?没错,这片大陆上的人都老了,神也早就衰落了。教堂都空了。修道院一个接一个地关闭了。他们却每天和他们的神说话。一天五次,也太多了,根本不能好好工作,我们的钱都用来养他们了。一个无底洞。我可是看了他们很久。大半辈子里我都在盯着他们,我可知道他们的秘密,我也敢说出来:他们的所有问题都是因为祈祷太多。才会在他们自己心上筑起高高的围墙,才会有不平。才会有战争。在他们自己家门口,在我们这儿。我们这儿,谁没吃过战争的苦?但我们熬过来了,我们待在自己的地方,不离开,我们从头干起。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老实待在自己的地方?他们全都应该回去,去把自己家里收拾出来,好好待下去。反正,我们早就和他们扯平了。这就是我的感觉。我们不欠他们的。我们还完债了。但又来了第二拨。电视上成天地说:我们需要工人,我们的年轻人没有了。他们肯干活,已经不错了。好吧。我们聪明了一点点:从他们离开老家那天起,我们就给他们每个人戴一顶那种帽子。情绪,心理,各种指标,如果不对,我们立刻就知道了,就可以帮助他们。至少我们这么希望。也帮助我们自己。但我们做得还不够聪明。于是他们又觉得被冒犯了。我们告诉他们,在这里,我们也是这样给人做体检的,头上戴着那种帽子。他们不听。要知道,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心虚,干嘛害怕?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呢?不,他们不接受。留不住他们。现在是这些第三代。新大陆计划来了。我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委员们、董事们,又发明了什么办法留住他们。但他们总归是一样的,不会更好的。留他们干嘛?我们并不需要他们。为什么需要他们?因为我们老了?不,我们不需要。我不需要。I6-0,你在听吗?

  他突然住了口。他的表情变得空白,接着是恐惧,最后是惊愕。倒不是被他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住,我想。一个人不会被自己一向有的想法吓住。他是被自己不加遮掩就倾倒而出的举动震惊。一定是这些天里的对抗让他乏累了。他一下失去了控制。好像自己剥光了衣服才意识到房间里有别人。像他这样一个有教养的人,重视人与人和谐的人。我也为他的赤裸感到难过。是我影响了他。我是个太好的听众,太沉默的女儿,简直好得太过分。我生我自己的气。为我已经如此习惯先考虑他的种种感受生气。我应该早一点和他聊聊,告诉他这一路上我们这样的人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空白又是什么。可我说不出口。我害怕。害怕我和他的不一样。害怕他不接受我这样的女儿。很久以前,他有过孩子。我还抱着希望,那个孩子就是我。所以我一个字不说。我本以为,他看不见我的样子,反而让事情简单些。但现在这一切太糟糕了。不光是他的这些话。这些日子里,我是怎样忍受他对我口音和语法的一次次纠正的?明明是一些小错误,明明他已经听懂了我的意思,却仍要指出我哪里“不合标准”。他将一直纠正我,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他不知道,我创造出这样的“错误”,他可以理解的错误,花了我多少力气。想到这个,一切变得无法忍受。

  I6-0,对不起。我听见他在道歉。Entschuldigung,sorry,他重复着。这还是他头一次对我说出这个字眼。他恢复了冷静,口气慎重,带着一丝焦虑:你知道,我其实一点不介意,我不在乎这些。我们相处得很好,不是吗?他朝我这儿站起来,抬起手臂。他碰到了我的胳膊——他抓住我。

  他的道歉让我恍然大悟。我顿时明白过来——他是刚刚才想到,我,这个他看不见长相的护工,这个把他默默当做父亲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第三代到达者。在这之前,他半点都没想过这件事。我对他来说,是I6-0,一个应答他的存在。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我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我突然意识到我有可能是谁,来自哪里。

  我想去教堂。我必须去。

  他的手心在我的胳膊上冒冷汗。我扭动手臂。但这只手很有力。现在他倾注了所有的力量和注意力抓住我,抓得我骨头又疼起来。但太晚了,我的于尔根父亲。我挣脱了。我用力过大,把他撞倒了。我感觉头昏。一种过烫的东西正冲入我。一阵雷声滚过,像一个恰好的声音效果,让刚刚的一切像一场舞台上的表演。一次他主导的表演。

  然而并不是。我在哪里都找不到能说出我此刻感受的字句。在我学来的他们的语言里,在这座岛上所有的书里,在于尔根父亲写下的诗歌里,我找不到。不, 我不可能在这里找到。

4

  我穿过整个院区,往教堂跑去。远远地,我看见一群人正涌下教堂台阶,在暴雨中四散。他们都是我的工友,但每个人都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哭,有的脸色凝重或发白。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说话。奇怪的静默中,他们被什么剧烈地扭动了各自的身体和脸孔,他们的后背似乎在雨中融化,涌动,连成一片瘦骨嶙峋的海浪。吃不够的肉,干不完的工作,让我们很瘦,都很瘦。我终于看清了我们是怎样一群困苦无望的人,忍受着说不出来也看不见的奇怪的自己。然后我看见了J2-2。他大张着嘴,脸上没有血色,佝偻着瘦高的身体,像在躲避天上落下的东西,仿佛那不再是雨水。他朝我这边走来,但是他没看见我。好像有一层透明的东西紧贴着他整个人,把他罩在里面,让他窒息。我好不容易拦住了他。他还在朝各个方向挣扎,无意识地撞着我。终于,他认出了我。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教堂里没有人。厚重的木门在我身后合上,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这是我第一次进这座教堂,第一次进入一切叫作“教堂”的地方。过道很长,我看不清尽头处有什么,但我看到高处是空的,没有我在照片上见过的那个被痛苦和悲伤扭曲了躯体的耶稣。我一边往前方快速走去,一边无法不注意到那些巨大的玻璃窗,涂满星空的穹顶,还有那些彩绘玻璃上的圣人和先知们。教堂内部汇聚着属于自己的一种特殊光线,让我想到himmel这个词。天堂。我走进它,渐渐看清了这里那里显露出来的破败迹象。没有人的气息。himmel被废弃了,变成一个剧院,和宇宙一样空空荡荡。

  一个跳动着的亮块沉在教堂底部,在过道的尽头。当它转暗时,它变重了,几乎要凿穿教堂的地板。我想起晃动在我梦中的镜子。不能怕。我对自己说。我走到它跟前,看见那上面是那个片子:Alps。它仍在循环播放。

  我在它面前坐下。它不再挂在半空中,现在离我很近。大地,海洋,山峦,在我眼里变成同一种动荡和扭曲,巨大的破坏在我面前重复。除了画面外,万籁俱寂。很快,没有什么征兆,一种声音出现了,一股拖长的毫无变化的噪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地平线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过来,在快速移向我,绝对,冷酷,陌生。我不安起来,脑壳一阵剧痛。来了。我想,好像在给自己发出指令。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像死去的星星突然同时出现在黑幕之中。但这里面没有什么美丽的感觉,只是一片洞开的恐怖的无限在爆炸。但我不是观众,我开始与那些画面一同呼吸,运动,被拉扯,争夺,因为那统统是我曾经活过的日子,是我自己,又像仅仅是一滩可怜的呕吐物。随之是一种亮起来的感觉,流淌的感觉,爆炸过去了,不再庞大、拥挤,开始沿着一条时间线整理自己,像手术进行到尾声时的缝合。可是一切没有变好。那些跳动的画面被擦洗,曝光,明亮得过分,像不知如何下降的发白的雾。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直到看见自己的衣服还是湿的,我才知道这不是梦。但我是怎么离开教堂,穿过老人院,回到那所房子里的,我毫无印象。路上有几次我想吐。在我有限而模糊的视野中,我感到周遭一片混乱,人们似乎正在撤离,又像正在到来,从这个房间那个房间冲进冲出,发出不能自已的叫嚷。好像人人赤身裸体在同一个混乱的梦中。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这里变成了刚经受炮火的街道,或者飞着子弹的边境线,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地,我爬着,想找到一个藏身处。

  我跪下,开始祷告。Allāhu ʾakbar,Allāhu ʾakbar,我一遍遍重复我的呼唤。但无济于事。我站起来,挪动脚步,直到眼前出现那栋房子的台阶。我走进去。屋内没有声音。大门敞开,地板满是泥泞,门厅和楼梯上散落着人们匆忙离开时扔下的物件,或者一次抢劫之后被留下的没用的残余。我努力镇定,尽管我浑身都在发抖。朝书房走去时,我忍不住盯着脚下,那里似乎只剩下空气。

  书房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于尔根先生坐在躺椅上,闭着眼,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凹陷在椅背中。他睡着了。他一定在等待中用光了最后一点气力,不知道清晨已经来临。在稀薄的光线底下,他的脸僵硬,紧缩,像蜡像。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一把削水果用的小折刀。

  他突然睁眼,灰白的眼珠转了一圈,脸的其余部分却一动不动。他的意识随即退缩进黑暗,在那里继续等待。他听见了我的喘气声。他挺起脊背,举起小刀,朝着我的方向挥了一下。刀碰上我的胳膊,蜇了一下。但不算什么威胁。我浑身的麻木让它不值一提。拿刀的手缩了回去。片刻后,他放弃了。他的手臂垂落下来。

  而我的心里只有强烈的倾诉的欲望。尽管他不是我的父亲。但除了他,我还有谁可以倾诉呢?

  我从他手里取走那把小刀。他吓了一跳。我拉过他的手,把它放在我的脸上。他的白色的、长着老年斑和金黄绒毛的巨大的手滚过我的额头,我的眼眶,我的深色皮肤。我看着他的脸。我的面孔渐渐在他手底下浮现。他的面孔抽搐起来,滚过一阵惊恐。他想要抽回手,但被我按住了。我看见他的舌头在嘴巴里咕哝,但他没有说话。他的脑袋一歪,倒在了躺椅之中。

  我开始说话。在我的母语之中游泳,根本不用费力打捞字眼。我累了。找寻字眼,被他纠正我的语法和发音,这没有尽头的一切让我累了。我现在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说话了。它们全部回来了。它们像水一样从我的喉咙中冲出——

  我叫穆娜·阿卜杜勒·萨阿德,出生在大马士革的南部。战争已经在那里断断续续进行了三十多年,最近的一轮。事实上,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千年,或更久。自人类诞生以来的战争从未在我们那里终结过。但在我出生后,战争缩小了范围,我们得到了长久忍耐后的一点点平静。当然城市都毁了,到处是废墟。但有很多人和我家一样,选择留下来。我的童年没有书本和学校,但我学到了所有关于化学武器、集束炸弹、热压弹、弹道导弹、反坦克导弹、无人机和一切在其它地区禁用的人类最先进武器的知识。我也习惯了流弹的声响和火球劈开天空的强光。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但在我们逃亡到黎巴嫩的路上,他们连同我们的母亲都被炸死了。在的黎波里,我的父亲找到一份短工。在大马士革,他和我母亲都曾是文学教授,但他现在必须从头学起,当一个建筑工。他一直坚持给我在家授课,教我阿拉伯语文学,他也尽量能找到什么书就让我读什么,我读了《古兰经》、布赫图里、歌德、席勒、拜伦、莎士比亚、瓦莱里、兰波、狄更斯、伊本·古太白的《诗与诗人》。我也读什叶派的圣书。我和父亲彼此依靠,捱过了在的黎波里的第一年。一切都是困难的,但我们抱着希望。那时我已经开始学习波斯语。那时我学语言就很快。白天,我在一个当地好心人开的学习班给小孩子上阿拉伯语课,孩子年龄不等,多半来过几次就永远消失了。我们坐在地上上课,冬天,我们就站起来,跺着脚大声念书。傍晚我回家,等父亲一起吃饭。或者不吃。回家后父亲常常闷坐。除了每天烦重的劳作和丧亲的隐痛,我知道他还在为超出我们有限生命的东西忧愁。那个东西,也许你可以称之为“文明”。他很悲观。但他不让我知道。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本在街边买到的查希兹的《动物之书》。虽然那只是七卷本里的一卷,还有残损,但我和父亲都很兴奋。之前我就听父亲讲过查希兹这个人,我对他很好奇,也很崇敬。不仅因为父亲告诉我他的写作充满黄金时代的自由和开阔,而且他也是自学成才,也是年轻时就开始自学波斯语。这两点和我那时在做的一样。那晚我们吃了一点简单的烤饼和红茶,洗干净手后,我俩挨在一起,在昏暗的隔间里一起看那本书:“我想让你知道,一块鹅卵石就能体现神的存在,和一座山峰能体现的一样多。包含我们世界的宇宙若为强有力的证明,人类的身体亦是。有鉴于此,弱小、轻微之物托载的重量与伟大、广袤之物是一样的。”

  自那个夜晚,我开始了解查希兹。我搜寻更多关于他的零星记述,在心目中想象他和那个黄金时代。一个月后,在工地回家的路上,父亲被一枚散弹击中。我还没来得及埋葬他,就被新大陆计划接收了。那是我十七岁生日的第三天。

  那个计划是让我们得到“净化”,随之让这个计划自身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我被政府人员带进“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院”做体检。那是一间像医院一样洁白的小楼,藏身在一片街巷之中,离殉道者广场不远。我不知道在的黎波里有这么漂亮整洁的地方。每个房间都安装着彩绘玻璃,你们教堂里的那种。我换上了一次性衣服,甚至喝了点咖啡,吃了几片面包。然后我们被按照年龄和性别分了组。做完常规体检之后,我被领进一间小房间,他们给我头上戴上一种设备,我面前的屏幕上开始播放影片,一些没有人的画面,山脉,花卉,瀑布,我记起来了,那画面就像“Alps”那样。然后我听见隔壁房间响起一串哔哔声,随后停了。但没有人叫我出去。我在寂静中坐了很长时间,也许睡着了。检查结束时,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就这样被取走了全部的记忆。为了让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根除我们身上的“潜在威胁”,他们对我们做了这样的事。就这样,我成了一个活死人。从小房间出来后,他们告诉我们,战争爆发了,全城的人都将撤离,我们最好出境。这时有一声刺耳的警报划过城市上空,听起来特别恐怖,就像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那一刻,我不记得我已经成百上千遍地听过这种声音,不记得它是我过去生活的一部分。为了让我们有逃离战争的渴望,对战争的忍耐也被拿走了。于是我开始了从南往北、从东往西斜穿过整个大陆的路途。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段路程用来创造我们记忆的起点,让我们为到达目的地欣喜,“心态更健康”地迎接这里的新生活,作为难民。这些都是仔细设计过的。至于来找寻父亲的信息,我猜也是他们放进我头脑中的。他们拿走了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总得移植一点希望吧,哪怕是假的。但Alps,那个片子出错了。也许他们拿错了片子,拿了最早用来给我们“体检”的那种片子。昨天,在教堂,一切发生了。我们的脑袋里有了新信息,它向我们解释这一切,就和你说的一样:第一代移民是强制性难民,适应得不好,造成许多问题。他们被遣走,危险分子被关进了“康复中心”。第二代移民开始受“帽子”的监控,但耗资巨大,也不成功。从我们这些第三代开始,这个计划采用了现在这个做法。这一技术来自那个超级大国,当然。那里现在有最好的技术。据说居住在那里的人,特别在西北部,已经成了无记忆的人。这个计划确实成功了很长时间。直到昨天。

  但我如何知道揭穿一个秘密的不是另一个秘密?战争,它确实发生了,无数次,但假如连后来的战争都只是为了把我们变“干净”,好在这里再次使用我们呢?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当我在教堂睁开眼,我记起了自己是谁。但我同样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还能用什么来获取我是谁的答案呢?一切都可以篡改,拿走一些,塞进一些。但忽然之间,我记起了查希兹的一句话,那个记忆是我绝对不可能搞错的一样东西:“狐狸惧怕鬣狗。其它动物惧怕狐狸。这是自然法则:一些生命是另一些的食物。小型动物吞下更小型动物;大型动物吞不下比它们更大的动物。人类对待彼此,和动物一样……”这也是他的《动物之书》写的。于是我终于可以确定,我是穆娜,我是现在和你讲着的这个故事里的这个人。我哭了很久。

  我想再讲讲他,我的第二位父亲,查希兹。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已经知道了。他是九世纪的人,一位“哈基姆”——你们说的通才。他出生在伊拉克巴士拉,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就在那里交汇。离巴士拉不远,就是亚伯拉罕的出生地。在我们那个干旱的半岛上诞生过许多人类先知。他就在那个地方出生了,后来成为我们的第一位阿拉伯语散文家,神学家,自然科学家。al-Jahiz,这是他的名字。意思是“凸眼人”。他是埃塞俄比亚奴隶的后代,他的眼睛是非洲人的眼睛。人们认为他的凸眼特别丑。今天,人们反倒记住了这个有点滑稽的形象。他会说希腊语,和说阿拉伯语一样好。搬到巴格达之前,他在巴士拉就接触到了希腊语,希腊文明。他的写作常常引用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最多。他的七卷《动物之书》就是和写下《动物志》的亚里士多德对话。他自学成材,要知道,他小时候只是个鱼贩子啊。他的思想的摇篮由三股传统编织:阿拉伯文明(他终身捍卫),希腊思想(源源不断地从地中海另一头传来),波斯传统(他始终想防卫它的过多侵入)。在这三股泉流的漩涡中,他找寻我们文明的未来。后来的人有点把他当做一个英雄小丑,加上他的模样,他被记住了,一段时间内名声越来越大:一个文体家、一个激进主义神学家、一个爱讲下流话的嘲讽大师。我想他们把他缩小了,变形了。也许因为面对你们恢弘的文明,我们的人后来感到他身上有种不恰当的、让人尴尬的东西,有折损我们的形象的危险。于是我们让他变形。我们太敏感了,因为我们太虚弱了,不过和你们的虚弱不一样。再后来,无人再认领他复杂头脑的全部。我们很少想到,他的混乱和离题是故意的,他借此反对他的同时代人,那些人太被习俗所困,想象力少,模仿本能旺盛。事实上他一直是个严肃的思考者。他故意挥洒那些淫秽的玩笑,密集的幽默,冲撞我们太过古老坚实最后变得空洞的信仰边界。他就这样一面受制于我们文化中一向太庄严、太沉闷的重力,一面又试图成为一个轻快的飞翔者。没人留意到,他在飞行时从来不会被绊倒。他知晓用趣味和机智来中和那种重力的秘密配方。透过他,我看到一个对恶心丑陋之物与愉悦美好之物平视的神。这是不是来自他奇特的非洲视力呢,那双凸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也不完美。他的思想最后到达了哪里?他晚年的作品是怎样的?我都不能知道了。他写了两三百部书,只有少量留了下来,其余的都散佚了。很多是别人对他的引用。我的那本《动物之书》当然也失踪了,我们住过的那栋房子也许也已经炸成了碎片。我从没去过巴士拉。我听说那里生长着几千棵枣椰树,你知道那种树吗?它被我们称为“生命之树”。但它们现在都死了。巴士拉现在只有垃圾堆、臭水沟和石油的呛人气味。查希兹也被忘却了。

  这就是我的第二位父亲,查希兹。哦,我忘了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了。最后他死在了自己的书房中——被一堆倒塌下来的书砸死了,当场毙命。也许我的两位父亲现在有机会聊天了。但我再不能知道了。我现在记起了这一切。然后我想到了你。为什么你不可能是我的第三位父亲呢?我到了这里,多奇怪啊,他俩都从未踏足过这里,却在那个不停毁坏的世界中竭力想象这里,好像借此能挽救我们自己。但我到了这里,以这种奇怪又瘆人的方式。我在这里努力接近你们,学习你们,到头来,我却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但是——我现在又想起你准备刻在墓碑上的那句话——“尽可能长久地致力于美。”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不是很可怕吗?

  我回过神来,重新觉察到我在哪里。在我面前,老人已经完全僵硬了。他是什么时候咽气的?我想起在我开始说话之前,他的脑袋就掉落了下来。但我被倾诉的渴望抓住了,没有觉察到他已经听不见。一切都晚了。他不再能知道我是谁。这对他来说也许不重要。从来不重要。他死了,彻彻底底。我和他,再不能发生什么了。

  屋外已经全黑了。火光和叫喊声投进窗口。我又闻见了焚烧的味道,熟悉的动乱的味道。我看见和我一样在来之前就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正在涌上这座岛。他们无助又亢奋,像孩子,冲着天胡乱叫喊,移动中的声音彼此淹没,变成一阵无意义的隆隆声。我又看见了那具古代勇士的雕像。它被砸碎了,手上举的那面石头镜子也裂成了几块,被掷在地上。他们踢着雕像的头颅,让它像玩具一样在草坪上滚动。他们需要宣泄他们的失落和仇恨,在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之前。在这些新大陆上的孤儿们四周,最后一批老人正在逃离这座毁灭中的花园,一边仍用力紧紧攫住眼前的生命,好像死亡不在近前。在老人们的前方,我却只看见汹涌的海浪正拍打岩石,发出巨响,在这一整片原本联结在一起的大陆的终点。那些人正从东面涌来,在迷途之后笔直的跨国公路上,奔向这个尽头。他们仰着头的表情,多么像几个世纪前,我们那些冲出沙漠的祖先。

  我回头看书房。在不稳定的电流下,书摊在地上,在吹来的大风中发出无意义的脆响。那些文字,那些冷却了几百年的残骸,将和查希兹的命运一样。我又看了一眼于尔根先生。他的眼睛大睁着,正望着我,像两粒冰冷的黑色石砾,里面没有情感,也不会再有嘲讽和纠正。看着他,我感到我还活着。但我不想出去加入他们。我的同胞,他们每个人的头脑里都带着一次记忆的爆炸,他们相信它,那全新的感觉,复返的讯息。他们将很快联合起来,攻克和清除这里的一切。他们正用轮胎和泥土堆起一道路障,等待对面黑暗中那将要到来的。我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呢?我的面前只有这具老人的尸体。这里不会再有一个他设想的美丽葬礼,洁白的墓碑,刻着他所期待的甜美碑文。很久以来积累的疲累如此沉重,向我压来。我瘫坐在窗下。岛上日子里的劳动和空白,路上的噩梦,坍塌的故乡开始返回,混合在新的记忆中,这一切都让我疲累。但我至少还有一些力气掩埋这个老人,在这个不再属于他也从来不属于我的家园中,就像在路上,我为同伴包扎伤口,翻寻残肢,给女孩接生。我向他走去,在黑暗中拖动他的尸体。

(本作品得到TAIFUN Project下莱茵区驻地项目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