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

1

  身体后仰的瞬间,他看见一小朵虚浮的云,出现在额头的前方,紧挨着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他静止了。也可能是在外面。他盯着它,那朵小得像谁刚吐出的一口烟似的云。它正在渐渐地消失的过程中。最先消失的,是那个尾巴,几乎是转眼间就缩掉了,最后才是那个像眼睛的地方,在几颗很大的雨滴突然绽开在玻璃表面时,它转瞬化为水汽。

  他觉得自己的脸上之前可能是闪过一丝奇怪的笑意,不然出租车司机怎么会在后视镜里那样古怪地瞟了他一眼呢?车子只不过是刚开出十几米左右,就不得不又一次停了下来。这时候,他们的眼光也又一次碰上了。恍惚之间,他有点怀疑自己之前是否说了要去哪里?于是他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

  “去机场。”

  “你说过了,”司机面无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

  现在是他觉得司机在冷笑。他发现,司机正侧歪着脑袋,后倒车镜里偶尔露出的那双眼睛,掠过的是呆滞暗淡的光泽。前面的艳红车尾灯忽然熄灭了,于是司机就立即换档,踩油门,又一次让车子向前冲去——嗡。他忽然有种耳鸣的感觉。

  暴雨终于降临了。又大又密的雨点,瞬间覆盖了塞车的高架路,最初砸在那些闪烁着红尾灯的汽车上的那一刻,发出了“轰”的一声闷响,他注视着数不清的雨点在玻璃上、车身上纷纷破碎,随即又被后续的雨点们砸得更碎,此起彼伏地溅起千万簇炭红的火花,每一簇都喷薄出染了红晕的水雾……要是没有雨刷器那单调沉闷的摆动,这个场面就会太过完美地抵近荒凉的状态了。

  他把头倚靠在右侧的车窗上。前面一辆面包车的门忽然拉开了,钻出一个人,冒着大雨向这边走来。那是个瘦高的男人,那张脸在大雨里转眼就模糊了,湿透的衣裤紧贴在身上,走进车大灯的强光里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在融解,随即又淬火凝固,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经过他们的车边,一直向后走去。那辆面包车的门里,探出了个更为模糊的脑袋,根本看不出是男是女,只知道那个脑袋正在看着刚走过去的那个人的背影。某辆车按响了喇叭,结果就引发了更多车辆的喇叭声。谁都知道这样一点用都没有,但还是忍不住要按响喇叭,近乎强迫症的状态。

  “哈,娘的,”司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神经病啊这是,个个都像要把车子拆了似的,你倒是拆拆看啊,傻逼。”

  直到看不到那个人的背影了,他才转过身来,恢复了之前那个姿态。让耳朵贴着玻璃。

2

  远处,浓厚的云层底部,被几道光束照得灰亮,看上去很是诡异。蛛网般的淡紫色掺杂着银白的闪电不时从幽暗的深处突现,有一些直接就令人惊诧地伸向了城市里。可是,你听不到雷声。

  司机注视着前方,像个自动驾驶汽车里的人体模型。不知何时,车载收音机已经打开了,正在播报实时路况。女主持人的声音有点慵懒,还掺杂着点莫名的兴奋。她提醒司机朋友们,务必要注意行车安全哦,那些堵在路上的朋友们千万不要焦急,再耐心一些,暴雨很快就会过去的,之后将会有一个安静的夜晚,属于每个人的,夜晚。

  司机随口骂了句什么。他也笑了。或许是想到了此时这个城市里其实有很多人都在为这天气而烦躁不已吧,他的脸上流露出多少有些释然的神情。衬衣散发的湿气里混合了冰冷的空调风波动在鼻息里,要是仔细闻的话,还会有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路旁草坪里的几丝泥土气息。反复地冲刷,冲刷。他注意到,夜色里的那些密集的高层建筑都在闪烁着微亮的灯光,每一个窗口都异常的小,每座建筑都很模糊,像个穿着大人雨衣的孩子,冒着雨,站在远处,看下雨。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种听天由命的停滞状态里。

  收音机里变成了怀旧老歌。极为温柔,粘粘的,腻腻的,贴着脸颊,贴着鼻腔上端。一首歌还没完,男主持人的声音就忙不迭地冒了出来,开始饶舌,跟女主持人说着笑话,作为调料,当然还有更多的废话,作为配料。他感觉那个男的其实是有些看不起那个女人的,至少是觉得她有点笨吧,而且人也不漂亮,甚至还在半认真半嘲弄地重复着之前她的那一小段抒情的话,属于每个人的,夜晚。然后就笑场了。

  “估计今晚的航班,”司机有点沮丧地提醒道,“都飞不成了。”

  “哦,”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所谓了。司机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他想了想说道。“还是要去看看的,看看到底是怎么个状况,你说是吧?”

  “哦?我是无所谓的啊,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送你去的。”司机降下一点左侧的窗玻璃,点了枝烟。“说实话,我也喜欢去机场啊,到那里,至少我也可以歇会儿了。反正也不会有生意了。这种要死人的天气,让那些傻逼去跑吧。我是不想跑了。”

  他看着后视镜中的那双混浊的眼睛。这一次,他们的眼光没有碰上。

3

  不久前打来电话的那个女人,他忘了她叫什么了。可能他根本就没问过,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号码是陌生的。不过没关系,没说几句就结束了。她说昨晚你电话时我睡着了,没听到。哦,他习惯性地答道。没关系,也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一下你。放下手机,他就在琢磨,打过么?完全不记得了。看通话记录,一直翻到凌晨的,确实是打过的,一点半的时候。

  那时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偏偏挑这个陌生号码?与之相关的那几条短信是三个多月前的,跟她谈到几个吃饭的好去处,几种特别的菜,希望在她休息的时候,一起去尝一尝,仅此而已。他觉得在这些文字里有种令人生厌的热情。啊,吃饭是最好的休息。这种蠢话自己竟然也说过。太不真诚了。他真的不喜欢这种忽然冒出来的热情,太不真实了,可你还是让它冒出来了。她前面的两个回复,分别是“哦”和“是么”。最后的回复是,好。三个多月,转眼就过去了。他完全想不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想得起来么?怎么可能。

  他的右手大拇指,有点像正在说话的舌头,晃动着,不断触碰着手机的屏幕——几个不同的设想,关于晚饭或是宵夜。对方有些漫不经心,或是在忙碌。每个回复都要等上好半天,间隔越来越长。下一个回复,让他等了十多分钟。他觉得这是对那种愚蠢热情的一种肆意纵容。空调风吹得他有点冷了,皮肤有些绷紧,而就这样跟一个想不起来什么样子的女人发信息,然后等她回复,这种幼稚的行径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能产生某种可以缓解冷与麻木的热量。

  “哦,哪里都可以。什么都行。我对吃的,没爱好。”出乎他的意料,她最后竟然是这样回复道。

  “嗯,我明白,”他回复道。“能让你安心吃顿晚饭,也就可以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什么都不吃最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那么想的啊。”

  “等我休息吧,我可能要先去趟医院,得花上半天时间,因为那家医院是要排上很长时间的队的。”

  “嗯,医院不是都这样么?病人总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是啊,我也是病人。”

  他看了看窗外,然后仔细地描述了那个素菜馆子的菜品风格。过了很长时间,对方才回了一个“哦”。他又提到一家川菜馆子,那里有变脸之类的演出,有次他在那里吃饭,赶上某航空公司的年会,有很多空姐在跳舞。对方的情绪似乎被调动了起来一些,这倒是不错。她说她对这个城市完全不了解,没出去逛过,而且,吃什么对于她来说真的都差不多。休息的时候,她最想的,其实就是睡觉,最长一次睡了十六个小时。

  “你在做什么呢?好像下暴雨了?”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一直塞车,动不得。”

  “你是要出差么?”

  “没有,是去接一个人。”

  “哦。辛苦。”

  “现在,估计机场里都空了。”

  “为什么?”

  “据说航班都停飞了。”

  “那你还去?”

  “我是去接人,飞来的。”

  “这样啊。”

  “你喜欢机场么?”

  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车子忽然启动了,向前移动了几十米。然后一切又恢复到此前的状态。

  对方再也没有回复什么。隐约地,他有点想起她是哪一个了。是在去年初吧,也可能是再上一年的冬天里,他带了瓶日本的清酒,去看她。她住的很远,换了两次地铁才到那个很老的小区,里面长满了乱糟糟的树,到处都丢着破旧的自行车,怎么看着都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晚上,他就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着呆,抽着烟,注视着她。他断断续续地听她讲自己的那些琐事。他觉得自己挺喜欢这样听一个陌生人不停地讲话,而自己什么都不用讲,只需点点头就可以了,说“确实”,说“是啊”,或是叹息一声,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不经意地报以同情的眼神。当然,主要的问题是,她缺钱。这几乎是所有人的问题。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区别只是缺的方式和程度而已。她一个遥远的小县城里开了家奶茶店,跟几个朋友合伙,怎么弄都不挣钱,几个人差不多每天都会吵。更早些,她还开了个服装店,但也是薄利,因为当地人只会买淘宝上的便宜货,每月给那个替她看店的小姑娘开完工资,扣除房租水电费,自己也剩不下几个钱了。

4

  他喜欢这个机场。这是几年前来这里送一个朋友去香港时发现的。朋友是个女的,她要去参加一个宗教社会学国际研讨会。像她这么年轻的,能研讨个什么呢?他是这么想的,但并没多问,没必要什么都知道。

  直到快要登机了,她还在犹豫。她就问他,要是不去呢?他觉得不去也没什么啊。话是这么说的,可是他觉得她终归还是会去的。犹豫有时也会产生反作用力,积累一种冲动。所以他并不想劝阻她。她真的会怕有什么危险么?对于她这样一个喜欢奇遇的人来说,此行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有什么危险的。不就是要见一个人么?或者,不就是一个人要见你么?他故作无所谓地点了些吃的。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每样东西都非常难吃。她后来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对他说:

  “我是真的觉得有点累了。”

  他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你能理解么?”她问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她握了一下他的手背,站起身来,拖着那只深蓝色的旅行箱,朝出发入口走去。

  那时他又坐了一会儿,打量着这个机场的候机大厅。后来又在里面转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个咖啡馆,在外面的座位坐下,要了杯咖啡。当时是下午四点多,人并不多,好像每个人都是远远的,像影子似的在晃动。他从来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这个机场的空间结构。他记得机场是设计师是个老外,好像是法国人吧,他还买过这人写的一本随笔集,名字很奇怪,《岛》,里面都是些很短的篇章,最长的也只有两页,文字是他喜欢的那种浮想风格。在书的封底回封上,列着即将出版的作者其它作品的名字,一共三本,其中最后一本是《鲸》。要是不了解作者的身份,没准会误以为是个类似于麦尔维尔或康拉德的作者呢。

  当时他反复打量着机场的顶棚轻微起伏的波纹状线条,看着那些垂向空中的白色细柱,就觉得它们看上去真的有点像鲸鱼的骨骼,说不定那个设计者也就是这么想的吧,它们均匀地排列着,每一个都带着寂静而又轻盈的感觉,他甚至能感觉得到流动在期间的空调风的运动方向,就像海流一样,温暖地无声无息地流动着,在这个巨大的白色空间里,在每一根鱼骨的周围都留下微妙而又无形的涡流。

  他喜欢上这个机场没多久,她就移民去了新西兰,嫁给了一个在当地生活了多年的同乡,他们只见过两面就去结婚了。她喜欢那里,因为它周围都是大海,他们家就在海滨,从家里出去,走上十来分钟,就到了海边。那里有漫长的金色沙滩,真的是金色的,她对他强调,非常的美,近乎完美。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她经常会发些照片给他看,有蓝天大海,明净的海滨公路,还有黑色的礁石,在浪花里浮现,还有她在那边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人,还有些很奇怪的人。哪里都有奇怪的人。但有趣的人很少。你要是来这里,她说。也一定会喜欢的。

  后来她还说到,最近有个年轻人,在热烈地追求她。而她呢,已经有些被他的热情所感染了。她知道这算不上什么爱,但真的就是被感染了。她觉得现在对于她来说,最缺少的,也就是热情了。毕竟人不能只面对大海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我们可能都到了缺少热情的年纪了。不,她说道。我们还是不大一样的,我觉得你并不缺热情,这一点我们不一样的,尽管你比我大十好几岁,但我始终都觉得你比我要有热情的多……你真的不需要顾忌我的感受,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才这样说的。

  她还有些东西存在放他那里。除了一些书,还有一幅油画,也是她画过的唯一一幅,很小的一幅。她说她画的是花,可他真的没看出来,他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油彩。后来她忍不住笑道,其实画的是你的肖像啦,只是没画好,就反复的涂啊涂啊,涂了很多不同颜色的油彩,最后就变成这样子了。她在电话里笑了好半天。真的抱歉啊,她最后说道。把你画成那个样子,连你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了……不过现在想想啊,我觉得你的形象就是那样的模糊了,有很多印象重叠在一起了,互相消解了。

  对了,他告诉她,他从那次送她之后,就喜欢上了那个机场。他特别喜欢到那个机场送人或者接人的差事。要是接人的话,他就会提前三个多小时到机场,这样就可以等上很久。送人登机之后,他就会再呆上两三个小时,看看书什么的,或者就看来往的人,会觉得很舒服。在机场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有在机场里,你才能充分感觉到什么是悠闲。当然,目前也仅限于那个机场。有时候,即便没有人要送,没人要接,而且刚好他没什么事儿,他就会突发奇想地坐上地铁,去那个机场,在那里呆上半天。

  她沉默了片刻,才回复他,这样啊。

5

  “你在哪儿?”

  手机的振动让他的手麻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之前好像睡着了。可是不想说话。但还是说了。在去机场的路上。去哪里?哪儿都不去,就是接个人……能不能接得到,还不清楚……不是飞起来了就会降落的,不是的,也可能半路折返回呢,要是落不下来的话……还有比这要夸张得多的,有一次我飞莫斯科,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却忽然返回了,有座火山喷发了,欧洲的机场都关闭了。莫斯科没有火山。是希腊的火山。欧洲太小了。对。挨着海。那座火山就在一个岛上。是爱琴海。莫斯科没有海。再也没去过。我对莫斯科没什么感觉。小时候,它就是收音机短波里的听着很古怪的声音,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播音员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说什么听起来都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有点大舌头,语速缓慢。那个地方,总归是乱糟糟的吧,对,土豆烧牛肉。你去过东北吗?那里一到冬天里下过雪,也是这样的。那个斯诺登带着一大堆秘密,在莫斯科机场里过着幸福的生活,不属于任何国家,被所有人惦记。你喜欢机场么?我喜欢。我最喜欢的地方,想来想去,也就是这机场了。没法形容。

  他真的不想多说话了。

  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好好地保持那种对于那座机场的热切期待,不然还能期待什么呢?

6

  新的通知又来了。老板终于还是取消了今晚的行程,直接从那个晚宴的现场回家了。明天一早要是雨停了,就立即去机场,你们在那里汇合,坐早上七点的航班,票订好了。最后,通知的人在电话里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希望他不要介意。

  “怎么会呢,”他松了口气。“我喜欢在早上出发。”

  “那就好。”

  “我其实挺喜欢这种刺激的差事的。”

  “嗯,听说高架堵死了?”

  “对,估计很多人都要疯了。”

  “你不会是已经到机场了吧?”

  “怎么会呢,”他笑了。“还在路上。”

  “哦,这样,那好吧,还来得及返回。”

  这样就不用担心什么了。不用怕赶不上航班了。赶到机场,也不需要查询航班能否起飞了。这样最好了。到了以后,他至少可以轻松地在机场里待上一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他也不想这么早就赶回家里。

  另外,想想明早要是真的不再下雨,自己还要赶到机场,他也觉得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他喜欢这种转个不停的感觉。还有就是,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可以整宿都不睡的。他向来不喜欢早早地就从床上爬起来,但是彻底不睡就不同了,他喜欢这样,尽管会让他一整天都精神恍惚。

7

  司机焦虑地注视着前方。暴雨又来了新的一轮。没有了闪电,却有了雷声。雨刷器艰难地摆动在水流里,而在大雨点的密集敲击下整个车身都在发出“嗡嗡”的响声。司机用眼角余光注视着他的古怪神情。或许真正会让司机后悔的,是不该在这种鬼天气里接了这么一单活儿吧。当然,司机也不可能明白,旁边这位老兄的兴奋,可能主要来自于那种始终都无法抵达而又忽然间压力全无的状态。

  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这是他提的要求。重金属风格的音乐。不知道是哪个老牌的摇滚乐队,听着有点耳熟,但他始终没能想起乐队的名字。整个车身都在颤动了。司机摇了摇头,于是又换了个台,还把声音也调小了。换台就换吧,他不想纠正。这回播放的是天气情况,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午夜到凌晨,仍然会有大到暴雨。车子又动了。前面的那些炭火般的奇葩也随即在雨雾里熄灭了。

  司机几乎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前面那些随意变道的车辆,同时不忘加速从转瞬即逝的间隙里穿行,随手按着喇叭,很多人都在按喇叭,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忽然兴奋了起来似的。只有他兴味索然地闭上了眼睛,把歪着的脑袋倚靠在椅背侧面跟车窗之间的空隙处。

  在电话里,她听得到雨声。她有些半信半疑,这个时间,这种天气,是很特别的客人么?尽管厌烦,但他不得不编造出客人的身份,还有这位老兄是个性格非常古怪的家伙,完全的自以为是,非要在今天飞过来。

  “比你还要古怪么?”

  他笑了起来。

  “喂,”她沉默了片刻,“麻烦你小点儿声好么,别把旁边的人吓到。”

  他看了眼司机。

  “你不想让旁边的人说两句么?”

  “你是在说梦话吧?”

  “清醒着呢。”

  “想什么呢?”

  “随便你了。”

  “好吧。”

  “继续说啊。”

  “不想说话。”

  “哦,其实我也不想。”

  “这样最好。”

  “是么,你觉得好么?”

  “好。”

  “为什么非要说谎呢?”

  “因为马上就要到机场了。”

  “哦,那就再见。”

  “再见。”

  司机突然紧踩了两脚刹车,避免了一次追尾,高声地骂了起来。电话挂断了。所有女人的脑袋里都有个时好时坏的雷达,这是他的一个老友说的。假如说这位老兄这辈子说过什么名言警句,那显然只能是这句了。司机还在骂着。他也跟着骂了几句。

  他们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机场的那几个霓虹灯大字。

  车子在进入候车区时,只有几辆车还停在那里,里面都没有人。他从车里出来,钻进湿热的空气里,眼镜上浮现一层雾汽。这里正在遮雨篷下,能听见雨点在上面发出的密集而激烈的响声。他摘下眼镜,朝入口处望去,注意到在门边站着一位身着黑薄衫黑短裙的瘦高女人,正在往金属垃圾桶里弹烟灰,但看不清脸。

  在他身后,出租车司机下了车,来到他下车的那个门前,拉开门,重新用力把门关上,“嘭”的一声闷响。他回头看去,本想跟那个司机打个招呼的,可是车已开走了,就像再也不碰到他似的。

  等他戴上眼镜,那黑短裙女人已不在那里了。

  他四下望了望,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轻松地吹了几声口哨,拖着旅行箱,穿过自动门,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终于进入了候机大厅。

8

  他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悠闲地转悠了好半天。

  航班信息屏幕上一片飘红,只有两个航班是绿的。他的那个航班,显示为待定。他不知道那些散落的旅客们在等什么。他神情轻松地看着这些人,从他们中间自在地穿行。

  他到边上的咖啡馆里坐下,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小说,翻开一页,耐心地读下去。小说里写的是一个巴黎的男人离开了老婆,跑到了情人家里,然后第二天又离开了,去了戴高乐机场,然后突然决定去北极,于是就去了北极。最后当然又回到了巴黎,像个无家可归的人似的。

  放下书,他望着远处。那些白色的呈弧线形的龙骨,还有一列列垂入空中的细骨,白得寂静。他可不想去什么北极。他哪儿都不想去。那种动不动就想着要跑到什么地方去的念头实在是天真而又幼稚,也可以说是愚蠢。当然这是可以原谅的愚蠢。他也曾想去个很遥远的地方,就一个人,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但那种时候再也不会有了。如果你像一条带鱼那样被煎了一面,那就要避免再被煎另一面。但实际情况是,当你像条带鱼那样被切成数段然后再被煎了一面之后,就避免不了再被煎另一面了。无论你跑去任何地方,其实都是在煎另一面。真正需要的,只是停下来,在一个点上,静止不动。不,准确地说,是悬停。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你才会觉得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悬停,就是既在某个地方,而又不在任何地方。

9

  从城里到机场的过程中,整个城市都在缓慢地展开,一切建筑物和树木仿佛都非常简明地恢复了本来面目,给他留出了一条路,让他穿过,然后飘浮。

  就像以前有几次在即将抵达机场时看到的那样,一架飞机正对着公路飞起——但它看上去就像不是在起飞,而是停在半空中,保持着上升的姿态,但是一动不动,停在一个漫长的瞬间里。他看到身后的城市迅速地闭合,很多东西从他的周围、从他的世界里自然地脱落,他看到微不足道的自己,像个斑点似的,向前略微晃动了那么一下,就轻轻地滑入了鲸鱼的体内,然后无忧无虑地找个位置坐下,把某个人送走,或是等某个人出来,不管是什么人,对于他都只是个开关而已,触动之后,就可以让他留在这里,在这里醒来,得偿所愿。

  咖啡馆打烊了。

  服务员不得不叫醒那个在角落里伏案而睡的女人。她惊恐地跳了起来,盯着那个表情尴尬的服务员,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默默地背上背包,走了出去。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了。只有几个保安,散落在空旷的大厅里。一个男和一个女人,推着辆婴儿车,从他前面慢慢地走过。他没能看到车里的婴儿的脸。

  背靠着墙,他坐在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水磨石地上,不远处就是那一排排坚硬的塑料椅子。一个女人,周身黑色的,拖着旅行箱从远处走来,在这个区域的中央停下了脚步。她拿着手机,反复拨打电话。好像就是之前在门口看到过的那个抽烟的女人。她显然不会注意到此时此刻还会有人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也是黑色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垂着。看不出她有什么焦虑的表情,面如止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马上就要没电了,随时可能自动关机。这也让他觉得轻松很多。那个女人仍旧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像个玻璃钢材料的雕塑。在更远一些的电梯旁边,有个保安在注视着这边。后来,那个女人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的整个身子都颤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耳边,然后走向门口。她的高跟鞋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然后消失了。自动门一闪,一片黑暗。那个保安也不见了踪影。

  现在,这个区域里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吐了口气。这时候,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自动关机了。不知道是有人打来电话,还是发来短信,总之是关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充气人开始漏气那样,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变软,之前聚积起来的各种感觉都已挥发殆尽了。

  又一次,他闭上眼睛,几乎立即就获得了一个空中俯视的角度,在很高的地方,远远地看到自己,坐在明亮而又空寂的候机大厅里,靠着墙,侧歪着脑袋,手里握着那个没电的手机,旁边立着那个很轻的旅行箱,在角落里。

  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很干,尤其是脸,还有嘴唇。他有点想洗澡,也想喝水。他终于开始想着要离开这里了。于是他又重新打量了候机大厅里的一切。远处有人在高声说话,可是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回响。他有些遗憾地站了起来,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他在琢磨的,或许是要是现在就离开这里,那么应该去哪里会比较合适?问题的关键是,手机没电了。他又没带充电器。要是能马上找到个充电器的话,哪怕只是能让手机重新开启,也是好的。那样他就可以马上打个电话了,现在也可以出去吃东西,约上那个陌生的女人,说不定她会愿意的。

  忽然的,他觉得有一种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把他慢慢地推出去,或者说,吐出去。而这里,正在缓慢地闭合,仿佛马上就会变成一个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地方。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力量都没有了,整个都是空的。他伸出手,轻轻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庞。他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伤感情绪,像一小朵云似的,就顶在鼻腔的顶端。他注视着它。

  离他最近的那个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台风的中心已经在浙江某地登陆,但并没有按照预测的路线向北行进,而是出人意料地转向了西北。在此之前,途经某个岛国的时候,造成了严重的灾害,有很多的村庄和城镇被洪水淹了,至少有十几万人无家可归。前方记者在大风中做着现场报道,竭尽全力地大声说着,风声不时遮盖了她的尖锐的声音。

  最后,她还提到,在台风抵达这里的前一天,有十几头鲸,在当地最荒凉的海滩上搁浅了。

选自小说集《伊春》(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