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思萍

宇文光

  五十四中的初二年级在教学楼的三、四层。远远望去,整幢楼如同一段侧立的钉书针,外墙和走廊已渐褪色。插着碎玻璃的围墙是米色的,也污迹斑斑。相比于周围的新村楼房,整个学校仍有玩具似的新潮。天黑时,楼里稀落的灯火就像巨兽的眼睛。

  我们常去河边的小树林玩。河里填满了垃圾。三五棵伞松稀疏的立着,深褐色的松针堆在泥地和楼房的水泥墙底上。我们打弹子,或来硬币。我只叫得出同班同学的名字:张强,王定庆。我们拿弹子砸向墙面,决定上场的次序。几记沉闷的撞击之后,一楼窗户里突然飘出一串尖声谩骂。贺明是能使我不逃走的人。他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轻轻的说:“妇女。”我们都笑了。他是来硬币的高手。我不和他说话。

  陆续地,有人回去吃饭。小树林里黑咕隆咚的。我和张强只好出来。外面仍然很亮,四处的烧饭声一下子清晰了,仿佛只有厨房到房间那么远。在贴墙的斜土坡上,我们又玩了一把才回家。

  张强脸上疙痢疙瘩的。带点粉色。满嘴热腾腾的臭气。自习课时,他会突然凑过来,对我耳根讲悄悄话。为此我常处于戒备状态,要么就拼命地推他肩膀。他却嬉皮笑脸的,更亲热地往我身上压。像一头强悍的水牛,有弹性,推的力气越大,反而离的越近。(厚脸皮的牛皮糖。)他甚至一边上课,一边缠着罗思萍。

  “昨天去了伐?”他趴在课桌上,下巴顶着铁铅笔盒。

  “到哪里去?”她迅速扭回头,吃吃的笑,又扭回去。

  “不傻装傻,……,黑森林,大森林,去了伐?”

  她正襟危坐,向后点了点头(马尾辫扫过我眼皮)。

  “打K了伐?”嘴快要碰到她脖子。

  她忽然不高兴似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没答话。

  为了手不被张强压到,我不断地向后躲。阳光洒在黑板上,左边的反光很强。老师不紧不慢读着课文,语调轻轻重重,我觉得他正在看我。我低下头,鼻子顶到了书。张强斜趴在台上,嘴一张一合的,一举一动是多么的可恶!罗思萍居然理他……由于笑,她的肩膀抑制不住的抽动,自以为是的巧妙!我几乎愤怒了。但更多的是羞耻。

  我有点明白那些类似黑话的词。

  黑森林是另一片树林。天黑之后,另一帮人会在那儿玩。贺明肯定在里面,还有他班上另一个流里流气的人。对那帮人,我有模糊的意识。他们大概是受处分的差生和几个风骚的女生。我想起了运动会上的那个人。去年秋季运动会,我报了跳高。罗思萍也是。一次她正腾空而起,沙坑边有人放肆地叫:

  “罗思萍!嬷嬷头一挺就过去唠咧!”

  在这么多人面前!裁判老师一声不吭!那人一点儿也不躲闪,就是冲着罗思萍喊。她居然不生气,还得意地甩甩马尾(过得真漂亮)!其他人全没听见似的,仍旧各行其事(恍惚的、无声的)。别的声音忽然浮现到表面:反复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热情洋溢的祝福、班级誓言……她轻快地向横杆跑去,脸和四肢的皮肤耀眼,起跳后,胸前似乎真有股力量弹了弹,又迅速止住。

  张强不在那帮人里面(虽说成绩也差)。摸龙虾时他才说脏话。他在我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在狠狠地叫出“仄”、“卖逼”之类的词时,就把脸扭开。龙虾洞的洞口很小,形状歪七竖八,奄乎乎的让人嫌恶。他们的手臂插得很深,甚至没到肩膀,全身侧悬在水沟上。而我怕龙虾的钳子,怕洞里有蛇……

  我喜欢去打台球。王定庆带我去过。什么时候再去呢?不打台球,玩别的也行啊!昨天下午打扫卫生时,说好了到他家玩。一吃完中饭,我等不及出门了。我把小虎队的磁带还给他。“录好唠咧?”他笑着问。“嗯,老早录好各咧。”我说。他房间的家具重新摆过了,可以多坐几个人。玩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玩的了。他就说:“各么还打台球吧,到文化馆!”

  “好各。”我挺高兴。

  台球厅里,球桌上方的大灯罩把亮光包住,周围是许多明暗的阴影。王定庆出杆很猛,常把球打得乱滚乱跳,甚至飞出台面。可是常能进运气球。我也想这么打。但等弯下了腰,球桌却忽然显得很矮,摆什么姿势都不舒服。屁股不知撅在哪儿才好(不自觉地右转)。仰起脖子,视线被庞大的母球挡住,黑球和洞口都在远处。(拼命发力)“噼——”,母球慢慢向旁边滚。“泌枪唠咧!”王定庆立刻把球摆回来,说可以重打。我涨红了脸,忙胡乱打了一杆。

  一声欢呼!原来给他做了个洞口球。

  有人戳我的肩膀,是邻桌的球手要架杆。我赶紧让开(球杆换到左手)。那人抽了口烟,熟练地趴下。绷紧了的皮裤闪闪发光,一串金属链子挂在腰带上。啪!“仄你孤娘格卖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骂着。“该个球打弗进,死你孤娘各逼吧。”另一个人叼着烟,开心地笑骂。

  我朝那边瞟了一眼。他们抽烟的姿势,凶狠的目光,肆无忌惮的笑声,甚至在没打进球的时候……嘭,王定庆又把母球打飞了。

  我去上厕所。路过花坛时,忽然看见罗思萍站在前面。

  身体猛地绷紧了。我低着头,稍微看了她一眼,想从她旁边过去。我不喜欢碰见认识但陌生的人(王定庆的爸爸,张老师)。而且是个女生,也算打过招呼了。(我知道)只要越过她,看不见她,就会变得舒服,像在家里吃完饭跑回房间一样。但她却跟我说话了。

  “你也勒该里啊!”她说。

  “哎,是各。”

  “来看录相?”

  “弗是是打台球,高王定庆一道。”

  我只好停住。她的影子很大,我不能去够她的脸。只是侧身朝向她的肩膀。这样,又向前走时,只要继续迈步就行了。似乎没停下来过。一拐弯,进了走廊就安静多了。出了好多汗,衬衫粘在背上和腋下。可是又很快乐,急急地扑向便池,满心只想着撒尿。我把拉链拉得一愣一愣,反复交换支撑腿,噢,撒尿是多么快乐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轻快地走着。罗思萍还在花坛那儿,和几个男生(贺明)往录像厅踱去。那些男生拉拉扯扯地扭成一团(刚碰头)。她落在一边。我主动对她笑了笑,她也一笑。礼貌的笑。又是快速的、机械的,还带一点讥讽。我挺着头,直直地进了台球厅(心里为脚步打拍子)。

  晚上,小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仰面躺着。妈妈出去时又没锁门。她想知道我有没有洗脚,要是洗了,屁股是不是也洗了。我讨厌她问话的调子(温柔的笑容向四周弥漫),好像我想什么她都知道似的。今天我洗了脚,也洗了屁股。但问到后一项时,我不想回答。她的语气先是尖利,随即变成愤怒,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出来补洗!”她叫道。我蜷成一团,用力向床褥下面压。僵了十几秒钟。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关了门,却没锁门。我不明白,为什么老是不锁门。一点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平静,淡黄色的,一下子使我烦躁不安。我猛的起身,赤脚过去把门锁上。

  灯光消失了。重新在床上躺好,才觉得有点舒服。眼睛热热的。他们正在那边看电视。他们不喜欢看香港连续剧。我喜欢看。但不喜欢看录相。王定庆带我去看过,一台电视机架在很远的前面,一片漆黑。坐在后排,如果不撑起来点,只能看见一半画面。里头乱糟糟的。

  今天下午放的片子是“英雄本色”,加映一部,差不多的片子。我没看过。他们似乎都看过,用熟悉的口气谈论周润发,张国荣,仿佛与之有一种神秘的关系。有时,他们的一个侧影——邪异的笑容,委顿的长相,垂着头,被教导主任训斥——确实像录相里一闪而过的某个东西。我隐隐觉得,那些明星(以及周围更模糊的景象)是必须接受的,即便我从没认真看过他们的脸。

  第二天,罗思萍忽然和我热乎起来了。

  她不停地找我说话。迅速的摇动马尾,凑到我面前。我从作业本上抬抬头。要快点做完,等会有课外活动,男生篮球,女生乒乓球。但她不停地说话,我只好边做作业,边回答。

  “昨天夜里看电视了伐?”

  “看了。”

  “你也看电视?”

  “天天看。”

  “噢!”

  一会儿,她又转过来。

  “咦你也打台球嘎?”

  “弗嗲会打各。”

  “我也打过各,一个球也弗恩打进,嘻嘻!”

  ……

  “你讲话呀!”

  “嗯。”

  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和她说话。好几天了,她仍然不停地说。

  “你中午家去吃饭呀?”

  “嗯,我家近特唠,几分钟就到唠咧。”

  “勒哪底啊?”

  “五村,河边廊。你家呢?”

  “不高你讲!赫赫,我家勒二村。”

  “你家电话号码几号?”

  “52 34 86。”

  “你家真唠有电话嘎!”她有点惊讶。

  “嗯?……”

  渐渐我习惯了和她说话。偶尔,桌上不放书本,就那么说。但最好还忙着别的事,比如看书、做作业。她还在课上和我说话。

  “你晓得伐,他们讲我格名字是三种水果。全好吃唠!”

  “哦……,罗-思-萍—,苹果……罗……”

  “猜弗到吧!”

  “罗……菠萝算伐?”

  “各么思呢?”

  “思,思,思——”

  “丝瓜!赫赫。”

  “该个弗算!”

  她溜了回去。老师突然把声音压低了。我急忙捧起书本。讲课的老师,听课的同学,好像同一篮框底下另一伙投篮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刚才,是第一次念她的名字。真有点尴尬。因为三个字拆开来一个个念,等于说早就知道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她又转过来了。

  “你看你猜弗到吧!”

  ……

  老师踮起身子写板书。有人起立朗读课文。他们很近,包围我,又很远,远到没有重量。四处变得寂静,连最远的教室,也传来微弱的读书声。所有上课的人,坐的,站的,听的,讲的,像一股起伏的洪流,把我裹挟在里面,整个大楼似乎迅捷地往前飞着。我便心安理得了。

  “你欢喜哪个女生?”

  ……

  “讲啊!”

  “你先讲,”

  “你猜,我弗骗你。”

  怎么猜都像是刺激的。我随便指了个男生,她摇头。又指一个,还是摇头。我贴近她,顺着课桌,依次指过去。同学们的脸孔,像一面面庄严的墙。我有些惊惶,更贴近她。

  右手边的男生指完了。她一个劲的摇头,有的还没等我指好,就咯咯的摇头。我马马虎虎地指下去。我也在笑,忍不住的笑,脸涨得通红,一股热流在身体里转圈,腰板一次次挺直,顶向椅背的屁股不住地动,似乎永远也顶不牢,更用力地伏低身子。然而又有强烈的、顾不上了的羞愧。好像在某个漆黑的夜晚,被硬拉进集体舞圈子,紧贴着篝火旋转,笨拙的四肢全曝露在火光之下。我很想猜贺明。却说不出口。我相信她必定喜欢他,可是,我仍这么渴望她证实。

  “轮到你讲了!”她有点不耐烦。

  “我?”

  “嗯,你欢喜嗲人?”

  “我,我…”

  我想起了小学的黄雪娟。什么叫喜欢?不确定。黄雪娟坐我后面。有次上课念了好多次她的名字。是默念但声音很响,我低着头,越念越快,后来腿都跟着发抖。那印象很清楚,我盯着振动的腿,振得越厉害,念得也越快,像较劲似的。哪个更快已记不得了,但肯定是不合拍的。还有一天在家里,把“雪娟”写在本子上,一遍又一遍,写满了几页纸,随后就烧了。烧掉了真快活啊(妈妈还没回来)!一想到小学地那个地方,黄雪娟的脸忽然变得很大,从脑壳背后延展到正前方,随着我的目光和脑后的触觉而飘荡。小学的其它东西都变得很轻,消失了,或者在她之后。也许是因为这个,她的脸孔意外的有些粗糙,甚至丑。

  下课了。

  中午,教室里没什么人,我趴在桌上睡觉。窗外,有咚咚的篮球声音。节奏很慢,运球的一定翻腕了,犯规动作。有时,声音消失了,过一会儿才“咚”的一下。

  肯定是投篮了,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篮框、篮板间磨蹭的球。又觉得是球飞上了天,怎么也掉不下来。直到下一记“咚”忽然来了,才又安心。这时张强走了进来。他伸过头神秘地说:“搬你看样东西!”嘴臭烘烘的,粉兮兮的脸,疙瘩不平。

  “嗲东西?”我问。他先用左手护住,右手肘向我一扬,随即垂下,怕被我抢走的样子。

  “弗晓得了吧!”嬉皮笑脸的。

  稍停,他很慢地做了一遍。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皮肤很黄很肥,像真的鸡皮疙瘩。前臂折起,和上臂一夹,挤出一道缝。又很快地做了两遍(弄出一点扑哧声),便跳走了。

  我心里一怔,似乎明白了。就是他脏话老说的那个东西。可又不那么脏,几乎一点儿也不脏。脏话就像一些刷过地板的硬毛,总有逃不及的感觉。但那个东西应该是让人逃的。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一个很小的穿开裆裤的女孩,正对着我蹲下来。一道缝一闪而过,四周是白色的,人行道也是白的。我马上扭过头去了。我就想,她是故意对我的,可是,她没再对着我了。要是转到她对面,一定还能看见,但也没再去看。那白色的东西不像脏话那么脏,但还是有一点脏在里面,似乎越觉得白,越觉得有点脏。

  午后的阳光斜着穿过门窗,暖洋洋的正好照到第三排,头照的有点晕。窗外,篮球还是咚咚的,响了很久。我趴回到桌子上。同学一个个进来,周围的声音渐渐上升,快要把教室涨满。不时的有几声巨响(迅速湮没)。是椅子撞课桌的声音。前后左右都是交谈声、吵闹声,一波接着更强的一波。不知什么时候,张强坐了下来,和罗思萍热烈地讨论着。

  -明朝上半天数学测验!(张强)

  -啊~,我还弗恩看了!哪各办呀!(罗思萍)

  -‘哟~,哪各办呀’!袅到哉!(张强)

  -去死!

  —你舍得伐?

  -赫赫,说真唠,你看弗恩?

  啪!我的肩被张强猛推了一下。“喂,明朝做完了搬我看看!”他说。我没动。

  “弗要装了!罗思萍,他该个叫‘假寐’!”他嘿嘿地笑。

  罗思萍也咯咯地笑。

  “你们勒讲嗲东西?”我擦着眼睛坐起来。

  “明朝个数学测验,”罗思萍抢着说(转向我),“做完了搬我们看看。”

  “噢?”我支支吾吾。

  这么热闹的气氛有点怪异。罗思萍笑眯眯的,自然地转动脖子,和张强说一句,和我说一句。张强也是,仿佛三个人一向这么亲密的。但以前没有过呀。和张强,和罗思萍,都单独说过话。但没想到会被另一个人看见。他们还在笑。一些隐秘的关系似乎(拦不住地)消失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三个人说的话,一句句,仿佛飘浮在身边眼前,可以去抓似的,却又浮得特别安稳。

  我看着他俩当中的地方。视线被摇晃的头挤来挤去。我不可能答应。他们怎么敢对我说出来?贺明那帮人呢?那帮人肯定都作弊的,有回我正好听见,他们在小树林里大声地炫耀咒骂。张强老想偷看我的卷子。他总是碰碰我的手臂,要我把手移开。我不明白卷子上有什么可看的。只有一次,他硬拽开我的手,随后就传来急匆匆的写字声。因为怕弄出动静,我慢慢把手挪回去。乡下的猪圈。他的样子像一头扎进食槽、吃出很大响声的猪仔。

  叮——,上课铃尖叫。教室一下子安静了。化学老师从前门走进来。

  过了一个礼拜,罗思萍还是找我说话。后来,马尾朝某个方向一晃,我就放下笔,等她的笑脸转过来(对她一笑)。我们常常笑起来,甚至笑得喘不过气来。有一天,她突然约我去玩。

  “上个礼拜打台球了伐?”她脸上红扑扑的。

  “弗恩去,我弗经常去各。”(没说:那次碰到你很巧)。

  “你还欢喜白相嗲?”她歪着头。

  “有辰光去打弹子……还有高你讲话啊。”使劲挤出这句话。

  “哈哈!各么,明朝高我们一道去溜冰吧!”她嘻笑着。

  “溜冰?我弗会溜各。”

  “去了喔!我们好多人去各,蛮好白相各。明朝早上头九点种,勒体育馆门口等噢。”

  ……

  “要去各噢,弗见弗散!”

  小树林旁边的楼房亮满了灯,天快黑透了。我顺着河的弯角回家。前面,河边的一棵树随着我如人影般移动。打弹子的人走光了,张强也急着走。确实很晚了。今天贺明没来,他们那几个人也没来。为明天留体力吧?溜冰场少不了他们(罗思萍说的“好多人”),说不定是他们叫罗思萍去的呢!我去过一次溜冰场,体育馆那个,圆形的场地,镶着一圈铁扶手。王定庆说过,那里很乱,经常有人打架。溜冰鞋就是一个金属架,打人一定很痛,用绳子绑在脚上,水泥墙水泥地……那儿的东西都很硬。

  我去的那次没人打架。有几个人放肆地滑着,一圈一圈的绕,轮子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抓着扶手,看他们滑。

  妈妈早烧好饭了,见我到家,把锅里温着的菜端到桌上。“到哪里白相了?”爸爸问。“学校里打篮球。”我回答。“下次不许这么晚……听到伐?”“嗯。”

  “姆妈,明朝早上头早点叫我。”吃了一会儿,我对妈妈说。

  “又要白相?!到哪里,王定庆家?”妈妈说。

  “嗯。”

  “各么几点钟叫你?”

  “八点钟吧。”

  第二天早晨,妈妈准时叫我起床。我睡得很沉。和每回春游的前夜不同,我很快就睡着了。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去一个很重的地方,到某个幽深的梦境去。但却没有做梦。妈妈只叫了一声,我就完全醒了,像从很深的洞穴下蹦了上来。我不想马上起床。“皇帝不急太监急!”妈妈叫着。隔不了半分钟,她就猛敲一阵门。“出来啦,小狗狗!”上奥数辅导班的那几天,她也是这么急的。我翻了个身。不去没什么要紧的——这个念头像在身体的很外面,在后半面,轻轻的游离着,我伸伸懒腰。

  八点半出门。体育馆离新村一站路,应该先走到车站,再坐公交车。阳光洒在新村大道上,道旁的梧桐树像一张张仰起的脸,微风从五官中间吹过。阳光也洒在五十四中的大门上,洒在教学大楼上。我瞥了瞥门房里的老头,那一刻,老头、整个学校都显得很轻、很可笑。都应该被蔑视。菜场里还有不少人,路上丢着零星的烂菜叶子,菜摊、米摊摆满了人行道,里面传来油条的香味和炸油条的脆响。我灵活地绕过各种障碍,一个人、一片菜叶子,或一个阴沟盖。时间足够!十分钟绝对走到!

  等车的人很多。阳光把金属站牌照得亮堂堂的(本站:龙涧新村,下站:体育馆)。好几个人对着站牌瞪眼,我看不清楚那些脸。他们一定很傻。一辆重型卡车开过,卷起一阵细微的尘土,罩住了公交车站,迟迟不往下落。21路来了!人群一拥而上。前后门一下子多了两个蠕动的饭团。我也凑过去。驾驶员对着窗外喊:“慢点,弗要挤,车子空唠,全好上的!”人上得很慢,一个一个都很坚决,似乎永远也轮不到我。

  忽然,我有些难过,转身走到人行道上,不坐车了。

  (21路呜呜的超过我,加速,消失)

  走一段路,就回头看看,有没有新的21路开过来(到之前不要来)。一会儿就到了。我忐忑不安地走着。前面拐个弯就是体育馆。她来了吗?她会在门口等我么?不知怎么的,摆手的姿势总是不对,插在裤袋里好一些?插好了又觉得太僵硬。

  我停下步子,慢慢地拐弯,向体育馆门口瞄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一个高挑的女孩站在那儿。

  -怎么办?

  -去不去?

  -去……

  我挺挺胸,再次探出身子望。她不在那儿了。她进去了。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冷了下去。不可能的。进溜冰场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我明白。湿润的汗水一道道地在身上流,有的地方热,有的地方冷。扎进裤腰的衬衫全乱了。潮湿感是这么贴身,让我觉得像没穿衣服,一切都被人看见。怎么可能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她把我介绍给他们?她早就忘了约我的事。或者她只是随便说说。难道我可以走过去,对他们说:“你们好,我是……” 他们都穿着T恤衫……她也许会大叫一声:“哟,你真唠来个?!赫赫!”一片笑声。

  一个响亮的旋律席卷而来。亲切得让我想哭,又有些威严的味道,很像学校的眼保健操。洒水车把水珠洒在路面上,那么的直接(不像是水),仿佛洒的是一层薄薄的黑色。等轰鸣声靠近了,才发现水是喷出来的,冷冷地溅向鞋和裤管。我赶紧躲开。王定庆去了外婆家,下午一点钟才回来。“咦,你哪为来各咧!”他微笑着(我会觉得委屈)。之前,我要在街上呆四个钟头。

  就随便走走,走远一点也没关系,时间多的是!中午去菜场吃一碗馄饨。南边是烈士陵园的方向,但是太远了,远的有些遥远。清明节我们刚去扫过墓,步行去的。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徐徐地向前挪动,绕过数不清的人行道和电线杆。陵园里有许多台阶,高高低低的一大片,应该是花岗岩的。记不清花岗岩的花纹了。一辆自行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铃清脆,哗然,风一般地掠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