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屠

  A和C,我的两个朋友,结伴去南京的兰山寺看望D。那天下午下了雨,冬天的冷雨,A出门时伸出手掌,让一颗雨落在上面。这是颗冰冷的雨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阴沉——多年来,他看到过多次这样的天色,或许每年都有一次,他从没错过它,显然是偶然的,偶然的那么及时,每一次他都有一个一样的判断:这天可能要下雪,这是要下雪的天色。但不确定,以前的经验没有使他确定,总是像是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预见,将这一天气和雪联系起来,提前看到了雪。今天在他眼前出现的画面是:他和C走在傍晚山间一条干净的水泥路上,草树生长在道路的两边(对于这样一条路,他有意境古朴的良好感觉),兰山寺就在他们的前方了,在雪中,从漫天的灰白中透露出它黑沉的外观,产生一种萧索的气息,让人不由得缩耸起双肩——为即将的靠近和进入做好准备。他们共同的朋友D就站立在寺门外面,等待他们的来到。那是一个女孩,她就出家在寺庙里。此刻大雪满布她身后的门框(几乎是凝固的,不像眼前的雪一直在飞扬,雪与雪之间有空隙),但看上去其实更像是她就站在门框的下面。在雪景中她的身子越发清晰了。

  这一想象,不会给A蒙上阴影,相反,A觉得这一场景是温暖的。而A也在刚出发的兴奋中,兴奋驱使着他去实现这趟旅程,忽略、转化妨碍的因素。他有一种自己是一个“少年”的感觉,两个少年去看望另一个少年,三个少年在寺庙相聚——他们曾经都是少年,从真的少年到今天,每个人都经历了很多,太多了,这就给这趟旅程、这次相聚带来了一种茫茫感,仿佛他们要穿过的不是从上海各自的住处到高铁站再坐高铁和其他交通工具到南京城外一个寺庙的距离,而是从少年到今天的整个时间和空间,他们要携带着各自的一段人生内容来到彼此的面前,以至于就像几个小时后三个人的相聚重逢是果,这三段人生是因。它这样的被A赋予了重要性。

  正是A先提出来的,人们在过年,周围的一切在新年的喜庆气氛中,已经好几天他在这气氛中了,没有一个中国人能完全的避开它,它既是现实,也是想像,它就像空气一样,不,就是空气的一部分。A和C都没有家庭,C是前一年离了婚,A没有成过家,两个人都40多了,在这样的气氛里难免会不适。早上起来后,A坐在他市中心九平米的小屋里(那是他已故的祖母留给他的),越来越陷入了这屋子的深处。他曾经向C“可爱的”描述过这情形:像是西游记中被打回原形的妖怪,变得小小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其实非常的无助、恐怖。今天它再一次出现,他得摆脱它,就这样想到了去兰山寺找D,反正无论如何今天他不想呆在这屋子里了,现在就不想,但这个想法能够支撑他一会。过了一会,他把他的想法发微信给C。然后他开始等待。在等待的同时,他在电脑上打开虾米放音乐听,一边就着茶水吃面包。

  C收到了A的信息,在他弟弟家里。昨天晚上他住在这里,和亲戚们一起吃了个晚饭。在他没有离婚前,亲戚们过年时会来他家吃饭,那是因为他妈妈住在他家里,他离婚后,妈妈去了弟弟家住,这个中心就转移到了弟弟家。

  离婚后,C搬出了前妻购买的在定西路的房子,找了份工作,居住在了青浦的一个艺术园区里。那里离他弟弟家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换两班)再转一趟45分钟的公交。平时他很少出来,出来也就是和家人或者A聚一下,有时会睡在A那里。十几年前,A在搬入小屋时把屋子作了上下的分隔,上面是一张床,A睡床,C睡下面的沙发。(两年前A又装修过一次,格局没变)。

  在沙发前面、靠着阳台的玻璃窗,摆放着一张A从旧家具市场淘来的小桌子——不仅这张小桌子,屋子里的别的设施都是A花了一些功夫挑来的,书桌,书架,茶具,音箱,等等,它们或许不贵,但每一件的质量都不差,每一件都符合A的审美(这还包括碟片、书)。有些东西是要长时间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不能太随意。在这小屋里,A就像一块吸石,一年一年,将它们吸引拢来,留在了他身边。这样说来,C也是某种不时地被他吸引过来的东西。

  不时地,在A的住处,C和A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喝酒,聊天,听音乐,这样直到深夜。(也许现在他们沉默的时间要比说话的时间长了,他们认识已经20年,在一起时不用非要一直说话)。

  往往是C坐在沙发上。有一会两人都没有出声了。在模糊的预感中,A抬起头来去看C,看到C已经睡着了。

  这样的情景一次次发生,大多数时候,接下来,A会去阳台刷牙,爬梯子到床上,躺下来。他还睡不着,他听着C的呼噜声,有时会再一次的感叹、羡慕C的到处、随时都能睡着。

  但终于在某一次给A带来了一阵恍惚,他看着A,看到的是自己接下来的步骤,对以往的所作所为的重复,象征着他今后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他继续坐着,显然要比以前每一次坐在那里的时间都长。C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A的异常,他醒了过来,问A,他睡了多久,“几点了?”

  为了表明他还能对这已被设定了的人生显示自己的力量,这天晚上A没有刷牙,他略过了刷牙这一步,直接爬梯子上了床。他和C各自躺着又聊了几句。

  C醒来时上午十点多了,他躺在床上,感觉房子里很安静,弟弟一家还有他妈好像都出去了,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根本想不到是什么事情会让他们都出去,不过生活确实包含着他们因为一个什么事情或者各有各的事情都出去了的可能,并且简单、合理。他去听着房子的外面,不时地,从附近传来了一辆汽车开过的沙沙声,汽车压过窨井盖后窨井盖回落发出的一下“咯噔”;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在小区中间的那条大路上汽车鸣叫着通过,车子随声音远去;一声鸟叫,很近,就在窗下;金属件敲打着什么的声音;低沉的人声——想要去听清楚它的意思,但它一直没到能让他听出意思的程度,这是一个男声,声调没有起伏,也许是经过了空气的压平,很有耐心的样子,颜色是灰色的,和天色一致,持续了三四秒后消失了,又响起,又消失,不像是一种没有具体听众的说(这个听众肯定不是C),是在对另一个人说,此人就在他身旁,他们相对站立,但不是交谈,因为始终没听到另一个声音,很难想像一种没有听众的说,除了“自言自语”和疯子的胡言乱语,因为就算没有具体的听众,我们也会想像一个或一些对象,这时,我们就是在对想像的对象说,他们也是特定的,但要是什么听众也没有,想像的听众(这对象可以是动物、植物)也没有,那这个人在说,他会说什么呢?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说呢?这时响起一个很响的声音,音量远超之前的那些,像是有人在小区里开了一枪(发生了一起枪击?)——C留意的听着,但这样一声奇怪的巨响也没有引发任何的反应,没有其他声音加入进来,仍然只有这声音本身,它是孤立的,似是只被他一个人听到,随即融入、消失在了整体沉闷的安静中。在这一声过去后,外面显得遥远、空旷。然而又响起了两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在湖边。

  C像是被遗忘在了某个地方,这个地方他不熟悉,不真实。不只是被他的亲人,还被其他的人,被所有人遗忘了。他想起了他的“小时候”——他就像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在现实中已经不存在了,他却在那里。

  C起来,站在房间的窗下,穿上衣服。外面,天阴阴的。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了A之前发来的信息。他回到窗下,低着头,看着右手手机上的这条信息——他在想。

  过了一会,他给D发了信息,“你在寺里吗,今天想和A来你这里。”

  然后又给A发,“给她发了信息,等她回复。”

  “好的”,A很快回了他。

  弟弟他们都不在。他再次站到了窗下,这次是在客厅,他的手中捧着一只热乎乎的杯子。外面一定冷冷的。

  他想着D。要不是C发来信息,他还没有想到D今年过年也是一个人。不过,这个说法好像不对,她住在寺庙里,寺庙里有她的——C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同事?应该是“同道”,可这又像他也和他的亲人们在一起,而他仍然是一个人,那她也是。

  她是个女孩,是她以前的女友,一个人在寺庙过年,他早就应该想到她,去看看她的。

  有朋友去看她(并且是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不管他们多么的不以为然,它毕竟是有些特殊的),她应该会高兴。尤其是他,她去寺庙就跟他有关。他们一直都有交流,他信佛后,D也信了佛,不能忽略了他的影响。D之后去寺庙居住算是先他一步行动了——C早就有这个念想,也向D表露过。

  C去看了看手机,D还没有回。

  他坐到沙发上。他突然对D涌起了一股责任感。是他把她引上了这条道路,他不能放任不管。当然这个“管”主要是关心、关注,关注她的修行进程,关心她在寺庙里的生活面貌和精神状态,正是他要做的事情,别人无法替代。

  八年前,在北京,他刚认识她时,她是他一个朋友的女朋友。几天后他们就在一起了。两人相处了一年,分手时并不愉快。分手后却时有联系,像亲人,知根知底,遥相照应。

  他是这个女孩和外界最重要的联系人,他不能因为她一入寺庙,就觉得她有了根本的着落。或许她在寺庙里也很挣扎。中途她还溜出来过一次,找过他,就是因为当时她不想再呆在寺里了。他仿佛看到,在寺庙空空的房间里,D低头坐在床沿上,后来她抬起脸来,笑了笑,那就像是在病房里的冷笑。他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像是他和很多人,他的其他前男友、她的家人、朋友一起把她打发去了寺庙。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他不时地去看手机。他很想今天去寺里看D,明显要比刚看到A发给他的信息时更想。

  他想给D打去电话问问,但又怕D确实不方便,这样会让她为难,还是让她慢慢决定为好,也许她还没有看到这一条信息。

  他弟弟一家还有他妈都还没有回来,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间了,这个上午他们似乎消失了。

  D终于回了他的信息,“我在的,你们来吧。”他感觉到了这一简短的句子里透露出的淡淡的期盼,符合D一直以来的风格。

  他马上给A打了电话。A在网上买了两人的动车票,开车时间是下午3点17分。下午2点不到,C就去了高铁站。他出门早了,但在弟弟家他实在是呆不下去,又不想临时去别的地方,还不如去高铁站等。

  C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在寒冷中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他熟悉这条从他弟弟家去地铁站的路,他抱着自己的双臂,毫不犹豫的向前走着。随着前行,他周围的物体退后,像是他从这些物体里一下一下跃出,跃入前方的物体中间。整个过程是连续不断的,城市里的一片街景被他的跃行串连在了一起。回顾这一旅程,它形成了一种显明的节奏。偶然的、不明所以的停顿在这节奏中(有了这样的停顿,这节奏才让人信服)。这节奏自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在那里了。看着它,渐渐地产生了振作,像是要和那个走的人合二为一,像是被他带领着,又带领着他。无数像今天这样的一段节奏,汇入他一生的节奏里。他的一生是一种节奏,一种只属于他的节奏,他创造了它,也随着它,被它驱使着来到了今天——有时候这节奏仿佛失去了,那个在它里面的人停下来,茫然地想要回到以往的行动中,或是想重新开始,但其实它们也还是在“他”整个的节奏里,就像他很久以前在妈妈的子宫里,正是从那时起——

  C像是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去很远的地方。到了今天这一步,他确实不可能再停下来。而迟早有一天,他会不再需要,他将忽略了那个地方,他只是在走。

  他坐自动扶梯下到地铁站的内部,这里温暖舒适,像是来到了另一个季节的深处。他的双脚所在的那一级快到达地面时,他的右脚顺势向前、向下跨出,由于电梯在持续地向下运行,右脚在就要碰到地面时几乎已经和地面持平,向下的趋势被遏制,从他的右腿的膝关节那里发出“咔嚓”一声,他的左脚随即迈出,平趟到右脚前方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一过程不假思索的熟练,是他无数次坐自动扶梯的一个结果。

  C接续上了之前的行走。现在他的四周都是人和人的脚步。他像是在和他们一起走,跟着他们在走,他们又是跟着谁呢?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这世界上在一个时期内成为一股主要的力量(或许一直以来都是同一股,它在各个时空里化身着),这力量产生的节奏,成了大多数人的节奏,他总是能感受到它,为了脱离它,他这一生已经花去了太多的力气,青年时期他决绝地想要和它划清界限,后来他以为凭他的力量能够做到在这节奏中不被它带动,现在,现在他都四十多岁了,还在寻找着他的小节奏和大节奏互动的方式。

  有个人突然大叫了一声**,就在他的前方,很多人都回过头来看,这个喊叫的人举着手机拍录下了他们的回头。回头的人有一种上当了的感觉,迅速的别过头,消失在人流中。这一切转瞬即逝。那个如愿以偿的哥们,冲着从他身旁走过的C笑了笑。

  在通过7号线和2号线之间的地下通道,进入2号线站内时,C看到有两个警察在检查身份证。在这一位置,他迎面看到过这些警察多次。他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拦,他们总是挑民工和穿着像是美容美发店员工的年轻男子(这说明他们还没有融入这个城市)——难道坏人只在这些人中间?如果警察只是为了应付任务,那就应该随便什么人都拦。看来他们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可他们对坏人的看法也太单一了。不,这是势利。C有些不快,他迎着这两个警察走去,此刻他们正空着,正环视人群,想要在人群中找出这两种人来,看到了他,看看他,还是没有来拦他。他们从没有来盘查过他。如果这次拦下了他,他会问问他们为什么总是查那些人。但没拦去问,就是挑衅,他不想多事,今天他要去看望D,他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一趟地铁刚开走,离下一趟进站还有五分钟,他在一条直线的两端之间走着来回,后来他发现,穿着长羽绒外套的地铁站工作人员也在这样走(走了一个三角形),C想对他笑一笑,但是后者转过了头去。确实没有这个必要。他们在各自的几何图形上继续转着,有时离得近了,从彼此的身边擦过。联系很明显。

  地铁进站的时候,对方迅速恢复了干练,吹响哨子,示意人们退后到黄线外。他目送人群进入地铁。地铁启动,他挥舞着手中的小绿旗。

  地铁开走了,他又在地铁站里转了起来……

  C收到了A的信息,A也出发了。A也出发早了。

  

  当A向C走去时,A正坐在高铁站一层的麦当劳餐厅里,就着薯条喝啤酒,啤酒是他从旁边的联华超市里买的。

  A先看到了C,C背对着他坐着。A越来越接近C,他悄悄地接近着C,他走到C的身边,C似乎感应到了他人的接近,抬起头来看,看到是A。

  “下雪了。”A说。A在C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C抬头去看麦当劳餐厅的外面,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雪。他不会意识到他的这个反应“有趣”。他看到高铁站里的人流。他看着他们,他们匆匆赶路、目标鲜明的样子一时吸引了他。

  他看着这人流发呆。他没有看到,那里有个女的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就在他身旁这面玻璃窗中间的右边,她的身影投射在那上面,像是就在他的身旁。她认出了他,似乎在困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她犹豫的向前走去时,她仍然面朝着他,看着他。走出几步后,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他(这时C已经在和A说话了),她正好还能看到他,再走两步,就看不到了。

  C完全没有注意到。过了一会(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他收回目光,同时他对A说,“大吗?”

  “我进站时刚落还勿大,现在可能已经落大了。”A说。

  A改用上海话说,C也很自然的转换为上海话回应他。

  “雪落起来倒是蛮快嘎。”

  雪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一片雪花飘到你眼前,你看着它,在意识到“下雪了”之前有一个反应的时间,因短暂而具体,然后你抬头去看,四周随之出现了更多的雪片,证实刚才看到的那一片并非偶然。这时的雪还不大。当你后来进入一家饭馆,点了一碗拉面,等服务员从你身旁走开,你从屋子里望出去,就这么一会时间,雪已经满天遍野了。街景在密密飘降的雪中,雪片和湿气模糊了它们,地上和停靠在路边的汽车顶部积起白白的一层,天空下因为雪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整体——你走在雪中,四周不时出没的人像动物,你和他们分享着下雪的悄悄的喜悦。一个新时代到来时大概也是这样。

  有一瞬间,他们仿佛看到了这样的画面,那是坐在高铁里了:大雪纷飞在车窗外,在建筑物上,山丘上,树林里,河面上,和大片的田野上。

  落在河面上的雪消失在了水中,要比落下在别的任何地方的雪都更加地轻快和悄无声息。我感到了水面对雪的接迎。

  (还有在大雪中穿行的这一趟列车,他们看不到,但他们想像得出这一种静静的穿行——因为安静,势不可挡。)

  这些都将让他们百看不厌,而事实是他们在下站台的扶梯上就看到了大雪,他们在站台上向车厢走去时继续看着它。在他们之前的向往中忽略了这一环节。他们期待的是之后的看到,为了之后完美的看到就不想通过站台这里去看。

  “下雪了。”C在下行的扶梯上默念着。

  

  每当过去了一年,人们再次看到雪时总是会有点激动。C想起了A对他说“下雪了”时的样子,A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正是因为他激动。

  这雪显示了时间。在两场雪之间(它们竖立着),是我们一段一年的人生。它给予我们告别上一年生活和开始下一年生活的仪式感。

  人们如今不会怀疑他们曾经看到过下雪,但当人们再次看到时,也许有一种随着雪轻轻落地了的感觉。

  (对一个小孩来说,Ta的再次看到比较像是第一次看到,在Ta的记忆里似乎有下雪这一形象,似乎没有。这感觉再也无法形容,无法说出。我们只看得到:Ta拍着小手,跳将了起来。窗口播放着雪。)

  还有比下雪更美的事吗?能再一次看到它,就是活着的肯定。

  

  A和C进了列车,消失在两节车厢的连接部,再次出现在玻璃车窗的后方,一前一后走在了过道上。车厢空空,他们不像是在寻找座位,像是在通过它。其中,A走在前面,C低着头在看手机。

  A找到了座位,他在靠窗的位置,C在A的旁边。这是一个两人位。他们坐下来。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三分钟后车子开动,A站起来,前后看了看,说是只有他们两个。C也伸出头去看了看。

  他们从各自的背包里拿出一罐啤酒(互相瞄了一眼对方的酒),放到翻下来的小桌板上。A还带了一袋花生米,他把花生米开了口,取出一颗来放入嘴里。C笑着伸过手来,摸出两颗。

  列车出站,驰入雪地中。雪光涌入使整节车厢都亮了起来。他们一起看着车窗外。

  “我们去成都找许静,”A转过脸来,“那次也是下了雪。”

  C喝了一口酒。

  “你和许静还有联系吗?”A问C。

  “没有联系。”C也收回了目光。

  “你不吃花生衣?”C说。A把花生衣搓下后弃在了一张餐巾纸上。

  “我一直不吃,你不知道?”A正要送啤酒到嘴里,啤酒罐停在了嘴边。

  “我以为你吃的。”

  “我们这么熟了,还有我不知道的事。”C接着说。

  “有的。”

  “是吗?”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C说。

  A在等着C说出来。

  “我一直都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没信佛?不是要向你布道——”

  “这我知道。”

  “你不觉得自己长得就挺像和尚,比我像。”

  “缘份没到吧。”

  C偏着头,像是想了想,说,“要这么说也是。”

  A没有接话。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不信佛教?这说不清楚,说不出口。他朦胧的觉察到,他是认为C是缺少佛家的好多品质才信佛的,一个人缺什么就信什么,他不缺那些东西,他就不会去信。确实,在很多方面,他都是没法认同C的,比如他情绪的反复无常。

  他有一个关于D的想法,他不知道和C说是不是合适。那就是在D的过去,她是一直在寻找着强人。这个强人,曾经是某某、某某某(她的前男友们),包括C也是。现在就是佛陀了。

  他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直到被C打断,C认为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是——

  “——这么说,也太男性了。”

  “好像是有点。”A机警的接过去。

  “正好她是个女的——”A说。

  “——她要是个男的,她就是我们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连个依靠也没得找?”A再一次快速的说出,以使自己不去感受C的冒犯。

  “对。”C说。

  A去拿了两颗花生米来吃。他觉得他拿花生米的动作有点刻意。

  两人有一会没有说话。

  “没不高兴吧。”C问A。

  “没有没有。”A说。

  “女人天生就要比我们难,”C说,“她们有男人这一关要过,寻找的形象也总是男性,但我不认为我们就比她强。”

  “不知道这一次结果会怎么样?”A说。

  “也有点好奇。”C说。

  “有时候我还真觉得你们两个有点像。”C说。

  “我和D?”

  “当然,我们三个都有点像。”

  他们有时用普通话说,有时用上海话说,似乎没什么规律,但肯定是有的。

  

  “去成都,上次,雪也很大?”C说。

  “我记得比这还要大。”

  “会不会,这是一个刻板形象,过去的雪比今天的雪大。”

  “那次确实大。”

  “记得这么清楚?”C狡黠的看看A。

  “要不就是那次我们出发时,雪下了更长时间了,你懂我的意思吧。”A说。

  

  无论什么时候往车窗外看去,都下着雪。这让人安心,表明这趟旅程一直在真实进行中。

  但这也像是假的。车窗外总是下着雪像是假的,它们持续的假,以至于奔驰的列车是假的,空空的车厢是假的,C也是假的……

  有时候,A觉得这个世界随时都会向他显示它们都是假的,就在下一秒,清清楚楚的显示出来。他不知道这种显示具体是什么样子,肯定要比车窗外下着雪更明了明确,当他看到后他将明白这一切就是假的,它是在向他显示。

  好多次,在傍晚醒来,他感觉这下一秒就要出现了。它正在逼近。他屏住了呼吸。

  这傍晚的天空,这高楼,树木,饭菜的香味,微风吹动窗帘,吹过脸庞,从窗外传来的依稀的“人间的声音”,还有淡淡的光线,它们都是为他设定在他身边的,“包括你,包括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假的,只有我独自在这世界上是真实的。”

  在傍晚醒来,这种感觉尤其真实。

  他有些迷恋在傍晚醒来,经常在下午四点后小睡一觉,然后醒来在傍晚时分。那时候,他就静静的等待着。他还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小时候的傍晚,或者更遥远的状态里,那时他是只小动物。

  不过,今天,在车上他睡不着。

  C睡着了一会,睡着之前,他在想以前他一直觉得A太文艺,今天他还想到了G、Y和E,他们都是在上海这个城市里长大的,他们确实像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很文艺。就连和他一个园区的同事有一次也这样说:“C,你的朋友都好文艺。”他和他的这些朋友们是不约而同的在用这种“文艺”的方式在这个特定的城市里叛逆,显然是这同样的方式使他们走到了一起。但这真的是一个可持续的方式吗?就说A,尝试过自杀好几次了。他曾隐晦的劝过A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去上一个班,去快餐店打个工也好,去和那些在为谋生而斗争着的“普通人”接触,少躲避在文艺的洞穴里、循环他那看展看演出然后自杀的模式,也许只有这样才会给他带来意外的、从前所没有的收获。但是A会说,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认命了。他不知道他努力得不够吗,他有为“文艺”努力过吗,他只想做一个轻松的享受者。

  C越想越愤愤,愤愤过后,又觉得这个朋友非常悲哀。他抗拒和A的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想远离这个人,又想拥抱这个人。

  他可能要比A幸运点——但A可能不一定这么想。在一些人的眼里,他的生活就是一个笑话。他变成现在这样,不正是因为他文艺吗?他的文艺和A的文艺又有什么区别。

  这条逃避庸俗的道路走不远。可是要改变又谈何容易,似乎已无路可寻,也许只有沉沦下去了。

  C带着无法摆脱自己的恶劣心情睡着了。

  他睡了没一会,感觉却像是睡了很久。当他睁开眼来,A坐在他身旁,在喝酒,列车在开。

  “到哪了?”他问。

  “醒了。”A说。

  

  好多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甚至是不再陌生的地方,比如在青浦园区的房间里,醒来,C都会觉得自己是在他从前住的房子里,他爸爸妈妈的家里。要过上一会,才能清楚。或许是因为在他爸爸妈妈的家里他住的时间比较久,童年、最初的感受总是比较难忘,不管此后在哪里醒来,睡眠的时间又是多么的短暂,记忆都有可能会将他带回到那个房间。

  在这迷离的一会里,错觉和现实一起作用在他身上。周围的一切渐渐的清晰,最终回归了他熟悉的样子。在那一刻,感受着它们渐变,像是看着它们向他走来,走近了他。一开始它们可能很黑,那是在深夜,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子里,慢慢就变得不那么黑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也可能很白,就像现在,在雪光和灯光下,慢慢就不白了。

  C认识它们,他想起了睡着之前它们的秩序,只是有一会他没有看到了。他没有看到的时间越长,它们向他走来的时间也越久。

  C又回到了它们中间,他不是在父母的家里,也不在青浦的园区里,是在一列火车上。

  “到哪了?”他问A。

  “醒了,”A说,“到无锡了。”

  

  C看着车窗外,想起在无锡的一间房子里,他给一个叫Z的女孩破了处。他们在那里做了一个星期的爱,天天做,上午做,下午做,晚上做,醒来继续做。Z忍受着疼痛和不适,他不管不顾。

  夏天的傍晚,他们从做爱了一整天的房子里出来,疲惫的身体在傍晚流动的微风、新鲜的空气和人间的气息里飘飘然——他们就是两个神仙,两个分享着彼此的美好的神,只需要两个人、两个身体,而适时的和人间接触,这美好才真实。他们在小小的小区里散步。小区建筑在一片斜坡上,靠着一座山,像一个舞台。路灯的样子是欧式的,路灯亮了,不丑,和这里的气氛搭。小区里面很少碰到人,他们可以随时在路上停下来舌吻。他对她“爱不释手”,她从没有和人这样亲密过,她正在适应,她告诉他她不会走路了,“怪怪的”。

  他们出了小区,小区外面的路中间有一道水流,他们沿着流水往下走。两旁的树木在道路的上方连在一起,遮住了部分阳光,从别的地方走进这条路的人会瞬时感觉到这里的凉快,但是在傍晚,这对比已经不再明显。树木的外面是一个军区疗养院——回来时,他们要再经过它们一次(如果它们没有再次出现,那他的这一段经历就迅速不再是真的),逆着水流往上走着。有时,他会走进水流里去。

  一天早晨,做完爱后,她又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离开她,去了房子外面。阳光白得睁不开眼。阳光下,他感到自己的虚弱。他摇摇晃晃的淌着水流走着。想到自己就像是《聊斋》里的一个书生,终于从狐仙的洞穴里逃了出来,接下来,当他在小区外大马路边的早餐店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时,几乎就要热泪盈眶。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前女友打来的,她问他在哪里,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外,说他在无锡。你去无锡干什么?他本来不想告诉她的。是她先想到了,她问他是不是认识了别的女孩。女性真是敏感啊,哪怕她已经是你的前女友了,而且是她离开你的。他就说是。说出这话时还是有一种报复的快感的。于是,她变了个人,哭喊着说要来找他,要和他恢复关系,求他离开那个女孩。他清楚的告诉她,他不可能因为她离开任何人,哪怕他并不喜欢现在的这个女孩——何况他喜欢她(这一句他没有说)。

  当他打开房门,回到屋子里,他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体液味。他知道在屋子里面很快就会闻不到这味道的,他用力的嗅了嗅,要让它们更深的进入记忆中。他走近床,趴在床上的女孩醒了,侧转过头来,微笑着来迎接他。女性是柔弱的。他在床边坐下,揉揉她的头发。他觉得他更喜欢她了。

  所有这些当时感觉不会结束的阶段最后都成为短暂。这样的好日子以后还会有吗?C今天又有了期待。

  

  “你觉得我们现在会是在梦里吗?”C说。

  “那要看怎么界定梦了,如果是睡梦,你已经醒了,如果是比喻的梦,那我总觉得我一直是在梦里。”

  “你怎么说得这么准,对,有时我也觉得你是个梦中人。”

  “清醒着的我,是在另一种梦里。这两种梦的逻辑不同也相同,毕竟都是我在经历它们。”

  “要这样说,我们都是在梦里,这个世界就是梦。”

  “这个世界就是个梦,但不知道我会不会醒过来。”

  “你想醒来吗?”C问A。

  “我不知道啊,C,我可能不想醒来。”

  “醒来后发现仍然是在梦里,又一种梦里。”

  “那要不醒来一次看看,如果醒来还是在梦里,以后就不醒了。”

  “至少得醒来一次。”

  “是啊。”

  “至少来到了另一种梦里。”

  “从一种梦到另一种梦。”

  “是一种梦的感受。”C思索着。

  “要是没有梦这个字——”C说。

  他们都思考了起来。

  过了一会,A说:“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刚才你像是飞大了,”C说,“我也被你带动,但是当你说到那个梦时,感觉又回落到了人间。”

  “梦没意思吗?”

  “梦倒还好,就是被打断了,你说你的梦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抵抗,努力想要回到前面的感觉里。”

  “这我没想到,不过,有时我也会有这种感觉。”

  “留恋的感觉。”

  “嗯。”

  

  “梦,”C说。A等着。C没有说下去。A不再等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响起火车驰行的声音。他们一起听着这声音。

  A拿起放在桌板上面的书。C扫了一眼书名。

  书是A在C睡后从背包里取出来的。在C睡着的这一段里,A在看书。

  A一手拿书,一手拿着啤酒,喝一口,视线没有离开书,准确的把啤酒放到桌板上,翻页。然后把书放到了桌板上(此时,书像一对翅膀张覆着),看着窗外,发呆,喝酒,吃花生米。他再次拿起了书。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皱眉头,打呵欠,抖腿。他拿着书看着车窗外。他放下书,玩手机,左手的大拇指在手机屏上划动。他放下手机,拿起了书,没有看,好像在想事情。他把书放了下来,继续想。他挖鼻屎,在脖子上搔痒痒,手指尖碰了一下车窗。他把书又拿了起来——居然有这么多的动作!但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大部分动作(事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有其连续性和目的,为多数人所有(但不可能一致)。另外一些不明所以,比如,一个像是中断了的动作。还有一些我们没见过的动作(组合),只属于这个人,是从这个人特殊的现实里发展出来,在他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习惯,也或者,只是今天才突如其来。

  有一个动作(两手同时抚摩两边的鬓发,这时脸就被包在了手掌间)有点女性化,比较的“秀气”,出现了两三次。

  在小小的范围里,A随心所欲的活动着,展示出它们,串连起它们。其中的出现、停顿和转换,熟练、流畅,不知不觉,产生了一种节奏,一种美感,“怎么都可以”。也许是因为我们看惯了——可是,我们看惯了就会“视而不见”。如果我们今天恰巧注意到了它们,它们就是从“习焉不察”中脱离了开来。这些一直在发生的动作,它们像某段记忆般的又回来了,它们离我们第一次看到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的感受我们早就不记得了,我们现在这样看着它们,接近最初的看到。

  这个人以及人类是经过了漫长的阶段才变成现在这样,有些动作古早的以前就有了,有些是新近发生的,有些永久的失去了,有些还没有到来。

  人类变化着动作,来到了今天的世界……

  C在他的位置上轻轻动了一下,A感觉到了,他从动作库里调出了一系列动作:他回过头来,看看C。他还知道C就要醒了,这是一个人就要醒过来的动作。他继续去看着车窗外,直到听到C开口问他:“到哪了?”他才转过头来,说,“醒了,到无锡了。”

  

  “小说吗?”C问A。

  “不是,”A放下书,揉眼眶。

  “名字像小说。”

  A看了一眼书名。

  “小说现在看不下去了。”A说,摇摇头。

  “看不进去了吗?”

  “看不进去了。”

  “是不是跟年龄有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哲学和历史现在比较看得进去,小说,写得再好,也是虚构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话我听L也说过。”

  “L的情况不清楚。”

  “我倒还好,不过,我本来看书就少。”

  A没有接话。C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喝了一口啤酒。

  过了无锡,田野上更白,雪更大了。

  “小说现在一看就头晕,跟不上,前几天找出一本来,买来后一直没看完,角还折着,发了兴想要把它看完,还是看不下去,从头看也没用,看了前面忘了后面。”过了一会,A说。

  “看小说是个体力活,跟身体也有关系。”C说。

  “人物的名字都记不住,俄罗斯小说。”

  好像也是,但还是跟对真实的理解有关系,想看到一些真实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吧。”A说。

  “历史、哲学比小说真实吗?”

  “相对。”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要是现在有一本小说和哲学书放在我面前,可能我也会去看哲学和历史,但我怀疑这是不是和年纪大了爱说道理一样,也爱看道理了。”

  “不清楚。”

  C思考了一会,说,“但我真不觉得哲学、历史比小说真实。”

  “我是说相对。”

  “我觉得你说的应该是现实,你觉得哲学和历史对现在的你更有用,至于哪个更真实不好说。”

  “这么说好像也是,年纪越大越现实。”

  “你迅速就联想到了这个,你今天的反应好犀利。”

  A微笑。

  “你年纪也不大啊。”C又说,露出了他在这趟旅程中已经出现过好几次的狡黠的笑。

  

  “上一次见到D还是在北京,有三年了,不止三年,三年多,D好像第二天就要去南京,那天有很多人一起吃的晚饭,饭后我和陈陈、小忆三个去了D住的地方,你去过她那个地方吗?”A说。

  “没去过。”

  “在胡同里,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我们就坐在大包小包中间聊天,感觉她那时状态不错。”

  “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

  “D去南京是不是就是去找F。”

  “是啊。”

  “那就是她正在恋爱,并且是在恋爱的初期。”

  “嗯。”

  “怪不得。其实我也没见过D几次,再上一次见到D,她还刚和你在一起。”

  “你在上海也见过一次,我结婚那天。”

  “哦,对,这一次没什么印象,可能人太多了。”

  “那就是今天这次是第四次,上一次,第三次应该是上海你结婚那次。”A又说。

  “你怎么对第几次这么有兴趣。”C笑着说。

  “我现在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就是D一个人坐在北京的大包小包中间。”A说。“但在今天的画面里,她并不是高兴的,似乎是有些凄苦。”

  

  A去小便,他往车厢前方走去,进入了卫生间。C在车厢里喝啤酒。这是结伴的旅途中短暂独自的时刻,C很快就进入了一个人的境界。

  确实有一个规律,我想起来了,当A和C在这个城市里碰到时,一开始两人用普通话交流,没说几句,A会改用上海话(好像总是A先说),有时,C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比如有不会说上海话的朋友在场时),这时会出现一个停顿(我感觉到了),停顿过后,他也用上海话和A说了起来。

  这就成为了他们之间谈话的一种方式 。

  小便后,A没有马上返回车厢,而是走到两节车厢之间的盥洗室洗手。他看着镜中的脸。有时他觉得自己长得还蛮帅的,有时觉得丑,现在就很丑。

  A向车厢走去。看着车窗外的C(他也在喝酒,对照看着车窗外这一举动,喝酒的动作像是非常的机械,不自觉),没有看到A正在走来。当A走到C身旁时,C才回过头来,自下而上的看看A。C的眼神恍惚,有那么一会他在一个人的状态里,以为这里就他一个人了,他需要适应,这眼神正是不适的表示。

  

  “D来了南京后我们的联系才又多了起来,可能也是因为距离近了。”

  “我懂。”A说。

  “她在南京也没什么朋友。”C说。

  “M不是在南京吗?”

  “也就M,开始时D和F还挺好。”

  “恋人嘛,一开始都这样,他们后来怎么了?”

  “F是不会和D结婚的。”C说。

  “D想结婚?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不想结婚的。”

  “诗人都不结婚吗?我不也结了。”

  “你结婚离婚我是料得到的,D想结婚,我没想到。”

  “我会离婚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跟N长不了,你们就不是一路的。”

  “谁跟谁一直一路呢?”C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是这么说。”

  “你觉得文艺到底是什么意思?经常听到有人说这个人很文艺,那个人很文艺?”C问A。

  “我想想,没怎么被社会化,喜欢文学艺术,一种生活状态,还真有点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我们都知道在说什么,但又说不清楚的词。”

  “怎么就形成了这样一类词呢?”

  “慢慢的就形成了。”

  “慢慢的,那你觉得从事文学艺术的人一定文艺吗?”

  “多少有点吧。”

  “它会不会就是一种情调呢,一种作派?”C问。

  “我觉得就是。”C说。

  

  等待着再次出现分别一个人的情形。

  没有意外,这次是C去了趟卫生间,留下了A一个人在车厢里。

  3、A去了卫生间,留下了C在车厢里。

  4、C去了卫生间,留下A在车厢里。

  差点忘了这等待。

  5、A去了卫生间,这次总算有了点新意,C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了走。

  按照规律,应该轮到C去卫生间了,但是很长时间过去了,C都没有离开他的座位,他既没上卫生间,也没有再在车厢里面走动。

  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C独自在车厢里走。他先逆着列车行进的方向,走到车厢的另一端,再顺着列车行进的方向走回来。

  当他转身,再一次逆着列车行进的方向走去,他开始体味两种走的不同。他感觉着现在的这一种走,回想着之前的另一种。他慢慢的、慢慢的走着。

  随着他的走,车厢消失了,四周下着大雪,他在这下不到他身上的雪中行。感觉自己也成了一片雪,独独飘荡在自己的空间里。这雪有他自己的一片空间。他飘啊飘。

  

  

  利用列车停靠的时间,他们在站台上抽一根烟。

  乘客们手提着春节走亲戚的礼品,从A和C的身旁快步走过,走向了前面的车厢。

  “以前流行过一种叫脑白金的东西,现在还有吗?”C看着这些人的手上。

  A说这个他倒是没注意,可能还在的。

  “它是补脑子的吗?”C说。

  “脑子怎么补法,就是一种补品吧。”

  “它叫脑白金,这名字还可以,卖得火跟名字有关系吧。”

  “应该是。”

  “就为这个‘脑白金’,可能我也会去买上一盒。”

  “你没买过吧?”

  “没买过。”

  “过年拿一盒脑白金去谁谁家里,我觉得还不错啊,来,脑子不太好使,给你补一补。”

  “哈哈哈。”A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咳嗽了起来,笑得有点夸张,在你以为这笑应该结束时,他还在笑,时间之久,早已过了正常的程度。C显然很多次见过A的这种笑了。但是每一次再见到,他都会想,这样的笑说明了A毕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买过的。”A说。

  “你买过?”C大吃一惊。

  “但我没吃过。”

  “没有人吃过这东西吧。”

  “哈哈,没人吃过,没人吃过。”

  刚来到的乘客都急急忙忙的进入了车厢。往前往后看,都可以看到很多节车厢外面的站台上有人在抽烟。抽烟的人在等待着一声哨响,返回车厢里去。

  C透过车窗看着他们的这一节,车厢里空空。

  “怎么一直没有人来我们?”

  A也去看,这时,哨声响起,A和C同时把抽了一部分的烟丢到了站台的地面上,踩灭。第二声哨响传了过来。

  第三声哨响过后,车门就慢慢的很快合上了。

  下一站就是南京了。

  他们又进入了熟悉的背景中。因为一直下落的大雪,车窗外的景色像是没有变化——这背景没有变化,这一趟旅程将永远持续。

  “这样坐下去也挺好。”A说。

  “刚也这样想。”

  他们一起听着列车的驰行声。在这驰行声中接着响起了他们对话的声音。

  “那不去找D了?”C说。

  “找啊,一直在去找她的路上。”

  “哦。”

  “找啊找。”A说。

  “是这样,”C坐直了,“那个被找寻的人,知道有人在找她,她在等他们,另外一种是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她没有等,还有,她在等,但并没有人在找她。”

  C在想他还有没有遗漏。

  “等着等着,会不会从等待变为了找寻,等待的人总是比较性急。”

  “那就是双方都在找了。”

  “这样啊 ,就是走到不同的方向上去了。”

  “可能在某个点上,他们会非常的接近。”

  “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听呼吸声能听出一个人吗?”

  “不能。”

  “我也觉得不能,那么,就是错过了。”

  “遗憾啊。”

  “谁叫他们不会听呼吸声。”

  “哈哈,活该。”

  “继续找吧。”

  “好的,继续。”

  “没想过放弃?”

  “想啊,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

  “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从你的这句话里,我感觉到了温柔。”

  “是吗?”

  “是。”

  “我觉得是疲惫,虽然我也希望是温柔。”

  “还是你说得准,疲惫更准确。”

  “从疲惫到温柔还有一段长长的路。”

  “看到了。”

  “疲惫像就要出现一个伤口,温柔就是温柔。”

  “温柔的放弃。”

  “嗯。”

  他们满足的沉默了一会。

  “你说等待的人比较性急。”

  “你不这么认为?”

  “我喜欢等待啊,我不性急。”

  “那我喜欢找寻,找寻比较主动,等待有一种困死在原地的感觉。”

  “我觉得等待反而有一种自得其乐。”

  “自得其乐?”

  “嗯。”

  “我想想,好像是。”

  “对吧。”

  “找寻也有啊。”

  “找寻是在那个漫无目的的时刻。”

  “暂时的放下了找寻。”

  “知道目标不远,或者就算远,也能感觉到和它的联系。”

  “主要就是这联系。”

  “有时候失去了,有时候变得微弱。”

  “有时候又增强了,增得很强很强。”

  他们时常站到对方的角度说话,并没有自己一直的角度——为什么不能是坐在对方的角度?在一个角度上难道非得站着吗?可不可以躺下来。

  “小心的把握着这联系。”

  “小心的。”

  “到了一种挥酒自如的程度。”

  “将它轻轻的放在一边。”

  “漫无目的的时刻到来了。”

  “到来了。”

  “到来了,往炉灶里塞进一把柴禾,或是往牙缝里塞进一根牙签。”

  “前者并不更诗意,但有火焰映红他的脸。”

  “对幸福、平静的体会需要一些动作来辅助。”

  “需要的。”

  “打平了吗?”

  “哈哈,打平了,打平了。”

  他们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等待,”C故作平淡的说。

  A等着他说下去。

  “并不更无奈,我总是在等待,我已经习惯了等待。”

  “我还是愿意去找寻,在路上,在移动中,更有活着的感觉。”

  “等啊等。”

  “找啊找,好像都很难实现的样子。”

  “实现了就没意思了。”

  “到底是谁在说‘实现了就没意思了’,我醉了吗?”

  “是我。”

  “是你醉了?”

  “靠,是我说的。”

  “哈哈,也是我的心声,被你说了出来,我以为是我说的。”

  他们碰了一下手上的啤酒罐,喝了一口。

  “有这种情况。”

  “有——”

  “在想什么?”

  “想那个联系,像弹簧。”

  “像弹簧……像的。”

  他们一起感受着。明明是他们和找寻对象之间的联系像一根弹簧,现在他们却想像成各自躺在一张弹性十足的弹簧床上。

  “你在等待时也这样?”

  “我在等待时——我在等待时会时不时的向四面八方看一眼,好多‘时’。”

  “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不是为了去看那个我在等待的人,不时为了及时和他相遇。”

  “那是?”

  “不是为了要看到什么,只是要从等待的地方伸出头去看一看。”

  “像是在换气。”

  “哈哈。”

  “嗯,也是为了保持和外面的世界的联系,那没在看时你干些什么?”

  “问得跟真的似的,干我在水底下能干的事。”

  “这就是你的等待。”

  “这就是我的等待。”

  “挺好的,比如呢?”

  “比如,织毛衣,我怎么想到了织毛衣。”

  “你会织毛衣?”

  “我不会,不过织毛衣还比较符合等待。”

  “符合的。”

  “我织着织着,就忘了我在等待,当我把手中的毛衣织完,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等待的人出现在了我眼前。”

  “很理想。”

  “我织出了一件好看的毛衣,就很有成就感。”

  “我为了找寻,去过很多地方。”

  “我把这件毛衣穿在身上,这份自恋够我活上一阵。”

  “回想起长期以来我走过的那些地方,我流下一行泪。”

  “我要继续织毛衣。”

  “我要去更多的地方。”

  “其实我也不一定非得织毛衣,可以做些别的。”

  “我也可以停下来,久久的停在某个地方。”

  “这像是在等待。”

  “在等死。”

  “我们的一生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

  “我不织毛衣。”

  “试试吧,老兄弟。”

  “好吧。”

  两个人都织起了毛衣。一个在找寻途中,一个在等待期间。

  他们之间的沉默在延长。他们想赶紧说点什么,阻止这沉默。

  “你现在越来越静了。”

  “是吗?”

  “而你的本性是动的。”

  “一种互补关系。”

  “我正好相反。”

  “跟我们的个性有关。”

  “我们的个性。”A说。

  “我们的个性。”C说。

  几乎同时,两人都生起了接不下去的忧虑。

  “我们的个性。”A和C默念着。

  他们心有不甘的挣扎着,可是,越挣扎越远离。

  “其实我还好。”A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表明了他的无力。

  结束终于到来了。A打了个呵欠,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假装休息。C表情严肃的喝着酒。

  回想刚才这一阵对话,他们既迷恋、不舍又有点尴尬,像两个刚做过一场激烈的爱的人,暂时不想和对方有交流。

  在一段较长的时间之后——

  “我还挺想知道D的下一步,她不可能一直就呆在寺里,之后她会去哪里?”

  “我也想知道。”

  “她这是一直在挣扎啊,像个动物似的。”A说。

  “是啊。”C看看A。

  “看到X说的了吗?”过了一会。A问。

  “他说什么了?”

  “刚发的朋友圈,他说佛是一个语言瞬间,语言随不同的时空变化着。”

  “我看看。”

  C拿起自己的手机来看。

  C在想他该怎么回。

  “他是想要别人都来爱他,”C说,“他这是嫉妒。”

  “嫉妒谁,嫉妒佛?”

  “对,不就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当然,他是很厉害,可能有多厉害呢。”

  “嫉妒佛,这我没想到过。”

  “因为别人相信的是佛,不是他,”C说,“还有,他觉得他是新的,新的就是对的,他不知道他的新是暂时的吗,新一下就新过了。”

  “他也太累了吧。”A说。

  “他不累,这你还不能不佩服他。”

  “哈哈哈。”A又发出一阵大笑。总觉得他不至于笑到这种程度,但又不像是在表演。但他还在笑。

  A笑完后告诉C,X其实是个急性子,上次他和X去X的老家玩了几天,他们一起去了X的亲戚家吃饭,饭刚吃完,X就要走。“说走就走,真让人有点恼火。”

  “X是很性急的。”

  “我还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

  “他当然有性急的一面。”

  “我懂了,他床上是不是也很性急,哈哈。”

  两个人都笑了。

  列车进站了,他们带着笑容站了起来。

  

  他们终于离开了列车。

  有时候……我会想要他们两个一直在这趟列车里,他们就像是被滞留了。这是可行的。带来绵长的感觉。符合列车的形态。我会迷恋。而我和他们一再的停留,也是为了能带着充分的释放的感觉离开,进入到下一阶段,下一个时空,下一个故事里。

  

  A和C在火车站出口处的寒风中排队等出租。已经完全的陷入了“此时此地”,既无对最近这一段过去(列车上)的留恋、回忆,也没有产生对未来(出租车上)温暖的向往,他们冷得发抖。

  队伍抖抖索索的往前移动。

  这里位于火车站的地下层。冬天,天黑得早。地下层里的路灯和车灯光暗示着一种大面积的黑的存在,它们就在这灯光通明的火车站的外面,在整个城市更远的外面。

  这黑冷笼罩着这个城市,今天在火车站地下层里的人们感觉得到。他们一闭上眼,这黑冷就出现在了他们的头脑里。在一片黑暗中移动,睁开眼来,眼前的光和黑更加的亮和黑了。亮光湿湿的。车子将湿雪带了进来。总有一个瞬间,在这缓缓开进来、缓缓开出去的过程中的车队像是完全的静止了,你甚至需要定睛去看看它。

  “自得其乐吗?”A笑嘻嘻的说。

  “太鸡巴冷了。”

  “哈哈。”

  “中国人就是一直在排队,排队生,排队死,排队当太监。”C是在说给周围的人听,这让他有一种满足。

  “当太监?”

  “有什么区别,权力让他们干吗,他们就干吗,猪狗不如。”

  “唉。”

  “我们爸妈他们那一代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小人物,大时代。”A说。

  有人回过头来看看他们。

  C忽然觉得好虚无。他摇摇头,闭上了嘴。

  

  出租车先是缓缓的从车队中分离出去,随后加速冲出了火车站,奔驰在城市上空的高架桥上,转眼四周已是高矮不齐的楼房和万家灯火。这开阔、深邃来得真是快,事后想一想,又很正常,就是每次碰到了还是会意外。

  车子高高的在纷飞的雪片中前行,像是要带他们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兰山寺在兰山吗?师傅。”A问司机。

  司机没有说话。

  A和C看了一眼。

  “师傅,兰山寺在兰山吗?”A提高了嗓音。

  “在兰山,在兰山。”司机说。

  “刚才师傅没听到。”A说。

  “师傅可能有心事。”C说。

  “师傅,你有心事吗?”C问。

  “心事,我有啊,谁都有。”司机说。

  “我也有。”A说。

  “师傅,能说说你的心事吗?”

  “能啊,怎么不能,我给你们讲一件事。”司机说。

  “好啊。”

  “那我给你们讲啊,也不能算是我的心事,我刚才正好就在想这个事情,前一阵,我在一医院,你们不是南京的吧?”

  “我们不是。”

  “一医院是我们南京最好的医院,年前我在一医院外面接了一家三口,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这三个人一坐进我的车就哭,那个伤心。”

  “他们怎么了?”C说。

  “男的检查出癌症晚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医生都不让他住院。”

  “外面冷,里面热,很容易哭出来。”A说。

  “小女孩也就三四岁,我看她还不知道就要快失去她爸爸了,她爸妈的那个哭把她吓坏了,三个人一直哭,我在前面听得也好难过,我没忍住也哭了,开了这么多年的出租车,我这也是头一次,但我不好意思和他们一样哭出来,我就轻轻的哭,现在想起来,鼻子都发酸。”

  “是很伤心。”A说。

  “师傅,你是菩萨啊。”C说。

  “哪里哪里,他们就这么一直哭到下车,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哭到下车,这一家人是自驾来的南京,车就停在住的宾馆里,也不知道后来这男的是怎么把车开回去的。”

  “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司机。”C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哭。”A说。

  “你们是去庙里拜菩萨吗?”过了一会,司机回过头来快速的看了他们一眼。“这个庙很灵的,但是这个天气倒也没什么人去。”

  “所以我们就更要去了。”C说。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司机说。

  “师傅说得真好,心诚则灵。”C说。

  “我在想,这个男的后来是怎么把车开回去的?”A说。

  后来没有人再说话了。出租车好像已经开了很久,肯定出了城区,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车灯光射出一条道路,道路四周和前方被黑暗中断,雪片在车灯前翻卷着落下,路边风雪中贴地的荆棘,似乎在尽力的伸到路中间来。

  虽然无法看清楚路周围的面貌,这条车灯光里直直弯弯的路却是清楚的,也许是更加清楚,沿着这光指明的一直向前就行了。

  “师傅,还要多久?”

  “快到了。”

  

  A在出租车里问司机要电话号码。C站在车门旁,看着前方灯光中的寺庙。雪下落在他的身上。突然,他伸出左手,看着雪落到他的手掌上。

  A从车子里弯着腰出来。C对着寺庙做了个“请看”的手势,说,“这个样子,会有高僧?”

  A撑起雨伞。他们在伞下一起看着大雄宝殿。一个还在修建中的寺庙,到处堆放着木头。

  出租车在他们身后开走了。

  “是不是和其他寺庙还是不一样,毕竟是我们的D选的。”C说。

  “还是不一样。”A说。

  “嗯。”C点点头。

  “和D说了吗。”A问。

  “发信息给她了。”

  他们向大雄宝殿走去了。在夜色和大雪的笼罩下,大雄宝殿高大,缥缈。他们不约而同的抬高视线去看着它。这些在审美样式上忠实的仿照古代的建筑,很少不是阴森的。试图借助这一阴森在今天延续他们的权威,这就是它们存在的现实。

  这时,一个女的,穿着颜色融入了夜色的僧袍,从右边的小路走出来。她就是D,D还没有看到他们,低着头,慢慢的走着。

  他们站住了,等待着D的靠近。不知什么原因,他们没有招呼她。雪片缓缓地洒落在他们之间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