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喜剧

洪洋

  我活着的地方,在县城的角上,紧挨农村。初夏的夜晚,玻璃窗外飞满想进来的蛾子。掀开窗帘,密密麻麻的飞蛾让人浑身不自在,却又有抓一大把捏死在手中的想法。它们扇动淡黄色的翅膀,企图进入而不得要领。门缝下爬进一些小青蛙,它们也被灯光吸引,在地上的塑料袋中乱蹦。老顾说,这种声音是一条蛇弄出来的。于是我很担心真会有条蛇溜进我的家,溜进我的被窝。事实上,关灯后只有一些找死的蝼蛄飞到床上,每一只都能弄得我陡然坐起,打开灯,快速掀起被窝查看。面对电话慰问的亲人,我要讲这儿空气清新,水稻和小麦的相继丰收心情舒畅。那些从床上发现的蝼蛄我从不踩死,只将它们踢出门外。老顾说只要我杀死一只,会有更多的光临。

  在这儿住了两年多,我还是会为夜里任何细微的响动绷紧了心。老鼠嘶咬木梁,野狗不小心撞在门上,废弃房屋被风吹开的窗户。甚至手机短信在黑夜中响起,都会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老顾一直说我得了病,找来医书对质病症。我担心时间长了我真会以为自己得了病,揍了他一顿。打完他,我们俩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他呵呵的笑。

  我的窗外是原野,这个时候油菜花开放,一身沉甸甸的金黄。几个农妇在远处田间忙碌,偶尔弯了腰消失在植物中,她们直起身我就有豌豆大小的兴奋,到田里奸污她。偶尔我立在窗前看看,抽一支烟,心情悠闲的观赏,那么出门时我的心情真的会变得轻松。朝门那一面有整个县城,平直宽敞的马路,几个行人和修自行车的老汉打着扑克。从种植的小树下走过,树与树的距离四步。公共汽车站牌下,会站着一个打伞的女人。我从她身后经过,看着她的半个背影,一双白皙曲线优美的小腿和米黄色裙子──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只要我经过那个站牌,就想起她。只是每次都得麻烦的先想象八月烈日当空的午后,粉尘和热气流凝固的白色马路。
  

  从我住的地方进到城区,是个连小痞子都不愿来的地方。也会有惊喜:看到几个十五六岁的黄毛提着西瓜刀跑过。碰到这种卤莽之徒,最好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刻意打量他们,弄不好会挨上几刀。我常期待他们看我不顺眼砍我几刀,不致命不残疾的几刀,皮外伤,让我在医院躺上一段日子。那医院势必有鲜花、水果和哭声,我则尽量享受这一切以及身体那微不足道的剧烈疼痛。我在享受中康复。这个危险的念头存在有大半年了,一直没能得以实现。

  没人喜欢呆在团风,我的上司,卖烧烤的丑婆娘,大世界歌舞厅的小姐,K粉的亮亮。这个破落的城市小得有些可怜,我第一次来这儿,站在汽车站外面甚至想转身搭车回去。

  普济大道上人潮汹涌,做各种生意的,网吧,游戏机室饭馆和菜场都拥挤在这条路边。到了夜晚,消夜摊也在这条路上摆出来,一阵阵烤肉的浓烟像烽火一般笼罩在这条路上。到那时,各路混混的划拳声和叫嚷声充斥在此,夹杂在其中的卡拉OK的劣质音箱里人声颤动。到了凌晨三四点,一切安静下来,还可以时而听到啤酒瓶摔倒在地的清脆响声。除此之外,县城的大部分地方人烟稀少,一团团瓦房堆积在一起。巨大的垃圾场在县城的角上,散发巨大的臭气,像一个巨人死去并正在腐烂。

  “操他娘的团风,不想呆了。”很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团风人都会冒出这句话。他们轻蔑地看待团风,同时比划着手势说他现在待的城市有多么繁华买东西多么方便,还说他们在某个体育场门口看见了歌坛新星。团风在九十年代初也曾招来大明星:黑豹,老顾纠正我的道听途说:“他是什么狗屁黑豹,不是乐队,是个人叫黑豹,唱《小芳》,骗了我五十块钱门票。”这是团风唯一来过的明星,也是团风电影院最后一点辉煌,很快它被风起云涌的录象厅所取代。

  母亲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走,在她看来我离开这个小地方是迟早的事。我说我喜欢这个地方,暂时还不想走。“还不想走?你已经这样回答我三百四十遍了,哦,不对,是三百四十五遍。你好好想吧你!”她没礼貌的挂掉电话,我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在团风这个地方,大家随时都想破口大骂。但每次破口大骂过后都有人走来冷冷地问:“你骂谁?”这个人,是染黄毛的混子,是穿制服的中年人,是一身臭气的叫花子。

  在团风,我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扇通往世界的门。那里有我的工作:扮演一只熊。我每天工作的大部分时间是扮成卡通熊在超市外手舞足蹈,逗小孩大人妇女。经理把这个活儿派给我之前和我郑重地谈过一次话。经理问:“对于我的这个安排,你觉得满意吗?觉得满意就说出来。”我说满意。

  “你要知道,你扮演的是一头熊,一头时而温驯时而凶猛的熊。要配合大人,吓唬小孩。让他们对超市的服务满意,也要让他们喜欢你。”我点点头。这个经理经常摸女员工屁股,不过对我挺好。

  “你要记住,你着上装,就是一只熊。”他强调,“你要把自己当成喜剧演员来表演。”

  我在超市的另一个工作是美工,画点减价的宣传画以及在节假日写几个美工字贴在超市外面。我向经理要求尽可能的少让人知道我就是超市外那头熊,虽然我和他都知道这不可能。我说:“尽量少点吧。”

  做熊是件有趣的事,因为清闲,只需要在几个比较忙的时间里露露面,假装凶恶发出可怕的声音吓唬小孩,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几下,或被团风的混混隔着海绵打几下发出惨叫。据老顾说,我的表演非常到位,把熊的笨重、憨直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的凶狠非常可爱和可笑。那我就满意了。团风有三个超市,以我所工作的超市生意最好,经理说:除了我们这儿物美价廉之外,还因为有你这个吉祥物。

  在节假日很多人(还有从各个镇里村里来的乡下人)涌进超市闲逛的时候,总有个人在我背后对着我的屁股狠狠的踢上一脚,让我跌倒。周围的哄笑声和掌声中我挣扎好半天才能站起来,经理在门口点着烟大笑,我想,我的样子肯定狼狈。那个踹我的人总也找不出来,我发誓一定要亲自把那个人找出来,揍一顿。
  

  每天到吃晚饭的时间,在员工通道的一个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入的小房间偷偷脱下熊皮,再光明正大从正门走出超市去给我的女朋友打电话,告诉她今天我多么的想她。那个时候夜幕降临,灯火在破旧的县城偷偷摸摸点起来。从憋气的熊皮里走出,全身的毛孔都在扩张,快要把我瓦解。我点根烟,在超市门口蹲一会儿。行人们自觉的在街上走来走去,每一天他们都一样,像是招募来的临时演员。夏天快要降临,气温做着最后的调整,打算把所有的人吞噬在炎热之中。把烟头弹出去,要来一阵风,要使我感觉自己有颗坚韧的心。

  大排挡正在往外摆,掌勺的脸上挂着油光和微笑,那刚点燃的炉火啊,还有什么比蜕去炎热的熊皮更快乐。穿过几条漆黑的弄堂,听一听久病成医的老太婆熟练的呻吟,从江堤上走一段下来,又听到被人割掉喉咙似的小提琴声。到处都是初夏的风。夜晚的降临和深入,使各路混混从肮脏的床上爬起来,打开充满血丝的眼睛,简单的梳洗之后走上街头。这些鬼魅般的人。这些鬼魅般的人在夜里出没生龙活虎,抖擞精神随时准备展开激烈的战斗。那几个永不萧条的夜总会也开了张,灯红酒绿的在团风一角闪烁,小姐们闪亮登场,化好妆三三两两走上街头。在街上小姐们面无表情,除非遇见关系很好的混混,一起聊一会儿,把烟头丢了继续走路。很多小姐都是混混们的女朋友,或姘居在一起。

  白天经过团风中学,也会看见一些混混。他们在校门口抽烟等人,等学校里边不爱学习的女孩。混混们嚼着口香糖,身上的衣服挂着铁链,头发染成金黄色,远远望去这些人就像秋天的树。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搂着女孩在录象厅里干的事,讨厌他们叼着香烟的模样。我上高中那阵子也有这样的混混在学校门口等女孩、勒索学生钱、还有无休止的挑衅。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还在学校门口。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搂着穿校服的女学生在街上逛荡,在荒芜的小巷中狂吻。那些含苞待放的小女孩很不懂事。

  团风的混混我认识几个,他们嬉皮笑脸叫我强哥问我借钱,有时候我借,有时候没钱。他们基本上没读完初中,话都说不利落,可打起架来不含糊且六亲不认。

  据说在团风的深夜,经常有两帮火并,打得血流成河。可惜我从未看见。在医院工作的老顾说,有时候医院一天为这些斗殴的混混们缝上上千针。“两个帮派的家伙坐在一起呻吟,全都一身的血,不再打架,还会问敌对帮派的人要烟抽。”每次有斗殴事件,老顾第一时间告诉我情况。我也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只有一次傍晚回家,一个混混满身是血躺在路边,我问了两百多声“你没事吧”才把他喊醒,看他蹒跚的颇为悲壮的走出巷子。

  团风是个县城,在这儿有成百上千个混混,蚂蝗一样的寄居。
  

  我的女朋友林林很喜欢这样的混混,在电话中她不止一次提到一定要来团风请些混混喝酒。她直接的方式让我无法接受,她还会在我面前憧憬和一个混混谈恋爱的过程。对此,我只能一再告诉她:我爱她。不过我也不怎么担心她的想法,混混,每个城市都有,她用不着到团风来找。和她通电话是个痛苦的过程,除第一句“老婆我好想你”之后的所有话都来自我的编造和冥思苦想,我刚刚落脚团风时还曾列了一个与她通电话所要谈论的话题,也就是我对混混的详细描述使她有了兴趣。

  在团风,有个学生妹长得很像林林,她在团风中学读高三。大眼睛,浓浓的眉毛,鼻子有点塌,青春痘长得地方也颇为相似。她每天夹着几本书回家,走路低着头慢吞吞傻乎乎,很多次我都担心她会摔倒。她和某个混混关系暧昧,看见他们在江堤上散步谈心,看见她和另外几个学生鬼鬼祟祟钻进录象厅。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林林。第一次见到是两年前的暑假,她坐在菜场里的一张小板凳上陪她妈妈卖菜。她低着头,我以为是个少年,但她抬头看我的大眼睛,睫毛。她很有些不好意思在一堆蔬菜之间,害羞,难受,怯生生的偷偷看看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事情。我相信她也知道我一口气买了三斤毛豆是因为她的缘故。

  老顾说我恋童。我说她算儿童吗?他扳着指头算了算,得出很惊人的结论:原来你只比她大十来岁,肯定不算恋童,肯定的。我在家写了一堆类似情书的东西,一表衷肠,因为思念林林,这些信写给学生妹。老顾偷翻我抽屉发现了这些信,大吃一惊之余把信偷偷拿回家用小篆抄了四遍才偷偷送回。若不是我偷翻他抽屉时发现夹在《圣经》里一张张写满字的宣纸,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会书法。

  除了偷偷练书法,老顾最近还在排演一出话剧,准备在六一儿童节那天在团风电影院上演。他不在从哪网罗到一批演员为他卖命,每天下班后,他们就在医院太平间那个小院子里排练。每个演员的情绪都很高涨,并不因为工作的艰辛而有一丝懈怠。前几天看过他们一次排练,那些演员相当投入,一分钟之前还在咒骂单位的上司,下一分钟已经泪流满面。老顾递给我一个剧本说:“我给你个角色。”我问他剧本是谁写的,他说是一个死去的病人留下的遗物。我相信他说的话,他的家里有个杂物室,专门用来收集他从一些死人身上取来的东西,根本不值钱,廉价表带、啤酒杯、水果篮、CD,在角落还挂了一位女死者的带血的衬衣。那个房间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我说:“我不会演话剧嘛,再说我天天都演着,累都累死了。你看看你找的这些演员,他妈的。哪有一个好看的。咿,那不是供电局长家的小妞吗?”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编的话剧,你看看这本子吧,真的很不错。你至少得尊重一个死者的心血。你是个好演员,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演员都是我挑选出来的,你也看见了,演得不错。这台话剧一定会轰动团风的,这是建国以来团风第一台话剧。你要是觉得没有好演员,我去把那个学生妹喊来?我和她班主任有点交情。”他说。

  他最后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把他拖到太平间狠狠捶了几拳。在接受我是个好演员的夸奖后,我很艰难的拒绝了老顾的邀请,为了不让老顾伤心,我把剧本拿回去。老顾高兴地说:“你没事做就读读台词,会有感觉的,反正你这么无聊。”

  到了夜晚我的确无聊,有时候太想林林又不想自己解决性欲,我会打电话给一个叫杨刚的人。他是个好鸡头,在电话里可以要求需要的小姐的年龄、身高、体重甚至大概长相都可以讲讲。我没什么要求,每次都要求是“大眼睛,浓浓的眉毛,鼻子有点塌”,来的小姐有的时候是大眼睛,有的时候小姐有浓浓的眉毛,有的鼻子有点塌。每次来的小姐都不同,我不知道团风有什么魅力,居然有这么多小姐可以生存。也可能是我叫的次数还是太少。

  打完电话,就闭上眼睛听,听到有摩托车突突的停在门前我就打着电筒去开门。女孩子走进来,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房间。关上门。每次我都要求女孩先在我的胸前躺一会儿,就几分钟。有的很合作,像小猫一样睡在我胸前,我很有安全感。送她们出去前说声谢谢。

在夜晚的团风,我经常看见小姐,她们长相都不一样,大部分都有几分姿色。我从没认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没有人和我打招呼,在我身边抽支烟,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没日没夜想念我远方的女朋友林林,在来团风的这两年多,我和她只见了四五回面。大部分时间我们独自在各自的城市里居住和生活。我们彼此讨厌对方的城市,在电话中互相诅咒并期待对方早日到来自己的城市。有时候我赌气说到她那里找工作一起生活,她在电话中的忧虑就显而易见。我也就断了这个念头,有时候我忘记了她的长相。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一半用在公共电话亭中。守公共电话亭的姿色平庸的姑娘因此以为我对她有意思。凑巧,她是我房东的女儿。在偷听了我对女朋友的很多次谈话后,她开始往我房间跑。述说初恋的刻骨铭心潸然泪下,出道脑筋急转弯给我做。不分季节的拿出毛衣到我房间打且一声不吭。发短信让我猜她的内裤(曰:小可爱)是什么颜色。甚至拿她老子的色情片给我看。更多的时候,她给我讲她在电话亭里遇见的事情。她的意图相当飘忽不定,虽然她偶尔袒露心声想要找位男朋友。我不能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我。

  打开院子的小铁门,小二楼她那个房间的门开着。她若是个多情美丽的女子该多好啊,住在我的楼上,每天晚上听到她的移动,放水杯,音乐还有微微的叹息声。可是她胖。她不在房中。我上个月借给她看的两盘经典色情片大大方方搁在电视旁,我塞在怀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里呆了十多分钟,翻翻杂志,打开电视。今天很热却依然不能开窗,我又忘记买纱窗布。外面穿来脚步声,房东女儿回家了,听她嗵嗵嗵上楼。

  开门,接着是习惯性的把自己往床上一丢。电视被打开,音乐声从头顶掉落。天花板有节奏的颤抖,2/4拍。真是可怕。

  她猛然跳下床咚咚咚赤脚在地上走了几步,穿上拖鞋跑下楼来。下到一楼,并不敲门,在窗户边露出狰狞的半边脸庞,失望的眼神一闪而过,她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看到我在观摩色情片。有一次差点被她逮住右手在裤裆里的动作。

  她一进来就开始带点哭腔地说:“我今天看到他了。”

  我说:“团风这么小,看见他很正常,你三天前好象也说你看见了。”

  “那不一样。”她开始掉眼泪了,“今天他牵着紫薇发廊一个洗头妹的手在街上走,他是故意经过我门前的。我以后再也不去紫薇洗头了,强哥你也不要去。”

  我义愤填膺地说:“肯定的,再也不去了。”

  “还是强哥最好。”她衣冠不整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看见她黑色内裤边缘。刚刚把视线挪开她就挤到我身旁给我看手机:“你看,你猜得不对吧,我今天穿的是黑色的。”

  我看了一眼短信日期,是我四天前发的。我讪笑着说:“呵呵,这个很难猜的,颜色那么多。”

  “哼,才不信。”她说,“我对你说过我只喜欢红色、黑色和浅蓝色的。你忘了吧。”

  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的骨头被压在沙发扶手上,十分疼痛。刚刚蓄积的一点淫欲全被。我在心里叹息这姑娘不解风情。我摸了摸她的胸,那儿丰满富有,又看了看露出的黑色小可爱边缘──这不错的挑逗。她低声呻吟起来,居然和我那盘色情片里女主角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的眼前浮现女朋友林林的模样,突然的。我连忙离开沙发去站起身说:“不,不,不,不,不,别这样,你是好姑娘。我这样的男人会害了你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眼,充满了让人怜惜的泪光闪烁。在注视下,她说:“这些天,有个男孩子常到电话厅里打电话。你或许知道,有时候你们隔壁对隔壁。”

  “哦。没注意。他长得帅吗?”我点上烟听她说。

  “个子比你高点,长得比你结实点。长得还可以。他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往我这边看,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粗壮地火腿肠,“晚饭还没吃,饿死了。”说完这句话,她一阵烟般的离开了。

  她走后,我打开碟机把那盘看了至少五十次的经典色情片放进去。里面的女主角很像我的林林。
  

  万念俱灰的自渎完毕,躺在床上看电视,母亲打电话来。她问:“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我说:“和昨天你打电话来过得一模一样。”

  “哦。那就好,明天去看看老头吧,别忘了带几袋奶粉。”母亲说。

  “晓得。”

  “我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让你留在团风。有什么,你说。”母亲又发起牢骚。

  我说:“你当年不是在这儿呆了七八年吗?再说团风这会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哈,当年是什么情况。哈,团风能变成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留在那,有什么,你说。”母亲有点激动的说。

  “那你有什么理由留在黄城?是什么让你留下来?”

  母亲在电话那边沉默,却又没挂掉电话。我拿着听筒等了好久,心中百转千回。有点内疚,或许不该把话说的这么重。我对着电话乖巧的喊了几声,她没答应。我在慌张中又等了一会儿,听到她那边传出韩剧的熟悉的翻译腔。

  五岁那年,我看见母亲在深夜里哭泣,她哭得很伤心。因为年纪小,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但感到巨大的悲伤,我也跟着哭了起来。之后再也看不到了,次年,我拥有了自己的一张小床。

  早上起床洗漱完毕又看农妇在田里走来走去,她弯腰又起身擦拭头上的汗水,我豌豆大小的兴奋,去田里奸污她。在小店买了奶粉,我向老头家走去。在来团风之前,母亲拜托他关照我。这个老家伙除了告诉我他家附近哪儿有厕所之外,一无是处。母亲对我讲,要时不时去看看他,带几袋中老年人喝的奶粉,和他聊几句。

  母亲和这老头有二十多年没见了,老头每次遇见我都会叹息着说:“唉,我和你妈有四五十年没见面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哦,才三十年吗?我都不太记得了。”

  这个老头身上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会把人熏得一点嗅觉都没有。他的嗜好是在有太阳的早上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拄着杖东张西望。我在暗处观察过他很多次。老头喜欢咒骂每一个过路的行人。“婊子养的”,总是在路人走过的背影中漫骂。他住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想找个骂人对象很不容易。除了去附近玻璃厂要帐的下岗工人,而这些人很不好惹。他们会转过身走到老头面前恶狠狠地说:“你个老货骂哪个?”

  老头高兴而狡猾地回答:“骂万恶的旧社会。”

  常来常往的人知道他的毛病也就不找他麻烦了。可怜的老家伙没了对手就开始骂我妈妈,还有另外许多下乡的知青。于是我跳出来,提着奶粉笑眯眯的向他走去。他看见我,立起身走回他那间永远没有阳光的屋中。我要是下雨的时候来找他,就会听到老东西在挂着帐子的床上莫名其妙的长吁短叹。我一般晴天过来。

  今天,他向我展示的是他旧时的照片。他一言不发的把照片伸到我面前,像是小孩在讨好伙伴给出的饼干。我接过来看,他另一张已经拿在手里准备着了。看完了一张他当兵的照片,他的眼睛盯着我,等我发表意见。我打算一言不发,接过第二张照片,他的眼神依然期待我发表看法,不用看他我也知道。

   我叹了口气,说:“您年轻的时候真帅气,简直可以用潇洒来形容。”

  他祭出搁置已久的微微一笑,端详着照片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观看我的人,他的眼必不再见我;你的眼目要看我,我却不在了。”① 我紧闭了嘴,谴责自己不该赞他。这时他望着我笑了一下,老头手里还拿着一大叠照片,他没有全部交到我手里,一张张传给我,同时一只手伸在我面前。象在手术台前完成一次人体解剖,一步步有次序的递接工具。他仍旧期待我第二次的的意见。

  “团风好象没什么变化。”

  他迷人地微笑:“他不再回自己的家,故土也不再认识他。②”

我快速的把照片翻完,其间保持沉默。他似乎也满足了,把照片全塞给我,自己去冲我送给他的牛奶。
  


  离开老头的家,他抱着放相片的饼干盒子在门口送我。一只手和肩齐平轻轻挥动,他的毛背心有几处脱了线,像一根根扎进身体的刺。老头明显不如刚才硬朗,摇摇欲坠的。他说:“常来逛逛啊。”我假如装作没听到就万事大吉。可事实上,我还是对他说:“过几天就来看你。”还没走几步,他就在后面骂:“婊子养的。”我侧着脸瞪着他,他仰头喝着牛奶。

  离开老头,有脱掉熊皮的舒畅。看看表,时间还早,我可以选择围着这条老街转一圈,或是直接抄小路去超市。早几年团风的领导们想搞一个旅游区,把这些老街上的房子变成景点供游人参观。无奈这些房子年岁不够久远,都是八十年代末的产物,所以此计划一直搁浅,据说要2020年可以实施。最后我选择走大路,我可以绕去普济大道游戏机室和逃学的小学生打盘格斗游戏。路上我遇见学生妹。每次看到她,我都有点激动,想上前找她说话。每次看到她总是上课时间。这回,她似乎和另外几个女孩发生了矛盾,对方正拉着学生妹同伴的头发质问,学生妹上前拉扯,动作也不怎么雅观。趁她没完全暴露出泼妇的面目破坏在我心里的形象,我走过她们身边时轻轻咳嗽了几声。学生妹似乎没有听到,拉扯人的动作更加粗暴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大喝一声:“放开那个女孩。”

  几个女孩楞了一下,看着我。我轻轻把她们拉开说:“都是女孩,有什么事不能讲清楚呢?”

  “关你鸟事,弹开点。”那个染黄毛女孩叼着烟,烟熏得她眯起眼睛。

  我不理她们,拉着学生妹的手要走,这时不知从哪赚出几个男混混,凶恶地站到黄头发身边。“老公,这个男的要打我。”黄毛撒娇。

  “我晓得,我都看见了,”其中一个男混混温柔的对黄毛说,转过身一脸出头鸟的模样:“喂,她们女的办事,男的最好莫插手撒……咿,这不是强哥吗?哈哈。强哥好。”他敬了个礼。

  “哦,是亮亮啊,”我把腰挺直,“我不是插手,这女孩我认得。”亮亮问我借过两次钱,一共七十块,至今未还。我看着他,期待他记起欠钱的事,虽然我知道这个期望很有可能会泡汤。

  “强哥哥,她一起的女孩偷了我媳妇的东西,现在东西在谁哪儿我还不知道,她不能走。”亮亮一脸轻蔑地说。

  “把个面子撒。亮哥。”我说。

  “你算个毛,把你面子叫你强哥哥,不把你面子叫你熊哥哥。这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熊哥。”亮亮说完,和他的伙伴们一起哈哈大笑。

  他说完,扯着学生妹和她的朋友就走。学生妹被我拉着手后就一直没有出声,她被人拉走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被固定在那里,觉得自己像头没头没脑找不着森林的熊。他们在远处站定,没有像刚才那样拉扯,只在安静的谈事。我说:“我有颗坚韧的心。”然后迈开步子慢慢离开,脸上的火冷却下来。走了一会儿,学生妹追了过来对我说谢谢。她同我一起走路,她对我说其实我扮熊很可爱,她有时会在我身边看,经常哈哈大笑。我想,她并不懂怎么安慰人。假如她现在亲我一下……

  假如她亲我一下。

①约伯记7:8
②约伯记7:10

  一整天都精神恍惚。有关这一天记忆深刻。在熊皮里,它仿佛是一张被注明过的日历,预示着有事发生,内容却无人知晓。那是星期三的中午,如同要发生一场枪战,人们远离街道。对面房东女儿开的公共电话亭大门紧闭,新疆佬开得清真面馆门前热气腾腾,又仅仅是热气腾腾。超市门前的小喷泉铁锈斑斑,一个外地流浪而来的傻子光着下身数生殖器。他说:“一,一,一。”

  在熊皮里,我接到了同学的电话,他打开电话就问:“喂,老兄,你现在在熊皮里吧。”我说是,他就开始诉苦,讲述他艰难的生活,好工作好女人的难以寻觅,他给我叙述他房间中的颜色,说他门前有多少路公共汽车。说得差不多他才意识到该问候我:嘿,你最近在干嘛呢?

  “最近我在看一部韩剧,特他妈好看。”我说。

  “是吗是吗?女主角好不好看?”他急切的问。

  我说:“好看,很可爱,嘴巴小小的,鼻子挺挺的,说话生气受委屈的时候喜欢咬嘴唇。”

  “好哦,”他兴奋,又问,“感人吗?”

  “感人。”

  “你看的时候哭了几回?”他又问。

  “好几回,不过我都忍住了,总是鼻子一酸,心里好难过。不过倒数第二集我实在忍不住,哭了。”我想了想当时看那部戏的情景,鼻子又酸了一下。

  “那好,就这样。常联络。”他以最快的速度挂掉电话。

  这一天就快这么过去了。我对老顾说过:“反正我不害怕面对自己的过去。”我总觉得每一天结束得都有些可惜,我想挽留住什么东西。最为让我气愤的是,在今天这么冷清的超市门前,我居然还是被那个家伙一脚踹到地下跌了个狗吃屎,等我花大气力爬起来,周围连个笑话我的人都找不见。这一天留在我脑海里,这一天相当平常,和所有的日子有同样的面孔。我时常质疑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一天记录。
  

  房东女儿没来找我,她的房间安安静静,没有电话再打进来。天黑得越来越迟,有时候怀疑这即将暗淡下去的天空是不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灌满了铅的黎明。今天晚上有点凉爽,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可以看到窗外的油菜慢慢泛黄,收割的季节就要来临,农田里的人开始多起来。在超市旁边的汽车站会钻出一些扛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他们是回来帮着收油菜的劳力。他们一脸不忿地从汽车站走出,很豪爽的叫来一部摩托车,坐上去,回到村里自己的家。所有的人都等待着收割,等待着即将打响的战斗。他们跃跃欲试的站在田头,时不时看看手表,等待收割的日子到来。夜里睡前,能听到蛙鸣和磨镰刀的声音。

  老顾很忙,连和我聊聊天的时间都没有。这个时候估计还在天平间门口拉着电灯排练,大声吆喝,蹲下来冥思苦想,电灯下绕着一群群飞蛾,它们似乎比演员更加忙碌。一些演员在灯光下聊着话剧上演的快乐,他们举手投足充满了话剧的味道,夸张的手势经常在空气中固定好几秒。我点根烟远远的看了一会他们排练,烟抽完我就往家里走。路上遇见几个认识的混混,他们坐在消夜摊上抽烟,这时候吃消夜太早,他们在等夜更黑一点。一个混混望望不远处钟楼上的大电子钟说:“他妈的,天怎么还不黑。”另一个混混对我说:“哟,熊哥,你下班了。请我们这些小弟喝个酒撒。”亮亮坐在桌子的最边上,低着头嘿嘿的笑。我微微笑道:“好撒,改天我请。”

  再看看窗外,天终于黑起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打开电视,里面播着天气预报,漂亮的主持小姐说:明天有雨。

  我的女朋友林林有一双大眼睛,浓浓的眉毛,鼻子有点塌,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八月。她到团风来看我,提着一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衣服。她告诉我,这只是她所有衣服的五分之一。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合适,没有一件是我以前看她穿过的。我们刚刚谈恋爱的时候,她不修边幅,披头散发就敢跟我逛街去。那时候我对她讲,作为女孩,应该要注意打扮一下自己。在很早的通话中,我提出让她买几条性感的内裤,被她羞涩的拒绝。现在看见她如此会打扮,我有些担心。她的睫毛长长许多,头发曲卷染成紫色,现在每个人都说她长得像洋娃娃。以前只有几个人这么说过。

  关于她那次到来,我作了许多准备工作。比如列了一张清单说我们要做哪些事情,比如租一艘渔船去划,比如到长江边散步把藏在小树林里的花献给她。在一所闲置的江边小屋楼顶给她讲鬼故事然后热吻。单子列得长长的,却只做了几件。那个的夏天实在是太热,我们光买冷饮喝就花了几百块钱。本打算在那间闲置的江边小屋里和她做爱,我事先预备了蚊香、凉席和两个薄荷型避孕套,和她到那里一看,一对狗男女正在席子上行着好事,蚊香在旁边点起。我和她索然无味的看了一下,那个男人大大咧咧的边搞边对我说:“兄弟,这些东西是你留的吧?不好意思撒,不小心被我看到了。套子还有一个,你们等一下吧,我很快就完了。”我们相当不愉快的回了家,从此不打算去那儿。在电话里我和她就预定一定要打一次野战,为这个我低声下气求了她好几次才答应。而团风的夜里似乎处处是人,在江边我刚刚和她亲热了一下,就被旁边的一帮小痞子起哄。我差点和他们打起来,要不是林林拉住了我。

  林林来的第二天我们才正式做爱,头一天被她以天气太热以及被小屋里的狗男女破坏兴致为由拒绝。天气太热,她只在我的胸前睡了一小会儿就面对着电扇小声打起呼噜来。她睡着后,我把她的脚挪到我腿上。第二天夜晚,温度计上显示18度,我们高兴的脱光衣服彼此抚摸了几秒钟,我迫不及待的摆好姿势进入。她头稍微往上仰了一下,轻轻说:“慢慢来啦。”

  这种略带熟练的语气让我楞了一下,我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哦,我慢慢的搞。

  我更喜欢听到她像以前那样带点羞怯带点疼痛感带点紧张的说:“疼……轻一点。”

  在去年夏天进入林林身体之前,我已有五个月没有和她做爱了。当我在去年夏天穿着薄荷香的套子跑进她的身体里,发现这个身体,和五个月前的林林的身体不太一样。在她离开团风的前几天晚上,我终于告诉了她我的感觉:“嗯,我觉得你的身体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嗯……好象比那个时候熟练了一些哦,呵呵,是不是偷看了《春宫图》什么的?”

  她懒洋洋地对着我说:“是吗?你和五个月前也有点不太一样哦。”

  我说:“我是看色情片学的嘛。”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想趁早结束聊天,因为舍不得放下话筒或怕提出挂电话对方不乐意,所以我们才聊这么长时间嘛。”聊天的时候她分析我们打电话时间过长的原因。

  去年夏天她在团风也是一样,我知道她很想早点回去,只是始终没提出来。那个闷热的夏天,我们呆在家里吹电扇看碟子做爱,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会弄得两人满头大汗。没话说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从车站旧书摊上买的《百年孤独》翻开,我则瞪着韩国电视剧看。天气凉快一点我就要去超市当班,钻进熊皮里迎接客人。这个时候林林就会在我身边陪我一会儿,蹲在那儿吃块西瓜,用宽慰我的笑迎接我的目光。她还会让我把熊皮拉开一个口子用力亲我一下。要不她就围着超市周围踱着步子,很好奇地这儿看看那儿瞧瞧,或是去超市买点零食吃。那几天是我在熊皮里是最快乐的日子,而且她从没正眼看团风街上任何一个混混。在团风,林林偶尔会接到电话,一接就是半个小时。有电话的时候她并不避开我,在哪儿响起她就站在哪儿接。仿佛是和人争论什么,又没有重点,一句实质性的话也听不出来。电话从不在夜里骚扰我们,大都是中午、下午。我偷偷查看过她的电话,因为有密码,什么都没看到。

  那次在团风,她接了许多电话,短信也发了不少条。在第十一次她接完电话后我问:给你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吧。

  她说:是啊。

  “这个人头发梳得很顺,但不太长,皮肤很白对不对?”

  她说:“哎呀,你猜得真准,就像是见过他一样。”

  我说:“他比我高点,结实一点。”

  她说:“哈,那你就猜错了,他比你矮点,而且也没你结实,不过他很固执,典型的天蝎座。”

  有些问题我问了她,更多的问题,我无法启齿。在几个无法入睡的夜晚,我们大汗淋漓的粘在一起讨论让她离开她所在的城市,到团风来。我在黑暗中说起这件事,又能在黑暗中感觉她皱了一下眉头。我们聊了好几个晚上,她都没有答应。她的理由很多,也很对。但在这些讨论着的无比炎热的夜晚,她从来没提出让我到她的城市去工作。那几个夜晚,我的身体一片冰凉。

  她离开团风的头一天我们相当兴奋,去大吃了一顿。我们的高兴让整个团风都凉爽了许多,很能感觉好些凉风从身上吹过。她的话也比平时多了,趁着高兴我又向她提出留在团风的事。

  她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我们在各自的城市里,然后见面,没有争吵没有麻烦,你也不用照顾我,我也不用照顾你。”

  我说:“可我们是他妈的情侣啊,你是我女朋友啊,怎么能老是这么分开?”

  她笑了一下,说:“这样很好啊,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她把“事”字的音咬得很重,然后又笑了一下,她的笑让我略有些惊恐地想起我送小姐出房门前她们的微笑。

  接下来我们闷着脑袋吃完最后一点食物,提起行李去找车。去她城市的车很少,一个小时才有一班,当我们转弯到另一条马路上时,发现前面两百米外有辆车在慢慢移动。我向那辆车挥手。车子没有停下来,依旧慢慢向前开。我提着林林的行李向前慢跑,林林跑了一两步就停下来。我一个人拎着行李跑出去很远,又停下来。在车子和林林之间停下来。我对自己这个怪异的位置抱以微笑,又马上冲着那车大骂一声:“婊子养的。”

  那车“嘎”地一声急刹车,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冲着我的方向大吼一声:“你他妈骂谁呢?”

  她临上车之前很有领导气质地对我说:“好好干。”她把那个“干”字的音咬得很重,接着把《百年孤独》丢在我怀里,说她看完 了送给我。

  我对她说:“你也好好干。”我也咬得很重。

  看着载着林林的汽车快速离开,我开始感觉有许多把刀插在背上,能够感觉到冰凉的刀刃在脊背渗透着寒冷,却没有疼痛。比起她在团风这些日子──我时常处在胸口碎大石的憋闷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刀刃总在,从那个夏天到现在,每一天都会突然冒出来。看看马路旁边的广告牌,遇见蚂蚁经过脚下,听到身后谁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随时随地,她总在。

  拿着剧本去找老顾,他正忙着从太平间牵电线出来。看到我手拿着剧本,他欣喜若狂地向我冲来,一把抱住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

  我说:“要我演可以,我要演男主人公。”

  老顾连声说行,这时从旁边冲出一位描过眉的男人,他忿忿不平地质问老顾:“凭什么他一来就能演,我光台词就背了三个月。马上就要正式彩排了,他拿得下来吗?”他很不屑的看了看我,其他的演员看到没看我们,兀自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对台词,挥舞手臂,或拿面镜子学习冷笑。

  我把剧本递给老顾,摆了个姿势,开始背台词,同时作着动作。我大约演了四分钟的戏,最后一个动作是打女人耳光。我“啪”地把那个耳光甩在自己脸上(剧本要求一定要真打,要让观众听到清脆的声音)。结束后,院子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老顾巴掌拍得最响,“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我常和你们说的──”他停顿几秒,用手指着我,“演技。而且最后这个改动也相当好,说明即使在愤怒中,这个男人也保持着绅士风度,宁愿打自己耳光也不愿意伤害女人。这样一来,和剧本更加贴切了。”

  其他演员都点头称是,描眉男人好象也服气了,把手伸出来和我握了一下并祝我成功。我说完谢谢他就捂着脸跑出太平间。其他演员依次过来向我表明他们在剧中的角色,我一一和他们握手。

  老顾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小子行啊。你还能背哪些台词?今天晚上先和演员们走走戏。”

  我说:“只要是我的台词,我都背下来了。事实上,只要其他演员到位,直接开演就行。”

  老顾楞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佩服地低声说:“你小子,花了很长时间吧?”

  我说:“你说呢老顾?这些个日日夜夜。”

  正式加入话剧社后,生活变得丰富一点,每天下班之前都很高兴,有这么一件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大家都喜爱自己的角色,他们早早吃过晚饭,三三两两来到太平间外面,等老顾来开门。在等待开门的过程中,他们聊着团风这天发生的事情。谁家儿子砍了人,自己单位的领导多么无聊,或是讲几个黄色笑话逗得年轻女孩子笑得直不起腰。他们的对话庸俗无趣,他们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那两个卖水货牛仔裤的个体户不怎么插得上话,就傻乎乎的立在旁边傻笑。一旦,老顾开门把他们放进太平间,他们就像换了一个人。在太平间里,这些人就完全进入状态,比专业演员还专业。

  因为是男主角,每天夜里都要专门和某个演员演一两场。老顾有时候也会代替我和别人对台词以节省时间。我们打算在七月完成这部话剧。老顾说,到时候学生都放假了,农忙也彻底结束,到电影院吹吹风扇看话剧是很不错的享受。老顾和电影院院长八金关系很好,他们说定再过半个月就把电影院的小门钥匙交给我们。到那时,我们就正式彩排,把现在支离破碎的戏串起来。演员们大都把剧本看得滚瓜烂熟,甚至能提醒对方的台词。老顾问我对这个剧本有什么看法,我说没有。

  太平间的热闹使我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加入这群人当中。大家相亲相爱,卖盒饭的三哥在大家累了饿了,就把当天剩下的盒饭拿出来分享。天气很热,但太平间门口很凉快。我从超市半价拿回的汽水放在太平间里,过半小时取出来,已经很冰凉了。大家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坐在地上喝着汽水,吃着盒饭,讨论一下剧情。吃饱喝足,又开始新一轮的排练。每天都要搞到十一点,大家筋疲力尽地散场,回家。走出太平间,一个个驼着背在暗黄的路灯下急忙行走。他们的影子一时拉得很长,一时踩在脚下。排练结束的时候,也是团风夜市热闹的开始,走近普济路,那儿热火朝天。痞子、小姐和厨子们各司其职。有时候从太平间出来,看着这些人,居然有些陌生。但只要闻闻烧烤的炭香,只要听着小混混永无休止的咒骂和豪言壮语。
  

  老顾担心我演话剧会耽搁工作被经理批评,他说我这个人过于投入,放不开。我让他放心,毕竟我是在熊皮里,还可以把我演的角色拿到熊皮里表演,反正外面的人所能看到的动作只有滑稽。这样做的确起到了不错的效果,我一边在熊皮里念着属于我的台词,一边把周边任何一个围观的人当作和我配戏的人。他们在我面前哈哈大笑,为我更加奇怪的动作捧腹。我在熊皮里有时候也笑得不行,为我这个一举两得的办法。对面的百里平超市的生意似乎更不好了,他们的经理是个固执的家伙,不想用我们超市的招数落人话柄。

  前几天和老顾忙着商量话剧所需要的服装问题,我们为是否统一着装而争吵。老顾的意思是把所有人的衣服换成病号服,我则趋向于普通着装。我们吵得不可开交,这两天极少说话,都在太平间里沉思想着怎么说服对方。在熊皮里,我也会想一想自己近来暴躁的脾气是否应该。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不过我在熊皮里并不觉得热。天气热,只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去年八月。

  正打算脱熊皮下班的时候,经理过来用摸女员工屁股的手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到超市的一角说要和我谈一谈。我表示需要先脱下熊皮,经理坏笑着说他喜欢这样和我说话。

  “你近来表现不错呀,看来我当初没选错人,让你当我们超市的招牌。”经理得意的说。

  我说:“恩,您的眼光是很准的。”

  “你看对面超市,都要垮了,只剩下一些乡下佬往里面钻。你功不可没啊,我打算加你五十块钱的工资,恩,夏天的降温费也加到一百块,不过冬天要扣你工资,因为那时候在熊皮里不会像其他员工那样挨冻。”他笑呵呵的摸熊的脑袋,“这样和你说话觉得你特别乖特别可爱,哈哈,没有人看见你会不开心撒。”

  我陪着他呵呵笑了几声,他偷偷摸摸地说:“其实我有时候也很想把熊皮换上,看看我穿上熊皮有什么效果。我想一定很好玩撒。”

  我假装要脱熊皮给他,他连忙制止我说:“不不不,我只是说着玩玩的,没有人比你胜任这工作,虽然我披上也会像你一样手舞足蹈逗大人小孩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干不来。这个工作只有你能做,你是个天才!”

  他掏根烟给我,又发现我抽不了烟,就把烟放在自己嘴上对我说:“我这次和你谈话除了表扬你之外,还有个工作之外的事对你讲。其实也和工作有关。等下我有个朋友想和你谈点事情,你要是还把我当作关心你照顾你的好经理的话,你就答应他。”

  我说:“那不行吧经理,你对我的关心照顾我是知道的,可要是对方让我杀人放火怎么办?”

  经理哈哈大笑着挥手说:“不会不会,哈哈,就算让你干,你也干不来嘛我的小熊宝宝。”他摸摸我的脑袋,走了。
  

  来找我的人我认识,他叫裴敏,是团风近一年新冒出来的混混头目。近一年在消夜摊上,谈到的黑道人物中绝对有他,在路边也见过他几次,没过说话,每次见面他会先对我点点头打招呼。裴敏为人讲义气,为兄弟绝对可以两肋插刀,这一两年拿西瓜刀砍了不少人。此人打架凶猛异常,长得不算太高,而且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圆圆的脸蛋,有时候露着憨厚的笑,但只要有人得罪了他,无论对方多少人他都会上去拼命。很多小混混都以他为黑道楷模,因为他不怕死,讲义气,一言九鼎。和娱乐明星以及政府要员一样,混混也要人捧场。在消夜摊上,过了气的黑道大哥煮酒论英雄都会说:“我看好裴敏。”厨子们再把这些消息散发出去,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是如今团风街头绝对呼风唤雨的角色。

  看到裴敏亲手帮我取下熊皮以及递烟给我时,我不知道他找我的目的。他平时除了喝酒砍人搞女人之外,就放放帐,开个赌档,要不就包包小工程赚几个钱。

  他喊我“老强”,并不像其他混混那样叫我“强哥”和我称兄道弟,他只比我小一岁。他说有地产商看中超市对面一排平房,想把它们拆了盖成大楼,下面还做商品房,上面住人。他透露政府的关系已经疏通好,这排房子后面的大多数住户也表示愿意拆迁,现在只剩下一个叫太勇的老头不愿意拆掉这排商品房后面的破房子,而且这个老头还是这排商品房其中两间的户主。裴敏查到这个老头在团风街上几乎不与人打交道,唯一和他说话的人就是我。直到裴敏说到这个老头和我的关系,才让我记起讨厌的老头叫太勇。

  裴敏的意思是让我说服老头同意搬迁,我答应了他。他很诧异我的爽快。“这件事我能不能办成另外说,这个忙我帮了。”

  “够爽快撒。”裴敏说。

  “你帮我搞个人。”我说。

  “好的。你说,哪个?”裴敏问。

  “亮亮。你知道这个人吗?”

  裴敏笑着说:“K粉的亮亮嘛,你说么样搞,是下胯子还是剁手?”

  我抽了口烟想了想说:“嗯,就打一顿,外伤那种,睡几天医院。主要是要他老实点,其实没什么大矛盾。”

  裴敏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号码,再挂掉。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懂了,搞完他我来找你。”他看我还有点迟疑,又拍拍我肩膀说:“这个家伙惹了不少事,找他的茬很简单,我让他在团风乖点。”临走前他嘱咐我在这件事谈成之前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亮亮很自然的在一个消夜摊上挨了打。他的脑壳被两个啤酒瓶敲开,下阴被踹了一脚,其他的伤没人看见,当时被殴打他的人围着谁也看不见他到底挨了多少下。第二天我去那个消夜摊看,还有一些暗黑色的血没有洗掉。由于团风混混很希奇裴敏此次动手没有拿刀,裴敏又赶到医院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老顾说亮亮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被打后每天呆呆的看着窗外,连他兄弟拿摇头丸给他吃都没兴趣。

  除了亮亮被揍之外,老顾也主动提出话剧不用病号装。我看他还是很喜欢大家都穿着病号装的,只是不愿意拂我的意。我的女朋友林林在电话里也比以前亲热起来,没完没了的和我讲她那边发生的事,还主动我讨论SM暗示她愿意做受虐的一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企图在我背上滴蜡烛。我兴致昂然,加上双抢的日子临近那农妇硕大的乳房和黑漆漆的奶头在宽大的男式汗衫里若隐若现,奸污她。裴敏的事谈成后我想让裴敏帮我找个小姐,大眼睛,浓浓的眉毛,鼻子有点塌。他认识很多小姐。

  亮亮被打之后的第四天,经理放了我三天假。我刚脱掉熊皮裴敏就来找我,他手里提着个装了四五袋奶粉的袋子说:“先吃饭还是先去老头家?”

  我把袋子接过来,说:“先去老头家吧。”

  一路上他没有谈起亮亮的事很让我感激,大家只是聊了聊闲事。谈吐中可以看出裴敏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书念得不多。一路走来,遇见几个走小路去中学找女孩的混混,他们带着敬意的和裴敏打招呼,也给我投来礼貌的一瞥。这让我当时有点得意,想起一个成语:狐假虎威。

  快到老头家时,裴敏问我:“我是在外面等还是一起进去?”

  我说:“一起进去吧。涉及到房子问题的时候你得帮我说撒。”

  他点点,然后一起看见坐在门口阴凉处的老头太勇。照例,他一看见我就拄着拐走进房里。跟着老头走进房间,他坐在沙发上把玻璃杯拿给我,裴敏接过去给他冲牛奶。

  “找您谈点事。”我对老头说。

  “讲吧,没准我会答应。”老头看了一眼裴敏。

  我把裴敏事先交代的话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到拆迁费,我想老头这个岁数对钱应该没怎么感觉。果然,老头连钱的事都没问就一直摇头,他唉声叹气起来说:“唉,那房子怎么能拆呢?不能,不能,好歹我半辈子都活在里面了。难道别的地方就有坟地?你把我们带出来死在旷野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们?①”老头流了几滴眼泪,又袖子狠狠的擦了几下。

  “您别这样,政府都同意了,我们应该拥护。”我劝他。

  提到政府,老头忽然变得坚固:“婊子养的,哪个同意的!要他来找我?”他点了几个领导的名字,点一个骂一句“婊子养的”。裴敏赶快把牛奶递到他手里才使他闭上嘴,小口小口的抿着牛奶。

  “你不用说了,这件事我不会答应,”老头喝完半杯牛奶,两臂张开靠倒在沙发上架起二郎腿。

  我还想说点什么,裴敏看了看表,起身向老头道别,老头眯着眼看我们走出他的房子,嘴角挂着笑。到房门外我打算向裴敏道歉,他又看了看表说:“不急,过几天我们再来。我看老头还有戏。我们走吧。”
  

  我们沿着崩坡路向前,裴敏不停看表并调整行走的速度,快要把这条小街走完,在靠近一排老房子的巷子里突然发出激烈的争吵声。裴敏加快步伐赶到巷头。

  一群人在巷子里谈判,居然全是女的。我首先认出了上次和亮亮在一起的黄毛妹,接着认出长得像林林的学生妹。她们是两帮人,似乎就要打起来了。裴敏笑眯眯的走过去问黄毛妹:靓妹,什么事撒?

  黄毛说:雁哥你来得正好,这帮婊子偷了我的两块蓝田玉拿去卖了,昨天我姐妹从她们宿舍搜到了发票。

  学生妹说:你只是搜出了发票,凭什么说玉就是你们的呢,再说我们卖了三块,都是我从家里拿出来的。

  黄毛说:你个婊子少他妈多嘴,这里没你的事,老子找得是她。

  学生妹小声说:你一个女的当什么老子,豆腐老子。说完她自己笑了起来,她周围的同学也都小声嬉笑起来。

  黄毛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了学生妹的头发,裴敏分开了她们:放手放手,这么点小事打什么打,事还没搞清楚呢。

  黄毛现在不仅要要回玉佩的钱,还一定打学生妹。虽然裴敏在旁边一直劝着,黄毛也不依不饶,她哭了起来,诉说那两块玉佩和一份爱情故事,还说裴敏偏心。她最后一句说得我都有点心寒:“裴敏你是大哥,就这样欺负人吗?你帮了她这次,帮得了她这辈子吗?就算我忍了,我这帮姐妹忍得了吗?她跑不了的,我晓得她家住在哪。”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感染了她的姐妹,大家像是得了传染病一样通通撒起泼来,一边哭泣要帮着数了气的黄毛,她们撕扯着学生们的头发、衣服和脸蛋。我和裴敏都加入了扯架的行列,只是扯女人不太容易。很快,我的脸和手都被撕出一道道口子,腿上也挨了好几下。

  这时裴敏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分开!”这些女的全被镇住了,手慢慢垂下来看着动怒的裴敏。声音从巷子传出去马上招来几个  脑袋的围观,裴敏怒气冲天地对那几个脑袋说:“看你妈的逼,再看搞死你。”巷子里更加安静。

  裴敏从地上拣起一大块残缺的瓦片对黄毛说:“她们这个事我扛了。”

  他把瓦片往脑袋上使劲砸。一边砸一边说说,够不够撒,够不够撒,够不够撒,够不够撒。他使劲砸了四下,很像路边耍把势卖假药的江湖骗子。每使劲砸一下他的手表就从滑落的袖子中露出。他使劲砸的第五下被学生妹拦了下来,学生妹泪流满面,她搂着已有点昏眩的裴敏哭着说:“这事不要你管了,不要砸了。你没事吧裴敏?”

  黄毛被裴敏的行为弄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对裴敏伸出大拇指说:“雁哥,我服你,这个事就算过去了。”

  被学生妹搀扶着的裴敏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黄毛对她的姐妹作了个手势,其他人很顺从很老实的从狭窄的巷子里撤去,连学生妹们的衣角都没有再碰,去得无声。她们刚走,女学生们就围了过来看裴敏,她们的眼神充满敬意,动作是惶恐和束手无策的。裴敏在墙边靠了一会儿,用手捂着头对我说:“老强,陪我上医院走一趟吧。”女学生们要跟去,被我打发走了,只剩下长得像林林的学生妹执意不肯离开,她的眼睛不离开裴敏,我们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于是我们三人叫了辆出租车到了医院。

  一直把裴敏送去缝针,学生妹才和我打招呼并感谢我把裴敏送到医院。她隆起的胸前留着鲜红的血迹,像绣上去的一朵朵花。老顾说,裴敏头上缝了四针,需要留院观察一天。学生妹此刻变得相当冷静,她借我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晚自习下了到同学家温习功课,晚上不回家。我和老顾看着她在空荡的医院走来走去,办住院手续、交费,去外面买水果、毛巾、牙刷,又去打了瓶开水。她在我面前走来走去,长发飘动。越看她,就越像林林,特别是遇见什么事楞住继而傻笑一下的瞬间,几乎让我想上去紧紧地拥抱她。我一直抽着烟看见她把所有的事做完,她在病房门口问我要了支烟,坐在我身边抽着。她不会抽烟,但弹烟灰的样子熟练。抽几口就望一眼病房内躺着的裴敏。她身上的幽香没有和医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使我想就裴敏受伤博她怜惜这件事和她聊聊。可是我不敢。

  学生妹进病房给裴敏削苹果,老顾问我是不是也要看医生。我说医院治不好我的病并否认那些情书是写给学生妹的。裴敏一直躺着没动,还是眩晕当中,当我向他俩告辞,裴敏让我过去,我俯身倾听。他让我别把找老头的事说出去。我点点头,起身告辞。

  学生妹在身后站起来问:不再一会儿了?我加快步伐走出医院,老顾大声提醒我后天到电影院正式彩排。他的声音在医院里回荡。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①出埃及记14:118

十一

  回到家天已经黑,雨也打算停了。我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把它们挂在衣架上。门缝里已经钻进一些小青蛙,我全部踩死,再一只只把它们从门缝里踢出去。有一个老太婆脚法极准,她每每踩死软弱的蝼蛄,都准确的踩中其头部,以免将肚子踩破弄脏地板。还有个落魄的人,在小馆子里点了一碗米饭,我吃完起身离去,他迅速把我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完。

  这么玩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房东女儿扑了进来,把我推倒在沙发上开始哭泣,先是低声的,又嚎啕大哭了一阵子,接着转成抽泣。在哭泣中她告诉我,她那一排商品房马上要拆迁变成商业大楼了,说她舍不得经营了四年的公共电话亭。她说她四年没离开团风,甚至没离开过那个电话亭,她说她喜欢在电话亭里所看到和所听到的。我拍着她的肩。房间窗户没开,十分闷热,她躲在我怀里哭泣,她呼出的热气全打在我身上。她穿了一件卡通图案的小背心,看得见肥肥的乳沟,下面穿一件蓝色短裙。十分闷热,我望了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开始摸她的胸。她有些迷离,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任由我的手移动。摸了几下我的手往下移,她的小腹起伏有弹性,手在衣服里十分闷热。把手伸进她的内裤,还没有收获。她把我的手死死钳住。

  “不,不,不,不,不,别这样强哥,我还是处女。强哥,你是好人,我只是想在你胸前靠一靠。”她温柔地把我的手拿出来放在她胸前。

  “好,我尊重你。”我深呼吸。

  她继续把身体搭在我的身上,两只手紧紧抱着我并压着在她胸前的手,像只乖巧的小动物。就这样僵持着,我打算再过三分钟继续行动。还没过三分钟她突然在我身上挣扎起来并大声说:“不,不,不,不,不,强哥你不要这样。我走了。我真希望那房子不要拆。”房东女儿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她的胖脸涨得通红,一粒粒汗珠在鼻尖上。正在想她是如何得知房子要拆迁的事时,裴敏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把拆迁的事告诉了别人。

  “没有没有没有,这件事对我又没有什么利,我怎么会告诉别人呢。你那边的人真查清楚了?刚刚房东女儿也来告诉我拆迁的事。”

裴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告诉我,若再有人和我提起拆迁的事,我就装作不知道,也不能追问。

十二

  电影院很久都没营业了,舞台上有股死老鼠的味道。潮湿阴暗的墙壁发霉,有的地方还长出青苔,电影院院长八金把所有的灯打开,把每一个座位照亮。演员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很显然他们还是没预料到电影院这么大,有这么多座位。一个女的跑到观众席上去打量舞台,她大声喊:“看得见看得见,你们的脸都很清楚。”听了这句话,所有的演员都跑到台下去看,很快的台上只有我、老顾和八金。他们俩小声商量着演出当天租用舞台的费用以及门票收入的分成问题。

  强光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他们让我做几个动作说几句话。我朗诵了一首诗,做了几个表情夸张的动作。他们很开心,轮流上台表演,特别喜欢模仿领导在台上的讲话,几个演员像小孩一样舞台上爬上哭喊着说:“可怜可怜我吧……”一时间电影院里闹哄哄的。

  老顾和八金谈完事后要求我们从第一幕开始演起,看得出大家其实都很不习惯。八金把观众席上的灯关掉,演员们全部安静起来。其他人老老实实坐在第一排,剩下我和两个女演员在台上无精打采说着台词,原来很富有激情的肢体语言全都不见了,每个动作看上去都像是打呵欠伸懒腰。似乎太平间那儿阴森森的气氛更加理想。最后老顾铁青着脸宣布休息,大家都坐在舞台上发呆,不知从那儿吹来冷冷的风,带足了发霉的气味,几根断了线的蜘蛛网飘到脸上。

  那几天我们在电影院过得很不愉快,大家完全没办法适应即将面对的那么多观众。演员在进入电影院以前还兴高采烈,改编剧本台词说着各种笑话,但只要一进电影院,只要看见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和空旷的舞台,大家都沉默了。老顾没有办法,只让演员在舞台上坐着。那几天过的迟缓,偌大的电影院就像一个太平间,死气沉沉。大家都抱膝坐在舞台上,暗红色的幕布垂在两边,晚来的演员会在台下呆呆的看着他们,然后说:真美。

  整个团风都一片死寂,高考就快来临,作为重点中学的团风中学,不仅是高三的学生在投入战斗,连同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受到了感染,严阵以待。街上的学生日渐稀少,混混们似乎也知道这个时间段的重要,各方老大在消夜摊上他们郑重的宣布不在这段时间去骚扰学生,不勒索不欺负也不调戏,让学生们好好把这些天过去。只是大小餐厅在忙活,贴上红对联,金色的大字“预祝各学子高考顺利”,精神不振的服务员坐在大厅抬头看着电视,很像我经过十八坡看到的小姐在黄昏时的无聊。

  只有学生妹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每天和裴敏在一起。她以复习为借口出入在医院、消夜摊之间,很晚才回家,道上的混混都叫她“大嫂”,她笑嘻嘻的接受。裴敏的伤口好得很快,老顾说第三天就拆线了,几乎创造了医学奇迹。

  农民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也到了。下过前几天那场阵头雨后,油菜正式被收割。大家都拿出镰刀在地里砍杀,他们的脸和裸露在外的身体被油菜杆上的小蜘蛛咬得到处是红疙瘩。有时候站在窗前看他们干活,叼着烟,会遭到他们的茫然眼神。农妇们和男人一样穿梭在田间,她们坐在田埂上望着自家汉子挥汗如雨,动动嘴唇把肩上的毛巾丢过去,男人晚上没力气招呼她。田边和路边的秸杆越堆越高,一辆中巴车不停的来回开动,大喇叭警告各家各户不要在公路上打场。车轮碾过秸杆和麦杆,农民说今年油菜籽收得很低,顶天才一块一。

十三

  整个团风都被考试和农事冷落。政府下达了禁令,不许任何建筑单位在考试前这段时间施工,以免影响考生复习和休息。混混们在消夜摊上的喧哗也消失了,老老实实的喝酒低声说话,远远的背着灯光看去,他们就是一群密谋的人。经理干脆放我的假,让我专心休息想办法说服太勇老头。对面那排可能要拆迁的店面都挂出了低价出售货物的牌子,要不就干脆贴上门面转让想在最后这段时间耍耍手段。房东女儿则坚守岗位,现在每餐都在店里吃,夜里很晚才能听到她回家开门。疲惫的脚步,叹息,和重重的把自己丢在床上的声音越来越多。有时候深夜还能听到她的哭泣,比撞到我脸上的愚蠢蝼蛄还要可怕。没有纱窗的玻璃上聚集的虫类越来越多,其中以蜻蜓翅膀发出的声音最为讨厌。我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们通通放进来,然后一一杀死。我小时候每遇见一只昆虫就往其身上吐一口口水,以为其会被淹死,或被毒死。

  这几天我呆在家里看碟,白天很晚才起床,检查一下林林发来的无聊短信──她居然提议写信给我。母亲打电话问起我和她的关系,我一概回答很好,和今天的收成一样好。母亲感叹当年她下乡的苦难日子,她说你以后也会像我这样的,肯定会。

  放假的日子很无聊,我和林林说我喜欢上班,无论是写几个破美工字,还是钻进熊皮,都比放假过瘾。她说她也是。裴敏到我家来这天晚上我例外睡得很早。当我从江边散完步回家,发现自己的视力忽然变得很差,我并没有意识到是田里烧秸杆的缘故。眼前白芒芒的,连电视内容也看得不太清楚,我揉了揉眼睛也是如此。我以为是太累的缘故,脸也没洗就关了灯睡去。如果我知道是烧秸杆,我就会再到街上走走,去游戏机室和人对打,玩玩苹果机。房东女儿有次问我为什么去打电话的次数少了,暗示我和林林的关系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恩爱。我否认了这一点。但现在,只有在和林林通电话时,我才能感觉林林的存在。那些冰凉刀刃因为天气的炎热似乎在淡出我的身体,和我母亲的电话中,我直言不讳的告诉她,我有一颗坚韧的心。
  

  不知道睡到几点,裴敏在外面喊我。他叫的声音很大,让以为我是在梦里听到的。直到他拿石头砸我的门,我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光着脚摸亮灯一身冷汗的开了门。他拿着一个塑料袋食物走进院子,从我身边走过的在他的身后,是学生妹,低着头,长发把整个俩遮住,闻到她身上的香。我想,完了。

  裴敏把我叫到房内和我说:“本来说去开房间,但她死活不肯,她说人家肯定会认出她来的。她又不肯到我兄弟那边去,说那边太脏了,不习惯。所以我想到你了,她也同意到你这儿来。所以今天只好委屈你了,要不你就睡沙发。嘿嘿,不过我看你最好还是到去看录象撒。”他从皮夹子里掏出一百块给我,让我自己消个夜,再开个房或看录象都可以。

  “钱就算了撒。我到哪挤一夜都行。房子你们用吧。”我把电视遥控、碟机遥控和蝼蛄可能自投罗网的方向告诉他。学生妹一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在窗前喊她。她抬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去井里打了桶水给她洗脸。裴敏嬉皮笑脸的去逗她,撩她的裙子。我临走前特意看床单的动作她可能看见了。

  走出院子,看得见农田里火光冲天,把小半块天空都染红了,几个身影在火里走来走去。在凉风里才闻到烧秸杆的味道很浓,清醒了些。把烟头丢了,轻轻推开院子的门。我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听得到竹席的细微翻滚声,还有窃笑。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妩媚,像偷窃成功的女贼。林林在黑暗中也曾这么笑过,很久远了。现在我能肯定,那些情书没有一封是写给学生妹的。那些信就在他们嬉戏的竹席下面。在门口接二连三抽了好几根烟,起身感觉牙齿咬得很紧,有点发麻。能够感觉到冰凉的刀刃在脊背渗透寒冷。

  悄悄走上二楼,悄悄敲着房东女儿的房门。她惊异的打开门,在她愕然的表情中我轻轻推开她堵住的门。把灯关了,我说:今天我在这儿睡。脱掉上衣平躺在床的角落。瞟了一眼窗外,大火仍然在烧,所有的短命的蝼蛄烧死。

  她说:疼……轻一点。

十四

  我仔细整个房间被移动过的一切,去查看竹席下我的情书。房间里原有的次序都被打乱,女孩收拾过房间。没有凌乱。没有两个人因为姿势而导致床单、毛毯、枕头以某种组合方式排列。一切摆放整齐,毛巾是湿的,绿色的窗帘卷起。最让我心痛的是,他们将用过的卫生纸全部带走了,可能裴敏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焚烧它们。除了裴敏丢在地上的几根烟头,房间里没有任何值得幻想的东西。可空气中还有橡胶摩擦过后的味道。就算他们毁灭了一切证据,我都能嗅得到。

  去年八月送林林离开,我回到房间,几乎能把我和她在房间每一天的活动独自模拟完成。每个物体的位置,破皮的膝盖,被她经手后的洗漱用品,打翻的茶杯,林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脚印都能从布满灰尘的地面发现。林林压在身上的被单隐约印出她在床上最后一个姿势。当时我打算两年都不移动这些被她挪动过的物品。

  最后一次检查房间,依旧没能发现学生妹的遗漏和疏忽。空气中闻不到血腥味,我不能想起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城市旅馆里闻到了血腥味。房间里,卫生纸少了一半,学生妹带走了林林留下的《百年孤独》。

  裴敏打来电话。今天又得找老头谈判。
  

  老头预料到我们的到来,他把电壶插头拔掉,灌满开水瓶,给自己冲杯牛奶。做这些事,他看也没看我和裴敏。等他喝了半杯牛奶表情最轻松的时候,我开始说话。

  “老爹,拆迁的事你就干脆说了吧,我们这样两头跑也很累,耽误你时间也不好。一句话,可不可以。”我诚恳地说。

  “什么?才来三四回就软了?你还真是差,再说了,就算不谈拆迁的事,你就不来看我了?”老头眯着眼睛看我们。

  我连忙说:“不不不不不,没这个事我以前还不是一样来看你吗?正好这个事只有你老能解决,就算你说不可以,以后我还是一样要来看你老的。”

  “话说得甜。你来看我,是你妈吩咐的吧。”

  “是的。”

  “你还比较老实。拆迁的事我想过了,我也不能拖团风发展繁荣的后腿是不是?”老头把牛奶喝完,问我们要了支烟微微颤颤点着,“拆迁的事等下再谈,我给你看点照片吧,我看我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机会给人看了。”

  不等我回答,老头叼着烟去一个漆黑的小柜子里拿装照片的小铁盒子。裴敏高兴的点了支烟,在那里发短信。老头的动作敏捷,生龙活虎,精神抖擞。他从小柜子的深处拿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式相册,一路小跑到我旁边坐下,吸了一大口烟。打开相册。

  照片比以前给我看到的都要旧一些,照片保存得很好,一些小小的黑白照片。老头拿着相册慢慢往后翻,他的年轻时代的半身相、一寸,两寸,几个年轻人的合影,青年人太勇文质彬彬。在第三页我看到了年轻时代的母亲,梳着大辫子,笑眯眯的站在照相馆常有的布景假山前。照片上的颜色像是画上去的。老头感叹地说:“啊,瞧这个女孩。”

  往后翻,还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这回没有背景,是和三四个女孩子一起照的半身像。母亲在这几个人当中显得格外美丽,特别是她的大眼睛,使另外几个人成为陪衬,成为专门拉来点缀母亲的人。相册每一面都只放了一张照片,用胶水粘在正中间。我已经不怎么想看下去了。每看一张照片老头就感慨几句,他的感慨中间经常因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而停顿,想了老半天才想出一个词,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弯再说来。

  后面还有好几张母亲的照片,从日期上来看,每几个月就有一两张。翻到相册中间,就是太勇和母亲的合影了。太勇老头在照片里显得比母亲大一点,俩人在长江边上的合照,远处是轮渡,一些人在码头上等船。江水就在他们脚边,而两人笑盈盈地一点都没在意。母亲看上去比前几张照片要黑一些,可能是经过劳动的关系。“比以前黑了些是不是,我觉得这样更健康,比她刚下放来时要健康多了。这个姑娘的鼻子有点塌,要是挺一点就最好了。”老头伸手去摸那张照片,我赶紧翻下一张。

  都是老头和母亲的合影,这些照片我一张都没看过。母亲在照片是总是笑着的,那个时代照相都要笑。俩人在长江边、电影院前、老百货商店、还在那尊团风相当有名的大炮前照过。“在那个年代能跑出去照这么多照片不容易啊,你别看我们在笑,其实照完了就得跑,照之前还得东张西望。”最后一张他们的合影是在一排老房子面前,母亲和太勇手牵着手站在两扇门前。他们手牵得很紧。

  “这是我和她最后一张合影,在我家门前。那真是快乐的时光啊。”老头似乎也迫不及待的想翻过这一页,我以为他会关上相册。裴敏刚还坐在沙发靠背上看照片,这时候已经起身溜达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

  下一张是母亲和我父亲的合影,我家的相册里也有这一张,母亲和父亲亲热地头挨头笑在一起。我小时候就看过这张照片,很小的时候。还有他们结婚时候的照片,在照片上写着一行有关结婚的很显眼的字,日期。剩下的都是母亲和父亲的合影,我都看过。老头一言不发的翻着照片,速度很快。他一边翻一边喘着粗气,那根他夹在指间的烟冒着最后几丝青烟。最后一张是我给母亲拍的单人照,那是母亲照的最后一张照片。是老头这本相册中唯一看得出苍老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你父亲哪一点,五大三粗,像头熊一样粗鲁愚蠢,我就知道会离,我就知道。婊子养的。真是婊子养的。”翻到最后一张,老头凶狠的气急败坏的对我咆哮。他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两根指头中间,他看着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它们,嘴里不停咒骂。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清晰地看见他的鼻孔在放大,收缩,颤动,五官模糊。裴敏冲了杯牛奶递到老头手中,给我来了支烟。太勇老头在沙发上喘气休憩喝牛奶。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这么久怎么过的。老头若无其事的喝牛奶,把嘴咂得脆响。“我虽说话,忧愁仍不得消解;我虽停住不说,忧愁就离开我吗?①”老头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他拍拍我的肩说:“小子!这么小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长大了怎么办啊。来,我们轻松一下,给你们放我私藏的好东西。”

  他又跑到那个小黑柜里摸索,裴敏这时才看了我一眼。老头翻出一盘光碟,塞进机器里,居然和我珍藏的那盘一模一样。他坐回沙发按了按遥控,演出开始。这些画面里每一个姿势每一声喊叫我都能背诵出来,只听声音都知道画面内容。陪着饶有兴致的老头看了一会。裴敏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架起脚挡住裤裆,掏出一支烟慢慢享受。老头偶尔会说,你看这个婊子,水几多啊。又或者说,这个女的真他妈经典,根本不是在演戏,她非常投入。女人在男人的身体边上试探,忽然男人把手伸到女人下身里去,女人皱起眉头手动了动像要阻止男人。她吸了口凉气又说了句外语。应该是说疼,轻一点这类话。

  他忽然关掉碟机前侧过身问我:像不像?

  我说,像,很像我女朋友。

  他忽然关掉碟机对裴敏说:“谈谈拆迁的事吧,我要十五万。”

  裴敏二话没说,掏出手机边拨号边往外走。过了几分钟他走进来对老头说:“十五万应该没问题,明天会有人来和谈,谈好了我们就办这个手续。”老头说:“那好撒,你们是还看一会儿碟子还是现在去忙?”

  我们站起身飞快地走出门口,老头手里抱着那本旧相册对我们可怜巴巴地说:“常来逛逛啊。”

  我小声说:“逛你妈的逼。”

  在一路的沉默过后,我们走到普济大道上。即将分手前我对裴敏说:“呼,好啦完满解决。再没我的事了撒。”

  裴敏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你要是有机会,走出团风到别的地方发展吧。你这个人不简单,稳得住。一旦超市拆迁,你们经理就等于说是团风唯一一家超市了,他肯定会解雇人的,而且会减少人工。你肯定是第一个被刷掉的人。这个事你们经理和我讲过了。”

我点点头表示这个事我已经想到了。

  裴敏说:那你好好搞撒。在团风,有什么事来找我。他挥手叫了辆摩托车,一路狂飙去,他两眼通红充满血丝,一夜没睡的干着。现在一定会去睡觉去了。

  路过团风中学我才想起来,今天是高考的日子。很多家长都在学校门口张望,学生妹的妈妈也在其中,她焦急地等待她女儿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的结束。她提着重重的菜篮子,最上面是一大块肉,鲜红鲜红的,还往下滴着血水。

十五

  慢慢走近电影院,这条荒芜的小街。很多人在夜里躲在电影院台阶旁拉野屎,稍微走近一点就闻得到在热气中扩张的屎味。电影院旁边的录象厅门口挂着“今日放映”的招牌,红油漆书写的艳情片名让人心动,让这荒芜有了一丝热情。推开电影院的小门,依旧听不到演员们排练时的对话。以前在太平间院子里排练,很远就能听到那个男演员在拿腔拿调的说:“唉,基泰戎,你为什么收容我?为什么不把我捉来杀了,免得我在人们面前暴露我的身世?波吕博斯啊,科任托斯啊,还有你这被称为我祖先的古老的家啊,你们把我抚养成人,皮肤多么好看,下面却有毒疮在溃烂啊!我现在被发现是个卑贱的人,是卑贱的人所生。”

  电影院什么声音都没有,走进去,所有的演员都坐在舞台上,背靠背,或独自一人选个地方坐着看剧本。为了适应场地,大家卷了铺盖到电影院来睡。晚上挂在墙上的大电扇呼呼的朝舞台上吹。偶尔谁家的小孩来了,躲在幕布里等别人找。小孩藏了很久也没谁掀开幕布看他一眼,他失望的离开。大家都难以进入角色,老顾想了许多办法,比如让演员在台上闭着眼睛说台词做动作,但只要是两个人的对话一开始,声音和身体都开始变形,胆怯溢于言表。走出电影院的演员们又活跃得让人心花怒放,就算是分道扬镳前的一百来米路程,都有演员用剧本台词弄出些笑话。大家亲密无间,互相道别分手。老顾问我对这种反差有什么办法,我说有,不演。

  老顾说:“不演?钱我都交了,钱倒不是问题,这几个月大家的心血都白白浪费了?”

  我说:“别急,可能时候还到。”

  老顾说:“高考马上就结束了,双抢也马上搞完了,现在不搞什么时候搞?要趁热打铁。”他跑到台上把所有的演员都喊起来。老顾打着哈哈说:“大家这段时间都太辛苦了撒,又要忙自己的生活又要忙着排练。今天我请大家吃饭。到贵宾楼。”
  

  贵宾楼的包厢外面,老顾对我说:“等会儿开始喝酒,什么好听你说什么,再肉麻也说。”

  我问:“有用吗?”

  老顾说:“不知道,试试吧。记住,把这些家伙都他妈当领导,把他们麻翻了喝翻了就行。”

  我们提了两瓶五粮液两瓶红酒进包厢,等服务员把酒都斟满,没等老顾发现,一个演员站起来说:“来,我们敬老顾一杯,没有他,就没有这出话剧。我们大家敬他一杯。”

  老顾乐呵呵的喝下去了。大家很快把酒倒满又敬我,以老顾为首开始夸我演技到位台词标准入戏又快等等,我们一起连喝了三杯。接着开始毫不吝啬的互相夸奖,最受用的话,最好听的话,那几个女演员眼睛全他妈眯成了一条缝。最开始大家还有点拘谨,等到一杯杯酒灌进肚子里,大家畅所欲言,酣畅淋漓地说着肺腑之言。我们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国际歌,昨日像那东流水。

  最后,老顾把酒杯举过头顶说:“我替我那位死去的病人,这个剧本的作者感激大家。是你们使作者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你们完成了他的夙愿,是你们唤醒了沉睡的高山,是你们成就了团风的艺术使这个地方变得不那么庸俗。历史会记住你们,历史将铭记这一时刻。让我们举杯,为我们即将创造的辉煌,为了艺术,为了所有为此献身的人们,干杯。”

  好几个人都哭了,若不是老顾和我出去吐过两次,估计我们也会哭。我鼻子酸酸的看着一个演员抱着老顾说:“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哥,没有你就没有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老顾深沉地拍拍了他的肩膀,率先走出去。在贵宾楼下,大家说着醉话。一个演员说:“兄弟姐妹们,你说我们是不是团风唯一的艺术家?”大家齐齐地说:“是。”另一个演员大声说:“我们是团风唯一清醒的人,大家说对不对?”大家齐齐地说:“对。”这时一个家长模样的人走过来忧心重重地说:“对不起,你们能小声点吗?我女儿明天考试,想好好休息一下。大家帮个忙,小声点好不好?”老顾拍拍家长的肩膀说:“没问题。”

  依次把喝多了的人送回他们家,我和老顾一人抱了半个西瓜边走边吃。团风天色将晚,高考的缘故,街上都很安静,能听得到附近农田里的拖拉机很小声的工作,还有几个高考家长和农民吵架的声音,他们想让农民们晚几天翻地。几个顽劣的考生正在等烧烤,烧烤店老板一边扇蒲扇一边劝着说:“吃完赶快回去复习,考完过来好好吃。”

  “你在想什么?想你媳妇?”老顾问。

  “我想把剧本倒数第二幕改成那个男人被一群痞子围住打了一顿,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没有他期待的鲜花、水果和漂亮护士。也没有一个女人去看他,包括他的母亲。”

  老顾嘴里喷着西瓜汁冲着我喊:“你这个想法真是太经典了,不错不错,这样主题体现得更具体了。不错不错,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说:“那,老顾,你说我们演的这个是喜剧还是悲剧。”

  老顾想了想,说:“这个可以改,应该是说我们应该演一出悲剧还是一出喜剧。”

  我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那是悲剧还是喜剧呢?”

  老顾说:“你让我考虑一下吧。”

  我说好,把西瓜皮丢在一个考生脚边,他滑倒了,周围的人不停的笑。老顾提议去他家参观他最近杂物室的收藏,他礼貌的问我有没有兴趣,因为上次我去后,被他留下的一块奇怪器官弄恶心了。他说这次我肯定感兴趣,我说那就去吧。
  

  打开老顾家杂物室的门,打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一大团带血的卫生纸,一条白色的血迹斑斑的内裤。他把内裤单手捧在手里指着一块浅颜色的污渍对我说:“颜色很干净吧,这女孩还是很淫的,我拿来的时候还是湿的,现在硬邦邦的。”

  我问:“这是谁的呢?”

  老顾惊讶地说:“你他妈不是吧。这就是你的学生妹的啊。”

  我大骂:“我操你妈老顾!”

  老顾问:“你为什么要操她呢?”

  我说:“你他妈又进我房间!我说怎么什么都找不到呢,他妈的原来在这。”

  那天,我们在老顾的杂物室呆了很久。

十六

  那次在贵宾楼喝的酒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再次回到舞台上,大家的兴致空前高涨,换了个人似的,恢复到在太平间时的状态。第一次从头到尾把话剧排演了一次,除去许多细节不如意之外,整体的表现让我们震惊。谁也没料到我们这么有表演天赋。在台上演戏的人很投入,举手投足都像模像样,演得十分到位。每个人物都表现的活灵活现,仿佛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真实发生的一件事。八金和老顾是唯一的观众。整部话剧结束后,他起立鼓掌的时间长达三分钟。他说,这是他看过的最好的一部话剧,简直是澎湃。

  “这部话剧肯定有很多人喜欢,我敢打包票。”

  “也就是说,场地费可以等演完后付咯?“老顾问。

  “绝对没有问题。我要提个意见,你这个结尾差了点,似乎少点东西,就差那么一点点东西就能把人彻底震了。是什么说不清楚,你得好好想想,这个很关键。”
  老顾和我对望了一眼后对八金说:“你放心,结尾的问题会解决的,我们还在讨论。”

  八金走后我们齐声欢呼。
  

  老头的应允使我的工作变得可有可无。假如团风只有一家超市,吉祥物就没多大意义了。高考结束的那天,我去上班,经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任凭我穿起熊皮在超市门口逛荡。天气很热,我站上十分钟就流了一身的汗。我脱掉熊皮打算去超市里吹吹空调,经理就指派我去搬货。那样的话,我更愿意呆在熊皮里喝冰镇汽水。上个月的工资比以前少了一百块,降温费才五十块,还不够我买汽水喝。几个员工都替我打抱不平,他们的工资也降了五十块,他们天天替我不平衡,怂恿我去找经理对质。“强子,你太不容易了,他不能这样对你。”他们说。我知道他们想干些什么。在电话里,我对林林说工资的事,她很平淡地说:“不行就换一份咯。工作是这样的。”我提出到她的城市去工作,她就沉默,然后把话题撇开,让我猜她今天内裤的颜色。

  很快,对面的平房已经准备拆迁了,所有的小店都关上铁闸门,把货卸走。房东女儿叫了辆小货车把电话和家具搬走,她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又看,蹲在她那家店门口哭了好长时间。她搬走的时候是黄昏,团风街上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在她那打过电话的人都问她:“要搬啦,舍不得吧?”她只在那里哭,不回答别人。货车开动前,她跑到我们超市来,对着我拳打脚踢了好几阵子。穿着熊皮,一点都不疼。

  等拆完平房,对面超市就要关张大吉。经理有些担心对面会大甩卖,这才想起我来,他要求我每天至少有三个小时在超市门口表演,无论做什么,最重要是在这几天吸引顾客上门。他特意在所有员工面前发给我降温费一百块,并补助两箱汽水。

  于是在傍晚,天气稍微凉爽了些,我会自觉钻进熊皮,殴打每个路人。每当有人走近我,我就开始挥舞着熊掌向他扑去,在他脸上身上拳打脚踢。通常挥动第一拳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很惊恐的表情,当看清楚我是那头卡通熊和柔软的熊掌摸在他们脸上,他们放心了,把惊恐的表情放大,变得逼真。在这个新花招团风人很喜欢,许多人故意靠近我,期待我去揍他。对这样的人我一般懒得理他,只去找那些不注意我的人。打了三四天,大家全知道了,我只好选些不顺眼的家伙揍。他们走过我身边,说:打我呀打我呀。我去拣条棍子放在手中挥舞,他们就不敢过来。这件事被经理制止了。

  我殴打每一个路人,他们乐呵呵的。最让我气愤的是那个踢我屁股的家伙这些天来得很勤快,几乎每天在我防不胜防的时候给我一脚。他的脚法精准,直中我的屁股,让我扑倒在地。

  我用尽了力气去殴打他们,他们笑嘻嘻的看着我,装出很疼的样子,或惨叫。我用尽气力打他们。

十七

  话剧的宣传没有房地产广告那么巨大的招牌,宣传蛋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上演话剧的时间和简单的剧情介绍:“两个男人和许多女人之间发生的缠绵悱恻的感情故事……”,票价是每人两块五,要是拿宣传单去买票则只需要两块钱。在宣传单的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团风人自己的话剧,支持团风人自己的艺术。每一张印刷好了的宣传单由我们自己粘贴在团风大大小小的角落。电线杆上,墙壁上,和治性病的广告摆在一起。演员们的朋友开的店门口也会有宣传单贴着,有的交给店老板,每个进来光顾的人都要发上一张。每天在炸油条的老三那儿也可以找到宣传单,用来包油条。这一招是老顾想起来的,他说吃油条的人没准就会看。

  最好的宣传是我。每天钻进熊皮,我手里就捏着一大叠宣传单,见一个人就发一张。但凡是我发到的人,都会好奇的看上一眼。经理说我这样是误导群众,以为这是超市发的减价宣传单。我当没听到他说的话。他在员工大会上批评了我的作法,并扬言要扣我工资。所有的员工都面露喜色,他们早就看不惯我一个人拿两份工资。

  所有接到我发的宣传单的人看完单子后都会问我:话剧是什么东西?我就揍他一拳,他就哈哈大笑着离开,手里捏着宣传单并不丢掉。因为纸质的问题,在许多厕所我都发现了擦过屁股的宣传单。老顾说这也没什么不好,上厕所那么无聊,假如来了兴趣看看单子也算起了效果。也有常来打我和被我打的讲义气的家伙说:你推荐的东西,我一定去,不就是两块钱吗。

  关于看话剧,我和裴敏打了个电话,希望他到时候带点兄弟去看话剧。他幽默地说到时候一定带一两百个兄弟壮旺我的场。他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其间夹杂着学生妹咯咯的笑。自高考结束,学生妹和裴敏更是出双入对,整个团风街都知道这件事了。他们再不需要我的房间隐瞒,大大咧咧的出现在各大小宾馆旅社。她变得比以前开朗了许多,经常可以看到她在紫薇发廊里和男男女女开怀大笑。在街上,如果她看见我,会腼腆的一笑,向我招招手。她妈妈找裴敏闹过一次后再没干什么,每天都还在菜市场卖菜,最近天热,每天傍晚她会拖一车西瓜摆到团风街头。许多小混混都去学生妹的妈妈那里买西瓜吃,一块或者半个都卖,童叟无期的价格。我每次回家,都会去买半个西瓜用塑料调羹舀着吃。

  房地产广告的招牌巨大,在那一片被推土机推倒的废墟中。广告词是“建设团风新气象,团风明天会更好”,每个字都有半个人高。然后是一幢很高的大楼房,旁边车水马龙,夜晚的灯光繁华闪烁。一楼有商场、超市和快餐冷饮部,二楼是服装柜台,三四楼是电子游戏机室、网吧溜冰场等等。政府对这幢楼也充满了期待,许多次我在对面看到一些领导模样的人在广告牌下高瞻远瞩地谈论。许多团风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这幢楼,特别是一些年轻人,常在消夜摊上憧憬着商业大楼的建成。他们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看着手表说怎么还没建好呢?也有人诅咒这幢楼房,是那些普济路上的小业主们。一旦商业大楼建成了,这些小规模的网吧、游戏机室和服装店的生意都会受到影响。他们在夜里咒骂,白天对着那堆废墟吐口水。但这无济于事,那巨大广告牌的繁华是很难以阻挡的,每个小业主们看到那广告牌都会败下阵来。

  现在,巨大的广告牌下面只是一片废墟。几个拣垃圾的野人常在里面寻找着能卖钱的东西,要不就是一些下岗的女人白天在那儿敲掉每块砖的水泥块,乒乒乓乓地敲打声络绎不绝。百里平超市也要拆了,他们并没有搞大甩卖,很安静的用货车一车车把东西运走。据说等新的商业大楼做好了,他们就搬进新大楼里开超市。对于这个消息,经理很平静,每天端着茶杯到处巡视摸女人屁股。

十八

  农忙差不多结束,从我的那扇窗望出去,绿油油的秧苗被风带倒,歪歪斜斜。那些繁忙的农妇很少在田间劳作了,她们更多的是穿梭在粮站和厨房之间。男人们开着拖拉机载着收获和女人小孩上团风,又从超市里买出不少便宜货。她们经过我身边,我若上前摸她们的胸,她们就嘻嘻地笑,并不动怒。天闷热的很,偶尔起风也感觉不到。本来的梅雨季节无限期的被天气预报推迟,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熊皮里还比较舒畅。房东女儿自打关张后就消失在团风街上,据说是乡下相亲去了。她是因盖商业大楼第一个失踪的人,后来还失踪了许多人。房东女儿和其他失踪的人不同的是,她后来又出现了,而更多的人则彻底消失。

  随着高考的结束,混混在街头渐渐热闹起来,晚上经常看到各路神仙占领着各个消夜摊低声讨论。他们在密谋如何夺取商业大楼这个大工程。不止是裴敏窥视这块肥肉,连过气的大哥、刚在团风街上混的小青年,都在打探消息拉拢人手。消夜摊的混混经常起身提着一瓶啤酒到另一个消夜摊上去碰杯喝酒,有时候会笑眯眯的回来,有时候气呼呼的离开。等到百里平超市关张,混混们基本上都找到自己的归属分成了四个帮派。每次包工程都会打群架,至于群架的规模则由工程的大小决定。商业大楼作为团风目前最大的工程投资,自然最具吸引力。

  第一支施工队开到的当天夜里,就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械斗。但这次并没有伤到人,只把机器弄坏了许多部。此后平静了一两天。大家心照不宣的知道,只有摆平了另外帮派的介入,才能正式施工。

  似乎是一个混混弄倒了啤酒瓶继而宣布了械斗的开始。在白天不紧不慢的拆迁过程中,夜里的团风显得相当不太平。团风人都把猪死死的关在猪圈里,不让它们在深夜到街头乱逛。

  在夜里行走在团风街上的人很危险,会有人抓住领口用手电筒照一照,要是熟人就放走;若是陌生人就盘问是跟哪边的。时常可以听到空旷的大街上有人在喊:“站到,给老子站到。”啤酒瓶破碎的声音,砖头落地的声音,人的脚步声,三三两两响起。偶尔也会发生一群人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向某个方向开去。摇摇晃晃的惨叫声层出不穷。

  白天却平静,整个大街都像被人洗劫过。天热,许多店面在下午都关上店门,除了商业大楼那块地下面有人叮叮当当的削着砖头上的残余水泥。大家都在等待,等待来临。团风如临大敌,只要路边有三个人走在一起,其他人都会绕得远远的。若是看大街上有人吵架或只是大声说话,人们要不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吵架结束继续行路,舍得掏钱的喊辆摩托车飞快的坐上离开。团风的小巷已无人问津,尽管岔进小路会更快的到达目的地。可那些幽静的角落实在是危险。

  团风的西瓜刀已经脱销了,偶尔西瓜贩子在街边破口大骂:“是哪个婊子养的把老子的西瓜刀拿走了?”这时就会有个人走过来冷冷地问:“你骂谁?”

  先是西瓜刀、铁链、钢管等小武器,后来有人发现了铁锨、锄头和镰刀也零星的出现在队伍中,才意识除了不务正业的家伙外,农民兄弟也有责任参加这次战斗。于是团风白天出现了到处请客吃饭的局面,在各大小餐馆都能看到年轻小伙子在向一两个团风周边村里的村长书记敬酒的情况。
  

  其实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开始了械斗。医院忙得一团糟,医生护士乱作一团,他们的脸上喜洋洋的。因为有人住院就有更多的收入,平时门可罗雀的地方现在挤忙了呻吟的男人。有时候可以看到一群人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家伙冲进来,所有的人脸上都淌着泪大喊着:“医生!医生快来,操你妈快来。”无论医生到得多么快,他们都大呼小叫,扬言要是医生治不好这个病人他们就砸掉医院。医生们对这一切威胁早已习以为常,他们指挥着混混把伤者用担架抬到临时由挂号处改成急诊室的小房间。在急诊室很有可能会碰到仇家,两边的人一边流眼泪一边怒目而视。可惜大家都没有动手。我认识的一对双胞胎很有意思,他们分别加入两个团伙。可惜他们没有像电影中那样对殴,在打斗中遇见了相同的面孔首先是楞了一下如同照见了镜子,然后挥舞着铁链找其他人对打。他们两个打架很占便宜,因为总会被对手认为是自己人而失去打倒对手的最好机会。起初双胞胎总没有受伤,总是得意洋洋的双双对对出没在消夜摊上喝酒。后来两边人马都知道这两个家伙的斗殴形式,一打架先放倒这两位相貌相同的人。在医院中,双胞胎的妈妈哭着说:“婊子养的,人家儿子一伤只伤一个,我一伤伤一对。”

  所有的事情发生的相当隐秘,我只在医院和老顾的嘴中听说这些事情,自己却还是没亲眼看见过任何一场斗殴。听着病房里痛苦 的刀伤患者轻声喊着“妈妈,我好痛”这样的话,我有点热血沸腾,期待在这场工地争夺战结束前看到我想看到的一切。我要老顾留意,假如裴敏躺进医院,一定要通知我。
  

  房东女儿的电话亭关门,我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打电话。这个电话亭里的老板是个男人,每天只会低着头看报纸,再没有对着讲电话的人投来的一瞥报以微笑了。林林现在每次电话都问我是不是有话要问她,我说没有。她好象很失望,在电话里沉默,我就去猜她今天的内裤是什么颜色。

  今天她穿得是黑色的内裤。“你看,我又猜对了。我总是能猜对很多事。”

  “那是因为你敏感,但你太敏感了。怎么连这种事都猜得对呢?真讨厌。”她在电话里撒娇的声音真好听,“对了,和我讲下团风的情况嘛,据说伤了不少人,肯定特别过瘾,场面是不是特别宏伟,几百个人拿着刀乱砍那种?”

  我仔细想了一会,问:“我好象没有告诉你团风这次包工程的事吧,也没提什么拿刀砍人是不是?”

  她也在电话里仔细想了一会,说:“不对,肯定是你告诉我的。否则我怎么会知道呢?肯定是你说的嘛。”

  我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一定不会是我说的,上次我们谈的是SM和鱼网袜的事,上上次谈的是女人好色的问题……没有说起过团风的事。”

  她想了一会儿,以更加肯定地语气说:“不,就是你说的。是你不记得了,就是你和我说的,只提了一句,我想问但又忘记了。我们不总是这样吗?想说一句话,一下子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我说:“是啊是啊,确实是这样的。我好多次想和你说点什么,都是话要出口就忘记了。比如上次,我想和你说……”

  愉快的挂掉电话,我还是能清楚的知道,有关团风目前的局面,我一个字都没和林林谈起。

  离开电话机,付掉两小时的电话费,疲惫的走出电话亭。夜已深,我没有选普济大道回家,老顾告诫过我,有几个路人平白无故的在那条路上被人斩伤。沿着一条不起眼的路回家是不错的选择。

  离开混混出没的场所前,我还是被至少四把刀架住了脖子。一个漆黑的声音说:“你这么晚跑出来做什么,老三,搜他的身。”接着有人打开了手电筒照在我脸上,我企图避开光去看看这些人中有没有熟悉的面孔。那个声音严肃地说:“别动。”

  老三搜身的时候我想到我被砍了几刀,不致命不残疾的几刀,皮外伤,在医院躺着。我在强光的照射下看到了医院、鲜花、水果和哭声,还有我尽量享受这一切以及身体那微不足道的剧烈疼痛的快乐。

  老三搜完了,他报告说我身上没有武器。那个声音说:“武器可能放在游戏机室了,你个鸡巴快说,你这么晚跑出来做什么?是不是想查老子躲在哪的?你是哪边的人?”

  “我是在那边打电话的人撒,不信你去问那个老板。我哪边都不是,我冇出来混撒老大。”我解释。

  “大你妈,老大是你叫的?嘿,你冇出来混很不不起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是你出来混就很是那回事?”那个人把刀架得更紧了,就快要进入我的脖子。

  “不是撒不是撒,我差得狠我晓得。你们是团风的吗?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要是团风本地的应该知道我是个老实人啊。”

  “放屁,老子在团风从没见过你。少他妈装自己是最露脸的人。说实话你才有活路。”那人踢了我一脚,让我倾斜得差点撞进那冰冷的刀刃上去。

   “是真的撒老大,可能我的脸你们没见过,我做的事你们可能晓得。”

   “啪”的一声,我被打了一耳光。“快说,老子没什么耐性。什么鸡巴脸不脸的。”

  “123超市门口装那头熊的人就是我啊。”我急忙说。

  那人拿手电筒在我脸上晃了几晃很高兴地说:“哈哈,他妈的是你哦。我说哪个王八蛋现在还能踩西瓜皮滑倒呢。哈哈,原来你就是那头熊啊,”

  “是哈是哈,我就是那头熊撒。”手电筒收了起来,那人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和他的兄弟们消失在黑夜中。我则带着没有疼痛的满身刀伤也奔逃进黑暗中。

十九

  一边在拆迁一边夜里在打架,成了团风茶余饭后最常见的谈论。他们谈论谁家的孩子躺在医院,被砍多少刀。每个受伤的人和谈论者之间多少都有些关系,或朋友或同学或邻居。后来枪声与在这次事故中消失的人成了谈资,最真实的一次有关“枪”的出面,是说有人从另外的城市(就是林林所在的城市)拖来一车混混帮忙。车刚到团风境内就被人截住。截车的人只有四个,三个人拿着日本长刀,一个人拿着传说中的来复枪。据说当时开了一枪,打碎了司机面前的玻璃。然后拿日本长刀的人去车上抓人,其他两个拿刀的人一人守一边车窗,拿来复枪的人在车前监视。就这样许多外地混混挨了打。那整整一车人都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地上丢满了西瓜刀、钢管。最后那辆车在两辆摩托车的监视下离开了团风。

  这件事让团风人振奋。他们不停谈论这件事的策划者裴敏,说他为团风做出了贡献,抵挡了入侵者。“他妈的,外马子也想跑到团风来撒野。”人们高兴地说。

  枪战随后变得频繁,在夜里零星的枪声让人想到了战争年代。大家早早的关上了店门,消夜摊上也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开着。可谁也不敢在这里多作逗留,这儿太暴露。许多人在械斗和枪战中消失,大家猜测他们是死了还是到外地躲避追捕。医院里还没收到任何枪伤患者,老顾说很有可能有些小诊所收留了他们。有一次在房东女儿家的阳台乘凉,我和房东女儿目睹了远处一场械斗前的谈判。在公路边的一块空地上,路灯下围绕着将近上百人,蝼蚁大小,都带着铁锨、锄头等长武器。在公路的另一边蹲着许多抽烟的人。他们用刀在台阶上磕出响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裴敏。我期待他们战斗,我热血沸腾。很可惜他们没打起来,几个头目最后从黑暗中走出来,挥挥手,大家就散了。很快,这条公路空旷起来,遥远的我,都觉得孤单。

  舞台越来月显得安静,每天演员呆在这儿。和它的萧条相比,医院是最忙的单位。离演出不到三天时间了,大家的演出已经纯熟,八金连着三天都看了彩排,除了对结尾仍有微词外,他热情的鼓掌让我们安心。演员们担心的是到演出那天有没有更多的人来,不过光十来个演员的家属和朋友就占了两三排位置,一块五一张票,很划算。老顾声称医院里许多同事也会来捧场,大家堆在一起算了算,估计一定来的人有两百多个,这和电影院能坐下的人数相差很远。

  “没事。我们要对团风人有信心。要知道,这是文化古老的一个小城,大家血脉里流淌的有艺术成分。何况票价这么便宜,少吃根冰棒就来了。”老顾给大家打气。

  演员们也不是太担心,有人说来得人少更好,那样不怯场。但看得出,大家都期待更多的人来。我也如此。房东女儿不知道会不会准时到,我很早就告诉她了。我把八金发给每个人的五张赠票塞了四张给我房间后面的农妇,她们一家一定会来的。最后一张我想给学生妹,可这段时间一直找不到她。

  把所有需要的道具搬进电影院,我和老顾在路边啃着西瓜。我知道老顾和我一样,在想着话剧的结尾。

  “你说悲剧好还是喜剧好呢?”老顾问。

  “悲剧吧,悲剧好。”我说。

  “不行不行,悲剧不好。”老顾说。

  “那,随便吧。我想用不着这么严肃。”

  “我花了三年时间写这个剧本,怎么能不严肃?”老顾生气地说。

  “操,你不是说这是个死了的病人留下的遗作吗?”我把西瓜皮狠狠的摔在地上。

  “原来是他的遗作,可我慢慢改慢慢改,最后发现他的东西什么都没剩下,剧本就是我重新写的一样。”老顾呵呵陪着笑。

  我站起身把他打了一顿,打的时候发现有个人踩到西瓜皮上摔刀了。他疼得龇牙咧嘴,在原地不停揉着屁股,周围的人忽然聚集起许多人,在放声大笑。

  我和老顾对看了几眼,老顾把西瓜皮认真的丢在地上,对我说:“我们演悲剧吧。”

  我点着头,说:“嗯。”

二十

  演出开始。观众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居然达到了一半的上座率。首先是裴敏带了五十多个人进电影院,他丢了两百块给售票员,冲我笑了笑,学生妹依偎在他身边,没有看我。学生妹的穿着和高考前完全不同,再也不能用“朴素”来形容她。她涂了睫毛液,睫毛像扫帚一样又厚又浓,但很好看,眼睛愈发显得大了。她的头发也烫得很漂亮,还在上面扎了个蝴蝶结,走动的时候蝴蝶就像要飞起来。她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电影院,小混混在后面感慨说:“他妈的,这地方好久没来啦,最后一次好象是小学五年级暑假组织看《小兵张嘎》吧。”一群人学着电影里的腔调大叫“嘎子哥嘎子哥”往里拥着,学生妹笑得很开心。她的笑又一次让我想到林林。

  所有的演员都蹲在售票窗旁边,迎接他们的亲人,也等着观众买票,入场。当他们的亲朋好友大批到来,他们就引领着这些人到电影院。最后售票处只剩下我和老顾两个人,那户的农妇一家没能来,她家汉子在械斗中被打成重伤,现在在医院里躺着,老顾替我送了一篮子水果去。老顾说病房里摆满了鲜花站满了人,大家都围着受伤的男人说话,有人还带了扑克在病床前打得非常开心。

  老顾说:“进去换装吧,演出就要开始了。”我朝空旷的街道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电影院门口,看是否有人在看我。

  看到电影院前的话剧宣传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剧本名字,现在一个巨大的《熊》字触目惊心,下面写着一行字:继《世上只有妈妈好》后又一部感人肺腑的演出,请观众自带手帕以免弄脏衣袖……

  看得我很想破口大骂,话在嘴边还没出口,一个穿制服的走到我面前冷冷地说:“你骂谁?”
  

  换服装时,一个演员揭开幕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吓得小声惊叫起来:“他妈的,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哦。”另一个演员说:“恩,刚刚我数过了,大概坐了一半还多,这说明团风人还是很有艺术细胞的撒。”看得出大家都很激动,穿衣服化装的手在微微颤抖。有个人连眉毛都画歪了,他要擦,大家不让他擦,说这样很好,更滑稽。

  老顾开始最后一次训话:“大家记住,就把这当作平时排练那样去演就行了,不要紧张。说错台词就说错,忘词儿了就随便说点什么,但一定不要在台上发呆。我们要对得起死去的作者,对得起他的呕心励血。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你们是最好的。”

  说完话,他依次和演员们握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仿佛是死离死别。趁着这个机会,更多的演员揭开幕布去看。因为用力过大幕布掀开太多,被台下的人看到,发出一阵极大的哄笑。

  “我操,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敢演,我一看到我妈在台下我就发慌。”一个演员说。

  “日哦,我也是。我妈还冲着我笑,笑个鸟哇。早知道不让她来看就好了。她在台下我根本没办法演啊。”另一个说。

  大家七嘴八舌,都说自己的母亲在台下自己不敢演。

  老顾大喝一声:“操你妈!”他的声音极大,我敢说整个电影院的人都听到了。因为台下的轰鸣声忽然安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们当演出正式开始了。幕布也不知被谁缓缓拉开。在角落老顾用凶狠低沉的声音吼着:“那就把舞台当作太平间,你妈死了你妈也死了你妈也死了,你们的妈妈全都死了。这幕戏就当是献给你死去的妈妈?把这出悲剧演好献给自己死去的母亲,就这样,上台上台。”

  话音刚落,幕布全被打开,我被推到舞台中央,满身是光。我花了几秒,从强光中寻找学生妹。在最后一排,她和裴敏坐在一起。那最后一排只有她和裴敏两人。我茫然的看了他们一眼,说台词:很可惜,我活着的地方是这样的……
  

  演出很顺利的进行,演员之间相当合拍。大家控制着自己的表现欲,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的语气都恰倒好处。伤心人的苦楚,一个伟大心灵痛苦的章节,是热情奔放乃至粗旷还是明白易懂、风神隽永的、讽刺性的俏皮的东西,大家都表现得相当传神。大家都变成了饰演的那个角色,一个有生命的角色,仿佛不是经过排练,而是一切都从本心深处流露出来的。显然,大家都被吸引被感动。没我戏的那一幕,我们躲在后台偷看观众反应,大家间或的大呼小叫,呵呵的笑,或对所憎恨角色的厌恶小声起哄。他们已经被这剧戏迷住,很多人在中途已经开始抹眼泪,为女人悲惨的命运。就连最后面几排的混混们,也专心看起戏来,当女孩跪倒在台上哭泣,他们沉默着,摸出一支烟,点上。

  已是最后一幕戏,我在后台等着出场。学生妹半个身子扑在裴敏怀里,他们一边看戏一边拥抱,缠绵得让我心疼。我一直没有把我演话剧的事告诉林林,今天演出前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她买了票和朋友去看电影,我不知道她和朋友是不是也坐在最后一排。这时,我看见裴敏的手伸进学生妹的衣服中间,学生妹一边装着认真看话剧,一边轻轻摆动身体。我看得很清楚,把幕布抓得紧紧的。再使点劲幕布就会被我扯下来。又过了几分钟,裴敏的另一支手伸到学生妹的两腿之间,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到学生妹换了个坐姿。耳边响着其他演员们的台词声,我必须一边看一边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这个耽搁了上台时间,这是最后一幕戏。我回头对老顾说:“到我之前打我一下。”
  老顾一个眼睛露在幕布下面往外看,他说:“嗯,嗯,喊你喊你。”

  裴敏摸了一会儿,眯着眼,烟斜叼在嘴角。有点受不了了。他低头对学生妹说了句什么,学生妹四周看了看,嘟着嘴回了一句。裴敏凑到学生妹耳边用舌头舔了一下学生妹的脸颊,学生妹还是摇头。裴敏脸色变了变,又笑起来去对学生妹说话。学生妹又四周看了看,她特意向舞台瞥了时间颇成的一眼,我看见她的大眼睛,浓浓的眉毛,鼻子还是有点塌。然后她蹲了下去。

  她蹲了下去,我看得见她头上的蝴蝶结晃动了一下,飞到裴敏的两腿之间。裴敏仰起了头,表情轻松愉快,两腿明显比刚刚张得更开。我闭上眼,蝴蝶结开始上下飞舞,轻轻飞舞,轻轻摇动。这画面久久不肯消散,这阵痛像刀子一样剐我的心。耳边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我知道,这预示着我马上就要上场了。

  我转过脸对老顾说:“我可以不上台吗?我们现在把最后一点戏改一下吧。”

  老顾冷着脸对我说:“不行。”

  我说:“你也看到了吧,我不想上去,真的不想上台,我他妈要回家,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演员在台上已经开始说那句台词了,他说完,我就要上台了。

  老顾冷冷地说:“熊哥,你现在哪都去不了。去把戏演完。”他狠狠地推了我一下,因为没推动,他有些意外。他递给我一个凶狠的眼神。

  我冲到台上。

  我冲到台上大喝一声:“放开那个女孩!”我把脸转过去,看着裴敏和俯在裴敏两腿之间的学生妹。那冰凉的刀刃,在脊背的刀刃终于开始绞动,终于开始有一丝疼痛。女孩的哭声开始传开了。演员大声问:“你他妈在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

  我茫然的把视线转到台上,没有按剧本重复台词。他冲向我挥了一拳大骂:“去你妈的,就你也他妈想多管闲事?”

  没有如排练中那样灵巧的假装挨揍,而是死死的接下了这一拳并倒在地上。他和他的同伴冲上来就对我一顿毒打,这些家伙太投入了,忘记这只是在演戏。他们就像真的在打一个人一般在揍我,几秒钟下来我就疼得大喊大叫了。按剧本,剩下来的戏我就只剩下死死的躺在地上了。之后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能有那么几秒晕眩,我说最后一句台词的时候,蝴蝶有没有停止飞舞,她有没有抬起头看我一眼?接下舞台上发生什么,我一概不论,身上太疼了。我在地上扭来扭去,最后受不了翻了个身,发现老顾已经挨完打躺在我身边了。也就是说,站在台上的演员再说几句话,再有几句独白,这幕话剧马上就要结束。

  我闭起眼等待这场悲剧的结束。我用手碰了一下老顾,他估计也疼得要命。

  我问他:“嘿,你知不知道我在超市门口演熊的时候,谁在背后踢我把我弄翻的?”

  老顾睁开一只眼说:“少来了,开什么鸟玩笑。”

  我说:“哥,我是真想知道,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开什么玩笑,你告诉我吧。”

  老顾说:“你真不知道是谁从背后踢了我一脚?”

  “真不知道。”我说。

  “怎么可能呢。”老顾说

  我以死人的身份偷偷踢了他一脚:“操,是谁,快说啊!”

  “不就是你吗?每次把那头熊踢一个狗吃屎。”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话剧彻底结束了。台下响起巨大的掌声,掌声大到我们害怕,大到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我和老顾躺在地上,享受着这些掌声。让我们不解的是,在掌声之中是同样巨大甚至是歇斯底里的笑声。我们侧起脑袋看着观众席,所有的人都在起立鼓掌,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狂放、热情、肆意的各种各样的笑声。有的人已经笑得半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了。更多的人是一边笑一边鼓掌,很多人还在笑声中叫出一声“好”来。掌声持续五分多钟后消失,可笑声还在满场飞奔不肯消散。

  “老顾,我们算演出成功了吗?”我看了看老顾,他闭上了眼。

  “算吧,他们这么热情的用掌声鼓励我们。”他丧气地说。

  “那,我们这他妈演的是悲剧吗?”

  “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喜剧。对我们,”他痛苦地张开眼睛,流下了话剧结束后第一滴感动的眼泪,也是我第一次看他哭,“对我们,就真是悲剧了。”

  “那我们也算是演出成功了。”

  我们从地上爬起来和大家一起对着观众鞠躬。台下的人又热情的鼓起掌来,这回笑声更大。演员们则有时间评价谁的妈妈笑得声音更大。在全都起立的人群中,我看不到学生妹,她是否离场。

  我们谢了三次幕,他们还在笑。最后我们超市经理出现在台上,他拿着麦克风大声宣布:“凡是有电影票的观众此刻持票到超市去都享有八折优惠。”观众们马上离场,一片闹哄哄的局面,全在往电影院外面挤。

  超市优惠活动持续了一个多月,并没有停止的迹象。大家兴高采烈的采购,偶尔低声说起话剧,放声大笑。团风一片喜洋洋的局面。话剧在十月份会再次在团风电影院上演,有人说八到十个星期就行了,我们一致认为国庆节上演更符合团风的形式。演员就地解散,等到稻子长出穗来再聚集。在超市的工作依旧繁忙,优惠的商品价格几乎每小时都要调整一次,八月如火,钻进熊皮的滋味也越来越难受。商业大楼的那块牌子已经拆下来丢在路边,很多人开始从上面踏过。由于抢夺工程太凶,几乎每天都有习以为常的打斗,承包商放弃了投资。现在建筑工人们正在砌墙,要把房子建得和拆迁前一模一样,连小店的业主也要一模一样。

  现在穿越弄堂,田野,流水,看到无精打采的农妇在田里慢慢忙活,玉米的红缨已经长出很长,再过不久就可以吃到鲜嫩的玉米。我从小卖部拎出三袋牛奶,我在公共汽车站牌下看到那个打伞的女人。我从她身后经过,看着她的半个背影,一双白皙曲线优美的小腿和米黄色的裙子。八月烈日当空的午后,粉尘,热气流凝固的白色马路,我向她走去。这回我要看看她的正面,无论她的长相与我想的是否一样,我将不会再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