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胡安焉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一段猎狮的视频,是在非洲的某个地方拍的,那里的树好像都长不高,杂草东一茬西一茬的,就像癞子的脑袋。不知道是不是视频的画质太差,我觉得那里很邋遢,天空也不蓝,像罩了一层霾,草木都无精打采。”

  “一开始那头狮子就朝着猎人冲过来,是头成年的雄狮,脖子上的鬣毛是黑色的,很浓密,奔跑的时候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很是威风。拍视频的人站在猎人和一个黑人的后面,那个黑人大概是向导,猎人是个白人,他手里攥着把猎枪。他是个高个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牛仔帽。”

  “狮子冲过来的时候,猎人就挺直着身站着,端着枪瞄准,那只狮子离他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他开了一枪。肯定是打中了,但没有打在致命的部位,那头狮子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就像突然被从后面拽了一把,但没有拽住,那一瞬间它像是突然挣断了一条看不见的缰绳。”

  “我看视频的时候,也是替那个猎人捏了一把汗,毕竟那是在野外,一头狮子正朝他扑过去,这可不是在拍电影,换谁突然看到都会担心吧。照着狮子的习性,它应该一把将他扑倒,然后咬住他的喉咙不放,直到他断气,那用不了多久。”

  “其实猎人的那一枪已经要了狮子的命,尽管它没有立刻就死,不过身体突然遭受的莫名的剧痛和伴随着的那声恐怖的枪响,就足够让它做出清醒的判断了。它确实扑倒了那个猎人,但只是从他身上跃过,并没有停下来,它朝另一个方向很快地逃走了。”

  “如果它拼死攻击那个猎人,当然很可能把他咬死,可是旁边起码还有两个人:一个摄影师和一个黑人向导,他们身上肯定也带了武器。狮子也知道停下来很危险,一般来说,野兽只要有一线逃生的机会,都不会选择跟对手同归于尽。假如它们的性情刚烈到那种地步,就不会在适者生存的自然演化里幸存下来了。”

  “因为那头狮子在扑倒猎人后,自己也摔了一跤,它的前腿好像是没力气了,也可能是伤口带来的疼痛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导致它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头直接撞到了地面。不过它还算麻利地翻了个身,重新站起来跑掉了。它肯定受了伤,不过画面太快,看不到它的伤口,也看不到血。”

  “那个猎人倒好像没有受什么伤,他爬起来后又若无其事地朝着逃跑的狮子放了几枪。他的身手确实矫健,明显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他倒下去的时候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连猎枪都没有脱手。或许他并不是被那只狮子扑倒的,而是为了躲过那一扑才自己滚到地上。”

  “他当然和我们一样会害怕,你想想看,一头狮子朝着他扑过去,换谁不害怕呢?就像把手放在打火机上烧,谁都会觉得疼,但就是有人能忍住不缩手。我是真的佩服这种人,确实是一条硬汉!在那种关键时刻,越是害怕越死得快。”

  “现在也还是有人猎狮的呀,非洲一些国家还有专门的合法狩猎区呢。他们穷嘛,穷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我看的那段视频有些年头了,肯定不是最近几年的……再说欧美国家的人现在也不像从前那样,觉得猎狮象征了勇气或冒险精神什么的了,现在的人要说人道主义……”

  

  列车正在穿越一片丘陵地,不知什么缘故,车厢持续地抖动着,令人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异常的情况,可是却迟迟没有人出来宣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而大家也就都怀着“大概这是正常的吧”的想法,安之若素地继续着旅程。我躺在硬卧的上铺,断断续续地听着下铺的两人在聊天。刚才在说话的人叫严老师,他是个中学语文老师,现在趁学校放暑假出来旅行。他的个子不高,但长得结实,谈锋很健。我和他都是在始发站上车,早上刚上车的时候,我坐在过道旁的折叠板凳上,他主动过来和我攀谈。他介绍自己姓严,是严肃的严,而不是颜色的颜。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我犹豫了一下,告诉他一份我做过的工作。大概因为我对聊天本身的兴趣不大,所以尽管他说的内容还算风趣,而且思想开明,头脑也灵活,对社会时事的点评常有逗笑我之处,但总体上来说,我只是充当了一个意兴阑珊的听众,只在他偶尔停顿的地方附和一句半句以示礼貌。他倒也不感到兴味索然,我们就那样聊了大半个小时,直到火车停靠第一个中途站,有新的乘客上来了,正好我有点困,就回了自己的铺位。

  这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车窗外起伏不断的山丘上错落地散布着深灰色的岩石,在紫色的晚霞映照下,情景显得荒芜、孤寂,却反衬出车厢里的人烟味:不知道为什么,乘客们喜欢在狭窄的过道上徘徊往返,一会儿去冲泡面,一会儿去接水,一会儿去抽烟,一会儿上厕所,反正总有事情在另一边等着他们去办,多得忙不过来。而几个小孩更是不断在来回奔跑打闹,尽管他们的父母偶尔会严厉地喝斥一声,但显然孩子已识破了这是不会付诸行动的恫吓,便对之置若罔闻。还有乘务员也隔三岔五地推着小车来叫卖零食、饮料、水果、快餐……我简直像是睡在热闹的马路边。除此以外,我还听到相邻隔间里的乘客在争论、讲电话和打牌的声音,更有稍远处传来的婴孩的哭声,甚至另一节车厢里有人正在放声唱歌——天色虽然没有黑全,车厢里的灯却抢先亮了起来,在渐涨的夜色里,行驶中的列车就像一幅不断向前展开的世俗风情画,透过明亮的车窗,被荒山野岭沉默地观看。

  我侧身从床沿边往下看,正和严老师聊天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穿一身卡其色的户外短装,脚上是一对登山鞋,早上我没有见过他,大概他是在后来上车的。严老师正盘膝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从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男青年则侧身坐在床边,因为要扭身面向严老师,一条腿便斜着搁在床沿上,只露出鞋子的部分悬在半空。从男青年说话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对严老师的尊敬,那是但凡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面对稍有资历的“社会人”时常常采取的一种谨慎的姿态。其实,严老师也没到而立之年,不过比他年长几岁而已。不过他在严老师侃侃而谈的时候倒没有完全地唯唯诺诺,他常常认真地提出质疑——那头狮子扑倒了猎人,但没去咬他就跑掉了?——这恰恰是一个成熟的“社会人”觉得没必要去较真的问题,或因先入之见而不相信的话也不去点破更不至于表现出将信将疑而使自己在见识阅历上的稚嫩暴露出来,可这却恰好进一步地撩拨起了严老师的兴致,使得他的谈兴更浓,说话时声音也不知不觉地提高了。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直到车厢内的广播放出响亮的音乐,一把女声反复地提醒乘客时候不早了,列车马上要关灯,请大家上床休息,这把我仅余的一点睡意彻底地祛除个干净。在一阵短暂的骚动后(人们抓紧时间到盥洗间洗漱),灯便如约地熄灭了,乘客们基本都回到了各自的铺位上,车厢内迅速安静了下来。我仍然睁眼躺着,周围并非完全漆黑,车厢连接处仍亮着灯,不过光线漫射到车厢中部来已显得力不从心。忽然我想起来,严老师刚才说到的那段视频我好像也在网上看过,但其中的一些细节却和他描述的并不相同:那头狮子在扑倒猎人后自己也摔了一跤,然后迅速爬起来逃走了——这个部分是一致的,也因此我判断严老师看的视频和我看过的是同一段。可是在我看的那段视频里,猎人这边却并非三个人,而是起码有五个人,他们拿的也不是猎枪,而是装了瞄准器的来福枪。他们发现那头雄狮时,正坐在一辆敞篷的吉普车里,狮子远远地朝着吉普车吼叫,向他们宣示自己的领地。但他们没有理会,继续把车开了过去,于是狮子转身走开了。是的,它慢慢地走开,这大概算不上逃跑,因为冲突还未触发,就像一个理智的人会避开无谓的麻烦。接着他们就下了车,其中一个人端起了手中的来福枪,在很远的距离击中了那头狮子。在黑暗里,我听到有人在慢慢地穿过车厢,是一个女乘务员,她走得很慢,我知道她在边走边察看每个铺位,以及检查行李架上的物品有没摆放稳妥。接下来的情形和严老师描述的相差无几,被激怒的狮子转身朝开枪的人冲过来,在奔跑的途中几个人都朝它开了枪。我等了一会儿,直到乘务员走远了,我才轻轻坐起身,倒退着身子沿铁梯落到地面,找到自己的鞋子套上。此时车厢里的阒静只是一种假象,和喧哗的白天相比,这里的人其实一个也没少。最后那头狮子的下场,视频里就没有交待了。

  我往过道两边尽头望去,这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我发现窗帘全都被合上了,大概是刚才那个女乘务员。我拉下一张折叠板凳坐下,旁边的小方桌上,摆了一只很薄的不锈钢方盘,是给乘客扔果皮杂物的,此时已被清理干净。我看到方盘下面还压了一本书,几乎被完全覆盖住。我好奇地移开方盘,拿起书来,借着身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依稀地辨认出书名的几个字:“乞力马扎罗的雪”,我不觉轻轻地念了出来。书大概是严老师或那个男青年的。我把书压回到盘子下,再悄悄撩开一幅窗帘,我把脸凑近车窗,看到列车正穿行在雾一般的黑暗里。我试着去分辨窗外的景物,我想象自己的瞳孔在扩大,事实上也是如此,就像调节一只相机的光圈,去捕捉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果然,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逐渐显出了层次来,可是深一点的黑和浅一点的黑无序地混杂在一起,令人无从勾勒其轮廓,就像小时候躺在老家的床上,徒劳地想从老房子斑驳的天花上看出点具体的图案来。很快我就习惯了这种一无所获的观看,也不感觉到无聊。在行驶着的列车里,窗外边是快速掠过的景物,窗里边却像画面一般凝静。我体味着这一动一静的落差,我回忆起自己也曾经站在铁道边,静静地看火车呼啸而过的那种凶猛的势头,而今我坐在车厢里往外边看,每一个瞬间的景象,和记忆里自己站在铁道边的景象,不知不觉地叠加在了一起,就像我既坐在火车上,也站在铁道边:每一个瞬间的我转眼便既成为过去,也留在了远方;就像时间和空间不可分割,就像参与和旁观合而为一,就像一个人倒退着前行,故此眼里只看到过去,却看不到未来。然而过去越积越多,而且回不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车窗外的景象有了些变化,先是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一些属于城市的建筑。然后,毫无预兆地,列车从一间亮着灯的小平房旁掠过,我还没来得及分辨是派什么用途的房子,火车就已经远远地把它甩在了后面。我知道这意味着很快会出现更多的灯光和更多的房子。列车正在靠近一座城市,车厢连接处挂有沿途到站时刻表,但我这时候不想去查,我想等到最后一刻,从月台悬挂的LED站牌上揭晓谜底。假如提前知晓即将到达的地方,我就很难纯粹地用眼去看和获得印象,而纯粹的观看是饶有趣味的。作为一种特别的景观,我偏爱规模更大的城市,因为能看到更多人们生活的痕迹,通常这适宜在半夜观看,假如在白天则只能看到生活本身。事实上,我觉得“人烟”也是富有魅力、生动感人的,对我的吸引力丝毫不逊于壮丽的自然景观,它就像一只野性不驯的猛兽,最好是关在笼子里欣赏,而不是自己也投身进去。

  或许是心里有了期待,等候的时间却出乎意料地长。又过了好一会,我发现车窗外的地面正在往下沉,其实这是铁轨下的路基在上升,列车就如开上了桥一般,不消多久,就连两三层楼高的树木都出现在了列车的下方。忽然我眼前一亮,重重叠叠的黑幕突然被一条闪光的马路分隔开,这是一条从轨道下方桥洞穿过的崭新八车道马路,路中的绿化隔离带足有十米宽。这时的路上一辆行车也没有,两排路灯把橘黄色的光彩均匀地抹在新簇簇的路面上,显得既光鲜又荒芜。我很熟悉这种场景,曾几何时,我每天都从这样的地方路过——城市里的居民已不再把它叫作郊区,而称为新区或开发区。即使在白天,这种地方的车辆也不多,到了晚上更是死寂一片,就算大喊大叫也不会引来任何人。可是,它却拥有比市区规格更高、规划更合理的道路设施。曾经有一段时期,我每天晚上下了夜班,就是在像这样的地方独自学会了溜旱冰。我总是玩到尽兴才回家,既不用担心妨碍别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列车逐渐放缓了速度,大概快要进站了。铁道边上很近的地方也出现了建筑,在路过一栋八十年代样式的宿舍楼时,我看见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屋子里的桌柜摆设都清晰可见,吊扇正不徐不疾地转动着。我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已过了凌晨两点。这些和我素未谋面、天各一方的人,和我的全部联系只在这一刻:我近距离地路过并对他们早已熟视无睹的家居留下了印象深刻的一瞥,从此以后再无交集,他们不会知道曾有个陌生的过路人把他们的家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记忆里,直到很多年后仍历历在目。车窗内外就好像两个不相交的时空,住在这里的人大概早已对每天穿梭而过的火车和如恒河沙数的旅客无动于衷了,丝毫不介意受到来自车厢里的目光的打量,也不再对此作出任何遐想:坐在车里的人都有些什么故事,他们要到哪里,去做些什么……

  我在凳子上转过身,背倚着墙壁,双腿惬意地张开横在过道上,在白天我不会这样做,因为白天过道上人来人往。我望了一眼铺位上的严老师,他正脸朝内侧身躺着,被子拉到了肩上(车厢内的空调有点冷)。我曾经听过很多人说,自己从来没有在火车上睡着过,那么此刻在车厢里的人,想必也有不少其实是醒着的吧?他们虽然明知自己睡不着,仍然像仪式般地躺下,尽其所能地去睡,为自己和大家表现得一致而感到踏实。不过情况也可能是这样,他们对于“睡着”有着很严格的定义,必须是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察、一觉到头的那种“深度睡眠”,才被他们称为“睡着”。假如是那样的话,我也很久没有睡着过了。

  

  父亲对我的失望写在了脸上,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喜欢结交朋友,我却正好和他相反。这次他把我叫回家,是让我给一个叫林老板的人开车,等过了收获的季节,我再到父亲的建筑队里去帮忙。这件事我记得自己拒绝过很多回,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又答应了。

  我和林老板天蒙蒙亮就出发,他是个广东人,年纪约莫四五十,保养得很好,还染了一头黄棕色的头发。他自己不抽烟,却从身上掏出一包烟来,敲出一根敬我,我说我(也)不抽,他就把烟又塞回到烟盒里,随口夸我家教好,又说抽烟伤身,喝酒则误事,啤酒例外。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他又色迷迷地补充道,偶尔倒是可以去嫖一下,因为男人不嫖很容易老。他又问我交过几个女朋友,搞过几个女人,显然这才是他最感兴趣的话题,最后他邀我以后有机会到广东找他玩,他要带我到夜总会开开眼界。我随口回答说好,实际上当然不会去找他,他大概也看得出来,我们不过是共同达成一种社交礼仪罢了。

  “你爸说你读书很好。”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对我说。

  “没有多好,是我爸让我读的。”

  “好像说你们村子里从前没出过大学生?”

  “有的,不过不多,我们这里不像城市,大多数家庭不重视教育,送孩子读书也只是为了应付义务教育,一等读完初中,就领回家帮忙干活,或者送到外地去打工。”

  “现在还打什么工,打工哪里有前途呀?照我说你们留在这里就对了,这里的生活多安逸,现在不比往前了,现在农村户口比城市户口爽多了。你看你们一出生就有田有地有房子,甚至还有山林,自己还养牲口,出去打工能挣这么多吗?你们这里养的鸡拿到城市去卖,要卖十几二十块钱一斤,你们到了城市打工,一个月两三千块钱,还要交房租,可能就连这种鸡也吃不起了,而在老家你们原本是想吃就能吃的。

  “你再看看这里的空气水土,这才叫原生态,一点污染都没有,你看那座山,”说到这里,林老板抬手指了指前面远处的一个山包,“离我们这里起码有十公里远吧,但山上的树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连树上结了果实都能看到,换了在城市,我连五百米外的建筑都看不清。”

  “你是说雾霾吧?”

  “不!雾霾的时候,你从十层高的阳台往下看,根本就看不到地面。”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他说话,偶尔哼哼地笑笑,但没再接他的话茬。车子开在新修的乡道上,虽然蜿蜒起伏,这是地形地势所致,但路面很平坦。我家乡这几年确实富裕了,从前这里只是一条坑洼的泥路,常有喝醉酒的农民骑着摩托摔进路边的沟里。还有一次,一辆机动三轮从坡路上翻了下去,搭车的几个小学生全部摔死,司机却活了下来,不过等待他的是漫长的刑期。从那次之后,我家一带的机动三轮就全部销声匿迹了。

  我先把车开到了县城,林老板去联系好了冷库,又找来一个装箱工,然后我们继续出发,那个装箱工就蹲在我们的厢卡车后面,他随身带了一管竹筒水烟,怡然自得地抽了起来。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到了目的地,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往路的两边放眼望去,只见葡萄田一块接着一块,都搭着相似的架子,种着一样的果实,大概只有土地的主人才分得清哪边属于自己、哪边属于别人。这些都是最近十年内发展起来的。记得在我小的时候,这里的作物主要是土豆、玉米、大豆等,经济效益本就不高,收成还经常不好,农民都很穷。现在那些东西基本都没人种了,就连提起来都叫人害臊,好像从前大家是鬼迷心窍了才种那些玩意,如今只能成为一个人没有本事的羞耻证明。

  我按照吩咐放慢了车速,林老板显然在自己的本行方面很有自信,他一边左右浏览一边随口点评,我才知道他这趟想收一车黑蜜,但这里比较多见的是红提。途中他下了两趟车,不过价钱没能和果农谈拢,这令他有点不高兴。他抱怨这些农民太贪心,而且不了解行情,顶多再过半个月,他们的果子都会烂在地里,因为不会有别的收购商报价比他更高了,“他们一定会后悔的,这些农民简直不懂分辨好人。”

  幸好第三次下车林老板终于把生意谈妥了。我把车停到了路边,那个果农把我们带到田后面的一个简陋的小砖房里,他要回村里找人来帮忙收果子,让我们先坐在这喝口茶。这个地方并不是果农的家,只是他白天干活时歇息的地方。我看到屋里摆了一张床,床上有一条灰蓝色的无套薄毯,被掀开推到了一边。大概在这收获的季节,晚上还有人在这守夜。林老板和那个装箱工坐了下来,我则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把四周的环境看了看。这里的葡萄树并不高,大约只到我的肩膀,田的两头打了水泥桩,中间拉了铁丝给果树的枝条攀附,沉甸甸的果实已快垂到地面来了。我看到葡萄这时都已摘了袋子,一颗颗深紫色上面蒙了白霜,颜色看来已上得差不多。我走到房子后面,发现这里还有个羊圈,一个年轻人正在旁边弄一辆摩托,大概是刚才那个果农的儿子。他看见我走过来,马上客气地请我回屋里喝茶,我说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他听到我的本地口音,立刻明白了我是果商请来的帮工,便没再客气地坚持,神情也不再那么拘谨了。他的那辆红色嘉陵好像出了点问题,他正在把一堆卸下的部件嵌回去。

  我看到有一头白色的山羊被孤零零地系在一棵石榴树下,于是朝它走了过去。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告诉我这头羊得病了,正要送到兽医站去打针。那头山羊正安静地低着头吃草,对我走到它身边无动于衷,样子显得很温驯。我必须蹲下身来,才能和它平等地对视,它把头垂得那么低,好像一个害羞的农民,如果不是它的嘴巴一直在嚼个不停,它的虔诚简直无可挑剔。可是现在却只显得滑稽:好像既逆来顺受,又麻木不仁。我敢说它甚至善恶不辨,它的驯顺只是由于它对痛苦和磨难的惊人忍耐力,以及经常性的担惊受怕。它确实所求不多,但也决没有高尚远大的情操,在这片广阔久远的土地上,存在过多少这样的生灵!我长时间地盯着它看,被它那双奇特的方形瞳孔迷住了:多么神秘的一对眼睛,这几乎是它身上唯一突出的非人性特征。不过,由始至终它都没有拿正眼看我,而是把视线投向比我更低和更远的某个地方,尽管这种对我的漠视仍然显得谦卑和老实巴交。看到它的这副样子,我禁不住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它的小胡子。这下我终于打扰到它了,它看向我,露出惊慌、困惑的表情,它想把头抽回去,它试了试,可我没有松手,于是它犹豫了,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你这样做不好,可是,随便你吧。它反抗时也克制着自己的样子只会令我更想欺负它。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出乎我意料的是,它竟然又开始咀嚼了,它好像已接受了胡子被我揪住的这一变故,已经习以为常。这时假如我稍微用力拽一下它的胡子,它就暂时停下嘴巴,好像是在揣摩我的心思,细细地分辨到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在无理取闹,而完全打断它的进食变得越发不可能了。

  过了不多久,年轻人终于修好了那辆嘉陵,他拧了几把油门,车子发出一阵密集而响亮的突突突的声音,这显然符合他预期的结果。于是我帮着他的忙,把山羊架到了车子上:他先坐到车上,然后扭身接过我捧起的山羊,用双手牢牢地把它拢在自己胸前,山羊的屁股坐在座垫上,而两只前蹄在光滑的油缸上面慌乱地打了几记滑,才勉强地支了起来。这时我不无高兴地看(听)到,它终于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一般人很难惟妙惟肖地模仿马和牛的叫声,因为马的声音嘶哑,而牛的声音低沉,可是羊的叫声却和寒鸦相似,完全处在一般人的声域范围内,所以当它叫起来的时候,我的感觉倒像是有一个人在学它叫。年轻人向我道过谢,让我们在屋里再等等,他要先把羊带去看病。我点头说好,然后目送这一人一羊骑在摩托上,伴着咩咩的叫声,很快地开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绕回到屋子前,林老板此时已显得不耐烦。葡萄不像别的水果,采摘和运输时很容易受损,所以需要熟手来操作,一块地一口气捋下来,立刻运走,一气呵成。刚才那个果农正是为此去召集人来帮忙。不过,他办事确实有点拖沓,难怪林老板对他不满。又等了一会儿,果农还是没有回来,林老板站起身说,我们到外面去等吧。于是我们顺着田垄又走回到路边停车的地方。这时已经快九点,七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渐渐有了热的感觉。我拉伸了一下肢体,然后往四边远眺,我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峦,向阳的一边山坡草木葳蕤、翠色欲流,团状的云影在上面缓慢地挪动着,这种景致我有好几年没看过了。

  我们站着又等了十分钟多,果农才终于领着几个人回来。他们停好摩托,果农先过来跟我们道歉,说他有一个兄弟刚巧今天结婚,亲朋戚友都去吃喜酒了,好不容易才喊出来几人。我们这边的习俗,喜酒是从早吃到晚的,新郎家要管客人早午晚三顿饭。我看果农的样子也快五十了,他的兄弟应该也不会年轻到哪儿去,这个年龄还摆喜酒,在农村里可是很少见。再说他的兄弟这时候在摆喜酒,他却并不去出席,哪怕这几亩葡萄田关乎他全年主要的收入,这种情况仍然很不合常理。不过,我自然不会向他提这个问题,他的表情倒也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里有什么跷蹊。

  我先把装葡萄的软塑果箱从厢卡上搬了下来,整齐地码在路边,又把磅秤也抬了下来,那个装箱工也来帮我的忙。采果的几个人这时已钻进田里,林老板正站在路边打一个电话,他说着广东话,虽然我听不懂,但那声调和语气,还有他的神情举止,活脱脱像个从港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突然,一团灰色抹布一样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到我的身边,我低头看去,摔在地上的竟是一只灰鸽子,此刻它正挣扎着想站起来。林老板也看到了这个情形,他仍然在说电话,不过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知道是由于电话里的内容,还是我这边的情况。我弯腰捡起那只鸽子,它的一边翅膀耷拉着,似乎收不起来,我轻轻地掀起那只翅膀,只见在翅根处有一道豁开的伤口,几乎把整支翅膀切断。我有点愕然,这个伤势严重得出乎我意料,简直可以说是怵目惊心。我条件反射般地抬头往空中搜索,可是天上什么也没有。鸽子飞得并不高,如果它刚刚被猛禽袭击,我不会连蛛丝马迹也看不到。这时林老板也走过来了,他已经挂断了电话,正盯着我手上的鸽子看。我两手兜住鸽子的腹部,它还在竭力挣扎着,但力气已很微弱。它的爪子从我指缝间穿过,透过它腹部柔软的绒毛我的双手兜住了它的体温。

  “怎么了?”林老板问我。

  “翅膀断了。”

  “怎么断的?”

  “我也不知道。”

  林老板皱着眉头检查了鸽子的伤口,“是防鸟网割的。”

  我往四边望去,附近并没有支起的那种防鸟网,而平覆式的防鸟网很难造成鸽子的这种伤害。可是,林老板说得也有道理,从伤口的形状看,确实像是被防鸟网割伤的。况且,也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鸽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在飞行中受伤。那也就是说,这只鸽子是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受了伤,还坚持飞到这里才不支坠地。

  “它可能不行了,”我说。鸽子的身体在我手里停止了抖动,眼睑也垂下了,脖子歪到一边,竟然就死了。事情进展得太快,多少让人觉得有点突兀,尽管我清楚它受的是致命伤,但小动物的生命力不总是超过我的估计吗?原本我以为它起码会挣扎得更久一点(甚至有可能活下来?)。不过这一次,鸽子确确实实是死了,它的生命力想必耗尽在最后飞越的那段惊慌的路途上。

  林老板似乎觉得这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他用三只手指捻起鸽子的脖子轻轻摇了摇,鸽子的头无力地在我的手掌上拍了两下,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鸽子毫无疑问是死了。他突然生气地叫道:“赶快把它扔掉!”

  鸽子的身体僵硬得很快,但这也可能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一阵莫名的毛骨悚然从我心里冒起,令我突然有种想立刻丢掉它(的尸体)的冲动。我按捺住自己,跳下公路,在路基边找到一堆松土,我用脚反复踢出一个浅坑,然后把鸽子放进去,再用鞋底拨来一些泥沙和碎石,尽管并没有完全覆盖住它,但总归比随手一丢好点。我也知道,这对于它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对最终将蚕食它的身体的小生物来说,也没有区别。

  回到路面上,林老板连神色都变了,他问我怎么下去那么久,似乎有责难我的意思。我觉得莫名其妙,我不过是下去几分钟而已,现在又没别的事要我办。不过,我倒没有因为无辜地被指责而气愤,只是想不明白,像他这么老练的人,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快点把果箱和磅秤都先搬上车。”林老板突然吩咐我说。

  我愕然地看向他,等待他的解释,可是他已经背转身去,显然不打算向我解释什么。他刚才的表情很严肃。

  “葡萄不收了?”于是我问。

  “不收了,我们马上就走。”

  “为什么呢?”

  “这个不用你管,”林老板不耐烦地催促道,“赶快收拾东西。”

  “可是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啊。”

  “我这车生意赔了你负责吗?”林老板生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们就这么走吗?”

  “我会去跟他们说一声,”林老板说完跳下了路边,在钻进葡萄田之前,他又催促了我一遍快搬东西。

  我对自己说,尽管那个果农有点拖拉,但林老板出尔反尔总归是不好,那些农民未必会放过他。不过,我还是遵从他的吩咐,重又把果箱和磅秤搬回到车上。那个装箱工看到这种情形,竟然也不问什么,自觉就跳上了车。他心里倒是淡定,知道既然跟了我们走,晚上就能领到一天的工钱,有没有活干他可不管。搬完东西后,我坐回到驾驶室,因为我用力地拉上了车门,挡风玻璃前的小狗摆件就摇起了头来。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小狗还在摇头,平常它可没有这么润滑。这时候,我感觉到车子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我在黑暗中醒来,却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我想坐起来,可是身体竟动不了,一种紧张感触电般刺激我全身的神经。我知道这是“鬼压床”,这不是我初次经历了,可仍旧控制不住地感到震颤和恐惧。过了一会儿,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我发觉自己胸前的衣服粘在了皮肤上,两边脸颊和额头发烫,原来是被吓出了一身汗。这时我隐约地听到身下传来一阵鼾声——实际上鼾声一直存在,只不过直到此刻,我的听觉才逐渐苏醒,那感觉就像是重返人间。

  原来我还在火车里,只是不知道方才是我在火车里发了一个梦,还是此刻的我正在方才那个我发的一个梦里。渐渐地我又恢复了一些记忆,我想起林老板原来并不姓林,也不是什么老板,他是我曾经的一个客户,我见过他几回,每回都不是单独会面,和他谈不上有私交,甚至对他的了解都不多,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出现在我梦里,还变成一个水果收购商。这么看来,现在在火车里的才是现实。只是我还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梦又是从哪里开始。不过,梦里的父亲倒确实是我的父亲,家乡也真的是我家乡,父亲在梦里对我的看法也是他对我的真实看法。那么眼下的这趟列车是正往我家开去吗?这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登上这趟车。我安慰自己,前进的列车终归有一个终点,我也终归会想起我要去哪儿,何不索性大方地接受眼下这浑噩的状态,就像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这孓然一身的前行,孤独和不由自主地走在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上,就像一只孤魂野鬼。

  可是周围明明就有这么多人,近到我几乎可以听见他们的呼吸。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必要认识,当这趟列车到达目的地后,人们来不及道别即已各奔东西,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大家对此也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谁也不至于为这种程度的离别而感伤。大家只是恭恭敬敬地相处,愉快地珍惜短暂的共度时光。

  作为一种长途的交通工具,火车自然不如飞机高效,可是在行驶的火车里,你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和空间的齐头并进、互不相让,地理坐标的移动需以等量的时间来交换,不可赊欠,因而旅时本身已令遥远的路程具有了质感,哪怕沿途的景观不能滋润车厢中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假如是坐飞机,那么弹指之间千山万水,只会令人感慨现象世界的光怪陆离。而像古人那样徒步或骑马作长途旅行,则又难免因旅程的旷日持久而慨叹人之渺小和世事变幻。

  我已记不清自己坐过多少回火车,从前读书的时候,因为家里并不富有,每回买的都是硬座车票,一趟三十多个小时坐下来,饶是年轻体健,也难免觉得腰酸背痛。可是奇怪的是,那时人有一股劲头,认为能吃苦也是本事,连在这上面都有了好胜心。比如有一次,我听说某个家比我远的同学,买了一张站票回家,我心里竟觉得很不服气,觉得我理应比他更能吃苦才对,甚至恨不得买一张到乌鲁木齐的普快站票,证明给大家看,让那些企图不自量力地挑战我的人知难而退。

  如今时过境迁,我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硬座车票了。倒不是因为变得怕吃苦,而是在硬座车厢里我无可回避,难免要更多地和人打交道。就硬座车厢的座位设置而言,五个人面对面坐着,长达几十个小时,如果从头到尾都不聊些什么,那种气氛也是颇为尴尬。可是一旦有两个人开始说话,哪怕话题的起端再琐碎,也很容易发展成五个人的群聊,直到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尽,彼此知根知底,也不无可能。而且在眼看聊天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时候,置身其中的任何人都难以抽身而退,只能顺着话题的洪流,不断地讲述自己、又互相打听,当然这并非毫无保留,同时对听到的内容也并不全信,各自都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好奇、友善、委婉、直爽、羡慕、尊敬、自嘲、起哄。同时在心里面,又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细微的怀疑、反感、妒嫉、鄙视、自卑、嘲讽、厌烦、麻木……

  现在的我已不像读书时那么开朗、好动,对外界也不再总是抱有期待。那些我久未联系的同学,如今恐怕要认不出我来了。而在家乡,我儿时要好的玩伴们,在我到县城读高中后,就已变得和我疏远。倒不是因为有什么芥蒂,完全没有,如果现在我碰见他们,仍然会友好地互相问候,只不过心里都清楚,我们谈不到一块去了,我们心里关心的是很不一样的事情,对于生活里的轻重主次,我们有很不一样的观点。如果用一句俗成的话概括:我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成为了不同的人。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从前读过的一则故事:

  古时候有一个书生,他发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有妻子和孩子,他的妻子辛苦地养家,供他读书和考举,结果他高中状元后,却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当了驸马。后来他的妻子到京城找他,他害怕欺君的罪行败露,便派遣手下人去暗杀妻子。然而连他的手下都不忍心下手,他的妻子死里逃生,事情终于被揭发,他被判了斩首。在行刑的时候,当铡刀落在他脖子上的瞬间,他骤然从梦中惊醒,发现床上用来支起蚊帐的竹竿滑落下来,刚巧同时砸在了他的脖子上。奇妙之处就在于,这其实不是一个巧合,也就是说,不是竹竿掉落下来时,他刚好梦见自己被斩首,而是,他的那个长达十数年的梦,全部就发生在从竹竿碰到他的脖子到他惊醒过来的一瞬之间。……故事回忆至此,我不禁感慨地想到——尽管这样的联想也很陈腐——等到我临死前弥留之际,回顾自己的生平,想必也是这种感觉:我漫长的一生就像眨眼间发的一个梦……

  

  政府宣传的灾后重建已建了两年,可是在我租住的城乡接合部,震灾后的景观却一直没有大的变化。坍塌了的楼群至今仍裸露着断壁残垣,房子里的家具物件大多已被曾经的主人移走,或是被什么人顺手牵去了,不过也有些屋子里还剩下来些东西,色泽艳丽地点缀着这片暗淡和破败的废墟。这些楼房现在已被白铁皮和铁丝网围了起来,铁皮上还刷了粗体字的政府承诺和宣传口号。一条从中断塌的桥梁成了远近闻名的人造悬崖,现在变成了附近的男孩子们证明自己勇气的地方。早先公路两边成排倒下的路灯后来不知被谁清理掉了,但至今没有竖起新的来,一到晚上,周围便漆黑一片。这一带原本居民就不多,如今更是人去楼空,留下来的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发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从附近仅有的一家小超市买好东西,正打算折回住处,手上还挂着一只装满的购物袋。那是一栋从中间倒塌下来的高层建筑,剩下的楼体也随时有继续垮塌的危险。在地震后的几个月,曾有一支视察队到这一带来看过,似乎是想拆除这些危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拆除工程一直没有进行,却等来了一支市政工程队,匆匆地在这片楼群周围修了一圈又一圈围墙,仿佛这样就把问题解决了。

  几个常在附近出没的小青年先于我发现了尸体。事实上,假如没有听到他们激动的叫喊声,我路过的时候根本不会从围墙的裂口处往里看。当我往里面看的时候,他们正兴奋地把那具尸体从残余的楼体二层往地面抛下来。看到我突然出现,他们全都愣住了。他们总共有五个人,都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女孩。突然,一个孩子转身就往外跑去,另外的几个人仿佛受到了他的感染,立刻也跟着跑了,把目瞪口呆的我和那具尸体撇在了废墟里。

  我不用走过去仔细察看,我站的地方距离那具尸体有七八米远,我觉得已经看得足够清楚:那是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套了一条深色的长裤,已非常脏,像是泡过水又晒干了,沾满了泥土,皮带也不见了,裤裆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脏的黑色平角内裤。看起来他已经死了几天或更久,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很难准确地判断。我也猜不出他的年龄,实际上我根本不想去猜,他的身体已变成紫青色,一条手臂从靠近肩膀处被切开,中间仅由少许筋骨相连,就像一条双截棍,而伤口处触目惊心地溃烂着,身上到处翻踊着蛆虫,他的脸更是腐烂得不成样子。随后我也从废墟里退了出来。

  我走回到刚才买东西的超市,在收银台买了张IC电话卡,然后我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找到一个在公交站旁的电话亭。我发现在IC电话上拨110是免费的,根本不用插卡。周围现在没有人,就是有人也不会注意到我。我用指关节去摁数字键,以免留下指纹。话筒里传出“嘟——嘟——”的接线音。

  110里的是一把女声,我把我看到的情况都向她说明了,当我说到发现尸体的地点时,我感觉她稍微迟疑了一下,像是欲言又止。不过她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接着她又询问了我一些细节,我都一一据实地回答了,最后她让我留下姓名电话和住址,我说我不方便透露。不过,她没有因为这样就放弃,而是耐心地向我解释为什么让我留下联系方式,她说可能会需要我提供进一步的协助。

  听到她这样说,我有点生气了:“你懂得尊重人吗?我愿意提供的协助,我都已经提供了,接下来我不想被骚扰。”我已经明确拒绝了她一次,强迫别人反复拒绝同一个请求是很不礼貌的。“如果没有我打这个电话,那具尸体还不知道要在废墟里曝晒多久。而打这个电话就是我能做的全部,我总归已做得比很多冷漠的路人好,更别提那几个亵渎尸体的孩子了。假如一个人做了好事,反倒不能得到别人的体谅,还得被迫着去做更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而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却不会被追究,那么结果只能是冷漠的人越来越多,而好心的人越来越少。”说到这里,我用拳头狠狠地砸了话机一下。我从旁边的不锈钢挡板上看见了自己的脸,我的相貌改变了很多,从前的我并不是这副样子的。可是,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又把之前的解释重复了一遍,再次问我要姓名电话。我气得手都抖了起来,随后我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我还没有回到住处,就已经想明白,这个城市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立刻给老板发了条辞职短信,我告诉他我会尽快把手上的工作交接给同事,让他安排我在一个月内离职,越快越好。老板随即打来了电话,不过我没有接,我也知道如今的境况,请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是留到第二天见面时和他说清楚吧。现在我得先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把住宿的房间恢复原状,一些用处不大又带不走的物品可以先拿去扔掉。在我跟老板确定离职的日期后,我还得提前订好一张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