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青年

段林

  很久没吐槽了,七月的第一天,我不开心。就这么着回了趟老家。拉开落灰的抽屉,高中时的手机卡还在那里,五年了,一直拜托父母代缴月租,不想把它注销。像我这样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总有那么些时候,会心绪阴郁到戴着耳塞听歌听得连一点动弹的勇气都没有。可是,终究能想到在那么个地方——独自从5岁睡到15岁的小卧室安静地存在着,那些书那些中断的日记那些海报还有那张电话卡都在那里,淡黄色厚窗帘隔绝强光或者黑夜。有一回我妈跟我说,爸爸偶尔会在看电视时莫名地站起来听听楼道的声音,“总感觉他还在上着中学。”他说。为着这句话,我某天晚上独处时几乎落泪……上中学,晚自习,骑车经过那些在昏黄路灯旁投下阴影的绿化树,有时候和别人同路,有时候独自(脑海里回响着阿尔法和贝塔),楼道里的灯坏了就用电筒照一照。

  开机,看了看有多少条未读短信,然后立马关机,换进以前的卡,屏幕亮起,手机品牌的LOGO浮现、放大、消失,信号满格。我望着它。不会有人拨打这个老号码的,我知道。为了联系陈默我又换回现在的卡,把号码存到手机内存里,再换回老卡,其间有电话打进来,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人走到窗边靠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它,直到震动结束。我发了条短信。家里没人,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顺便把手机充上电。爸爸买了西瓜回来,我们一起看世界杯集锦,后来陈默打来电话,我想把充电器拔掉到厨房去接,却按到了免提键。“喂~”,带着点“刺啦”声的放大音。在北方呆久了,我会觉得四川女音柔软得像唱歌。爸爸的目光下意识地向我这边转了转,然后顺势落在烟灰缸上,他把它移得离自己近了些,其实他并没有点烟。既然已经接了起来,我就继续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电视(阿根廷队任意球,当我留意到自己在看画面时,已经转化为了梅西横向带球)。尽量把回答压缩到最简练,我们约好在某条街见面。

  我洗了澡,爸爸一直在看电视,我告诉他我要出去一趟。“不去不行吗?”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微笑着审视我,这种微笑不常见,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无声规劝(去年我就感觉到他已经默认我的长大),建立在二十多年信赖和爱基础上。虽然他并不像妈妈那样坚定地看好我现在的恋情,但是我完全理解他的默默责备,换了我也会这样的。所以,我想他也理解并且不会明显阻止我,即便阻止也是无力的。

  “老同学,很多年没见了。”我说。

  他居然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问我钱够不够。他今年好像又胖了一点。

  很难想象会有人和你一样,在临近中午已经开始闷热的时候约在农行门口见面,而且还不止一个。一位十来岁的少年,穿着黑色长裤,蓝色塑料拖鞋,头发潮湿地汗成一绺绺,大背篓放在农行台阶上,里面放着一个冬瓜。另一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年轻人,穿着麻纱短袖短裤,却配了一双深蓝色短筒丝袜和黑色皮鞋,典型乡镇穿衣风格:既图舒适,又讲体面。他一直在发短信。我给陈默打了两个电话,接第二个时她说我们马上就到。我们?仅仅两分钟后我感觉有人朝我招手,立刻转向那边。是的,非常让人泄气,她和一个瘦瘦的戴眼镜女生一起。我尽量克制自己,但多少还是流露出了我一直想改正的那种面对陌生人的故作痞气。陈默没有照片和视频上那么好看,现实的她单眼皮跟韩国人似的,身材也比我想象的要胖一点(在这一点上我倒毫无偏见,我反而喜欢胖点的女生)。我问她们刚刚在干嘛?陈默说在吃面,“随便吃了点。”她立马补充。我说请她们吃午饭,一边还蛮严肃地念叨:“吃什么呢?我现在对这块儿不熟悉了,你们说吃什么好?”“不吃了嘛。”陈默表示天气热什么都不想吃。我第一反应就是废了,没得搞了。“我们玩点什么嘛?”陈默说,并且把脸转向戴眼镜的姑娘,“你不去的嘛?”“我不去,”小姑娘立马回答,“我下午还要去买书。”我很惊讶,她到这里来,站了将近这么一分钟,好像就是为了等着说这么一句“我不去”。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我立马抓住机会冲她笑了笑。“我们可以去唱歌,或者打台球。”我建议。陈默说:“我不会打啊。”我说:“我教你,简单得很,多好玩的。”差点没说出口我最喜欢教女生打台球了。我问她镇上的台球室大概是什么样的。她说要么摆在街边,要么就是好几张摆在一个门面里。我说要是能有包间形式的台球室就好了,“唱歌也是,镇上连一家好点的KTV都没有,要不然我们去县城玩?”话出口的同时,我隐蔽地留意着戴眼镜的姑娘,担心她看透我的想法而面露鄙夷。小姑娘说:“是呵,你们可以去县里玩啊。”一副热心肠的模样。我完全对她产生了好感。陈默说:“去县城,晚上回不来哦?”我跟她算了算时间,现在11点40,到县里最多12点半,吃点东西最多到中午两点,玩三个多小时才五点多,赶六点的末班车完全没问题。“去嘛。”小姑娘说(陈默正在看着她)。“那你自己去那边了哦。”陈默对小姑娘说,这时我才知道她叫娟娟。“嗯拜拜。”娟娟说。我感觉她的目光正要移向我,立刻配合地微摆手也说了声“拜拜”。可以这么说,娟娟多少改变了我对戴眼镜瘦女生的一些成见,甚至真想叫她跟我们一起去玩(真要邀请她,她不会有站得住脚的推辞,甚至不会推辞),但我即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陈默坐靠窗边,我左腿挨着她膝盖。真奇怪,女生的身体总比男生要凉快。她穿的是包裙,两条大白腿拘谨地夹在一起,略微向左边歪斜。因为自身偏瘦的缘故,我真喜欢白皮肤的大个子姑娘。我问她几月回来的,因为早先在网上跟她聊天的时候她还在广州。那段时间她的新工作很累,一位中年男人又坚持不懈地对她进行情感骚扰,合租的情侣装了空调却还坚持均摊电费……她说过,生活总是让她觉得很烦。“5月份啊,”她回答,“因为那时候我爸爸要做手术。”她马上想起一件事情,拉开手提袋,“哎呀,给他开的药还在我这里,该让娟娟早点带回去的。”汽车已经离开镇子,行进在两边是麦田的水泥路上。还是让她独自承受这个失误的好。她拂了拂垂下来的头发,冲我笑了笑。在老家这样的小地方呆了两个月,她也够恼火的,我想。我打算找个话题聊天:“你男朋友还在深圳那边?”她说:“嗯,待到年底嘛,然后可能会去新疆。”我意识到我问得傻透了。她望着窗外。有那么几分钟我感觉这样坐着实在是费劲,但我还想再做出点尝试。我靠近她的脖际,说声:“好香!”她拿过一缕头发闻了闻:“这个吗?是护发素的味道。”我也挑起一缕她的头发,送到鼻尖,然后抬起眼睛,她正在望着我。“你看什么?”我问。“你干什么?”她说。我继续看着她,把那缕头发送到嘴边亲了一下。她想怒视我,却不争气地笑了,最后只能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刚好一旁的我能听见),把脸朝向窗外。我问她什么星座的。“狮子座,跟你说过的。”她回答。我记不起来了。我说:“白羊和狮子是挺来电的星座。”她说:“我对星座没了解。”我说我原本也不信,后来老遇着射手,就信了。我握住她的手。“干嘛?”她立刻扭头来望我。“狮子女。”我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说。像契合了某套密码设置,她放弃了故作抵抗的姿态,又冷哼了一声,转开脸,她在忍住笑意。“狮子女……狮子女……狮子女。”我靠近她的耳朵(它被垂下的淡黄色卷发覆盖)轻声唤着,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一边无意识地用余光瞟着窗外的景色。

  汽车驶上山坳,县城的建筑物像沙盘一样铺展在下面的平原上。在高处,汽车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它一头扎进斜向下的水泥路。我感觉到陈默的手攥紧了,她眼睛望着前方一个点,好像生怕惊动了某种东西。“怎么了?”我问。她说肚子不舒服。我们打车去城中的一家汉堡店,她一直在忍着肚子疼。我除了反复念叨“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就只能用手指轻扣她的掌心,以示安慰。

  “我们分开走,”她说,“我怕遇到熟人。”

  让她先走,我付了车钱,隔着六七步远的距离跟着她。她低头穿过盘旋着阵阵小热风的广场时,背影看起来很落寞。我心里升起了不应有的怜惜之情。在进商场的刹那间,我还是快步赶上了她,我们一起默不作声地走上扶梯。我突然开始担心迎面遇到她男朋友的家人。上楼后,她去了趟厕所。我排队点餐,目光却一直逡巡着就餐区(甚至差点碰翻一个斜放的宣传板,真够丢人的,尤其在这小县城),直到她朝我招手示意找到了座位。

  “这样热的天,不是故意要给你点热饮,主要是想让你暖暖胃。”我把热咖啡递给她,她信赖地看着我,说声谢谢,然后插进吸管,安静地小口小口喝着。我干掉一个汉堡(觉得需要补充体力),拿起第二个,眼睛扫视窗外的广场。人们不断从那里经过,没完没了。“好受多了。”她说。我朝她笑了笑,因为无话可说,也不想找话说。过了一小会儿(也就一分钟吧),她用杯子碰了碰我的手背,同时说了声“诶”。我仍然只笑了笑。后来,我向她抱怨汉堡的味道怪怪的,她理所当然地表示赞同,并让我和她一起吃她的炸鸡翅,“这个还可以。”她说。

  “嗯,这个是还可以。”我说。

  我让出租车司机带我们去一家好点的KTV,结果他带我们去的地方很糟糕。大厅里空无一人,冲门放着一张磨损得看得到里面海绵的大黑沙发,前台堆满了纸箱子,好像从来就没有打扫过。县城最好的KTV就这德行?我克制住条件反射式的挑剔感,就让一切顺风顺水吧。我们走到二楼,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热得满脸通红的姑娘(她干嘛了?),我问她还有包间吗。“只有小包了。”一个中年妇女突然从收银台下直起身子说。包间价格定的很死,50块钱唱到下午六点,不按小时计、早走不退费。我对包间质量不抱期望,只要求它有一扇能关上的门就行。走向包房的时候,耳朵里全是隐约透出的唱歌声,当听到有个跑调的女人在唱《九妹》时,我对这家KTV的反感顿时上升到难以忍耐的地步。我回头看了看陈默,她还好,至少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好的情绪。进门后,我先去看了看洗手间,还行,于是撒了个尿。我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揉了揉脸,再左偏头、右偏头,轮番看了看两边脸颊,走出去。陈默正在摆弄话筒,她说:“没有声音。”我问她带我们进来的男人呢。她说他出去了。我又走回收银台,要求中年妇女给我们调音,她立刻叫姑娘去找人,等了两三分钟后,我开始不耐烦地在收银台上敲击手指,中年妇女厌烦地把圆珠笔扔进笔筒里,往楼梯的另一边走去,同时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刚才领我们去包房的男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大卷电线,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他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硬,当他看着我问怎么了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信赖感,倒像是一个原始部落的人在审视另一个部落的人是否狡诈多端。我忽然想到一个方言词——“操社会”。上中学的时候,总有少数男生能认识“社会上”的人,谁惹了他们就要挨打。这位哥们多半就是现在中学生眼里的“社会人士”。“看你那样儿,”我心想,“我不是来砸你场子的。”立刻,我又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莫非是害怕他误会而下意识地澄清?“就算是来闹事的,”我又想,“我也完全有把握能把你打翻在地。”男子帮我们调好声音,说了声不好意思。“顺便把门关上。”我说。

  “你看你,好拽哦。”陈默说,她坐在点歌机前面,扭过头来望着我,脸上带着嗔怪的笑容。我走过去,“你点的什么?”,我把一只手撑在点歌机旁,挨着她俯下身去,望着屏幕。果然,她点的基本都是蔡依林、周杰伦、孙燕姿之类的歌,这样挺好,说明我和她基本处在同一个时代(正在老去的一代),当然我也没指望能和一个点苏打绿、陈绮贞之类的歌的女生约会,那样我会没法儿开口的,因为我会点张学友、刘德华甚至beyond的歌(不得不说,是有点老了)。

  “给我点这个,要不然再点个陶喆的。”我拨弄她的手,让她帮我。“哎呀,烦得很,”她仍然是一副娇嗔的语气,“我先点,完了随便你点哪个。”“我就要你帮我点。”我说,在她的绒布小长凳上坐下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我说:“哈,坐不稳。”左手从她腰后面穿过去,搂着她。因为她身体向前倾,我便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指挥她。“烦得很。”她又说,并且稍微挣扎了一下。多么可爱的肉肉的女生。

  陈默的腰结实却不粗,当我用手掌轻而小范围地摩挲时,能感受到其光滑和肉感。她一直望着点歌机,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观看她的侧脸和她染过的微红小卷发,并且随意去闻她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挺好闻的味道(我不怕她发现)。“我要唱歌了。”她回头说。目前,能进行到这一步,我觉得挺满意,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走到屏幕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仍然坐在点歌机旁边,看着她。翻滚的霓虹灯正把一道道光线投向房间各处。前奏放完了,她却没有唱,噗一口笑了,然后立马蛮横地说:“看我干什么,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唱。”我连忙表示不看她,同时把这首歌重摁了一遍。“不要这首,换下一首。”她拿着话筒的右手抵在左臂上,身体向我这边倾斜,命令道。迷人的乳沟从白色薄衫里显露出来,屏幕光线使她隆起的胸脯呈青白色,看上去光滑、饱满、线条冷漠。之前有类似机会我只让目光一扫而过,但此时我满可以赞赏地、轻佻地注视它了(甚至以此为更进一步的契机)。

  她的歌声不吓人,也不出众,跟得上原唱并力图还原——我能听出她的吃力和做作——当然,来唱K的有几个不是如此呢?听了一半之后,我把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身上,同时举手轻轻鼓掌,她完整地做了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继续唱着,两不耽误。这首歌好像她自己挺满意,唱完了问:“唱得好不好?”她对着话筒说的(真突兀),回音听着怪难受,不标准的普通话简直不像是她本人发出的。我说很好。我没有话筒,声音一点不激情,只好用微笑去弥补。第二首歌要开始了,她拍着沙发:“过来这边。”我挪过去,摊手摊脚很随意地半躺在沙发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两颊发红。她又开始唱了,身体随着发声小幅度地左右晃动,我又把手放到她腰际,稍停片刻,食指撩起薄衫下摆,钻进去,整个手掌覆盖在她凉快的肌肤上。果然,她的皮肤又光滑又紧实。我直起身子,近乎半拥着她。我看着闪动的歌词,手随意地抚摸着她的腰,轻压、摩挲的范围都快濒临肚脐眼了。这时我注意到,自己已经勃起了,我停顿了两三秒来体验这种感觉。她一直盯着屏幕,还在唱。往上或者往下,都能触摸到敏感部位,但是我却觉得很困难,至少此刻不可能。手在她的腰上放了一会儿,感觉出汗了,又停了片刻,然后拿了出来。下体还勃起着,我想让它软下去,没有成功,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去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一连唱了三首歌,看得出唱累了,我接过话筒,她以逃离的姿态跑到点歌机那边帮我切歌,我得意地看着她轻松自在的神色。我唱歌很逊,唱着唱着就不自觉地拔高了音调,当真正高音到来时却飚不上去,于是怪笑(怪叫)几声,以示恶搞。就这么尴尬地唱了两首,第三首前奏响起时,我把话筒一扔,过去看陈默,要她点一首对唱的情歌。她自己又唱了一首,然后我们的对唱开始了。我先唱(破坏气氛的嗓音),并且在她唱的时候朝她飞眼(多么尴尬),她的声音有些拘谨,和声部分时我转向她想来个对视,她也转过来,怯弱地望着我,好像突然间觉得难于应对。这首歌唱了好久,真够费劲的。下一首是我点的,我唱了开始几句,陈默打断我,说肚子不舒服。她拿了手提包去厕所。哦,肚子不舒服,我心想。侧着耳朵听了听,除了伴奏什么也听不见,我又唱了几句,然后不唱了。掏出手机来看,没有短信没有来电,什么都没有。我走过去摆弄点歌机,看有没有什么隐藏设置,比如可以提供电影播放(A片?)的神秘切换。这样荒谬的想法当然不会得到现实的呼应。我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把电子屏下靠墙的小抽屉挨个抽出来看,其中一个里面扔了一包蒙尘的卫生纸,还有一个里面有一张周杰伦的DVD盒子(光盘已经不见了);我跳到沙发上探头看后面的窄缝(沙发紧挨着墙),我没有看到避孕套或者擦拭后干卷的卫生纸,只看见一个空矿泉水瓶;我又把沙发垫子揭起来,沙发缝里除了一支蓝色圆珠笔和一些短头发什么也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怕陈默出来撞见我的捣乱,就好像预见到她会在里面呆很久似的。我喝了一口KTV送的柠檬茶。如果现在有一包春药,要不要下?我想。但是,关于春药会使对方丧命(在报纸上读到)的想法立刻冒了出来,我当即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这个。我看了看手机,快四点了。

  陈默从厕所出来,我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信息,结果看到了疲惫,这让我感觉沮丧,我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同时又打算让处境改观,于是热情地朝她笑,并且又唱了一首老歌(屏幕上三十出头的张学友满眼失落)。我问她唱什么,我帮她点。“不唱了。”她说。“不舒服吗?”“嗯。”她的右手一直搁在肚子上。“肚子痛?”“我也搞不清楚,也可能是胃。”“一阵一阵的吧?唱歌时还好好的。”“嗯。”“我帮你要点饮料?”“我就喝这个。”她喝了一口柠檬茶。里面有春药,我心里说。“不好喝。”她说。我指着她的肚子:“你啊,肯定是胃不舒服,等会儿我请你喝骨头汤,绝对有用。”“什么都不想吃。”她说。我把脸转开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嘛?”她问。我不想回答。每当我不高兴又不想翻脸的时候,我就古怪地微笑,看着对方,然后转开脸,过几秒钟再转回来看。她拿出手机,我看了一眼,她在看短信。我想我该做点什么?“什么时候走嘛?”她又问,带着怯意望着我。“你说呢?”“4点半,好不好?”还有十几分钟。“5点吧。”我说。“唉,拖到那么晚干嘛呢?这里音响又差,环境又不好,又没有窗户,呆着好压抑的,你不觉得吗?”我不高兴了,反感她把这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说出来。我也不唱歌,光看着屏幕,她迟疑了片刻,忽然握住了我的左手(似乎带着愧疚之情),“我们早点回去嘛,好不好?”“好哇,五点。”我故意不作退让。“真的没必要那么晚走,这里又不安逸。”“那我们出去以后去哪儿?”“回家啊。”她一直在看我,我却不看她。“我不干。”我回答。“为什么嘛?”她问。我把脸转向她:“我们俩认识了差不多一年,今天才见第一次面,过几天我就要回北方去,可能春节也不回来了,你呢,肯定过不久要去广州,说不定什么时候跑去新疆都有可能(她没有表示异议),我们啊,真要凑齐能见一面,也不容易。”她把眼睛移开了。我继续说,“我,一直想见你,今天见着了,心里很有好感,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都一样。”她轻声回应。“缘分这东西真的很神奇,在网上随便搜的陌生人居然是老乡,还在同一个学校读过书(我比她高两个年级),这种概率啊除了说是有缘没有其他解释,”我把声音放轻,以便使语调更真诚,“对你,我感觉很亲切,我愿意跟你呆在一起,想跟你呆在一起。时间嘛,无非就是上一刻,这一刻,下一刻。如果现在我们出去,肯定就是坐一个小时的车然后各回各家,那么以后,我再想见你或者你再想见我,估计就不容易了,你知道网上聊天和现实中在一起,完全是两回事。而现在,这一刻,我们在一起,我有什么想跟你说的面对面就能说,我想看你直接就可以看。我宁愿和你呆在一起一百次,也不愿意回家去看电视(这样说冒着被反问是因为无聊才找她出来的危险,不过我算准了她遭受的无聊比我更严重)。”我观察着这番话在她身上起的效果,“所以,我想和你呆久点,再久点,当这一刻过去,成为上一刻的时候,至少能够留下更多可供回想的记忆。”我说完后有七八秒钟的沉默,伴奏一直在放,提醒着我们的存在。“那我们五点走嘛。”她说,却不敢看我,我知道她已经被这番煽情告白打动,近乎沉醉了。我张开手臂抱住她,因为是侧着坐的,抱得挺别扭。如果放开,可能使她从煽情状态中惊醒(道德观和羞耻感的警觉);如果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则有可能使她在踏实的怀抱里进一步沉迷。我选择了后者:放开她,快速而自如地换了个面朝她的坐姿,然后坚决地(不容阻挡之势)把她拥入怀抱。她顺从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点也不反抗。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感受枕骨精巧的起伏。如果往她后脑勺上猛地来一下钝击,我摁着一块指头大小的突起骨想,打这儿应该最好。

  我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看了看她,又俯下去亲吻几下(额头、眉毛、脸颊),之后勾起下巴把她的脸转向我,在双唇上端正地吻了一下(当然不至于把伸舌头进她嘴里)。当我第三次想亲她嘴(并怀着下一步企图)时,她用手抵住我的下巴,小声说:“不要这样,我心里难受。”我轻声地:“嗯?”“心里面好难受。”“怎么了?”“我觉得对不起我男朋友,求求你。”她说,两只手无力地撑住我的肩膀,想要从我怀里挣脱出去。我环住她后背的手微用力,把她拉近,同时身体前倾,吻了吻她的嘴,没有遭到抗拒,于是我温柔地再次覆盖她的嘴唇,并且把舌头伸进去。经过一阵短暂的抗拒和逃避,我们的舌头交缠到了一起,长达十数秒。初次舌吻还达不到享乐的境界,但对微妙关系的突破还是让我心里非常高兴。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只眼睛又小又黑。忽然她仿佛蓦地惊醒,又用手撑住我的肩膀。我笑着作势欲要再次吻她,“不要来了,你,不要来了,饶了我。”她又想挣脱(依然试探式的)没有成功,我的脸已靠近,她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把头躲进我怀里。此刻的处境让我心里很舒畅,但是“难以继续下去”的忧虑也横亘在意识间(其实它一直都在)。我叫她把脸抬起来,她不答应,我说:“好了,不整你了,转过来,我们聊天。”她看了我几眼,确信我不会再亲她,抬起脸,然后立刻露出了苦恼的神色,但是我还继续搂抱着她。“求求你了,放开我。”她轻轻扭动挣扎,我顺势放开了她,她挪得开了些。一阵短暂的沉默,我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注视屏幕。“你不觉得内疚吗?”她问。“不觉得。”“我觉得好对不起我男朋友,这个样子。你女朋友,你也应该想想她。”“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只喜欢一个人,现在我看着你,心里也是你。”“你不要过来,太危险了你。”这话让我很受用,我说:“我不危险。”“你危险,你是个坏人。”“我不是坏人。”“你就是。”她脸上的苦恼的神色正在消散(大概男朋友的身影蓦然出现后又逐渐淡去)。她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不准越过这儿,不然我马上就走。”“好,不越过。”我说,“我就这么远远的看着你。”“哎~~呀!”她无奈地哀号一声,一只手扬到空中一甩,恼怒地又娇嗔地说,“不准看我,唱你的歌。”“有一首歌,我唱给你听。”我说。在点到这首歌的歌名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蠢——《爱我还是他》。本来,我只是想唱“黑暗中的我们都没有说话,你只想回家,不想你回家……你的眉眼说,你好渴望我拥抱,你身体却在拼命逃,但欲望在燃烧。”却忘记了后面还有“你爱我还是他,是不是真的他有比我好,你为谁在挣扎。”爱我还是爱他男朋友?傻逼才会提这样的问题,毫无胜算不说,我也根本不想做这样的比较。但这个愚蠢的选择也许正预示着不可避免的尴尬结局,而我,也还不至于因为尴尬有可能发生(甚至引来回想时的耻辱感),而在点歌时怯场换一首。沮丧无处不在,即便能预见,我也没必要都提前妥协,就算凝望着她唱“爱我还是他”,又有何不可?

  不过,我最后还是没有选择面朝她矫揉造作地唱,而是一直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唱完,这几乎让我感受到这些煽情字面之下的某种东西。之后我对她说我不唱了。“那我们走吗?”她问。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一刻了。我说:“你走吧,我不走。”她惊讶地说:“你不回去,那你干嘛?”我说:“回去也不好玩,没意思,我在县里玩一晚上算了。”她说:“晚上住哪儿?有熟人吗?”我说:“再说吧。”她说:“别闹了,跟我一起回去。”我看着她:“你就这么丢下我吧。”“真的不要闹了,我肯定要回去的。”“那你走吧。”“你真不走?”我冷笑了一下。她说:“那我走了。”我说拜拜,又坐回沙发上。她拿起提包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然后走回来拉我手臂。我也站了起来,我们离得很近,“清醒点,大家都不是小孩子,没必要闹这些情绪。”她说。我犹豫了一下,迎面抱住她。她的乳房柔软地贴在我胸口,还有小肚子,也很柔软。“跟我一起,我们在县里住一晚上。”“你在想什么?”她露出不胜惶恐的表情,“不要在说这些了。”她又稍微挣扎了一下。她注视我,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无力的东西,“算了,”我突然想,“都不容易。”我抚摸着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后来她告诉我此时她已怀孕两个月),问:“你真想我跟你一起走?”她说:“嗯。”我说:“那好吧。”我又说:“如果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不快,请一定要尽量忘怀。我是个坏人,但还是不希望给你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她疑惑地望着我。我说:“我们走吧。”她点了点头。我拉开门,我们走了出去。

  在收银台碰到之前那个男子,他笑着对我说:“走啦?”,关于“看场子的小混混”的想法再次出现,但很快就从意识里滑过了。楼外面就是公交站,我们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决定不打车,坐公交去汽车站。阴天,天色晦暗,很闷,有点热,看来还要下雨。等了一小会儿后,陈默露出了焦急之色,我说肯定赶得上末班车,她说是怕万一遇到男朋友的妈妈,她这个时候会出门买菜。我说我离远一点,反正没人认识我,她说主要是她跟她说过最近不会来县城。我想招呼出租车,但一连过来的几辆里面都有人,后来公交车来了,我们走上去,满满的一车人,理所当然地没一个认识的。将近六点钟我们上了回家的汽车,一路上没有过多交谈(但并不为此感觉尴尬)。陈默睡着了,头不时碰到玻璃,我让她靠在我肩上,她睡意朦胧地靠过来,立马又熟睡了。我看着沿途的山野。向晚的丘陵地区总是呈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淡青色气息,方方正正的绿色玉米田激起了我初中时几次寥寥可数的逃课回忆。陈默头发的香气其实很普通,但是闻起来舒服,在看着熟悉的景色(高中三年曾无数次经过这条路)驶过的间隙,我几次亲吻她的头发。在睡意朦胧中你应该感受得到,但请不要介怀,这只是我情感生活所形成的惯性动作,就当亲你的是你男朋友吧。到镇上时街灯已经亮起,陈默还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回家。把她送到一个濒临稻田的路口,然后我往回走,走到一个盛开着野生黄花菜的小土坡上转身看她。淡白色乡间水泥路在夏日漫长的傍晚里静卧,在墨绿色田野中舒展它柔软的曲线;陈默便独自地行走在这大而无当的旷野里,四周弥漫着阵阵虫鸣。我拨了她的手机号码。我看见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接听,却没有回望,像知道我在注视着她的背影。“你真要回去了吗?”我说,“现在我们还有机会,还可以一起再呆得更久些。”她说:“真的,不要再说了,我要回去。”我说:“过几天我要去北方,我们可能真的真的很久也见不成了。”她说:“以后总有再见的机会的,到时候还可以一起玩。”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她说:“今天还是很高兴,也算见了你一面。”我说:“我也是。”她说:“嗯,我回去了哈,天要黑了……拜拜。”我说:“拜拜。”她的背影沿着斜向下的水泥路消失在了山谷里。我慢悠悠地走回家去,路上遇到熟人,说看见我爸爸妈妈去散步去了,我回家看见冰箱里放着两半盘菜,还有半个西瓜。我想先洗个澡,于是换上高中时的球裤。打算在洗澡时顺便把换下的衣裤也洗了,挨个摸几个裤兜,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块,是我在北方的手机卡,我略微停顿了一下,把它捏出来,看着它。最近的一些事情和今天发生的一些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悔意、羞辱感、懊恼、颓丧……各种负面情感随之涌现。我感觉呼吸乏力,捏紧拳头用指甲狠掐掌心的肉,想要驱逐这些不好想法,却没有一丁点效果。我就这么长久地坐在床边,连动弹一下的勇气也没有。虽然我知道这一刻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