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有煞星

徐艺宁

  我刚送走我那生着两颗豌豆酒窝的女友。她已在这儿住了两个星期。我们把日子过得游手好闲,舒适糜烂,并以此挑战了普及当代的行为标准。各自的最后一点理智把我们拉扯回到无情的正轨。于是她回程了。没有意外的话,她将在三个小时后和她的养鸡场团聚。而我这个受接济的专业户,我将继续为下半年的花销去打搅一位日理万机的商人。我需要电话预约并照旧遭到拒绝,接着越过前台和助理两道关卡,最后祈祷他心情不错——这又要首先祈祷他最近生意顺利。对于亲爱的爸爸,已经不能指望他还会像对待小情人那样呵护和纵容我。我早就对豌豆姑娘说过,他有了真正的情人,他们过着与我们相差无几的堕落的夜生活,只不过我们的帐单里少了避孕类支出。无论如何,我必须做好被这位剥削家抛弃的准备。他若是铁了心不再供养我和我神奇的爱与智慧,我就只好带够行李,去一个远得足以让他悔恨的地方。问题是,他还能挤出丁点儿时间来悔恨吗?我打赌他能在期市动荡期用皮带扎起尿急。

  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个前提:作为他的独生女儿,我从不知道他的无线电话号码——,助理小姐听见我的声音便反复推搪。自从两年前父亲将我赶出办公室,那位老处女就再没对我客气过。她似乎认准了我不可能咸鱼翻身。“有要事告知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这样对她说,试图以恐吓逼她让步。她倒是尽忠职守,不依不饶,用死守贞操之势拒我千里。由此我估计父亲下达过什么死命令。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可谓员工们的阎王。如是不得不单枪匹马闯过去了。虽然不请自来是大忌,也要好过明日复明日。我已经受够了父亲的推卸。另一方面,要克服阻障也不是没有方法。我辨别电影良莠的标准只有一个,看它是生活的教育片与否。从无数电影中,我学得了无数计策。它们之于大多数观众只是善意的嬉闹,以至人们纷纷失去效仿的兴子——鸭舌帽、墨镜、风雨衣……我乔装周正,志在必得。

  雨天路滑,一路上汽车喇叭叫嚣不止,俨然要把天空吹出个窟窿才肯罢手。呵,真是不可思议,我这种生活里危机四伏的人还从没出过马路意外。这一路可以简单回顾一下我们父女情在这些年的变化。这场质变要归咎于天意和他单方面的退步。在我8岁之前,我们的关系称得上最动人的“相依为命”,并为可贵的贫穷所奠定。其后是一场飞来横祸。仲夏某日,我俯在桌上涂鸦,身后的父亲正点数现金:他要连夜排队购买债券。不可否认他是个天生的商人,当晚的灾难只不过推迟了他的成功。我在渐暗的天色下哈欠不断,边画着他松弛的胸膛,心里盘算他几时才走——待他离开,我就去找我的小邻居豌豆姐姐。一时半会儿吧,我正打算把他的后脑勺加工成桃子,门被敲开了。我回头见父亲站在门口,迎面是两个警察。他被他们十分花哨地撂倒在地,随即和一副手铐构成了数十位邻人围观的场面。事件的发生一气呵成,像是双方早就排练过的。紧接着,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我那能说会道的姑姑上场了。她当场痛哭、嚎叫、细数家门不幸……她逐步靠近我,搂住我泣不成声,躲开观众的手还把鼻涕擦到我的衣角上。自此,随着父亲所拥有的小屋,我作为附属品成了姑姑家的一员。之后父亲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邻里间议论纷纷,有的说父亲假招商之名非法集资,也有传言这是一宗冤假错案。谁知道呢。我安分守己,明哲保身,从不打听来龙去脉,反而感到父亲的去处倒是吃穿不愁。要知道监狱的伙食的确好过姑姑家里的。期间我和他渐渐陌生,发展到后来,探监时也说不上几句话。牢狱生活将他变得隐忍和自私。三年后父亲出狱经商,步步为营,大获全胜,改头换面成了一位一掷千金而不苟言笑的体面人。但是,在他的奋斗史里,我的名字可占不上一席之地。我(包括我姑姑)成了他的支出机器。他把我送去一个又一个寄宿制学校,在我的帐户里存进花不完的钱,此外一律放任自流。这种日子其实过瘾极了。“爸爸”还能拿来做什么用呢?然而,我本以为他是全身心扑在了工作上,直到口没遮拦的姑姑抖出他的风流事。她说她的兄弟在经商的头两年里换了八个情人,个个都是那种专职美女——坦白说我难以想象有人愿意跟他睡觉,他会把那张讨债脸带到床上。再者,就女儿的角度来说,我更乐意他无情无欲,拒人千里,做个百分之百的天煞孤星。这样我倒也平衡些。可是姑姑认为这再正常不过了。她说年轻女人是男人无以匹敌的保养秘方,对此她的兄弟也不能免俗。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她说这是她的重任,她要暗中把关,免得那些狐狸精要价太高。后来的几年里,我猜父亲的日益严厉以及他对我的疏远与那些保养品是有关系的。他一定对女人心灰意冷。姑姑也说了,他已用不着她的热心,他应付她们时最苛刻哩。这话的前半部分说得她面露沮丧,后半部分则令她幸灾乐祸。至于父亲,对她们绝望的同时,他又不得不穷其所能,把自己变成更多保养品主动奉献的对象。这无可厚非,我只是痛恨他在独养女儿面前摆出的姿态,那完全是嫖客对妓女才有的轻视、唾弃、绝情。在我16岁生日那天,他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与我吵了带劲的一架。话题由他发起,内容是为了使我人格独立和经济独立,他要把我的生活费减少到“我国人均水平”。我对后者表示不满,“这种提议不就是要撤消你的供养!那是不是能为你省下一年的税款!我的亲爹,你以为你的血脉和那些情人一样挥之即去吗?”他听罢大发雷霆,斥责我对他的误解和伤害,最后彻底否决了我的发言权,“这不是提议,这是命令。”“好吧,”我说,“我没有你就不能活吗?那我一分钱也不要了。”他冷笑,“是吗?我尊重你的骨气。但愿你能活得下去。那么会晤结束。请马上离开。”至此我们的关系僵化彻骨。可实际上我没想惹火他。自他发财后,我对物质要求渐涨,越来越贪图享乐,而且毫无理财头脑,失去他就意味着失去生活。嘴硬后的起初几个星期,姑姑为我解决个人开销,以示诚挚而短暂的亲情。就是那时候,J太太找到我,在家族颜面耗尽前给了我一份差事。

  J太太今年27岁,怕鬼,而她不抹胭脂的皮肤偏偏惨白得不像个人。我们相识于两年前,我年满16周岁的前夕。那是一场举行于某私人会所的非正式聚会。当时,为了讨取已步入上流社会的父亲(我知道他们暗地里称他暴发户)的欢心,我穿着素淡幽雅,整个社交过程中不近烟酒,并艰难地回敬每个投来的眼神以颇具素养的微笑。那是个失败的聚会:年幼的男孩儿打翻了果汁,或者打破了别人的后脑勺;女孩儿主动邀请帅小伙跳舞,踩得对方摔坏了屁股;两位宿怨颇深的太太不幸身着同款蝴蝶领外套,席间明争暗斗。相衬之下,我做着绳趋尺步的木偶,仅有的几句话就是和J太太之间得体的交谈。当然这番表现没有赢得父亲的表扬,没几天我们就闹翻了。不多久,J太太联络到我,她认为我们有理由成为朋友,相互吐诉些什么,并邀我担任家庭教师。显而易见她是个倾诉狂。我对此兴头起意——既然倾听更将带来一份固定收入,便在与J太太的第二次见面中确定了工作。我被聘为她那不满3岁的双胞胎女儿的小老师,为她们朗诵中文诗词和英文小品,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半年后增加到四小时。我开始按时上班:草草完成课程后,听一出言情剧的口述版。相对的,她也看得出来,我区别于她那些虽臭味相投但善于口口相传的同仁们:我是个安全的倾听者。不久我意识到,这位过于闲暇的主妇非但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还有着打探隐私的嗜好。甲先生和小姨子并行现身酒楼,乙家的寡妇最近不抱怨她的公公了,丙太太的丈夫换了个新秘书……诸如此类,巨细无遗。基本上,她的想象力是一根的鸡肚肠,狭隘而又无休无止。独独与众不同、堪称奇迹的是,她从不担忧自己的婚姻,满以为J先生忠贞可靠;反而,她总是一厢情愿地把每个男人加入到自己对婚外情的憧憬中,还幻想有个俊朗温情的天才艺术家与她相爱,被她养在她丈夫的眼皮之外。亏她已经是一对姐妹的母亲。她甚至曾经不知避讳地提到了他,“你的父亲,万一我和他擦出点儿火花——”我对她摇摇头,告诉她那样的话,我会勾引她的丈夫作为报答。而事实是,我那冷血的父亲的世界里,惟独没有腐烂的就是对女人的鉴赏。想来我是他毕生最糟糕的异性作品。对此他不认命都不行。怎么都好,J太太家的这份实质为出卖耳朵的工作收入不菲,起码让我多活了整整两年。直到上个月初,我接到了J先生的电话,得知J太太车祸身亡的消息。我分不清他声音的颤抖是源于沉痛还是狂喜。不过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我的饭碗丢了:除了我们缺乏自知之明的J太太,全世界都知道J先生有个在英国进修文学的小情人,她会给J家的孩子带去最好的家庭教育。据说她在J太太辞世的当天弃学于不顾,三天后就来到J先生身边,陪他度过了人生的重大转折。她还赶上了她的前任的葬礼。对我而言,找到第二个J太太根本是痴心妄想。大势已去,我自暴自弃,邀故友豌豆姑娘来度了一个寻欢作乐的长假。自从嫁给那位曾荣获“杰出青年”称号的农产大王,这位出身贫寒的灰姑娘倍受宠信,无忧无虑,飞上枝头当了凤凰。而我总得让自己死得瞑目,做个饱鬼。话说回来,单凭J太太当年的雪中送炭,我也很应该追思这位虚情假意之交。早知道我就为她和父亲牵线搭桥,让她临终了了一个心愿——她至死也没尝到出轨的滋味。那么就在这趟访问里捎上J太太的祝福吧。

  我照着电梯里的镜子:蓬壳般的帆布雨衣里装了清秀瘦小的快递员,就像所有方才毕业、初出茅庐、容易搞大姑娘肚子的傻小子——惹祸是他们的专长。我捧着蛋糕走出电梯,另一只手上的鲜花多少掩护了自己的长相。前台的两位小姐显然对我的到来欣喜若狂,眼里有着彼此针对的争先恐后。我压低嗓音,遗憾地报出了父亲的第一助理的名字。眼前这两位的神情旋即转喜为丧,继而是讶异,怀疑,对天理不公的质问。不快之余,一个告知我把东西留下即可。“不,”我说,“礼物被要求送到当事人手里。劳烦您了。”她只得极不情愿地打电话给处女助理,舍不得移开的目光里妒火中烧。接下来的等待里,我站到了处女助理将要出现的转角处。我对她踩皮鞋的噔噔声记忆犹新,那里面尽是自以为的超凡脱俗。她那恒温的严肃和礼数亦是如此。我看着手里的蛋糕,设想她在这幅画面前的反应。一个老姑娘会当众表现出不屑乃至厌烦,然后把礼物带回家自得其乐,还不忘在水里投两枚铜币以帮助花儿长保娇嫩。可惜她无福消受——确定来人就是助理的同时,我把蛋糕推向了她的脸。我说,“您男友的妻子转达如下:关于通奸的诉讼书已呈交法院。现在,请您在这儿签……”话音未落,她的尖叫从奶油里喷了出来,还顺带出一只草莓。在前台小姐的不胜窃喜中,受到凌辱与诬陷的女人冲向电梯,渎职离去。我想她一辈子也没这么失态过。好在人们已经看不见鲜奶球的表情。我在她之后走进楼道,脱去外衣和长裤,换了双鞋,稍加打理,下楼去坐第二次电梯。待我再度光临,前台小姐仍在为刚才的事情乐不可支。你们该收敛收敛啦。我视若无睹地走过她们。有一个追上来时,我白了长在额头上的眼睛,告诉她我是老板的女儿,说完就扔下她径自而入。

  呵,这是他的地盘,而我找不到任何引以为傲的凭据。一个月前在这里,我告诉我的监护人,我是来拥护子女合法权益的。你瞧,我下个月就满18岁,这事儿耽误不得。结果这个没利可图的请求遭到了回绝。像我父亲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想要在精神层面上打动他,道义已告无济于事,良知也是行不通的,剩下的办法就是承认莫须有的错误,让他看出我的懊悔,让他在训斥我之后作为赢家做出施舍。没有不爱听吹捧的领袖。况且我知道他的性情,两年前我大发的“骨气”令他记仇至今,他会断绝我的经济直到我半死不活——以证明他是对的。没有别的法子了,我必须告诉他我的生活一团糟,在失业又缺少父爱的一个月里伤心欲绝、不成人样了。我还要落几滴含蓄的眼泪作为陪衬……一路上,迎面走来的几个父亲的员工对我打量不休。我的样貌更像难产而亡的母亲,神态间也找不出父亲的影子——纵是如此也没人会以为我是他招惹的祸水,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他除了利润还有其它需要。站在他的办公室外,我定定神,敲响不再刀枪不入的门。没了处女助理的阻拦,觐见变得轻而易举,顺理成章。我把衣领拉高,咬着手指走了进去。

  我父亲并非那种风度翩翩的儒商。他骨子里的残暴、冷酷从头到脚昭彰可见,且近几年愈加显著。他是活生生的硕鼠标本。这样一来,他的铜臭味倒是闻不着了,因为嗅觉最灵敏的警犬都没有勇气靠近这位叫人发慌的小个儿。他眉心立一根针迹般的皱纹,太阳穴处斜插两根青筋,脸上到处是大小不一的黑痣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内火。他的天赋异秉首先就体现在这张面孔上。更甚的是他黑白含混的眼睛,那能把人活活瞪死。谁也无法持续盯着他,更别提什么观察、洞悉、心理入侵。连瞎子也感受得到他无端端的逼人。眼下,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查阅报表——这是他最喜爱的读物,百看不厌。他当然以为进来的是助理,抬头看见我便流露出一丝诧异——纤毫而已,稍纵即逝,想必也只有做女儿的能察觉到。我站在原地望着他,饱含爱意的哀怨,等他发出指示。他把挺直的背陷到座椅里,伸出一只手请我坐。我便在他的对面正襟危坐,刻意表现出呼吸不稳和心神忐忑。我已做好准备,当他问我何事相求,我就告诉他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出于想念来看望他。我的包里还装有礼物,是只领带扣……“你好吗?”他的发问向来出人意料,令我招架不及。“我不好。”我只好跳过筹谋好的渐进部分,直入主题。接下来他会等我继续,我就贯彻方针,背诵台词:我夜夜失眠,对你万分挂念;J太太去世了,家教活我也没得干了;上个学期买了不少书,生活费可能不够了;你怎么又瘦了,怎么不知道保重身体;我也瘦了,这两个礼拜吃的是白饭;我是步行来这儿的;我没想哭的……挑可怜的说,说到抵消了他那么久的脾气为止。然而他似乎无心听什么忏悔和道歉。他伸了个懒腰,开始整理文件。他的眼睛离开后,我舔着干涩的嘴唇,什么也说不出口。等到后来,当我快要坐不下去,他倏尔把东西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支票,签字后丢给我。我不知所措地看着空额支票,感到难以置信。这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茫然中我伸过手去,刚触到纸的一角,听见他慢悠悠地说道,“你一向是拿人家手不短,吃人家嘴不软的。”我一时怔住,旋即从椅子里跳起来,死死瞪住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恨不得发个莫名其妙的病晕死过去。两年了,他还在为我那时候的气话耿耿于怀。我对打动他的理解未经证实,他却已经知道如何惹怒我了。他比我所知更加邪恶。我一把抓起支票,当着他撕成两半,扔向那张硬邦邦的脸。“好呀,你已经把自己当作‘人家’了,你已经把我赶出家门了。哼!哼!我不是来要饭的,我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你活得好好的,你有事业有地位有情人有乐子,除了女儿你拥有全世界。再见了,你这个暴发户。”话毕,我把领带扣扔向墙角,转身踢翻椅子,摔门绝裾而去。

  身为金融疯子的女儿真是可歌可泣。你得拿精神去搏斗他的物质。虽说革命的意义通常握在弱者手中,但胜利永远属于经济效益——奴隶一旦翻了身也会变成地主。

  再回到楼道时,装雨衣和雨鞋的尼龙袋不见了。我懊丧地走过十二层楼梯,转完二十四个弯道,光着膀子和脸蛋走进雨中。才没几步,身边一辆轿车猖狂地驶过水溏,溅起一排料峭的水珠,湿透了我。这当儿,我的另一边,一位矮胖个儿的清洁女工约莫是下班了,她和交班的另一位清洁工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她身上的雨衣似曾相识。我是不是应该使出西方肥皂剧里的倒霉蛋常用的自嘲:耸肩?问天?狂笑?结果我沉住气离开了这座无情的商楼,特意在举步间满含雨中散步人的浪漫与柔情。无时不刻的抛头露面,无所不在的抛头露面:他能看见我。我知道父亲他能看见我。

  气头很快过去了。我在街上随意晃荡。我不会真的动怒,那些冲动话只是出于赌气。这可不比他的势不罢休。他到底是我的父亲。除了我,他的遗产无处可去。况且他还不到五十岁,我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感动他,当他年事更高、患病、悲伤、怀念往事、良心发现……儿女们最不缺的就是厚颜无耻。所以我才不会咒他破产。而且,只要想到这个威慑人心的家伙也不过是个凡人,想到他穿矮子乐皮鞋,想到他也有便秘和痔疮,再联系上他的凶相,我就禁不住要暗暗发笑。他还自以为是条铁汉吧。

  我在雨里沿街走了整了下午,没有再为这事儿牵肠挂肚,而是念起了J太太。她在该多好。她是寂寞与低落之人的福音。她的絮叨能让人忘却自身的烦闷懊恼,转而把一切嫁祸在她身上,对她生厌,暗地里嘲笑、鄙夷她,最终忍无可忍——便将自己的烦心事统统抛开。再说她的废话不见得多么令人排斥:花边新闻,名人逸事,胡猜瞎编,有谁敢说自己从来不参与这类讨论呢?她也不去兴风作浪,顶多三天两头白日做梦,她还给我带来过莫大的帮助……噢,J太太性情和善,心态安详,慷慨大方,助人为乐,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的现代家庭女性。

  我走累了,坐上了一家便利店门前的公共木椅。口袋里的零钱可以买一瓶汽水或者酸奶,但如果遇上遍布城市的那种仿佛每天都月经失调、心情欠佳的营业员,我还会觉得自己吃亏了。那就宁可干着舌头歇息一会儿。我的钱真是不多了,家里那几张干巴巴的小钞票至多对付一个月——必须戒掉抽烟、喝酒、做按摩、买内衣等坏习惯,还必须省着水电燃煤。当然我可以去请姑姑解囊,然而这样的话,不出三天,她就会端出施主的模样向父亲讨要人情和感谢。她总是忘记她那些钱从何而来。而后,父亲将回报她以施舍金额的数倍之多,并赚得一条讽刺我的资本——下次吵起架来,他可不怕没刻薄话说了。再者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决定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惊动姑姑那张大惊小怪的嘴。那么还有什么出路呢?我仍未毕业,踏不进高级办公楼,也不喜欢做低价劳工,比如当个酒保或者推销员,更不至于走投无路似地卖身,赌上声誉和健康……我的情况颇为棘手。这样想着,我对父亲才又生出几许怨怪。这个硬良心的仁兄,这个六亲不认的老爷,他竟把他的女儿丢在雨里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了。也许这不是他的错,也许是什么人性的偏差,什么意识的扭曲,什么社会形态的走样。但对他也没什么好谅解的,对他——还有那些与他一路的货色——还有那些对他们如蚁附膻的马屁精,对这所有毫无反抗精神的人,老天该让他们吃点苦头才好。这么想着,我陡然忆起J太太的一句话:“他们是长不大的孩子……怎么也长不大。想起来就难受……”我想起了J太太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坐在富人区的午后阳光里,喝着来自海拔8000米的正宗蓝山咖啡,说到神秘处就托住自己的下巴,惟恐它掉下来似的;又或是忘情地用一只手掌拍响另一只手背,显得既兴奋又不失体统。这个女人曾经给过我多少励志而实用的提示呀,而我到现在才隐隐琢磨出什么……我站了起来,决意这就去拜会J先生的新太太。

  早已听闻新上任的J太太美丽聪颖,把J先生照料得服服帖帖,现在看起来,连J家两位小丫头儿的心都已经被她所俘获。我进屋时,她们正乖乖地坐在地上。要是换了从前,她们非得跟在妈妈身后扯她的裤管不可。我告诉J太太,我有些东西留在了府上,是几本书和一些教材笔记。她欣然允许我进入J太太和两个孩子的房间,还问我要喝杜松子酒或是迷迭香茶。这让我都为她的待客之道和典雅得体所折服。从J家的角度出发,她确实比前J太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世间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主妇。除了鳏夫,每个男人都找得到指摘家室的正当理由——即外遇的理由。

  在儿童房里假装搜罗一阵后,我进了J太太的房间——也就是前J太太和J先生的旧卧室——如今的燕尔夫妇已经改了另一间房作为卧室。房间维持旧貌,只在床头向东立起了已故的女主人的照片。相框里的她笑容灿烂如新,便更令人叹服于新夫人的宅心仁厚。本来嘛,到了聒噪的宴席上,谁也不会去推敲前人的笑容和后人的温婉里藏了些什么。但我的出现将是一项突破。这世上存在着一类人,他们的大部分烦恼都因为知道得太多。他们对所知之事无能为力,还担负着不可外泄的责任,还随时有遭人灭口的危险……我的出现将是一项突破。

  

  从昨天自J太太的床头柜找到的通讯录上,可以发现她是名书面洁癖患者。她把本子均匀为十余份,每份以一个字母起头,人名就依照姓氏拼音的顺序列入,而后是其地址、电话,某几条附有那户人家夫妻间的离异或再婚状况。我找到“J”字打头的那一页,写下J先生携妻的大名及其住宅电话号码,再郑重地标上括弧,把前J太太的名字装了进去。我的字不比她的工整娟秀,谨以纪念吧。在其后的“L”页中,我得到了珠宝大亨的住宅电话,并在这个转晴的晌午致电那位曾一面之缘的珠宝太太。电话里,我利用了一把J太太,“J太太留了些东西给您。我是她的密友,生前她托付过我,她若有不测,就由我找您清帐。这些东西您会感兴趣的,它事关您的先生。”半晌的沉默后,珠宝太太吐出一口预感不详的叹息,表示同意。我们约在了这天晚上,地点是位于远郊的一家临海观景餐厅。我听说那儿的海鲜不错,而且价格昂贵,排场铺张,是男人摆阔气的必选之地。

  在整本通讯录的选择对象里,珠宝太太是我最有把握的一个。当初,J太太每每参加派对宴会总有见不得光的收获,有些煞有介事,但明显是凭空捏造;有些难辨虚实,值得推理探究;有些就一针见血,绝非空穴来风,甚或证据确凿。譬如几个月前,珠宝先生举行的一个舞会上,J太太经历了她最过瘾的一次侦察。那个晚上她腹涨难忍,为了不在舞会现场的盥洗室里出洋相——这些太太们的生活准则就是将优雅进行到底——,她悄然离场,前往酒店二层的自助餐厅。她想只有那儿能找着公共厕所了。J太太捂着“随时可能爆裂”的小腹,穿过那些“气味复杂”的人群,十万火急地进了粉色标识下的大门。就在座厕旁,当她提着晚礼服要坐下去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女人正说出珠宝先生的名字——这种情况下,J太太本能地停止了身体的全部活动。她知道好运降临,这下又要逮到大新闻了:以她与生俱来的专业技能和操守,不做狗仔队真是令人惋惜。口吻愠怒的女人在一通(显然对着电话的)简短的冷嘲热讽后,要求对方速到“我们的房间”,否则“你和你的舞会就等着瞧吧”。就在几句话间,J太太已经穿好内裤,全神贯注,蓄势待发,只等着求证女人与情夫的私会了。顺便说一句,珠宝先生是本地名流里少数口碑良好的丈夫之一。J太太对其后的追踪描述道:

  “走出厕所,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这年头的狐媚子,你知道,她们有标榜性的扮相,紧身裤,长筒靴,大卷发,冷若冰霜,目中无人,步履里透着敌意……她们故意张扬自己的低调,能把风尘气拈得若隐若现——男人最吃这套哩。她就是这样:全中!她没有乘电梯,而是穿过安全出口,上了楼梯。她走路慢得不得了,每一步都能打定一个鬼主意;又轻得不得了——声控灯一盏都没亮。为了不被觉察,我只好脱掉讨厌的高跟鞋,赤着脚走过乌漆墨黑的楼道。你想吧,那副样子多粗俗呀,那种随时可能遇上熟人的六星级酒店多不保险呀……我是破天荒地背叛了贵妇形象。我这样边走边计算下来,我们走到第四个楼层——酒店从四楼开始是客房部,那一刻我还感到牺牲得有价值呢,心想这要比坐电梯省心多了,不然我还得提心吊胆地跟她进同一部电梯。谁晓得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狡猾,要不就是过度神经质。她拐进走廊,转而停在了电梯前。我在她身后停住脚步,不敢动弹,找不出对策来。我要不要跟她上电梯呢?要是你会怎么做?你能不能在那种情形下泰然处之嘛?当然不能。谁也不能。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我唤了起来,跟着飞奔进去了。嗯!我进去了。我就站在她身边,一手提着鞋,一手揉捏光秃秃的脚后跟,还屏出一丝丝疼痛使然的吸气声。她看了我一眼,又冷冰冰地回过头去了。她美得俗不可耐,一看就是那种学表演出身的女人。她们除了唱戏,练就的就是这手勾搭和要挟男人的本领。我见她要去的是12楼,便上前一步按了最近的按钮。到了11楼,我在她的余光里‘艰难地’走出电梯。等身后的钢门一关起——结婚后我就没跑过步,更何况是光着双脚。冲到12楼时,心已经跳到嗓子眼,险些把手里的鞋都丢掉了。楼梯口的门距离电梯很近,我附耳上去时,电梯关门的声音刚刚落下。等了片刻,我打开门,从门缝里窥见她正朝左边的走廊走去。对了,我倒是不太担心她回头。她不会的。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女人的优雅都是做给自己看的。根本不存在别的评审人。这叫无时不刻的抛头露面。在她走过一个转角后,我跟了上去,贴着墙壁听见门卡被通过的提示音。她关门后,我顺着走道过去。范围也就是那么两三间房。我在每扇门外稍作逗留,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于是退回楼梯处,给酒店总台打电话。至多四个电话,我自信就能从接通后的女声里确定‘我们的房间’。结果真是欢欣死人了。请总台转去的第一个电话里,我听见了珠宝先生说‘喂’——他一说话,嗓子眼里就有股自吹自擂的来势,让人联想起他那只土里土气的啤酒肚。没想到他去得那么快,这就更说明这个的情人地位不一般了呢。”

  除却迎接春游的小学生,我想没人能体会她那忘乎所以的亢奋劲儿。这个故事在奸夫淫妇偷偷见面的艳情处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房间号作为续集观赏的密码。J太太当然用不着它。她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也是因此,把房间号告诉我的时候,她无所顾忌。其后她又对我细细讲述了珠宝太太。这个女人不是做主妇的料,既不善情趣,又直来直往,不懂变通,“是死气沉沉的呆板鹅”,等等。所以,倘若被她知道丈夫外面有人,她必定只会手足无措怨天尤人,乃至冒起傻来,不小心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人尽皆知。事后,J太太在见到珠宝太太时没少赞美她丈夫,还因为这个话题和她拉近了距离。J太太说对秘密的探听不一定是为了破坏它,也可以是保守它。她就是这样一个好追究的善心人,也许天意正是惩罚她知道太多却不致用。她做业余侦探的全部成就感只有体现在我的倾听里了。她和她的秘密业已安息。

  要出门了。我换上正装。将要去的地方属于内环线外不多的例外之一。城市正在形成潜在的分化与隔离。比如口语方面,不要说方言,市中心连普通话都快容不下了。当地女人逐渐看不起英语和法语之外的一切语言,好像违背汉语逻辑的饶舌的交谈才够文明。而那家观景餐厅正是市中心驻外的一处地盘。如果不能在衣着上慑服于人,我没准都进不了大门。总之本地的雅俗向来水火不容。这还要求我摘掉鼻环,以及遮住左肩的纹身——那儿有只得意忘形的兔子。好了,穿成这样已经是在昭告我属性含糊却界定清晰的身份:中袖小洋装谢绝摩肩接踵,细高鞋跟儿谢绝坑坑洼洼,昂贵的手提包谢绝公共场所——这会让它淹没在冒牌货里,从而大大贬值。说到底,这身打扮去乘地铁必将引人发笑。矮人堆里的公主要比误闯皇宫的庄稼汉滑稽得多。我心一横,决计孤注一掷,把剩下的钱都赌在珠宝太太身上。我告诉自己,被推上的绝路的人才可能置诸死地而后生。就这样,揣着本来可以熬到下个月的钱,我貌似阔绰地上了出租车。

  她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我们曾在那次聚会上打过照面,印象模糊,但她两颊那种智力有限的人才有的红润很好辨识。她的行头贵气逼人,却掩不住挂在脸庞的莫名的惊惶,有如预知着不可告人的灾难。J太太说过那是童年的烙印。珠宝太太幼年曾被人贩子拐卖,有着摧人泪下的经历,直到十多岁才获得解救,重归家园。在公开场合,她总是怔怔无语。人们出于怜悯才同她说上一句,而她还不时吓得耳根通红、结结巴巴,需要珠宝先生前来解围。这样一个扫兴的蠢人之所以没有成为社交圈的笑柄,全凭珠宝先生制造的和睦假象。他让人们见识到他对妻子千疮百孔的心的忠诚与呵护;相应的,她也就苦尽甘来,愚钝却受到太太们的嫉妒。这不难解释:珠宝先生本是个小喽罗,近十年的平步青云全仰仗妻子家里的扶持。他不得不爱惜名声以讨好他那位还没退休的老丈人。如若不知恩图报,乃至过河拆桥,搞不好会让自己身败名裂。这下可好,好好先生没了,只剩一个两面派的丈夫,珠宝太太又成了命运坎坷的女人。

  她拘谨地坐在我的对面,对我点了一桌菜的粗鲁举动无动于衷。我歉意地朝她抿了抿嘴,边吃着,“我太饿了。”她点点头,眼帘下一片空洞,就好像并未听见我的话,只是接到机动指令而点头。我瞬间无语。这一与尖锐背道而驰的冷场让人比碰了钉子更难受。我索性直截了当地补充道,“我是说,这顿你请。”她还是点头,脸上带着僵硬的光泽。我愣住了——她若是急于获知丈夫的秘密,劈头与我谈条件,倒也好应对。然而她这会儿沉默,怯懦,焦虑,无所适从,没有压迫就不能活似的,简直堪称来自古代的非洲女性。这让我着实兴辞,却也动了恻隐之心,为难起来。我尝试发问道,“你身体无恙?”她点头。“好吧,那你能否说句话?”我耐着性子看她咬了半天嘴唇,终于等到一句憋出来的回应,“您要说什么……您要多少……”她连“钱”这个字都没好意思说出来。在这个因无知而单纯和惶恐的女人面前,我被逼上了居高临下、欺负弱小的位置。算是领教到“呆板鹅”的厉害了。我喝下一口水,把嘴里的食物吞干净,变了个腔调安慰她说,“别担心,我不是来要钱的。电话里我是闹着玩的。你先生……他比你所知更爱你。我找你是受了J太太的嘱托。她夸你憨实正直,叫人倍感安心和亲切。也是这样,她怕你难以应付某些不够厚道的人。有阵子她总说你该怎么办呀,还有谁是你的朋友呀。我还笑她杞人忧天呢。现在看来,她是预感到了自己将会离开我们。作为她最好的朋友,除了祷告,我没有什么好为她做的,这叫我心里不好受……昨天我想起了你,想起了她还挂念着你,于是我决定来找你。让我们交个朋友吧。”珠宝太太的面容仍近乎呆滞。我引导她说,“愿意的话,你就点个头。”她咬住下嘴唇,死板地点了点头。“好。J太太在的话,”我不去与她对视,边吃边找话说,“她会喜欢这些烤鱼的。”这话估摸起了安抚作用。珠宝太太伸出始终藏在桌下的双手,捧住水杯自言自语般地说,“多吃海带和木耳,补铁是帮助造血的。”她说着叹了口气,眉眼间的仓皇总算退隐,并在刹那间浮现出与J太太异曲同工的慈悲。J太太有先天性贫血症,她常食红枣但收效甚微……(我记起了塞缪尔·贝克特的小说中的一个段落:如果她已经死了也不让人震惊。当然她是死了。但同时不死是更合适的。那么仍然活着的她隐藏着。

  已是一肚子戎鱼,但为了得到接纳和信任,我继续摆弄刀叉,企图以轻松、恳切和热忱开启她的心。我侃侃而谈着自己与J太太交往的或真或假的事,让自己像个没头没脑的傻姑娘。她偶尔插个嘴,似是发表看法或建议,但更像自说自话。我和她的关系就在这样的平稳和索然中进步。说来珠宝太太也有个还没上学的儿子,但我压根没想过争取他们家的工作——她定会与丈夫商量,而我不怎么愿意接触珠宝先生。依据经验触类旁通,父亲那路人是我的克星,他们总能摧毁我的镇定,将我激怒,叫我露馅。想到这儿,我已经发现自己的动机正悄然转变。这原本是一起敲诈,转眼却成了我对珠宝太太的慰问,甚至趋于女人之间的结盟。是的,结盟——灵光闪过:结盟!还有什么更令男人头疼呢。但不该在珠宝太太身上下赌注。她是个白痴。

  姑姑打开门时,我冲着她打了个饱嗝,满口都是晚餐的丰盛和沉闷。珠宝太太送我到楼下,道别时对我不胜感激。可我姑姑精明绝顶,她一眼就看出我干了什么和想干什么。“你这个饕餮之徒,你都不知道带些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她在我身后锁门。屋子里有男人的气息,我猜她那位已经论及婚嫁的男友刚走不久。父亲入狱不久她就和前夫离婚了。她不能生育,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改嫁的上进心——我那老实巴交的姑父至今仍只是国营企业的机修师傅。姑姑的现任男友是个业绩骄人的首席传销员,油嘴滑舌,心性奸诈,年过半百还是光棍一条。这样一对精打细算的人走在一起,算是棋逢对手,相见恨晚:对外他们所向无敌,对内则你来我往,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他们迟迟没有结婚就是因为在婚前协议里未能达成一致。条款改了又改,但两个人不厌其烦,兴致有增无减。

  我行将成人,不够完善的犯罪应当能免则免:索诈的念头自生自灭了。计划骤变,本应先回家部署一番,可我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再者也要解决近期的生活费。我已经说过,对于姑姑给我的恩惠,父亲将报以连本带利。所以,就我的血统而言,这是一宗赔本买卖——所以,我的守财奴姑姑积极得很。我告诉她我刚失去兼职……我说了一句而已,她已经取出钱包开始数钱——数了两遍——这个数目到了父亲那儿难保不会翻个倍。我接过钞票,原地不动,笑嘻嘻地看着她。我想姑姑从我的神色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不满足。她脸色大变,拿着钱包的手反到背后,另一只手搭到我的腕子上,小心翼翼地问,“不够吗?”我挽着她坐到沙发里,“不够,不过不是钱。”她蓦地转念,几乎是大呼小叫起来,“你要住来我这儿?不,那怎么行,你知道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快要结婚了,我们已经在规划……”她语速飞快,完全不受平翘舌音混淆的影响。我打断她说,“没有,没有,谁说要住你家啦。”她想得倒美。从前同住时,她连我洗手的水量和洗澡的时间都要计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个人睡在一个屋檐底下。我告诉她我只是想多了解我的父亲,“他的情史。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好了。”对姑姑说话无须忌讳,只要不涉及金钱,她决不给人添乱。“情史?开玩笑吧?”她把钱包坐在屁股下,两只手伸进头发里抓了抓,放松地靠到沙发里,唾沫横飞起来,“他哪有什么情史,那些叫艳史还差不多。再说了,他要情史干什么?他那么有钱不算,难不成还想霸占讲究真情的女孩儿?哈哈,做人不该贪得无厌,他那样是会有报应的。”她站起来,把钱包放回带锁的抽屉里,回来时端着两杯水。我接过水,把腿盘到胸前,侧身面向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她说了下去:

  “人数说不好,我猜一年三五个吧。你自己算算,六七年了,都凑得上一支舞蹈团哩。起初我见过几个。那时候不是常去给你爹的帐本动手脚嘛,容易撞上。现在可好,他自己拿捏自如,也就把我给忘了。我见过的嘛,有两个——四个——五个。对了,五个。第一个印象最深刻:和你一般大,可看起来起码二十七八岁。她在你爹跟前奴颜婢膝的。目的明确呗。我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她找你爹要钱,说的是‘借’。你看,年纪还是小了些,心计太嫩。她前脚走,我就提醒你爹要小心这个丫头片子。果不其然!没两个星期,她上门闹事来了。恰逢你爹在开会。我也在。她闯进会议室破口大骂,摔茶杯,踢凳子,只差没掀桌子。骂的内容大约就骗子啦,畜生啦,玩过拉倒啦。就这样,你爹发火了,一巴掌打瞢了她。这个小女人急功近利,算是生了一张绣花枕头脸。后来几个半斤八两。另一个我记得住的是四年前的秋天……叫什么四……她名字很怪,记不清了。二十出头,长得纤巧娇媚,也懂得装扮。起初是你爹的车撞伤了她,送她上医院……就这么搭上的。电视剧似的。这位似乎不是那种傻瓜蛋。她在人前很安静,也会装笨——聪明女人难得犯傻才显得可爱。那时候你住在学校,三两个月都不晓得回家,所以对此一无所知。她搬去你家住了三个星期,险些成了你后妈。”说到重点,她故意停下来喝水,吊我胃口。我拍拍她的膝盖,示意她说下去。她的脑袋转了半圈,得意地笑起来,“我做了一回程咬金!是这样,她自称是个芭蕾舞演员,几年前膝盖骨错位后再也不能重返舞台;她爹在北美经营一家宠物医院;后来她妈和哥哥也迁移异乡;她出于对祖国的热爱执意留下,还跟家里闹翻了。她把背景制造得天衣无缝,既让自己成了大家闺秀,又解释了当时的生活为什么并不宽裕,还仿佛极具情操呢。你爹晕头转向,失去警觉,居然也深信不疑。但是她骗不过我。我就不信人间有什么完美的女人。如果真的有,她大可以去找比你爹更有钱有势的——再说你爹那个相貌哟。我立刻着手调查,把她的邻居问了个遍,跟踪了她三天,还在她的小姐妹身上投了不少开口费,这才整理出她的真实背景。她呀,她是个私生女,她妈就靠她那些血汗钱过活。她自小出入风月场所,幼年卖花,大些伴舞,后来更是成了俱乐部的艳舞女郎,据说还跟几个黑道上的人物有过纠缠。哈,这整一个舞小姐加交际花呀。她想趁年轻在你爹那儿金盆洗手?做梦!我设计了一场母女相认……”

  就是她了。其后姑姑绘声绘色而夸大其词的演说我无心再听,大意就是她怎样当着父亲的面揭穿了那位×四小姐的鬼把戏,而父亲怎样怒颜拂袖而去。关于剩下几个父亲的入幕之宾,姑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再没她什么事了。她说,×四小姐之后,父亲患上了草绳病,对每个女人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而且容不下丝毫的瞒骗。至于×四小姐,她当初败给了自己的多此一举——姑姑凑近我,“可她不知道,本来你爹也是心里有鬼的:他一直没告诉她自己坐过牢。她若是坦然一些,你爹指不定就娶她进门了呢。”我连连点头:就是她了。除非她嫁了人,或是远走他乡,或是红颜薄命……几率各半,全凭运气。

  

  这将是我本周拜访的第四个女人。在此,现任J太太和珠宝太太都成了过渡,找到×四小姐才是正经事。总的来说,这几天过得充实饱满,带给我久违的对时间有所体验、对人生有所感悟的塌实。这一两年间,我越发看透万变不离其中的生活,它日复一日,淡无滋味,形如牢笼……热情被磨砺、逼退、消隐。而今我随心所欲地上课,毫无章法地花钱,混沌度日,荒废一天算一天。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中意的男人和爱情,没有远大的理想和目标,甚至没有真正的愉悦或悲伤——就连对父亲的生气都是来去匆匆,无从感受。非得说拥有什么的话,无非消费和为没钱而(并不构成心理威胁的)心烦。惟可憧憬的就是父亲的遗嘱被宣读的场景。然而即便是多得可以拿来点烟的钞票,它们也不见得能带给我快乐……我消沉,懈惰,望穿秋水,哪怕反抗都找不到支点。因此,若要对前几天心血来潮的讹诈企图分析来由,除了与父亲怄气,重点还是在我自己的意向上。我是如此渴望离经判道、匪夷所思之举。能一举多得就再好不过了。

  我已向花天酒地男同学打听到,舞女戴四在那家夜总会的艺名叫做“黛丝”,听似哈代用来反封建反传统的主人公。这个讽刺不已的巧合加剧了我见她的迫切,以及我干这事儿的激情。黛丝小姐之于我先入为主的信息并没有为她抹黑。不就是生计所迫而卖笑吗?不就是想重新做人吗?不就是撒了个不无恶意的谎吗?她的失足和失手不仅博人同情,还把我俩的处境拉近了。听说她每况愈下,头牌舞娘的灯笼已经挂到了她的小师妹头上,而她青春不复,风光不再,只有靠纯熟的技术支撑下去。但今天的她理应在头脑方面已大有长进。当初她想必从良心切而迫不及待,却又城府未到火候,容易弄巧成拙,才会错失良机——对以个人公关为生的女人而言,我父亲符合救星的两个首要条件,一是单身,二是与她邂逅在欢场之外。这说来简单,实则比登天还难。我想在黛丝小姐的舞娘生涯里,父亲之后无出其右。此外,通过这事儿我琢磨出了父亲性格里一些隐性的缺陷。他这个年纪,换了别的男人,势必早就能察言观色,对黛丝小姐的身份生疑。而他竟浑然不觉,直到他的人精姐姐出马。这也就难怪他了。一朝上当,致使四年以来,除了肉体,他对女人别无所求。如此一来,我又多了一条理由:我要看看他冷漠决绝的背后还剩多少空子可以钻。

  黛丝小姐已经扭动起来。我挤过男人,在舞台边沿占到两个座位之间的一处空隙。左右两位无暇理我,眼球全被吸引去了黛丝小姐又劈又挥的腿上。浓妆的修饰和彩灯的打照下,她比我料想中年轻漂亮,但只能算是风尘女子的一致的美——只在夜色下媚惑得了人。她的两条浑圆的腿从鱼网袜里闪出光芒。雄性目光正在上面纵情匍匐。贪婪和饥渴让它们犹如妲己豢养的毒物。不知廉耻的器官为此娇纵起来——我从中窥见了某种愤恨——在它们的怂恿下,她被无形的打铁人捶击:狂热,燃烧,沦陷,撕裂……她的火焰充斥全宇。她那欲擒故纵的挑逗是要顶撞观众的气焰——为了带动男人的快感,她学会了压抑他们。音乐轻下来,进入阴柔的电子部分。她走近他们,在他们耳旁踩着撩人情欲的高跟鞋,时而把小腿搁上幸运者的肩头,时而朝某人俯下身去或者半跪下来——对方就把纸币塞进她胸口的夹缝。她光顾我身边的男人时,我看清了那张盖着脂粉的脸孔。这就够了。我站起身来,走过胡乱氤氲一气的光线,溜进了走漏现实气息的一扇门:日光灯下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一个守门人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他我是“戴四”的妹妹。说出这个令人信服的名字后,我被带到了舞娘化妆室。

  此处脏乱不堪,地上有假发、衣架、珠片、乳贴、吊带丝袜、针线包、烟、化妆品、牙签、纸巾、卫生巾、粘尘滚筒、纸杯、易拉罐咖啡。我走过满目的狼籍,坐到了沙发上。正面是四张梳妆台,镜子前也有着不相上下的凌乱。想到那些女人出入于此,身不由己,我又忍不住显摆我暂时的自由与拮据。与不得不出售年华的她们不同,我不会因为手头窘困而忧心忡忡——纵然没有那个不近人情的父亲保障我的中老年。我坚信宿命这回事。在乱世下,猝死和一夜暴富都算不了什么。转运或倒霉只是个时间问题。最要紧的无非是带着豁达活下去。说到这个,J太太和我都称得上模范人物。而她尤可称道。她那些谈不上意义也全无目的的行径正在越来越令我钦佩。

  “妹妹?你是谁?”我抬头见黛丝小姐站在门口。我朝她笑笑,以父亲的姓名自报家门,“——我是他的女儿。”她吃了一惊,立刻又摆出叫人难以接近的无所谓,踩着杂物,坐到了我对面的一张梳妆椅上。我从镜子里看见她被照亮的布满疲惫和晦气的脸。她弯腰解开缠住脚踝的鞋带,顺手从衣服堆里拣出一盒烟,取出一支,另一手在桌上翻找着。我掏出打火机,远远地递向她。她懒洋洋地走到我身边,借着火点燃烟,又回到了镜子前,微闭双眼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道,“说吧,找我什么事?”对这样的女人无须拐弯抹角,我开诚布公道,“我想跟你合伙。”“合伙做什么?”她皱起眉头。“收服他。”我故作轻松地回答。她欲言又止,片刻后清了清嗓子说,“你是说你爸爸?什么意思?”我开始向她解释,告诉她我的境遇与她无二,正被老爹撒手不管,为了报复他,我决定帮助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我说,“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帮助你走近他,收服他,从他那儿搞一笔钱。钱到手之后,我们对半分。”她托着下巴,听得一头雾水,“我不明白……我是个外人。而你是他的女儿……你怎么好像对他恨之入骨似的?”我摇着头说,“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我只是试图改变他的生活。他已经把坟墓都掘在办公室里了,这难道不可悲吗?应该让他破破财,动动情,最好把他的价值观整个颠覆。”她收起颓丧,抿着下巴转了一圈眼珠,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继续说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何不一试呢?这又不是犯罪,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算是无伤大雅的戏弄。纵使没成,我们也不会失去什么,你继续跳你的舞,我继续做我的女儿;这事儿若是成了,就你我和他而言,更不失为三方受益——该让他吃吃苦头了呀。我们往好处想,保不准,这还能帮助你们再续前缘,把老早的关系再……”“不,慢着,你慢点儿。”她打断我说,“他已经当我是个行骗的……不可信了。你觉得我还有砝码吗?我的脸皮那么厚?他就那么好蒙骗?”看得出来,倦容未褪的黛丝小姐来劲儿了。她持烟的手随说话摆动着,声音也变得富有弹性。我说,“实话实说吧,黛丝姐姐,有个事儿你不知道。没错,那时候你有所隐瞒,可老头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没有告诉你他坐牢的事情吧。他是个诈骗犯。还有,你被揭穿是因为我姑姑在背后搞鬼。我姑姑是老头子的军师,他每交一个女朋友就请她摸底。”闻声,她愣在那儿,半开的嘴良久没有闭上。我添油加醋说,“也就是说,他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商人。当然嘛,男人有了钱就能洗刷历史,变得高贵起来。女人可就悲惨多了。凭什么有些女人就能出身名门望族,一辈子衣食无忧受人眼红,而另一些就注定命苦而且永世不得翻身?就说你吧,还有我这个诈骗犯的女儿——老头子发财之前,我寄人篱下,食不果腹,还要遭人指点和疏远,日子才比不上你呢——,如果有机遇,我们会比公主更像公主。该是你厚积薄发的时候啦。”她愈加动心,低头思忖。看来差不多了。我起身说,“你想想吧。早日给我答复。”我取出纸笔,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塞进她的手里,还捏了一把她指骨突兀的手,以示真诚友好。

  在她的默然中,我走出化妆室,走过舞台下那些这一刻定然令她憎恶的男人和他们的口哨声,出了深夜的成人俱乐部的大门。站在催人迷醉的灯光下,我不禁怀疑父亲是否在黛丝小姐的身份被姑姑拆穿后光临此地,看看他的小美人在与之决裂后回归着怎样辛酸的夜生活。他会因此自责吗?还是目睹她扭着腰肢拍打自己的屁股后怒不可遏,比起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如何,只要他不是冷眼旁观,我就有抬举黛丝小姐的胜算。今晚就要安排步骤——我临走时,她的骚动已在蔓延。

  

  我父亲目前使用的宾利车购于前年的一次车展。之前被他淘汰的两部房车都是德国货,如今,一部专门接送来访客人,另一部基本闲置不用——也没有送给我的意思。父亲算不上什么爱车族,对汽车款式和结构的知晓还不如我,换车纯粹为了充场面端身价。这和他学打高尔夫球以及加入会员制消费场所的目的无二。在金钱的支持下,这位暴发户已然成功跻身资本家们的小圈子。不同的是,他却不知道让他女儿像别人家的千金那样,去巴黎购物,去耶路撒冷朝圣,去罗马看遍地的俊俏男人。说出去,他培育后代的独特方式定会令人乍舌。谁会相信:近两年内,她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破旧民居里,终日嚷嚷自己入不敷出,而她的父亲竟是个富翁——他究竟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不过那部宾利车的价格可是实实在在的六百万。这笔冤枉钱由父亲花出去第二年,他的朋友,一位炒地皮的暴发户,花上千万买下了另一部同品牌的豪华房车。这些男人出手不凡,不仅为都市街头增光添彩,也让我的祖国成了冤大头的产地。买车、买游艇、买飞机……聚集一堂交流消费动向,以命名为交换捐助希望小学,身后跟随每天替换的可以呼来唤去的女人……就像拼命挣颜面的克洛人,他们以此阔步高视,压垮侪类,顺应并促进着社会对实利和名誉的双重追求。相应的,对那些好高骛远但资格有限的女人而言,撞车自然是最好的攀附开端。

  黛丝小姐的电话在昨晚响起。她说她琢磨了两天,终于下定决心与我合作了。看吧,再低贱的女人也能摆她的架子。然而女人在女人面前有什么好遮掩呢?她的手段耍给男人看还不够吗?换作是我,早就殷切荣幸地担当了。说到这个,我和父亲这对可谓虎父犬女。他追逐虚荣死要面子,我却淡泊虚名,只求做一只寄生虫,甚而到了不要脸的地步。换句话说,我算是深谙佛经里的“繁华总是喜、贫富一般穷”。若不是有个财主父亲,我也会接受贫贱的命运而决不去做什么嫁入豪门或者彩票中奖的大头梦。好吃懒做,得过且过,我想不出这种理想有什么可耻的。或许父亲对我最大的不满就是我的胸无大志吧。而我坐在街角的露天咖啡店里,仍旧对来回的奢华风景没有一点儿赞叹和神往:已经说了,暴发户最钟情于顶极房车,一天三洗,擦得镗亮;纨绔子弟和高级娼妇偏爱进口跑车;不怕闯祸的政客公子喜欢国产廉价车并花上十倍的价钱将其非法改装;出过边境又自诩自由派的喜欢与公路格格不入的军用吉普车;自命清高的医生之流喜欢以精致简约著称的日本车……这还仅局限于消费者里的主流、精英、积极分子,分析时将档次逐一下降才能涵盖整条马路——以父亲和J太太等人为起点总结社会,除了吃喝玩乐,这就是我两年来的生活的主要内容。而黛丝小姐在今天参与进来了。

  看来这趟约会受到了黛丝小姐的高度重视。她从马路对面朝这儿走来:翠绿色真丝衬衣,正红色真丝灯笼裤,搭配怪异而又独具气质;妆化得浓淡适宜,不露痕迹。这种打扮往往最为无所事事的名门淑女和贵族情妇所好。一路走来,那些等红灯的车里,男人们放肆滑动的视线已经是对她最好的肯定。她确实可以“比公主更像公主”。毋庸质疑,我找对了人。

  我告诉黛丝小姐,父亲下个月要去北美度假,事出突然,我们也就跟着刻不容缓。这当然是个借口。根本原因是我急切地想知道这一手能否行得通。况且我的钱花不了太久。我为她画了一张从父亲的家(而不是我的家)为基点出发,形成数条线段的草图。早9点,由基点到公司;下午4点由公司回家,或者去城西或市中心的餐厅;晚上由餐厅去应酬的场子;周末由基点去球场或别的私人酒廊……“而你的时机,”一番煞有介事的铺陈后,我圈出一根线段说,“就在老头子回家的路上。从今天开始,你结束俱乐部的工作之后,要立刻得拾掇干净,再弄脏它,撕破一点儿就最好不过啦——因为你遭遇了抢劫。你看,你去这条路。我们在零点之后等他回家,伺机而动。我会打电话回家确定他不在。因为只当过了子夜,接下去才不会有什么会议、约会、非打不可的电话,他才会停车做一些未必有‘价值’的事。而且人在那会儿的精神最差,防范力最低,最容易心软。他甚或喝过酒,比平日里性情得多。当然你看到的总是那张臭脸,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你用不着退却,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做就行了。”我所谋划的第一步是把黛丝小姐丢在父亲回家必经的路上。我会在前一个路口守着,在父亲的车过去之后打电话通知她。我给她带来了那款车的图片,让她认个清楚。不出岔子的话,接到我的电话的半分钟后,她就能看到那部三门的黑色宾利车。这时候就轮到她登场了……

  诚如我说服黛丝小姐的那番话,这一忤逆行为对我而言并不构成歉意或压力。我有大把的花言巧语让自己理直气壮,也确实享受这种垂帘听政、运筹帷幄的满足。但对黛丝小姐不可不防。当天夜里冷静下来,周详梳理全局后,我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这事儿推进下去,我和她将各自握有与彼此构成的同一个把柄,而我为此承担的风险略高一筹。一旦她赌输了,或者成事后受益不均,或者与我产生别的矛盾以致决裂,后患便极可能发生。到时候,她若是脑筋活络,多半会向我实施没完没了的讹索;最糟的是她恼羞成怒,去找父亲摊牌,断绝我的后路。权衡之下,如果与黛丝小姐的合作意味着与父亲为敌,我宁可趁早抽身。我预备边按部就班边另做斟酌,想一想有没有妥帖的办法。

  按原定程序,我们伺机而动。第三天,直到午夜,父亲家的电话无人接听。依照事前的安排,黛丝小姐等在那条路上,并很快接到了我的报信。事事完备,接下去就看她的表现。我揣着心回家等她的消息。两个小时后,电话来了:“太可怕了……我刚到家。见着了。我直哆嗦。”我安慰了两句,让她静下心来,告诉我进展如何。电话里传来喝水的声音,之后是几声大喘气。她说,“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抓乱头发,撕破衣服,还光着脚。我认出了他的车。我站到路中央挥手拦它,迫使它停下来。然后我趴在车窗上告诉司机我被抢劫了。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爹的司机是个机器人。他回头看坐在后面的他。我把头往里伸,他也正抬起身来……见着了。还是像你关照的那样,我装作震惊——咬破了嘴里的保鲜膜——芥末起了作用——我泪流满面——用手捂住脸。那样难受得要命,还得忍住咳嗽。我都不知道怎么继续了。我一个劲儿地哭。我越哭越大声,倒把心里的苦全哭了出来。豁出去了嘛,大不了再被他甩一次。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他让我上了车……”她一口气说完整个过程,越说越语无伦次。后来的事情大致如下:黛丝小姐照我的意思,先倚着父亲的肩膀哭了一场,表示对重逢的感慨。哭声的渲染差不多了,她渐渐平静,告诉父亲自己路遇劫匪,对方劫了财还要劫色,把她从另一条平行公路上追迫至此,她边跑边一路拦车……没想到遇上了他。父亲听完这些谎话,如我预料,脱下西装披到她衣衫不整的身上——纵使他表现得缺乏风度,我也教了她第二招:留一只耳环在车上,以此为日后的见面寻找借口。之后父亲仍沉默不语,除了告诉司机调头行驶,把她送回到家。

  末了黛丝小姐还在抓狂不已。我叮嘱她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把父亲的衣服送去干洗。挂断电话,回过头来想想,父亲能把衣服留在这个曾故意欺瞒他的女人那儿,又让我对他更加于心不忍起来。我这台好戏把我的至亲的尊严和善意赔了进去。可我又能如何?目今要打发黛丝小姐可不容易。我骑虎难下,除了硬着头皮做下去别无他法。怪只怪我起初心急气躁,考虑不周。

  次日午后,我把黛丝小姐带到了父亲的办公楼附近的餐厅,顺便让她请我吃了一顿饭。时过三点,我吃饱喝足,而她该整装待发了。西装已经洗净熨平,并洒上了父亲最喜爱的一种古龙水,此刻正挂在她的胳膊上。我教她进去后不要惊动父亲,也别让前台通报,“坐在门口等着。见到他,你要显得害羞、歉疚、委屈、欲说还休、有口难言,让他感到你是鼓足了勇气才来的。等他主动问你为什么而来,你告诉他你来送衣服,再谢谢他昨天的帮助。说话要结巴,语态要软弱,要外柔内刚。他接过了衣服之后,你转身就走,步子要快。他不会叫你。他叫了你也不要停,至多做出犹豫状,最后还是要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到了电梯里,转过身,趁电梯门闭合的几秒钟,要咬住嘴唇,要咬出血来,要忧怨地凝视他,要将你的深情倾泻出来,最好眼含泪光,看得他无地自容。就这样。”黛丝小姐被我的架势吓着了。她涨红了脸,抱住自己的肩膀说,“怎么做?怎么做?我只会陪笑,哪里能说哭就哭呀?我又不是橡皮泥,能让你随心所欲地变出戏法来。有没有芥末?芥末呢?”我指着她的鼻子,让她自控。我说,“你要学会演戏,要演得连自己都不敢怀疑。听我说,你爱他,你一见他就心慌意乱口齿不清。你不知如何是好,你既希望他可怜你又怕他看不起你。你对他又爱又恨,情仇交加。你这几年的苦都是因为他,是他让你沉沦欢乐场,是他让你的日子过得黑白颠倒,是他让你被那些下流呸又看又摸。而你还是爱他,思念他,心里除了他容不下别的男人。不错,他又老又丑,无情无意,脾性古怪,你却义无返顾地爱着他。这些日子以来,你每天都在心里骂他,因为你放不下他。你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忘记他,就当你们有缘无分。结果呢?结果你见到他了,手心出汗,身体发颤,就算没有芥末也能大哭起来。难道不是吗?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吗?”她摇了摇头,很快又连忙点头,满目慌乱。我离开座位,来到她的身边,捧起她的脸说,“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诚惶诚恐,这不是只在面对他时才表露出来的吗?对不对?所以,亲爱的黛丝姐姐,你不是演戏,更不是给他下圈套,你是来表达自己的。噢,噢,你是来还西装的。你想来向他诉苦,向他细数你的悲伤,你的衷肠。你有一肚子苦水要吐。但是见了他你又阵脚大乱,哑口无言,只好黯然离去。姐姐,你记住了,就是这么回事。行了,去吧,这就去等着。坐在那儿回忆我的话。揪心吧,恐慌吧,颤抖吧,流泪吧,千万别压抑自己。去吧!乖!去吧!加油!”

  话虽如此,但我颇不放心。她刚才的表现让我明白到,娼妓和舞女并不如我原以为的精明过人。这些见过世面的女人,这些善于逢场作戏、说套路话和伪装性高潮的女人,她们坐在凌晨的通宵餐厅里,举着烟大声评价当日顾客的质量或是指责同行姐妹的不是,看起来阅历丰富,实际上却只是些目光短浅、逞一时之能、说话不留余地、不懂得深藏不露的傻大姐。她们从不研究男人的禁忌、弱处、恐惧,虽说对男人的初步勾引不在话下,可落实到来日方长和心灵臣服,难保不会破绽百出。而我这个其貌不扬、平易近人的小女孩儿——我已然意识到,正如古时候那些争宠好斗的后宫嫔妃,我拥有这方面的志趣和天才。我叹着气,托住自己稚气未脱的素面,继续注视窗户外那束败絮其中的背影。经过人群和车流,黛丝小姐已在我的鼓舞下进了对街的办公楼。今天她穿了黑色千层雪纺上衣,腿上裹着马裤和长靴,有点儿罗嗦但仍不失品位与格调,仍吸引了餐厅内外的不少眼光。坦率地说,黛丝小姐的面部线条柔和而清晰,身段凹凸有致,的确是有钱男人傍身摆设的尤物。还有她的大卷发……她的目中无人……我又一次想起J太太的总结性发言,“……她们故意张扬自己的低调,能把风尘气拈得若隐若现——男人最吃这套哩。”是的,黛丝小姐亦是如此:全中!闪念掠过,我计上心头,对她的用途有了新想法。我打电话给她,“等着了吗?”“——嗯。”“都还妥当吗?”“——嗯。”“记得替我看看他身上的领带扣,看看是什么模样的。”“——嗯。”随后,我打电话到父亲处,以黛丝小姐的名义留言说我急于见他。约莫半个小时里,我打了五个同样内容的电话。

  黛丝小姐现身之前,我见到父亲的车驶过去。他躺在车窗遮阳帘后的真皮加热座椅上,车内带空气过滤器、迷你冰箱、小型酒柜、车载电视及电话、会议室……这辆满是多此一举的设备的车我一次都没坐过。不多久,黛丝小姐来到了我的跟前。她一脸失落,告诉我整个过程耗时不及十来秒,“我见了他,把西装给他。他碰都没碰,话也没说,只是让前台接了过去。你没看到他那个不耐其烦的样子。我就按你说的转身走了。等我进了电梯,转过身子,他居然背对着我。他在对一个老女人交代什么。我没摁关门钮,想等他回头,可电梯门还是自己关上了。没了。什么都没有,等于白干。”我对她这一回合的失力不做评价,只是故作随意地问,“看见他的领带扣了吗?”“看了,一见他就注意看了。长条形状;黑色,带银色条纹;一头是尖的,看起来像把剑。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未露声色。但这个答案叫我内心喜不自胜:我那总是出口伤人的老爹,他正戴着我送的领带扣。想象那番场景吧:我被气走后,他到墙角捡起那个东西,拆开包装,铁着脸将它夹上领带——噢,如果我给他个措手不及,他岂不是没时间摘下这爱的证据喽。我感到好笑。与此同时,就着那个关于引诱之下文的更为合乎情理的想法,我也更有心把父亲放到最后了。一言以蔽之,我对父亲一干人等的害怕和保留烟消云散。谁是谁的克星还没个数呢。而我这场作为的最终趋势愈发明朗了。我把手臂撑到桌面上,贴近黛丝小姐说,“形势有变,我们不得不先放下他了。”她心头一紧,沉声问,“怎么回事?你变卦了?”我拍着她的手背,“当然不。我刚才打电话到我姑姑那儿探听情报。很不幸,老头子已经两个月没同女人打交道了。我姑姑也不明就里。但她猜到了。谁都能猜出来——”我拖着这个音节,等她接话。她挤着鼻子试探说,“他的身体?”我用力地点头,“就是。铁定是身体出问题了。假设如我们所想,你说说,他还需要你吗?他哪个女人都不需要了。你忙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她倒吸一口冷气,点起烟猛抽了几口,冷冷地说,“那合作也结束了,对吗?”我坐直身体,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纠正她,“不。没有结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以为我只是来混顿饭的吗?天呐,我对你推心置腹,而你居然这样误会我!来吧,亲爱的姐姐,不要急躁,他出了故障,我们要将他姑且搁置。可是除了他还有别人。老头子的朋友们,那些比他更富有的男人,我们大可以在他们那儿撒张鱼网——汽车代理商,通信运营商,石油大王,地皮主儿,连锁酒店大老板……还有珠宝大亨。”她听出我的意思,顿时板起脸来,“那我成了什么了?要说你爸爸还是可以的,我们有过一段嘛。可你随便给我找个男人,这怎么行?你要知道,我虽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可我和那些被男人花钱买钟的女人还是有区别的。怎么说我也算个……艺伎吧。”我喝了口水制止自己大笑。她是如此较真地为自己辩护着,深恐被归入淫妇之列。我敛容并摆出比她更甚的认真说,“黛丝姐姐,你的逻辑有问题!你怎么能把自己跟坐台小姐同日而语?她们那叫迎送生涯,遇上缺鼻子少眼的也要伺候。而你只是去走近一个适合你、你也不讨厌的男人,你们之间的情感和协议是共存的。再说了,老头子是什么人?他是个阿尔巴贡!他是个斯大林!——而不是卓别林!他身边那些男人随便挑一个都比他温存大方百倍。好了,你要的是爱情也好,财富也罢,这条光明大道你要走便走,不走拉倒。”我往后一靠,不再说话。她将信将疑地望着我,把一口浓烟缓缓地吐出来。半支烟的工夫后,我伸手拨开烟雾,当着她拨通了珠宝太太的电话。

  翌日夕暮时分,我和珠宝太太如约相见。昨天的电话里,我邀她共进晚餐。她答应得断断续续——不知情的人不会相信那是出于受宠若惊。她微肿的身上仍是珠光宝气,几处亮眼刺得在场的女人妒羡难掩。相形之下,我全身上下只挂了一只鼻钉——更显出我是个吊儿郎当的女青年。我左鼻翼上的小孔打于17岁。那会儿流行自残,纹身啦,打洞啦。尝鲜的会在手腕纹字母和打耳洞;极端特立独行的能在身上凿几十个洞眼,及在性器官处纹情人的名字——失恋后他们就会反悔的。我闲来无事,各挑一处小试,算是没浪费那个形式至上的少年时代。想起来,再过十年,未知我是否也将变成一只穿金戴银的油水鸡。不过,据我后来的了解,真正的公主都是形容素淡的。她们不戴首饰,不屑于有钱就能买到的奢侈品,更把这类凭借和炫耀看作丢人现眼。当然这对我并不构成冲击和妨碍。我从来都不是公主。

  今天我和珠宝太太吃的是印度佳肴。但她对我的选择不甚满意。满桌的咖喱和色彩鲜艳、味道古怪的酱料让她从一开始就倒了胃口,只好象征性地搅动叉子。联系起她曾经提到的补铁食品,看来,能使这位哑羊僧转世的女人动容的只有合口味的食物了。我佯装不知,边津津有味地吃,边向她大谈相夫之道,“男人嘛,你在他头上套钢索是行不通的,你又没有紧箍咒。攥在手里,只能把他越攥越有外心。你得给他天空,给他宽容。这并不意味着你不去知道他的老底。你得暗中调查,你得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何时何地受了诱惑,何时何地中了美人计,何时何地又惹了祸端。当他在外头乐不思蜀,你就安心留在家里,甚至离他远远的,让他快活得理所当然。等到他受了小妖精的气,被纠缠了,被怠慢了,你就适时出现,给予信任和关怀,令他不安,令他不忍。甚至于,当他扔不掉那些包袱时,你不妨出面帮他,叫他愧疚,叫他暗自发誓今后不再对你不忠。这样才拴得住他的心。当然啦,越轨是永远也不能消灭的。其实女人大可不必为那些韵事发愁。男人的天性使然,你管也管不住,倒不如乘机磨练他的负罪感。说到那帮妖精嘛,她们得宠不了多久,她们得到的宠幸都是用男人的好奇心换来……”珠宝太太越听越紧张,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我犯了错似地吐了吐舌尖,画蛇添足说,“你别胡思乱想。我这么说可没暗示什么。你先生才不是那种人,对不对?姐姐你要对他有信心。”她越发紧张,手指抵住桌沿,小而浅的眼珠子在空荡荡的眼帘之间六神无主地蠕动。“你没事吧?喝一口——”我把她的果汁推近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但情绪并未平息。几次无补于事的深呼吸后,她艰难地开口道,“他……他有时候不……不回……”“不回家?”我问。她点头,发出吞口水的声音。她的喉咙听上去皱巴巴的。我撑着下颌若有所思,一边迅速地抽烟,余光瞧见她满脸焦急地看着我:她不接气地吮着吸管,把整杯果汁喝得见了底——她又无以寄托了。她竖起勺子,开始铲盘子里的黄豆泥,很快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而她还在往里面送,眼看就要撑足了……银勺摔到地上;我面前的女人俯着脸面,将嘴里的食物吐进盘子,犹如泥沙倾倒;她捂住的肚子里钻出咕噜噜的翻滚声……珠宝太太带着适才心灵上的焦灼和此时身体上的不适冲向厕所——即使后者再耽搁一会儿,只怕她也是要崩溃的。泻药奏效了。

  尽管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狼狈女人的同伴,尽管两个服务员已经在我脚边跪着收拾,尽管这不是什么适于光天化日的场面……顾不上他们了。我的手越过桌面,取来珠宝太太的皮包,掏出她的无线电话。我给珠宝先生报了个信,说他太太在这家半公开餐厅的贵宾楼里出了大事,请他务必前来。临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他的女儿。我报出了父亲的名字(份量多么重的一个名字!)。他承诺尽快赶到。他会认为这是个小集体的家眷聚会,众目睽睽下他的妻子出了什么低级差错,而他正好逮住这个机会演出他的好丈夫系列喜剧。与此同时,我们的黛丝小姐已经梳妆完毕,等在了停车场的入口附近。众所周知珠宝先生喜欢亲自驾驶,虽然他曾三番四次闯祸,撞过几个人,破几笔大财。由此可以看出,他是男人中典型的死性不改。一些弱点将伴他一生。

  珠宝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时,我正站在厕所门口。我招呼他,告诉他珠宝太太已经在里面呆了半个小时。他一阵左右为难,最后下定决心似地冲向女厕——我拦下他,“只是腹泻。我会照顾您的妻子。您还是别进去了。”他表示同意,停止了那套假惺惺的徘徊,并用手背在光洁的额头上抹着。我到厕所内问珠宝太太情况如何。她说没有大碍很快就好。一门之隔,我听见座厕冲水的声音——随即她的肚子又开始怪叫。女厕里臭气熏天,清洁工见喷雾无效,在地上点起了桂花香。一缕不怀好意的烟雾飘起时,黛丝小姐经加工的软绵绵的声音游进了我的耳朵。我带着笑意转过身,拈了张纸钞的手伸向清洁工正在擦拭的毛巾盆,生平第一次给人小费。在一句真心实意的道谢中,我来到了珠宝先生和黛丝小姐之间。“黛丝姐姐!好久不见。”我指着她说。“是呀,真巧。我回来没几天。”她说着牵起了我的手。我故作惊讶,问道,“你们认识?”“不。噢,是的,已经认识了。我在停车场遇到了小小的麻烦,是……这位还不知名的先生帮了我。”她边说边朝他会心而笑。“我明白了。那么,我来当个中间人吧。”我伸出双手,为他们做了恰如其分的介绍。至此,珠宝先生和黛丝小姐正式相识。

  

  虽说身处同一战线,我还是要把黛丝小姐控制为我的部下而非搭档。至多算个客户。因而后来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我都没有让她知道。其中最重要的一桩事情就是离间珠宝先生和他的妻子、情妇这两个女人。我从J太太告诉我的酒店里打出一个电话,自称是珠宝先生多年的情人,要求那位拖后腿的结发妻子成人之美。事如料想,珠宝太太并没有找我商量什么。我猜她会忍气吞声,愁眉苦脸,待丈夫觉到不对劲追问起来才告诉他。而珠宝先生必然死不承认。另一方面,他会去找他的小情人算帐,并从电话记录上认定是她搞的鬼。我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搅和当事人的家庭和睦——相信珠宝先生不难安抚他脆弱的妻子;除了驱逐已有的情人好让黛丝小姐替位,这也是为了造成珠宝先生的烦恼。他需要换一个美艳而且温顺、乖巧、体贴、不惹麻烦的情人。在事件大约可被平息的一个月后,暂且沉寂的我和黛丝小姐便可登门造访了。

  就在我和黛丝小姐各归各位之际,那位过去周济我的女朋友自身难保。一天上午打开门,我看见豌豆姑娘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倚着门栏睡得正香。我推醒她——醒来伊始她就说个不停,把前因后果、详情细节全告诉了我。舍去那些在我看来带有叙述者感情色彩的信息损耗,变故梗概就是她的一场艳遇露了马脚,被丈夫逮个正着。他勃然大怒,并以通奸罪把她告上了法庭——她成了农产大王的休妻,什么都没能得到。豌豆姑娘不甘一穷二白地回家,那会遭到她的势利眼父母的耻笑。他们到今天还在为女儿的婚事趾高气昂,对马屁连篇的亲戚朋友爱搭不理。“你能做什么?”我问。“不勤奋,不耐劳,吃不起苦,看不起脸色,你说我能做什么?”她斜躺在床上,慵懒地说。“你就没有一点儿工作经验?”就像我一样?她撑起头想了想,“除了结婚和偷情,没有任何经验。”这样说的时候她唉声叹气的,脸上却找不出半点儿骄傲之对立。这让我眼前一亮。我跳到床头,对她附耳小声道,“看来你只能继续结婚了——”她头一扬,“你以为男人招之即来?”我压住她的肩膀,“——或者偷情。”说完我哈哈大笑。又要提到J家了。前后两位J太太都是居家型女人,擅长粉饰,贵在知足长乐,而后者尤为独立、有才华、忍气吞声——转正后,这些优势将会减弱。她晋升为女主人已近两个月,该是时候为她找一位姐妹了。我对豌豆公主提议,可以介绍一位适合的对象给她。我说,“我可以拉拢你和J先生。就是那个搞出口贸易的,我做家教时的东家。听说他的新太太刚怀上身孕,今后的十个月都将缺席舞会之类的场合——你知道,她缺席的还有他们的夫妻生活。这期间J先生需要一位正派的情妇。笼统地说,我负责制造机巧和供给讯息,你负责绑住他的身体和心思。我们分工明确,收益平分。你的意见如何?”她大吃一惊,没料到我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一则妙计,紧接着就痴笑起来,足足笑了三五分钟。豌豆姑娘比黛丝小姐明白事理,我想我们之间的合作将令人愉快。到此为止,我得出了这套勾当的两条守则:第一,主谋即勒索者的角色归我;第二,我与我的女伴分别结队行动——不该让她们知道我的智谋与友情在做多方投资。

  豌豆姑娘暂住我家。我承诺将在我的交友足够广泛的一两个月之后带她去见J先生。我必须先让自己混个脸熟,其后才方便带上女友。同居无妨:她是个知趣的女人,还可以为我的着装出谋划策。而我扩大社交圈的环节开始了。通过前J太太的通讯录,我以她的生前好友和某人的女儿这两重身份主动结交那些闲得发慌的太太,陪她们喝茶聊天逛街购物,旁敲侧击,察言观色,推测她们与丈夫融洽与否,以及丈夫们的品性、审美、口味。只要将话头锁定为男人,女人间友谊的建立不费吹灰之力。我也跟随她们参加聚会,像是上周末的小型古董展览。我在那儿认识了不少新朋友,还用上了前J太太教给我的一些发现蛛丝马迹的本事。展会上我也遇到了父亲。对我的在场,他只是多看了几眼,没有叫我难堪。这却比他出我的丑更令人忧心。固然掩饰得当,但看得出他心事重重,对于搭讪者一概敷衍几句便借故离开,也不关心那些动辄百万的茶壶屏风,似乎只是来露个脸罢了——连西装都没脱,要么是为了随时脱身,要么就是为了掩盖我的领带扣。以我对他的了解,能叫这个男人泄露愁绪的,除了期货别无他物。对此我很有些啼笑皆非的意思:我厌恶他的金钱至上和薄情寡义,可我也没有道理盼他多年的基业毁于旦夕——我和他的钱又不是仇人。当天结束了展览和拍卖后的酒会上,我端了些点心给父亲,告诉他莫要饿伤了胃。丢下话我就转身走了。

  几次聚会后,除了主妇团,我的资料里多了一打有妇之夫。和他们交谈仅仅为了洞悉其好恶,毕竟太太们口中的自己或别人的丈夫都带有主观色彩和歪曲嫌疑。但对这类集体会面的出席还是应当适可而止。打开人脉之路后,一对一的交往才最为周全。以上都是为积累需求方所付出的努力。在供给方面,我走近了爱慕虚荣的女同学、昼伏夜出的酒吧女郎、心比天高的选美选手,甚至搭上了化妆品柜台的售货员、国际交友俱乐部的女会员、通过网络发布广告的暗娼。在这些涉足情色交易的筹划里,我对自己倒没什么过不了的关,相反逐步认识到两性关系也是一门学问。男人偷吃是天经地义;女人放荡是有伤风化;交媾之事是万恶原罪;私生儿女是奇耻大辱……千百年来不外如是……永远有个例外:有势力的男子大可以拨乱反正,让他的姘头也抬起头来做人。到了最后,妇女终归只是他们炫鬻家财和地位的个人资产……永远有个更高一等的例外,即爱情——自从女人的贞节不再光荣而男人引纵欲为傲,那东西差不多就失传了。说到底,再怎样经受褒贬,诸事仍没有一个规范或判定之标准。到了我这儿,奸情只有妥善与否之分。总而言之,我心安理得,信心十足,并为生命里的这个里程碑感到高兴:“理想”一词诞生了。而我终将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女儿。

  与黛丝小姐前去看望珠宝太太前,我做了煞费苦心的准备。首先,我们需要捎上一份合理而又暧昧、付与暗示的礼物——其暗示性必须介于男女主人的理解力之间。其次,要为黛丝小姐和珠宝先生的共处和接近制造机会,而这需要轮番的意外。剩下的就是对黛丝小姐的指导和排练了。比如怎样显得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而且不是那种会找上门挑事的泼妇——对着那样的妻子,珠宝先生难免有外心,只因为她家庭的关系绝续不定,所以为他准备的撒手锏是看似不带来后顾之忧的美色。就这样,接连三天,我上门为她讲课,说到口舌发麻。而她还总能提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无从做答的问题。她问我,“他不这么干怎么办?”我说,“这不可能。”她继续问,“为什么?”我说,“他是个君子。”她追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君子?”我克制语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必须表现得像个君子。”她还在问,“如果他不做君子呢?”我露出无望的笑脸,“那你就踢他要害,骂他不是君子。”我想起姑姑说过黛丝小姐会装笨,现在我可知道了,她从来就是个自作聪明的笨人。

  周末,我带着黛丝小姐来到地处近郊的一座府第。这家人的深红色客厅镶金镀银,精巧豪华,是出了名耗资巨大的仿宫廷之家。这让黛丝小姐一时走神,陷入无尽的感叹之中。我告诉珠宝太太此行是出于对她的想念和此前两顿美餐的答谢,并向她介绍从国外学成归来的黛丝小姐。在我的提示下,还在惊叹于装潢之气派的黛丝小姐回过神来,取出了礼物:一只仿制水晶舞鞋——是我12岁的生日礼物,来自父亲。上回黛丝小姐受到珠宝先生的帮助,正是因为她的鞋跟卡进了停车场的下水口。当时挑选那家印度餐厅也是因为其停车场的下水道空隙较小,困住一只鞋跟正合适。这只水晶鞋是我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份父亲的礼物,本想做个留念——别的(更值钱的)早就拿去当了。然而眼下,父亲与我的最后一缕情意正由黛丝小姐献给珠宝先生。她托着礼物递到他的胸前,颇有深意地笑着,眼色落在他的手上。对方伸手接过去,礼尚往来似地,也盯住她收回时滑过他的手背的玉指。有那么一刹,我心中隐隐犯酸:对水晶鞋的出卖让我直感着我们父女间除了血缘所剩无几。罢了,怎么都好,黛丝小姐终归胜券在握了。后来的交谈中,表面上看,这对夫妇已经摆脱了那通情人电话的困扰,尤其在珠宝先生过分的表演中,两人显得亲密无间,犹胜热恋。我时不时地问及室内风格,好让黛丝小姐卖弄她近日的背诵成果,“除了地毯、吊灯、温莎椅,温莎城堡最大的特点还在于它的彩绘玻璃。嗯,贵府以金银纹的绘图大理石取代,看来设计师很下工夫呢。我和前男友到伦敦旅行时,行程紧凑而没能去王城镇一探风貌,遗憾得很。据说那儿是全英国至今有人居住的城堡里最大的一个。”年轻、容貌、才识、谈吐……在珠宝太太的反衬下,黛丝小姐随便哪儿都能让人怦然心动。而我已闻到了珠宝先生的蠢蠢欲动。当男人溢出皮下的欲望,是女人都能一眼看穿——深爱他的女人却总是幸免于这惊险的直觉。珠宝太太还在催我和黛丝小姐吃她亲自烘烤的和风饼干,一块又一块的。也许这种属于她的朋友到访难能可贵。

  我要的咖啡由佣人端送上来。咖啡杯精美小巧,但我宁愿这是一只大号马克杯,那样的容量能把场面洒得更糟些——我端起托盘,未加修饰地将它打翻在大腿上。白裙的一大片被染脏,少量未能吸收的液体正从一条裙褶间渗透滴落,殃及地毯。同时,我有所知觉,被滚烫的咖啡熨得尖叫起来——这可不是表演。我尴尬地站在原地,连声道歉。而双手捂住嘴巴的珠宝太太迟迟没有醒转过来。珠宝先生感到气氛不对,连忙圆场,说这样一来不喝咖啡也提了神。他请我不必介意,并让他的妻子带我到他们卧室清理和换件衣服。珠宝太太在丈夫的提醒下跳起身来。她的惊恐比我更甚,好似这都是她的错。丢下珠宝先生和黛丝小姐,我跟着一惊一乍的女人上了楼。没想到我的过失令她自责,我要去给她一些安慰。至于身后的黛丝小姐,她很快就要去捡咖啡杯并因而烫坏玉手,而我们善解人意的君子肯定会义不容辞地为这点小伤大动干戈,冲冷水啦,上薄荷膏啦,甚至把那只红通通的小手捧在怀里朝它呵气。而后他们也许就在楼下的洗手间亲热上了。哪怕到不了这步,黛丝小姐也备好了笔。她会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那位君子的手心,写得他瘙痒难耐,心花怒放……珠宝先生早晚会乖乖地入局。我告诉过她,对他不用手下留情,往后的每次相会都要进行录音和适当的偷拍,以防他今后翻脸不认人。更亲近之后,她要知悉他的身家,以计算能从他那儿捞到多少——我们已经谈妥,我抽三成的好处。万全起见,我会另请私家侦探搜集他们偷情的证据。笑里藏刀、挑拨是非、背后伤人是有备无患之举,它们对不诚实的女伴最为适用。

  另一头,等不及的豌豆姑娘该出动了。最近她也成了当铺的常客。离婚后她只被允许带回首饰和衣物——当然她本来也没什么嫁妆。好歹有几件首饰是值钱货,可以作为一个上乘情妇的成本。豌豆姑娘是个古典美人,丹凤眼,樱桃嘴,身材苗条,声音细软,气质伶俐。她的性情与此倒是判若两人,豁朗,直率,还带着点儿江湖义气,唯一的漏洞就是近几年性欲过强——偏偏她的前夫先天不足,直接导致了她寻花问柳勾三搭四的冒险。我要求她成功接近J先生后对自己的性欲稍加保留,切勿吓着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这天她装扮清新简洁,与我去了一家商场为贵宾筹备的周年酒会。一到达现场我就忍不住扫视人群,寻找父亲的身影。今天他还是没有到场——古董展览后,我参加的三个宴会统统没有他的光临。上周在一场乡村音乐的小型演出中,我听见好事者在交头接耳时提到他,大概是说他的经营出了状况,可能会扯上官司。此类猜疑并不少见,有钱人随便的一次缺席就会引发关于财政危机的揣想。但他这样连番多次不见人影,就连我也感到蹊跷了。然而我是不会多嘴去问什么的。他在意气风发时对我的态度生硬冰冷,落入低谷就更别提啦。将全场扫过一遍后,我目指J先生,挽着豌豆姑娘朝他走去。

  只要用得上前J太太,我是不会客气的。我向J先生介绍豌豆姑娘,“——也不知道您已过世的夫人提过没有。唉,她是多么得人心呀。那会儿她和我们总是进行私下里的三人小聚。她教我们为人妻室该如何恪守妇道……说这些做什么,瞧我。”J先生与豌豆姑娘握手问好。她悉知礼教地关心起他的妻子,问他近况,请他带去祝福……我在此时借故离去。对于集无邪容颜与性感体态于一身的豌豆姑娘而言,撩拨J先生的肉欲不是难事。我不能放心的是此后他们的关系能否保持下去。J先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男人,要他有所付出就必须得到他的赏识和信赖。我想应该为豌豆姑娘报名进修了,诸如电影赏析课程和西方思潮讲座——为了避免与J太太的强项重叠,再加一门女红技艺课。而后,在人群中,我通过熟人又结交了几位有待发展的客户。一路走到角落的餐台,我吃了起来。

  从这儿放眼,整个酒会的来宾有五六十位,大部分是男性。以我目前所握有的资料,他们中的三分之一需要固定情人,类型如下:以珠宝先生为例的只有色胆包天的胆小鬼,本性难移而又不便伸张,但求安全第一;J先生那样寻求高品质温柔乡的儒雅男士,多情但很有节制,接受安然稳定的恋情,但他们出手慎重,发挥空间不大;行酒作乐、肆意妄为、最混帐的那群臭男人,他们争强好胜,露个脸也要带一只艳压群芳的花瓶,因此出手爽快但更替频繁;我父亲那种对女人既爱又恨的人精——这类人不碰也罢:女人一旦让他们花钱,对他们而言也就一文不值了。归根结底,这些系统性的说法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仍必须亲力亲为,对个体进行细致的分析处理。将豌豆姑娘送出去后,我要为这些男人建立档案,记录他们大到简历小到口头禅的一切。待规模到了一定程度,还需要一套用户数据管理软件——简单地说,就是婚姻中介所采用的电脑化文件库。前景可喜,我不觉莞尔。“你在笑什么?”豌豆姑娘和J先生迎面而来。“笑你们那么快熟络了。”我不无用意地开玩笑道。有所领会的J先生躲开话题,为豌豆姑娘取了一只餐盘。

  开局不错。但他们的二度见面让我动了好一番脑筋。恰好前J太太生日将近,我干脆把地点选在了她的坟前。比照下来,虽然阴历日期更早,但为了确保J先生有空,我还是决定将计划推迟到逢周末的阳历日期。等待的日子里,我迎来数位姐姐,其中有一位是我的高中同学,与我同龄,严格说来还小我几天——但这声“姐姐”我叫得顺口亲昵,鸨母唤女儿似的。几年前入住学校的那天,我就从她观察男人的方式上看出她野心勃勃。她对男学生全无兴趣,却总在注意他们的父亲,他们开什么车,戴什么手表,穿什么皮鞋。后来她高攀了不少家境富裕的男女同学,套近乎,交朋友,谈恋爱,终极目标则是认识他们家的户主。正因如此,看到我学生档案上的直系亲属资料后,她将我列入了交往对象,对我百般殷切。除此之外,同学室友也好,英俊又幽默的男教师也好,没人能走进她的视野。无奈她时运不济,遇到的男人不是外强中干就是吝啬狡诈。眼看岁月蹉跎,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心机竟无用武之地,她灰心丧气,这两年过得很是颓废。对于这样的姑娘连游说都用不上,她就是为这个美差而生的。我约她见面,向她随口提及最近结识的有头有脸的男人们——她从人物周刊和经济报道里见过许多显赫人物,每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都是她的梦想。我说话间,她的眼睛亮个没完,后来终于禁不住说道,“我最近添置了一些礼服,还没怎么穿……你看要不……”我伸过手去,牵起她的手,对她会心地笑而不语。在这之后,我对每位姐姐的手都有着超乎言辞的感情。我喜欢握住它们,喜欢看见她们脸上流露的对我这个朋友、姐妹、恩人的莫大的依赖。

  在所有的姐姐中,豌豆姑娘是与我最要好的一个。多年以后都是。正是因此,我为她选了J先生而不是别的什么不解风情的俗人。难度是高了一些,但我深信豌豆姑娘的魅力。J太太的阳历生日是个星期天。这阵子阴雨连天,太阳难得露脸,恰恰却在这天大驾光临。这个可喜的兆头令我和豌豆姑娘自信取胜在望。豌豆姑娘大清早去了J太太的墓地。为了掩人耳目,她给她买了一只网球桶——装得下匕首和小榔头,它们能在J太太的墓碑上捣个乱。对此她很有些异议,她认为破坏墓碑这种事可以雇个男人去做。而我的原则是参与者越少越好,我们不能贪一时的省力去扯进第三者,免得将来被人牵着鼻子走。一个勒索高手首先要学的就是不被任何人抓到小辫子。在我的坚持下,豌豆姑娘噘着小嘴走了。

  我躺回床上。老实说我并不着急。这本就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赶紧销出黛丝小姐和豌豆姑娘纯粹是为了钱。我打定了主意,要把姑姑给的那笔救济如数奉还,再让她把这事儿传到父亲的耳中。当服软和自贬皆不管用,我只好以自食其力反击他了。可谁又能保证他会被打动呢?他的薄面皮,他的小心眼,他的铁石心肠,他的话中带刺,这里头没有一样不是用来打败我的。啊,我那年近半百的老子,我那顽敌,他此生最大的乐趣准保就是刺激我、打击我、折磨我——说不定他是个虐待狂!我在对他既爱又恨的怀想中睡了过去;睡得很浅,还做了个许是意在影射的噩梦。我梦见颤巍巍的父亲坐在摇椅里,耷着口水,手脚不听使唤,但还是那张不输给从前的凶神恶煞脸。我的姑姑站在他的背后为他挑白发,每拔一根就交到他的手里,并自己到他前方的柜子里抽一张钞票。他俩就这么干着,活像童话故事里的老魔鬼和小机灵。在他们身后的窗户里——亦反照在他们面向的镜子里,我这个小乞丐探头探脑,想张望出一块铜板或者一只甜饼。然而什么都没有,连句辱骂都没有。我绝望透顶,开始敲打窗户——他们固守其造型,比聋子更专心。这堵墙高了些,翻过去很困难,不然我就私闯民宅暗偷明抢了……我只好扔石块引起他们的注意。石块撞在镜子上,他的椅背上,她的小腿上,有一颗甚至投进了装现钞的柜子……他们不加理会。我急得大呼小叫,对那对姊弟又是讨饶又是咒骂,使尽浑身解数……

  豌豆姑娘的电话将我从愤怒里揪了出来。她说办妥了。我挂上电话,站在日光下清醒过来。来不及心碎了。我接通J先生的电话,急急巴巴地告诉他前J太太的墓碑出了大事。不多时候,在第二个电话里,他正开车驶向墓地。我向他详述此事:豌豆姑娘去了墓地附近的网球俱乐部,在球场上想起这天是J太太的生日,便独自去悼念她;没料到她看见的竟是一块写了污秽字眼的墓碑:是恶作剧也不知是报复,大理石被刮花了,边角被敲裂了……我向他再三道歉,说我今天有两个已约定的面试,故而不能与他同去,并把豌豆姑娘的电话给了他。这一头再联络豌豆姑娘,告知她J先生已经去了,而她可以想一想和这个男人去哪儿吃晚饭。在晚饭之前,他们会将与墓地管理方交涉,兴许再吵一架——这能让他们站在同一立场。匆匆打完三个电话,今天算是告一段落。最后,在这个前J太太的生辰,在这个J先生整日不见踪影的日子,但愿怀瑾握瑜的新J太太记得吃醋。我钻回被窝沉沉睡去,再次掉进伤透人心的梦境。

  

  黛丝小姐这个居心不良的笨女人,她总以为自己那点小算盘打得神不知鬼不觉。勾搭上珠宝先生的第二个星期,我得到消息:她辞了俱乐部的工作。我约她出来,话中有话地开玩笑说,“你,呵,你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嘛。”她捋着头发——有意无意地展示食指上那枚亮眼的钻戒,“怎么这么说话?这不是没闲当儿嘛。要搬往西区,家什都没打点齐,装修进度也……”我懒于听这些东拉西扯避重就轻,打断她道,“信用卡到手了?”她正踯躅,我接着说,“黛丝姐姐,你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境地。你要记住,那个肥腻腻的男人在你手里,而你在我手里。我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把话说开吧,我们都是为了钱,事前也是有协定的,共同致富不好吗?我的姐姐,我要的不多。我知道你跳那些热辣辣的舞能赚多少,你给我三个月的舞娘薪水,我们就算两清——我还可以免费提供线报和建议。你知道的,我比你守信。”我从她指间拈过烟,扔进她喝了一半的咖啡里,正色说,“反之,搞得两败俱伤——哼,姐姐,有成千上万个女人等着接替你,我随时可以叫你让位于她们。”

  当日下午,我用黛丝小姐得到的第一张信用卡套现,得已把那笔款子还给了姑姑。她坦言父亲已经给她钱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惟恐世人不知道她贪财似的。我说这无关紧要。不止,我还借她即将结婚为名送了份礼金。于是几天后,姑姑作客父亲家,为我传了话。她说父亲得知后“唔”了一声,面无表情。另外,他还别着那只剑形银领带扣。“我本想多说几句,说你长大成人懂事了,可他那个充耳不闻的样子你是知道的。对了,他又买了一打领带,都是金底蓝纹的。我早就说了,他脖子太粗,不适合打领带,尤其是那种颜色。”姑姑说。

  还是谈到父亲了。

  为人子女已近二十年,但我对父亲的感情着实集中在了这七年。更早一些,也就是我8岁之前,他似乎只是个襁褓里的、未成型的形象:他没有得到自己的形象,我也就没有得到他的形象。除了血亲,我们之间没有恩怨可言,所谓情意也就若有似无、无从着落。反倒是重获自由、脱胎换骨的他,带着他凶巴巴的脸和恶狠狠的出言为我所认知。我深知这就是他;不休的争吵和怨恨就是父女情的维系,将我们绳捆索绑。如若他哪天慈祥起来,对我溺爱起来,恐怕我还会浑体不适,甚或感到自己失去了他。领带扣一事之后,我不再与他正面交锋,而是学会了侧面切入,请他主动暴露他的情感——当我们几乎没有机会共患难,这又何尝不是我之于他最大的胜利。

  该见见他了。我许久没有冒犯他啦。一天清晨,我大摇大摆地等在他的办公楼里,手里捧着包装精美的方盒子:我为他订做了一条领带,还特地和豌豆姑娘一起上刺绣课,亲手在领带尖绣了他的姓:一个汉鼎繁体字。在大厦底层的电梯外,父亲端着他的暴君般的大架走向我。见到我他还是爱理不理,好像多看一眼都嫌累。我为他按电梯,跟他上楼,进了我多番受辱的办公室。他放下公事包,问道,“什么事?”如常,我在开场时低声下气,“没什么特别的事。我来看你。”他没有答话,背着我脱下西装,转过身的同时已经把领带扣摘除——嘿,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以为他要将它收进口袋,不料这东西被重重地摔在了我的眼前。他坐进沙发椅,“就等着你来拿走这个了。”即刻我就捏扁了手里的礼盒,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半句反唇的话。而他若无其事,打开一份等待他批阅的合约读了起来。我不禁剁脚,把礼盒随手抛开,冲他大喊,“你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能不说难听的话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没有抬头,悠然反问,“你以为你是什么?”我又被激怒了!我是多么想嬉皮笑脸,让他这些鬼话下的意图落空。然而我管不住从脚底逼上来的怒火。我又被激怒了!正当我决意今天就撒泼放刁一场,门被处女助理敲开,她说有两位审计部门的同志求见。我接口就说,“求见?求见?哈,我看是审查吧。你快要被警察找上门了,你这个见利忘义的诈骗犯。”我这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气话让助理小姐怔在原地。父亲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转向助理小姐,“请他们进来——”他又向她示意我,“送她出去。”

  我被赶了出来。处女助理不无得意地看我走进电梯,末了还朝我挥挥小手。她身边几位轻装的审计人员正等她带他们去见父亲。没什么可介怀的,不一会儿我就能消气。在父亲那儿丢脸早就成了我的家常便饭。不消说,我们后来的几次“会晤”依旧短暂,依旧只有你死我活般的讥讽,以及他的获胜、我的惨败;到了舞会、酒会、拍卖会,也依旧陌路人那般冷淡。当然,后来也难得一见他的身影。他的公司遭到全面清查,成了人们社交的一大谈资。

  这场清查旷日持久。和十年前一样,我依然不予干涉。期间,在我的教导和监督下,我笼络到的几十个女人里的四分之一都有了见不得人的归宿。利益方面,我这个“妹妹”与她们有明确的公平的口头契约(我知足长乐,并不贪心):得利的前两个月抽取四成——我不难推算她们到手的数额;对此不能兑现的后果就是我向正房太太揭她们的底。利弊分析后,姐姐们都能信守诺言。她们投其所好,行事谨慎,公私分明,收成丰厚,与我皆大欢喜。偶尔有不上钩的男人,许是配对差错,许是太没缘分,我也不建议诱饵们死缠烂打。双赢的范例举不胜举,其中,豌豆姑娘已在J先生名下的一套公寓里安家,薪金还算优厚稳定。他们相处和谐,性生活格外美满。豌豆姑娘说她没有想到柔软的J先生一上床就成了条公马配种的汉子,与她简直是一拍即合。整年里只有一个例外。黛丝小姐果然生了事端。即便我曾在看出端倪后千叮咛万嘱咐,她照样任凭自己爱上了她的情夫。几番软磨硬泡后,珠宝先生自然拒绝了她的结婚请求。她一气之下把一卷录象带送到他的丈人手里,害他被逼离婚,且就此被逐出珠宝界。这一闹剧的结局是珠宝先生对黛丝小姐恨之入骨,某日酒后把她打成了脑震荡。如是她岂不要变得更笨?我毁掉那些没能用上的关于他们的证据,再将珠宝先生的档案删去——包括通讯录里的条目——留下珠宝太太吧,我愿意无偿为她介绍一位新夫婿。说起来,每当打开这本通讯录,故人J太太的笔迹仍令我感怀颇深。

  我和父亲的最后一面是我找上门去的,在第二年年初。他穿睡衣,盖毛毯,躺在床上,手背插着输液针,正由一名女护士照料。病毒性感冒让他烧到了四十度,面色灰黄如土。我坐到他身边,在他的寸头里端详出一些不算刺目的白发;他的眉毛也像所有的老男人那样生长、垂落。他们除了眉毛什么都在退化。我想握他的手,却被打开了。他把手缩回毯子,顽童般撇开头去。他以为我没辙了吧。不过他无力说话,也就激不到我。我到他的衣橱里找出我送的那条黑白纹的领带,站到他的正面,像执鞭人那样在身前拉了两拉。看得出来他动气了。他瘪紧嘴,鼻子里忿忿地喷出一口气,随后就关起眼睛,不再理睬我。我把领带挂回衣橱,对护士吩咐了几句,留下一双亲手缝制的黑布鞋就走了。

  水落石出是春天的事。警方从我父亲六年来的期货生意里查处了十三笔假帐,所涉人员和帐款的数字惊人,成为年度的经济重案、商界丑闻。但他已携巨款逃之夭夭,不知所踪——临别见的都不是我而是姑姑。他的女儿留守这个城市:短短一年里,她无师自通,成了一名很可能是最年轻的老鸨。而今我拥有上了数量和规格的交易经验,而且保密措施做得滴水不漏。我深信这份充满我个人爱好的职业前途无量。你看,考虑到他带去的赃款要留着养老,每个月我都通过豌豆姑娘的帐户汇出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起码我已经能养活他和他的游历了。偶尔他会托朋友带相片回来。镜头里从来见不着他的人影,但仍令人感到温馨倍至。比如上周的尼罗河西岸风光里,沙滩上写有巨大的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