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刮拉松脆

linhei

  以白先勇文章做题头儿。

  这是他书里所记:——“我们译《台北人》的人名,伤透脑筋,何时意译,何时拼音,煞费思量。《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金大班本名金兆丽,这个名字用上海话念起来刮拉松脆,拼音以后,便觉喑然……。”

  此间白氏‘刮拉松脆’的表达,非常生动传神。一下子叫读者对熟悉或朦胧印象的上海有直观感觉。这就不能不令人回想张爱玲许多妙句:——

  “一只母鸡四顾无人,竟飞到桌上来,哒哒哒啄着那粉紫脸盆上的小白花,它还当是一粒粒的米。我看了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一刹那好像是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异乡记》 

  “他低着头望着秋阳中的他们两人的影子。马路边上有许多落叶,他用脚尖拨了拨,拣一片最大的焦黄的叶子,一脚把它踏破了,“畴咵嗤”一声响。”《半生缘》

  “隔壁人家的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边:“葛儿铃……铃……葛儿铃……铃!”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焦急、恳求、迫切的戏剧。”《留情》

  “下大雨了,下得那么持久,一片沙沙声,简直是从地面上往上长,黑暗中遍地丛生着琉璃树,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小团圆》

  “坐在那里,太阳晒在脚背上,很是温暖,像有一只黄猫咕噜咕噜伏在她脚上。”《半生缘》 

  真够多!!!张作家简直流畅自如用神了声音词(当然不是我花功夫,网上有专门爱好者)。借此东风本文要展开视野充分研究掰扯一下象声词。

  《听蕉记》:

  夫蕉者,叶大而虚,承雨有声。雨之疾徐、疏密,响应不忒。然蕉何尝有声,声假雨也。雨不集,则蕉亦默默静植;蕉不虚,雨亦不能使为之声。蕉雨固相能也。蕉静也,雨动也,动静戛摩而成声,声与耳又相能想入也。迨若匝匝插插,剥剥滂滂,索索淅淅,床床浪浪,如僧讽堂,如渔鸣榔,如珠倾,如马骧,得而象之,又属听者之妙也。长洲胡日之种蕉于庭,以伺雨,号“听蕉”,于是乎有所得于动静之机者欤?

  鲁迅《肥皂》:

  ’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

  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棍,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

  你想,这……。’

  ——但是别忙,上海话真全那么‘刮拉松脆’?或许白先勇自己眼窝子耳窝子不广。请看下面例子:

  夏梦是香港电影界赫赫有名的头牌巨星,主演过近40部电影,红遍香江和南洋。曹可凡回忆,“她那一口甜糯老牌上海话,简直醉人。时隔近二十年,重逢上海,“绝代佳人依然典雅淡远……如今,夏梦如燕子远行,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有,前文化人周介人才满口糯柔上海话呢:“……那次会议上,周介人应大家要求唱了一段沪剧《罗汉钱》“燕燕做媒”,很地道的上海话,柔柔的。大家鼓掌,他也很开心,很轻松。” 这位周生,还被另一快嘴李描写成意淫王恨歌女作家呢,讲的也倍儿形象。

  百度之:——

  上海话‘糯米嗲’是什么意思?

  我有更好的答案:

  上海的民间寓意,形容嗲的像糯米又柔又软,暗喻嗲的有点过头了。

  古诗的象声词还有不少: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一灯如萤雨潺潺,老夫读书蓬户间;……再扫一眼“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加后面“点点滴滴”,细分析这里么象声词不多就是叠字用得恍惚着像;……“烟销日出不见人,唉乃一声山水绿”;……“满纸喁喁语不休,英雄血泪几不收。”——这是多尔衮后代咏《红楼梦》(我见过电视里周汝昌讲课,边讲边笑,老人家好像都没牙了。)

  “中间孙玉姣出来赶鸡,演员‘嚯什嚯什’赶那群鸡,她绕着舞台转,转过来呢,背朝着观众,脸朝里,把鸡赶过去了。这样她是背朝着观众,无形中把屁股露给观众了。不断弯腰,等于是对着观众撅屁股。他说这多不美啊,应该怎么处理这样一个场面呢?他就自己做一个动作,一样赶鸡,他就很灵活的,赶到需要背朝观众,他一个转身马上就避过去了。”

  ——这是《冯其庸回忆录》中介绍盖叫天讲表演。

  这边银幕上正唱得起劲:“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呃呃呃呃出监……”那边后座突然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噜”。黑黢黢的剧场中,大家齐齐往后望去,主要倒不是寻找声音来源,而是想把这位不虔诚的观众赶快弄醒,免得麻烦。打呼噜的是我的老师伍况甫先生,一位类似19世纪英国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的人物:自己终身不娶,侍奉寡姐。这位伍先生与他的胞弟、同样供职于我系的一位锋头甚健伍教授迥隔霄壤。(老先生的往事回忆——人家尽量把京剧唱声以文字描摹出来!叫读者回到那个现场。

  《诗经》:

  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采采芣苡,薄言掇之。采采芣苡,薄言捋之。采采芣苡,薄言袺之。采采芣苡,薄言襭之。

  《庄子·养生主》: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网文——

  当时还在看古龙小说,女主人公一转身,衣衫从身体无声息滑下,“美丽的胴体”立现眼前,闪着银子般的光。在古龙精简的小说中这几乎是最舍得笔墨的地方,如果仔细听,似乎还有作者喉头咕咚一声口水下咽的声音。武侠小说中的裸体几乎就像花腔女高音的炫技高潮部分,让人屏气凝神,情节开始从这里转折……。(此段确实把老色男作家也形容透了,表达者同样色男。——顺带一句:我每读古龙,就常常忍笑期待他那百写不厌、万写不厌的“嘤咛一声”!此四字简直是他酒糟鼻子边的小痦子。)

  犄角旮旯处读及辛丰年文章,说古人的说话如何被书籍文字记载的,颇引灵感。若无那么多有心的和精细布置的文字表述,小白重耳信陵君项羽张飞曹阿瞒窦尔敦黄天霸们的音容笑貌,后辈人理会不到。……我恍惚记得:秦王政在殿上诛杀荆轲的现场,曾响起过“背拔背拔”提示音;而那些被人反复传说的‘莫须有’(李敖说是宋朝的口语)‘期期艾艾’‘咄咄’‘举烛’‘血滴子’;很多关键字都能构成长论文,它们似乎起到了彼时还没有的录音机功效。……它们不管是不是严格象声词,却都在黄卷中散发独立的光芒,也都像蛋糕顶部的樱桃。

  周作人注解《儿童杂事诗》:——

  老虎无端作外婆,大囡可奈阿三何。天教热雨从头降,拽下猴儿着地拖。

  (老虎外婆,为最普通的童话。云:老虎幻作外婆,潜入人家,小女为所啖。大女伪言如厕,登树而逃匿。虎不能上,乃往如猴来,猴以索套着颈间,径上树去。女怕迫,遣溺着猴头上。猴大呼:“热!热!”虎误听为“拽”,即拽索急走。及后停步审视,则猴已被勒而死矣。俗呼猴子曰“阿三”。)

  

  难得识文断字人把“热”“拽”的声音细细记录下来,且叫天南地北的读者恍然悟到:我所念的音,人家不那么念。于是心境平和。……记得李陀击赏汪曾祺某散文,他悍然用孤零零“嘁”字结尾,很高明!……就等于说那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生也其鸣喈喈,死也岂无葬埋。以我肚腹,作尔棺材。呜呼哀哉,酱油拿来!”——清代某生祭鸡文。

  赵本山追问崔永元:“来前儿的车票谁给报了?”字幕只能打成‘来前儿’,却不是“之前”意思,仅仅发音!表示来的时候,来那阵子,来的工夫,来的之际;——这也真可分析成象声词,若是没有画面,文字能跑岔道去(我们津门还一句俗语“献浅儿”,举报告密、说别人不好和背后黑人的意思,但我总琢磨不清哪俩字准确)。而前辈作家们辛苦安置象声词,大约就是防备错讹。……或我们把往像声词那里理解就一通百通了。

  再请看木心《上海赋》:——

  已经入夜了,霓虹灯把市空映得火灾似的,探照灯巨大的光束忽东忽西,忽交叉忽分开,广播电台自得其乐地反讽:“那南风吹来嗯清凉……那夜莺啼声凄咦怆……月下有花一咦般的梦嗡……”蒲扇劈拍驱蚊,完全国货的蚊烟像死烂的白蛇盘曲在地上,救火车狂吼着过了一辆,又一辆,夜深露重,还是不进屋,热呀,进去了又逃出来,江海关的大钟长鸣,明天一早要上班,从前的上海的夏令三伏,半数市民几百万,这样睡在弄堂里,路灯黄黄的光照着黄黄的肉,直到天明又是一个不饶人的大热日子。 

  沪谚“若要俏,冻得格格叫”,从落叶纷飞到白雪落地,男男女女咬紧牙关挺胸健步,潇洒苗条坚持不败。手背脚踵都生了冻疮,“勿冷勿冷,我是勿怕冷格”,嘴唇明明在抖,大家不说穿大家要漂亮。

  而真正神乎其技的当推敲背的那个。敲背之道应属按摩科,妙在握拳着点的多花式,发声就匪夷所思。时而春风马蹄,时而空谷跫音,时而啾啾唧唧,时而惊涛拍岸,轻重强弱的节奏变化,远胜于“击鼓骂曹”,但不会是浑堂中人有何悲愤要宣泄。接受敲背的那一方,据云臻于醍醐灌顶之化境。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夜渐深,浴客流连忘返,侍者可要等大家走光之后,冲洗整理还有好一番忙碌。于是资深的师傅用叉衣的竹竿,权仗似的咚咚咚咚舂楼板……。

  这么广泛的不约而同的努力,似乎显示了天下有慧心文人都下意识把现场声音表达当了头等大事,要诉诸观众眼睛之外的听觉甚至嗅觉,也真真占有欲膨胀的铁证。他们暗暗跟摄影机和录音机比赛。

  三联杂志说刘文典西南联大的逸事,也是讲‘仿声学’课程讲了好几节!我很好奇之,但也知道这是八卦花絮,随嘴说的(某人的单例回忆),课堂笔记,怕绝对没有。——历史的碧空里,刘文典们就似隐约的晨星,当然后来也被挖掘出来反复说滥了。……著名清口周立波的上海话?确实华丽明亮‘刮拉松脆’,可目前成了臭狗屎不提也罢。

  我从微信上还领略了某君胡扯鲁迅丁玲情缘和往来信信函之交错(附带朗读),……里面遇沈从文之当年所写湘西方言:“耶乐耶乐——拏拏唉”,……岳云鹏豫语演出《泰坦尼克》观众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字幕给力。……电影里闷三儿劝老炮儿善待儿子,“咱得把话说头了,别回头见儿子又噌的一下子,您得搂着点……。”

  “张爱的姑姑说:那孩子眼睛巴哒巴哒地看着你”;“睫毛安了假的,丈夫很知趣地说,我都感到了有风!”(——真会聊天,会奉承,会擦鞋,还会想象还通感)

  “呦嗬!那屋咣噹一声门响,这是谁呀,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出来也不言语一声,看把我吓了这么一跳。”(先来个感叹词!——经典相声里侯宝林欢乐分析着)

  “孩子留神胳膊别叫人抢了去,剩一枯察儿可不美丽;”——这是郭德纲说爱徒烧饼的。又声音词也,‘枯察’形容空空荡荡(跟衣服无关),或压缩了别的字。再请看马三立先生晚年现场小段儿:“……从此后老娘说话如同放屁,小媳妇说话倍儿娇酥脆杠口甜(原照录字幕也)”,——我仔细听后,琢磨了半晌,感觉应是“崩焦松脆”,错了这么多字!(‘焦’‘娇’之变还透露出文青和小资酸性)而这些字里面也分不清哪是像声词了。

  “旅顺条约要满了,我那个时候就想收回,那个日本强硬派的武官就跟我讲,我们日本有句话,那个城是用箭射回来的,你搁箭射回它去。什么意思?那个城呵,我是用箭射来的,你要拿回去,你就要用箭射回去,你想搁嘴要?”——《张学良回忆录》!东北口语非常传神,承认吧唐德刚先生有高度还原功夫(或录音机之妙)!不妨回忆年轻张学良讲话那一口大碴子味儿!近年来拜微博微信所赐。

  “想起首张学友的老歌,里面的歌词有意思。山河大地本是灰尘,更何况是尘中尘。对着宇宙的照片看看,你就知道自己是尘中尘,你的烦恼琐事屁都不是。生命短暂,麻溜儿做好想做的事吧 。”

  ——微博网友这“麻溜儿”似乎也近于象声词。

  “气鼓,气鼓,蛤蟆肚皮直鼓;气鼓,气鼓,打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宰猪,气得蛤蟆直哭。”——这是孟京辉背的童谣;……村里孩子常唱:“白鹤白鹤乌脚脚,背上背个油馍馍。你若不给我吃个,小心踢你的背壳壳!”“小孩小孩你别哭,帮你大姐讲婆家。讲到哪家?讲到蛤蟆家。蛤蟆怎走路,跳哒跳哒。蛤蟆怎讲话,咕呢咕哇。好咱来娶?腊月腊八。可放炮仗?噗呢噗哒。”

  ……上海人随笔能写‘刮拉松脆’,都张口就来,且一字不错,早植入脑海下意识了(另有陈村陈丹青行文为证);我天津人,我似仅能保证天津话的原汁原味。

  ‘刮拉松脆’其实可能仅仅是形容词,我故意拿来当药引。把人之语音像录音机一样播放!相声词太美妙了,相声词的井太深,海太广。我举了新和旧的广泛例子,就想牢记和玩溜了这种别致的表现手法,所以语言类节目是我的圣母。

  近口语的词句还有穿越和错落之妙:小岳岳刚刚形容白蛇“掐尾一算”,捧哏孙越立即斥责他:“你又不是上海人,用什么上海话说吃饭?”——原来把‘掐尾’听南方话成‘呷饭’了。……美剧《越狱》有:“欢迎莅临敌视你乐园”,也恰和苏步青教授诨名“数不清”一样,借了谐音表达风趣意思。

  网友莱莺兒写到:“六点半开车出去,街上黑黢黢的,电台吕良伟不停说着你就是硬穷……打开车窗,冷得刺骨,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英雄!”

  参赛选手以纯正粤语说了两句:“人小鬼大”;“淡定有钱剩”;小敏姐马上欢喜学舌,以普通人心路理解为“有钱挣”,人家还再次强调了一下“有钱剩”!我思路便飞跃到麻将桌上。新奇字眼冒出来,往往自带画面和故事情节啊!或再进一步说,平凡普通的语境里突然掉下生动异质,强烈烘托装点“当下”情节,叫人眼睛一亮菊花一紧。

  开心果乐果:今儿挺难受,胳膊腿发皱。哪都不爱动,浑身上了锈。——形容得太妙了。……本文明明要论的是像声词,但也胡乱混淆了各路象限,图个好玩。

  就是角落里绝不显赫的捧哏大师于谦新书《玩儿》,亦于平白之中有魅力有嚼头和丰富民俗。书里面还提及一种名贵鸽子:叫“锈背孝头玉栏杆”!三四种颜色的表述不同也(民间那种明快表达式,符合就近取譬规律),真宛如野史了,他还跟上句俏皮话:“小刀剌屁股,开眼了”。这也相声行本色吧,妙在那北方语种的亲切感,地气感。……京剧《铁弓缘》里:“前边鸭子嘴,后边嘴鸭子,嘣叭咕叽就射到草靶子上去了。”就是仿声仿得精彩!(也能回忆马季《训徒》:我把你夸的乌央乌央的你把我摔的呱唧呱唧的)。

  象声词别开生面,象声词穿房越脊,象声词成龙配套;象声词挠人痒筋;象声词点铁成金;象声词是超微小的舞台剧,帮我们穿越任何时空,象声词有时是陷阱有时是接头暗号有时是撕开的纸币;象声词还有着一张嘴来、过后忘的随意性(就如春晚新星贾旭明说的:我怕和头回的不一样!)。要旨还是生动和还原现场。……这种表达方式用得高妙也宛如作家独特口音;……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 文要得神气。且试看死人活人、生花剪花、活鸡木鸡,若何形状,若何神气?”

  那棉球本来是普通的棉球,可是塞进马龙白兰度腮帮子里,顿时就彰显教父的不怒而威和刚毅蛮野,绝对是多年江湖的血雨腥风所铸就。绝好的象声词们就是那不普通的‘棉球’。2016年版《林海雪原》也非常棒,面瘫表情的座山雕,咬牙切齿念出“操”字来,也非常犀利威风!

  再来几句正大仙容的张爱玲:——

  “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现在有卖馄饨的梆子,千年来无数人的梦的拍板:“托,托,托, 托”。——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 《私语》

  “忽然吱呦歐歐歐一聲銳叫,來了個彈片。……三人手拉手狂奔起來。……九莉覺得她這人太暴露了,簡直擴展開去成為稀薄的肉網,在上空招展,捕捉每一個彈片。”《小团圆》。

  “房间整个像只酱黄大水缸,装满了许久没换的冷水。动作像在水底一样费力,而且方向不一定由自己做主。钟声滴答,是个漏水的龙头,一点一滴加进去,积水更深。 ”《怨女》

  “火油炉子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美丽的蓝色,蓝汪汪的火,蓝得像水一样”《半生缘》

  “冬天的阳光虽然微弱,正当午时,而且我路走得多,晒得久了,日光像个黄蜂在头上嗡嗡转,营营扰扰的,竟使人痒刺刺地出了汗。”《中国的日夜》 

  举这么多例证,莫非张大姑奶以此为生吗?不是的。人们太喜爱她了,所以被搜查得‘底儿掉’啦!……象声词别开生面,象声词披荆斩棘,象声词穿堂过户,象声词“吱呦歐歐歐銳叫“着把人醉了。……“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请注意这里的寓意,绝没有一丝黄色蛊惑还有搞笑成分。——无数的好象声词就是响亮的吻。

  “什么东西最咸?”“齁!”“不是常说么,齁咸。”——这个字怕不是像声词,但是免不了叫人们那么以为,它本起强调作用,象声词就常常用来玩命强调的。

  搜嘎;哪尼?明明俩日本词,好像也广泛成为不少国人口头语了,很多意外的时刻及恍然的时刻被用来抖机灵,似代表了文化流感?代表了寸铁顶千钧?代表互摸和互模仿盛行?代表了象声词(疑似)无孔不入?代表了短平快别无他选?代表了代表了冷幽默淡幽默微幽默碎幽默的水银流淌?当然有电影记忆人的才对它们感冒,而能这么玩的人快死光了。

  赵本山说:“演《小房东》时李静老师对我说,闫学晶是这一房二人转演员里唱最好的,”——本字为“房”,字母组孩子们写成“法”,脑子都不动;但忠实现场声音,也有心了。……我偷偷想:台湾人嘴里的“焊谁谁”“包刮”,变了字幕也准好玩的,还有‘迫不得已’均齐刷刷念做‘逼不得已’,没办法口音习惯。《演员的诞生》,小女孩串演经典的《搭错车》死命自己“垃圾一定不念成勒瑟”,后来张国立给她回放:还是读的‘勒瑟’,我微微想,原电影台湾故事,勒瑟就勒瑟吧领会精神。

  “但是,張先生沒有表示憤怒,反而大表委屈,還說什麼不忍心看台灣警察為他一人奔波操勞。這話就不太真實,任誰都知道,大陸達官貴人出巡,必有警車為之操勞開路,「 bi bu , bi bu 」揚長而去。與之相比, 台灣警察不過在身邊圍著走走,實在很小兒科。見慣大場面的人為此小兒科激動落淚 ,便有點說不過去 。”

  ——这里撰写者很老实,不会弄的象声词就直接用拼音代替了。

  

  京剧一口语“有眼力见儿”——字幕翻成“眼力劲儿”,我微微一愣,可能各自有理。声音么,出了你口入了我耳,或者化学反应不同;……台上女孩子说:“郭老师拿我打岔”,字幕又错!正确的乃“镲”也,——南方从业文盲不知本义,就是忠实那声音了,中国文化的水太深;象声词的喜剧也太多。

  本文开头的“刮拉松脆”或可能是形容词,不完全是仿声词,可能亦不代表上海特色声音的全部。而前不久微博流传一上海女郎因堵车怒喷视频,向全天下普及了一现代骂法:“钢笔样子”,组合句同样跟象声词无关,那意义却也非同寻常(她飞扬跋扈的语调就灰常灰常地“刮拉松脆”)。大范围普及啦!……但我上天入地花老鼻子工夫披捡象声词后,却用这粗鄙活泼的“钢笔样子”结尾,像不像泥坑里欢乐洗澡的二师兄?